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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尔街日报:为什么越来越多成年人选择与父母断绝关系?
今年夏天,罗宾·布里尔(Robin Brill)走进芝加哥一场为与子女疏远的父母举办的会议时,被现场的人数惊到了。
会场里坐满了200多名父母,有些人甚至从澳洲远道而来。另有250人通过直播观看。
布里尔的28岁儿子三年前与她断绝了联系。和她一样,这些父母来到这里,都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
现年60岁、来自亚特兰大的退休活动策划师布里尔说:“我们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孩子都想这样做。”
“因为无论每个家庭的具体情况是什么,他们说的似乎都是同样的话:‘我妈妈是个自恋者。’‘我爸爸太自我中心。’‘我出了问题都是你的错。’”
许多专家认为,美国成年子女与父母疏远甚至断绝关系,正在变得像1970年代离婚现象一样普遍。
与当年类似,这股趋势也是多种重大社会变化共同推动的结果,这一次包括社交媒体算法的兴起、心理治疗方法的变化,以及“创伤”定义不断扩大。
明尼苏达大学家庭社会科学荣休教授、心理治疗师多尔蒂(William Doherty)说:“我们正处在一个文化转折点。”
“多股力量汇聚在一起,使得一些过去被视为禁忌的行为和选择,如今变得可以接受,甚至受到赞扬,然后再通过社会传染扩散开来。”
疫情之后,有关家庭疏远的统计数据并不容易获得。
康奈尔大学社会学家皮勒默(Karl Pillemer)在2020年出版的《断层线:破裂的家庭以及如何修复》(Fault Lines: Fractured Families and How to Mend Them)中引用的一项重要研究显示,在任何一个时间点,美国约有10%的人口正与父母或子女关系疏远,或者已经断绝联系;如果把所有近亲都计算在内,这一比例达到25%。
许多专家都认为,一场变化正在发生。
自疫情开始以来,在社交媒体上讨论与家人疏远的人数大幅增加。
一些成年人分享自己的经历,讲述与父母断绝关系如何改善了心理健康。
而一些被子女疏远的父母,例如网名“Doormat Mom”的惠灵顿,则认为,那些与父母断绝关系的成年子女判断失误,而且被宠坏了。
心理治疗师以及所谓的“家庭疏远教练”也推出了一系列收费服务,从书籍、播客到支持小组和Zoom咨询,声称可以帮助父母和成年子女应对断绝关系。
心理治疗师巴克(Matthias Barker)创办了付费会员支持组织Estrangement.com。他表示,自己目前在Instagram和TikTok上合计拥有420万粉丝,而且这些粉丝全部是在2020年以后增加的。
支持这种趋势的人认为,家庭疏远只是正在摆脱污名化,并不一定意味着实际发生得更多;对于那些认为父母会伤害自己的人来说,断绝关系有时确实必要,也可能有助于疗愈。
批评者则认为,这种趋势鼓励自我中心和自我欺骗,并正在破坏家庭。
专家表示,大多数断绝关系似乎是由年轻成年子女发起的。
他们认为,背后的原因包括青少年和年轻成年人面临的心理健康危机、处理艰难对话的能力下降,发短信的普及在其中起了作用,以及个人身份认同越来越凌驾于家庭之上。
专门研究家庭疏远问题的心理学家科尔曼(Joshua Coleman)主持了芝加哥的“The Family Summit”会议。
他说,这一代年轻人可能是历史上受到父母监控最多的一代:父母高度介入生活,再加上手机让家长随时可以掌握孩子的动态,因此他们往往更难真正实现独立。
与此同时,年轻成年人面对的父母也比过去更加焦虑,这在一个日益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并不难理解。
科尔曼说:“对一些人来说,与父母断绝关系,可能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青春期反叛。”
以下是心理学家、社会学家和其他专家认为正在推动这场家庭疏远危机的其他重要趋势。
概念不断扩大
大多数人都认同,成年子女在某些情况下有充分理由为自己设立界限,甚至与父母断绝关系,尤其是在曾经遭受身体或情感虐待的情况下。
但心理学家指出,如今年轻成年人对于什么属于“有害的父母行为”,定义正在发生变化。
本月早些时候,一项针对约1000名与成年子女关系疏远父母的调查显示,82%的受访者认为,“有毒”“虐待”或“不安全”等标签越来越频繁地被使用,是家庭关系破裂的推动因素之一。
这项调查由马萨诸塞州贝弗利的持牌婚姻与家庭治疗师彼得·安德森(Peter Anderson)开展。他专门帮助处理家庭疏远问题。
安德森说:“年轻成年人现在会把普通冲突看得比过去严重得多。”
研究人员把这种现象称为“概念扩张”。
这种趋势也有积极的一面:过去几代人有时会忽视真正的虐待。
但与此同时,代际之间也出现了明显认知差距。
治疗师表示,如今年轻成年人对“心理伤害”的定义比上一代广泛得多。反复受到批评、严重意见分歧,以及其他令人痛苦的关系冲突,如今都可能被一些人视为虐待。
安德森说:“在他们看来,自己比上一代更有觉悟,因此也更有理由因为更多原因而断绝关系。”
人们对家庭关系的期待正在改变
俄亥俄州立大学社会学家雷切克(Rin Reczek)说:“现在正在发生一场关于家庭意义以及家庭关系运作方式的文化冲突。”
她是《我们失去的家庭:重新解释家庭疏远》(Families We Lose: A New Explanation for Family Estrangement)一书的作者。
她说,如今成年子女的父母那一代人成长于一种“强制性亲情”的文化环境中。
家庭关系被认为应该是一辈子的。
即使家里存在问题,成年子女也被期待继续留下来维持关系。
如今,这种观念正越来越受到挑战。
雷切克把新的观念称为“民主化亲情”:是否继续维持家庭关系,取决于这段关系本身的质量。
她的研究发现,人们如今越来越看重责任感和成长、主动维系关系、相互尊重以及情感安全,并以这些条件来判断一段关系是否值得继续。
雷切克说:“想想20世纪中期人们对婚姻看法是如何改变的,人们开始接受,婚姻是可以退出的。”
“现在,这种想法正在延伸到其他家庭关系中。”
个人身份认同摆在首位
科尔曼说,如今的年轻人生活在一种高度重视身份认同的文化中,会通过性别、种族、性取向、政治立场和心理健康状况来定义自己。
过去几十年,这一变化既受到社交媒体推动,也来自更广泛的文化潮流,个人表达和心理健康越来越受到重视。
当然,父母质疑或挑战子女的身份认同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专家表示,如今一旦发生这种情况,父母往往不再被看成只是“拥有共同生活历史、但意见不同的人”。
他们更容易被看成来自敌对阵营的人。
科尔曼说:“现在有一种观念,如果你不认可或接受我的身份认同,那你就不再是我的盟友。”
“从这个角度来看,与父母断绝关系,就可能被理解为一种值得肯定的自我照顾行为,也是在保护自己的心理健康。”
社交媒体放大了这种观念
大多数研究家庭疏远问题的专家,都把社交媒体,尤其是TikTok,视为推动这一趋势的重要力量之一。
2020年疫情初期,人们被迫待在家中,TikTok在美国迅速爆红。
它强大的算法会根据用户曾经停留观看、点赞或分享的内容,不断推送短视频。
只要看过一个关于与父母断绝关系的视频,很快就可能陷入一个充斥着家庭疏远内容的信息“兔子洞”。
其他社交媒体平台随后也采用了类似方式。
突然之间,互联网上所谓的“no contact”,也就是彻底断绝联系,被大量“家庭疏远网红”推广给数以百万计的用户。
其中许多人声称,自己因为已经与父母断绝关系,所以具备相关经验和专业性。
社交舆情和趋势分析公司Infegy的数据显示,仅上个月,TikTok上新发布的、提到与父母断绝联系或减少联系的视频就超过13.8万条,与2020年8月相比增长超过10倍。
其中超过82%的帖子由女性发布。
短视频形式本身几乎没有多少空间去呈现复杂和细微的情况。
而网上这些讨论家庭疏远的网红,也很少真正了解某一名观众的具体经历。
Estrangement.com的巴克说:“TikTok博主并没有在倾听你,不认识你,也没有能力评估你的个人情况。”
“他们只是在不断给你讲一个最容易让你产生共鸣的故事。”
把断绝关系视为自我照顾
几十年来,心理治疗师通常会鼓励家庭改善沟通,并努力解决彼此之间的分歧。
但心理学家表示,近年来不少治疗师改变了做法。
明尼苏达大学的多尔蒂说:“当整个文化开始接受‘创伤无处不在’这种观念后,心理治疗师也迅速作出了回应。”
“我们的文化还有一种倾向,就是把所有问题都归咎于父母。”
他说,一些治疗师不再质疑客户本人的假设,也不会向其他家庭成员了解情况,而是开始鼓励客户与家人疏远甚至断绝关系。
多尔蒂说:“心理治疗师给家庭疏远盖上了专业、权威的认可印章。”


来源:
https://www.wsj.com/health/welln ... 0c?mod=hp_lead_pos8
By Elizabeth Bernstein
Sept. 26, 2026 2:00 pm 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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