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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效:一根快绷断的弦 作为这一轮转移入学潮的第一站,距离北京中心仅30公里的燕郊首当其冲。 今年8月30日,燕郊汇福实验学校(以下简称汇福学校)七年级学生家长张东从女儿手里拿到了一张通知单。为了女儿上学,7年前,他在汇福学校同一小区买了住房,按照当时开发商的承诺,家住汇福学区的业主,孩子小学毕业后,可直接升入汇福学校的初中部。但这张通知单告诉他:即将入学汇福学校初中部的女儿,要到燕郊八小报到。 “所有家长都愣了,这太意外了。”张东说。燕郊八小离汇福学校还有四五公里的路程,孩子原本出了家门就能上学,现在变成要走这么远的路。汇福学校的解释是:学校缺教室,无法满足教学条件,所以七年级的5个班的400多名学生全部到燕郊八小上课。 汇福学校成立于2009年9月,欧式风格的建筑,浅黄色的外墙,配着白色的石膏雕花,校园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最初,这是汇福地产为自己配套的楼盘兴建的一家私立学校,但政府没批私立学校,直接征用为公立小学。 负责招生的副校长李立强记得,汇福最初的招生范围只有周边的五六个小区,那个时候在燕郊买房的多是投资客,房市很热,但入住率并不高。汇福学校招生的第一年,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一年级,总共招生700多人,20个班,每个班30多名学生。 如今,汇福周围的大型住宅小区已多达14个,学校的入学人数随之迅速上涨。2010年,招生增加的学生数多达五六百人;2012年5月,报名统计后,新招生净增数达到了1000人。“相当于50个班级,每个班增加20个孩子。”到2015年,仅一年级招生就达1000余人。最初按照2500人设计的汇福学校,如今已有5300名学生。 张东记得,他女儿2009年入学时,一个年级只有三四个班级,如今,一个年级达8个班,“教室肯定不够用啊”。 为了安排激增的学生,汇福学校将原来的功能教室、活动教室都改造成了教室,班级容量也不断增加,最后一排学生与后墙紧贴着,第一排课桌距离讲台不到1米,为了扩大承载能力,有靠背的座椅都换成了小板凳。按照国家规定,小学班级容量,每班不应超过45人,如今,汇福学校每个班级的学生数量高达80人,老师上课,要用扩音器。 三河市教育局副局长孙士猛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一直以来,三河市教育局要求各学校在招生时坚持对外来人口和本地籍人口一视同仁原则,有房产和户口优先入学;有房产没户口的,就近入学;无房无户口的,就近入学优先,就近学校容量不足的,可以调配到其他学校。 在北京持续收紧的调控政策下,燕郊宽松的入学政策带来了人口的巨量增长。1997年时,燕郊的常住人口只有8.7万人,不到20年间,2014年时燕效常住人口已扩张到65万人,除了被低廉的房价吸引,许多人都是为了孩子上学而来。 与汇福学校同是2009年开学的三河市第七小学,第一年招生时,六个年级总共招生800多人,到了2011年,新招生人数已经激增到2000余人。据教育局统计,2015年,燕郊镇各小学新招生总人数达6000人,是往年的3倍。 为了应对不断迁入的人口和就学需求,从2008年起,燕郊陆续新建了3所小学,同时对16所村小进行了扩建。即便如此,似乎仍无法应付不断上涨的入学需求。每年招生时节,燕郊各个小学门前排队如长龙,家长为了确保能报上名,甚至带着帐篷,在校门口扎营。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燕郊小学校长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每年小学招生报名时期,学校、政府的心情都是紧张又复杂。“我们学校的政策是决不心软,死卡75人(指班容量),无论如何不能再超。”但同时,他们又害怕无法入学的学生家长出现集体抗议的情况。 燕郊的新生入学压力,在河北已经出了名。一位廊坊校长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每次省内组织校长交流,最后的焦点都会聚集在燕郊学校的压力上,“他们那儿就是根快绷断的弦”。 但作为家长,张东只能站在家长的立场考虑问题。“当初我们买房时得到的承诺,就是在这所学校完成九年义务教育,我们不能接受突然要到离家那么远的去上课的安排。” 几轮交涉下来,校方妥协了,七年级学生仍然留在汇福上课。可没几天,张东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孩子回家说,没有语文老师,一直没上语文课,语文课都是上自习,或者课代表带着读课文。张东急了,找学校,又给教育部热线打电话,“语文是主课啊,没有老师怎么行?” 副校长李立强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教育局没有给学校那么多老师的编制,学校外聘老师,也不能随便招,还要经过试课、听课审查,最后才能录用。这么严格,每月工资只有1500元,实在是很难招到。” 学校的老师也都是超负荷工作。每个班七八十个孩子,批改作业、备课、组织活动……学校已经停办了“多彩大课堂”等许多特色教学活动,但老师每天工作时间仍超过10个小时,“那些刚毕业的老师,开始都水灵灵的,用不了两三年,就都憔悴了”。 “教师的数量有编制和财政限制,申请需要一段时间,”孙士猛对《中国新闻周刊》解释说:“今年暑假,教育局就提出要增大教师编制的比例,扩招300名有编制的教师,之后3到5年,持续按这个规模增加。现在方案已经出台了,希望3年左右可以解决三河市中小学教师短缺现象。” 汇福学校则在家长的抗议下提出了解决办法,在新增教师没到位前,由三个副校长分别给三个班级代教语文课。张东不时向女儿打听,副校长确实来上课了吗?女儿兴奋回答:校长的课讲得特别棒。但李立强说,副校长去上课,解决了缺少教师的问题,却又影响了学校的教学管理工作,许多教学研讨会议没法开了,“因为校长都在上课”。 无论张东还是李立强,都对未来充满了担忧。 张东的忧虑是:“先是没教室,后来又没老师,明年还可能发生什么?” 李立强则时刻关注周围的小区、路两旁的商铺,然后在心里默默算计:以后上学要增加多少人?
“候鸟学生” 公立学校的压力,在私立学校看来,却是巨大的机遇。 由于不受学位、编制等限制,他们迫切地希望接收这些无法在北京上学、但又不愿远离北京的家庭的孩子。一位非京籍初中毕业生的父亲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的孩子户口不在北京,考虑到高考的学籍要求又不能在北京上高中,正一愁莫展时,他“遭遇”了来自大厂、香河、廊坊等多家河北私立学校的“招生轰炸”。 李云和刘宁在朋友的推荐下,选择了一所名叫“衡水英才学校”的河北私立学校。 衡水距北京270公里,普通绿皮火车要3小时45分,直达列车也需2小时零4分,无论从距离,还是城市建设,都算不上是理想。“整个县城连条像样的宽马路都没有。”李云说。 但衡水努力打造的,就是一座教育之城。从1990年代开始,这里就呈现出全城办学的景象。据衡水英才学校校长张振友说,大约在1996年,仅在衡水市桃城一个区,就有30多所民办学校。张振友分析后认为,中国的人口流动性会变大,而孩子的教育却未必能一起流动,民办教育将来会有旺盛的市场需求。1996年7月,他租下了20亩地,盖了七排平房,创办了英才学校。 从开办之初,张振友的办学理念就是“全寄宿制学校”:不是一周放一次假,而是一个月放一次假,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放假,回家休息6天,下个月5日开学。在校实行半军事化管理,每天每个活动环节,都有严格规定,比如。每天早晨5:30起床,吃饭不得超过20分钟,等等, 张振友没有看错。第一年,学校8个年级8个班,一共只招到40名学生,最少的一个班只有2个学生,但第二年,学生人数就增加到了200人,1998年,开始有衡水本地外出务工人员将孩子送到这里读书。 2003年时,学校已经有200多名家在北京的学生就读。出于“特色办学”和“为父母分忧”,张振友决定,由学校统一安排学生往返于北京与衡水之间,有专门的教师负责路上照顾学生。 十余年后,“家在北京、学在英才”的“候鸟孩子”已增加到了1200人。最初,全部学生往返,两节车厢就可以搞定,如今,一列火车已经不够。衡水火车站每到月底固定为英才学校预留1000张到北京的Y502次列车车票,最后渐渐无法一天完成接送。从今年起,初中部和小学部的学生分两天离校,才解决了这个难题。每次从衡水上车,车站专门开通一条检票口;北京西站,也允许这队特殊的“候鸟孩子”使用车站的爱心通道。 对学校来说,教室数量和住宿床位直接决定了招生数量,英才学校已新建了一栋17层高的现代化教学楼,并准备进一步扩建学生宿舍。 不只衡水一地发现了北京提高非京籍生入学门槛的商机。 2015年9月,一家由北京八中、固安县人民政府和华夏幸福基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夏集团)共同筹办的北京八中固安分校(以下简称固安八中)在固安产业新城落成开学。 这所学校占地127亩,分为小学部、中学部,还配备有游泳馆、演播厅、剧院、智能阅览室、智慧教室和专业舞蹈教室。砖红色、尖顶的欧式教学杰,掩映在草坪、银杏与梧桐之间。“我们这是模仿英国剑桥大学的建筑风格建的学校。”固安八中办公室主任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校长王金才,是在北京八中任教三十多年的老教师。他介绍说,固安八中的优势是既分享了北京的优质教育资源,同时也提升了当地的教育规模和品质,符合京津冀一体化协同发展的大方向。 2015年9月,固安八中第一年招生,小学436人,初中268人。小学阶段每年3万6千元的学费,是许多当地家长的顾虑。“我一年不吃不喝也就将将够个学费。”一位当地政府工作人员表示。 但王金才却看好固安八中的未来。固安距离天安门仅50公里,正在建设中的固安新城,规划是座可容纳百万人口的中等城市,规划中有金融街区、SOHO办公街区及商务办公街区,以及智慧城市运营中心,总之,是个带有前沿概念的全新卫星城市。 王金才认为,随着北京人口政策的收紧,那些无法在北京就读的孩子,“尤其是读到高中希望参加高考的学生”,唯一的选择是辐射到周边,“那么我们学校就会是第一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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