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札记

老豇豆

上一次回国，还是在疫情初期。距离上海六百多公里外的武汉传来封城的消息，我们便匆匆返回澳洲。一别，竟已六年半。

这六年半里，一场疫情改变了太多人的生活。有人失去了亲人，有人失去了工作；有人跌入人生低谷，也有人意外迎来了新的机遇。许多人的命运，就这样在冥冥之中，悄然转向。

这次抽出一点时间，决定回家乡走一走。看看九十多岁的外婆，见见最熟悉的亲人，也看看这座阔别已久的城市，在六年半之后，变成了什么模样。


（一）

回国第一件事，是和队友的哥嫂一家见面。他们带着两个女儿，也从加拿大回到上海小住两周。两个孩子都已长大，大的开学就上大二了。趁着这次回国，她在上海做了一个膝盖修复手术。

她好奇地问我，澳洲的医疗体系如何。我告诉她，据我了解，目前澳洲看病似乎比加拿大更方便快捷一些，至少验血不需要预约；而在加拿大，许多检查项目都需要排队预约。她妈妈等不及，为了早点安心，便让她回上海做手术。

我问她，这两周里，除了做手术，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她说，她其实很想一个人出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比如星巴克，坐在那里打开电脑，写写作业。可是她一说要去哪儿，外婆就担心安全问题，想陪她一起去。她只想一个人待着。结果哪里都没有去，后来就一直住在奶奶家。

她还告诉我，她很想去旅行，看看外面的世界，可爸爸妈妈总是跟她说，这里不要去，那里不要去。她也很想去打工，但周围的同学都不打工，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找工作。平时很少社交。

她说，只要有钱，就有了快乐。她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把书读好，快点毕业，找一份钱多的工作，买一套房子，一个人安静地住着。

我笑着说：“对啊，没钱什么都干不了。钱当然很重要。但在我看来，钱不是快乐的唯一因素。”

她问：“那快乐是什么？”

我说：“可能人生不同阶段，对快乐的定义是不一样的吧。我不能告诉你我的答案。等你有了自己的体验后，会慢慢找到属于你自己的答案。”

小女孩微笑着，礼貌性地点点头。

老豇豆

（二）

当出租车驶过一座桥，我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从小生活的这个郊区城市，直到看见“XX电影院”几个字。

那是我童年最熟悉的地方。小学每年暑假前，我都会在学校买好电影联票。一放假，几乎天天都会去那里看一场电影。

如今，那幢建筑早已破旧不堪，场地上只剩下一片废墟。听表妹说，拆到一半便停工了，因为附近居民投诉施工噪音太大……

这个城市，已经大变了模样。它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了。马路两旁曾经的地标建筑，早已改头换面；很多二十年前建起来的建筑，如今又被拆毁重建。只有那些八十年代的老公房，因为拆不了，还保留着当年的样子。城市绿化比过去好了许多。曾经的小树，如今已经高大挺拔，枝繁叶茂。这就是我长大的地方。

见到了外婆。今年九十三岁的她，满头浓密的白发，脊背依然挺直，神采奕奕。外公生前对外婆百般呵护，他们夫妻恩恩爱爱。三年前，外公因病离世，却似乎并没有击垮外婆，也没有让她长久地沉浸在思念之中。现在，她依旧平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除了耳聋，生活完全自理。姨妈、舅舅、小姨他们每天都会过去陪她，陪她说话、打麻将。

三个月前，一场重感冒让外婆觉得自己走到了人生尽头。外婆一见到我，她就笑着说：“这次我可是死里逃生啊！”

妈妈、小姨和姨夫站在一旁，听完都哈哈大笑。

老豇豆

（三）

从澳洲回到上海，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睡好觉。我和队友住宾馆。天气又湿又闷，身体一直觉得疲惫。一个下过雨的午后，我终于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整觉。一觉醒来，已经傍晚六点多了。

我们在宾馆的自助餐厅简单吃了点东西。吃完时，天已经黑了，雨也停了。我提议出去走走，不远处就是一条热闹的商业街。

步行五分钟，浓浓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奶茶店、糕点铺、服装店、饰品店，还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南北小吃，应有尽有。一些商家把摊位摆到了人行道上，送外卖的小哥不停地穿梭在各家店铺之间。

我一边小心避开路面的积水，一边望着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小吃店，觉得一切都那么新鲜。

吃点什么呢？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买了一杯珍珠奶茶，边喝边慢慢往前走。

走到十字路口，等着一个漫长的红灯。眼前车来车往，川流不息。我抬起头，无意识地望向远处一幢幢灯火通明的高楼，心里升起一种愉悦感。

我想，如果我天天生活在这座城市里，此刻手里同样拿着这杯奶茶，身边同样挽着自己的队友，未必还能感受到这样的快乐。我忽然转过头，对队友说：“有你真好。”

meya

看了第一段，觉得还是澳洲小孩幸福。

空瓶子

meya 发表于 2026-7-7 11:51
看了第一段，觉得还是澳洲小孩幸福。

难道不是看长辈看的紧不紧么

yang5637

老豇豆 发表于 2026-7-7 11:44
（三）

从澳洲回到上海，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睡好觉。我和队友住宾馆。天气又湿又闷，身体一直觉得疲惫。一个 ...

文笔隽秀，娓娓道来，很有腔调。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初，经常去上海五角场军部学习，星期天放假就去市里白相。南京路、第一百货？红房子西餐厅，特别是狭窄的里弄街边的水煎包香气扑鼻！去年又去上海转了一圈，到处都是二三十层的高楼大厦，堵车堵车，苏州河水的颜色也变成了黄颜色。但是烟火气没有了，阿拉喜欢昔日的上海：前店后厂的糕点店，糕点都是热乎的，阳春面的大排骨又甜又酱香，水煎包的嘎吱脆香脆香的……

老豇豆

（四）

外婆生养了四个子女，他们从小到大关系融洽，而且四家人家常常聚在外婆家。我和表姐、表妹、表弟又住得近，自然彼此之间的关系比普通表兄妹更亲密一些。

这次回来，表姐、表妹、表弟家的孩子都长大了。表弟、表妹家的孩子正值青春期；表姐的儿子学中医，开学就大三了。举手投足，一板一眼，中规中矩，是个“老实头”。

我家队友跟他说：“下次暑假的时候，叫你妈妈带你再来澳洲玩。”

“老实头”说：“假期我没空啊，我要看书、复习、预习。”

队友又问：“那寒假呢？”

他说：“寒假也没空的。要实习，也要预习功课。出来玩，可能要等到大学毕业后才有空吧。”

表姐招呼他，让他给我把把脉。他非常听话地坐到我身边。我伸出右手，又伸出左手。两次把脉后，他说是滑脉，有湿气。随后又让我伸出舌头。

他看了看我的舌头，问：“你平时是不是喜欢吃生的和冷的？”

我想了想，好像不是，便问他：“什么是湿气？”

我妈在一旁抢着说：“湿气重啊，难怪你发湿疹。”

旁边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最后我还是没有听到一个具体的答案。一阵混乱后，大家又回到了各自的座位。

表弟问我“国外有学中医的吗？”

表姐抢着说：“美国、新西兰那里也有学中医的。和国内有点不一样，可能没有那么多中草药知识，但有针灸、推拿。”

我解释说“那是理疗。”

表弟问表姐“那干嘛不去美国读中医？”

姨妈说：“中国的中医好呀，为什么要跑美国去读？”

我看着表姐家的孩子，又想起了队友他哥家的大女儿。他们都是老实乖巧的新一代年轻人。但是言谈间，我又感到他们少了一点这个年龄年轻人该有的东西。在他们身上仿佛覆盖着一张无形大网。这张网一方面可以很好的保护着他们，但是另一方面却削弱了他们对生活的好奇心和想象力。忙不完的学业，背后的目标和任务一桩接一桩。那张无形的大网下，一股强大的力量正推着他们渐渐走进自己的人生，他们或许来不及多想。

我忽然想到，有时限制孩子的，并不一定是天生的能力，而是他们从小所处的环境，以及离他们最近的人所理解的这个世界。

Hillwang

老豇豆 发表于 2026-7-7 12:17
（四）

外婆生养了四个子女，他们从小到大关系融洽，而且四家人家常常聚在外婆家。我和表姐、表妹、表弟又 ...

所以要鼓励孩子小的时候可劲的玩，无忧无虑就那么短短的几年。
然后用剩下差不多一辈子的时间考虑人生。
争，是早晚的事，但愿不要来的太早

老豇豆

yang5637 发表于 2026-7-7 12:11
文笔隽秀，娓娓道来，很有腔调。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初，经常去上海五角场军部学习，星期天放假就去市里白 ...

谢谢。现在国内是不愁吃不愁穿，应有尽有。东西多的眼花缭乱。按照亲戚推荐的地方去逛一大圈，发现选来选去最后还是会选自己熟悉的东西吃。店面是很光鲜，摆盘也很精致，很遗憾，都不是从前的味道。

astina

克制的写法，仍然温情流淌

damogao

meya 发表于 2026-7-7 11:51
看了第一段，觉得还是澳洲小孩幸福。

跟家长有关系。

有些家长没工作只有1个娃，或者陪读家长，社交圈很窄，整天没事做，最大的工作就是“管理”小孩，“管理”的密不透风。
这种小孩长大了都有心理问题。

老豇豆

（五）

星期天的早晨，还没起床，给曾经的一位学姐发了个消息，告诉她我回来了，问她是否有空见个面。

她说，她正在教堂。我想起她曾和我说过，很多年前她信了基督，每周日去教堂服侍，已经坚持了十多年。

我和队友都没有宗教信仰，但读过一些圣经。队友突然来了兴趣，想去教堂听听布道。发消息问过学姐时间和地点后，我们便打车过去。

教堂在乡下，是一幢很简单的单层新建筑。我们走进去时，布道已经过半。讲堂里稀稀拉拉坐着一些人。布道师站在讲台上，通过扩音器大声宣读《罗马书》里“罪的奴仆”，又读到《约翰福音》里“信的人有永生”。她基本只是在读，没有任何展开，也没有进一步解释。

我看了看四周，大多都是农村的老头老太，偶尔有一两个中年人。我心想，如果没有联系实际生活，也没有更具体的解释，他们真的能听懂吗？什么是罪？什么是永生？

正想着，布道结束了。牧师上来带领大家唱赞美诗。扩音喇叭里大声传来牧师洪亮的歌声，台下的老信徒们都非常虔诚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跟着一起唱，嗡嗡嗡声一片。

接着，牧师说受洗的人留下。于是我们远远地和学姐打了个招呼，便先走了。出了教堂，我问队友：“什么是永生？是永远活着的意思吗？”

队友想了想，说：“可能是说，只有顺应宇宙最高的秩序，才能永远是宇宙中的一份子吧？”

我又问：“那什么是罪？”

他说：“贪婪、嫉妒之类的，也算罪吧？”

老豇豆

（六）

表姐、表妹、表弟们给我推荐了很多早餐店。表妹推荐的那家正好有“糖饺”。

小时候，我最喜欢吃糖饺。巴掌大小的糯米饼，放进油锅炸到两面金黄，捞起来裹上一层细细的绵白糖。刚出锅时，一股油炸的香味扑鼻而来，一口咬下去，外皮微微酥脆，里面却又软又糯。

实在记不得最后一次吃糖饺是什么时候了，大概还是小学。那时候去点心店吃早餐，还可以用粮票支付。

糖饺一下子勾起了许多回忆，于是决定先去表妹推荐的那家。

早餐店里所有商品都显示在电子屏幕上，还配着图片。看着这些图片，我的大脑仿佛一下子打开了记忆库，每一样都想吃。我点了一碗小馄饨、一碗豆浆、一根油条，还有一个糖饺。队友也点了自己想吃的。

很快，食物就端到了桌上。糖饺比从前的样子小了三分之一，味道还不错。只是豆浆、油条和小馄饨，距离记忆里的味道已经差了很大一截。这也是意料之中的。

吃饱喝足，已经汗流浃背。天气十分闷热，我们站在店门口等车回宾馆看球赛。

一位卖菜的大爷站在门口的大树下，大声和旁边的人抱怨退休工资的不公平：“有人一个月拿两万，农村老人只有三千……”

站在我身边的一位中年妇女，轻声对旁边的人说：“都是为了这点钱。其实有些事情，这些老百姓懂什么。别人退休金高，是因为以前交四金，交得多拿得多；有些人只交三金，交得少，自然拿得少。”

我朝她看了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觉得她和身边其他中年妇女没有什么不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她的神情并不傲慢，可语气里却流露出几分优越感。

我想，她说得没有错。多缴多得，少缴少得，这本来就是规则。可是，农村人交什么、交多少，真的是他们能够选择的吗？

老豇豆

（七）

和队友要去远点的地方办些事，叫了一辆出租车。 和司机闲聊之中，他告诉我自己来自安徽。 他的大儿子在上海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后成了一名“新上海人”。 二儿子还在安徽读高中，还有一年就毕业了。 妻子在上海做家政。夫妻俩其实很早就在上海打拼， 曾经赚到过一点钱，可后来生不逢时，投资失败，遇人不淑，辛苦了几十年，最后还是一场空。

他说他认命了， 财运也就这样了。现在五十多，也不再去想那些太美好的东西。 还是老老实实开车存点钱。 他跟我讲了疫情前他原本有个很好的赚钱机会，可是疫情封控，一切停滞，他的赚钱项目彻底泡了汤。

听完他的故事后，我说“很多时候，一个人不是不努力，而是一件事的成败，还需要一个天使助你一臂之力。所以，不用责怪自己，尽力就好。“ 司机听完，像是一下子提起了神，他边开车，边整了整坐姿，连声说“是的是的，以前我妻子总责怪我，说我不够拼，没能力，吵到最后，夫妻感情都受到了影响。我真的不是不努力，而她却非常不理解。“

我说“看得出来，你已经想尽办法去寻找各种机会。”

他说“是的，我只有初中毕业，文化程度不高， 我什么都没有，有的是勇气和胆量，我什么都敢尝试。”

一个小时后，车子到达目的地。我们正要下车。司机转过头，微笑着对我说“感觉时间很短，一会儿就到了。“

老豇豆

（八）

星期天在教堂里见到了学姐，可惜没有说上话。后来，我们约在我住的宾馆茶室喝下午茶。

多年不见，学姐胖了很多，头上添了不少白发。她还是和从前一样，素颜，不修饰，笑起来两眼弯弯，一口浓浓的上海郊区口音，一开口就让人觉得特别亲切。

学姐已经退休了。问她最近忙些什么，她笑着说：“躺平呀，在家炒炒股票。“ 学姐的老公曾经在消防队当兵，退伍后一直在消防队开车至今。她的儿子前两年中本贯通毕业后，因为专业优势，直接被一家大型国企招聘进去，收入很不错，这总算了却了学姐的一桩心事。

她告诉我们，疫情之后，连她父母，一家五口人从镇上的公寓搬回了乡下老宅。老宅距离那天我们去的教堂不远。自留地里种着各种蔬菜水果，还养了鸡鸭。她说，那里视野宽阔，空间大，比住在镇上舒服多了。

和学姐聊天，不需要防备。她从不会打听你的家底，也不会试探你。她总是用最朴素的语言表达自己的看法。她讨厌虚假，从不遮掩。简单聊过彼此的近况以后，我们很自然地聊起了生活之外的事情。

她说：“很多时候，人就是要学会接受。上天给你什么，就接受什么。他不会把最好的都给你，但给你的，往往是最适合你的。”她从小成绩很好，可儿子读书却一直不开窍。她说：“这有什么办法，只有接受。只要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上天自有安排。”

说到这里，她又笑着说：“我儿子身高不到一米七，我一点也不焦虑。我告诉他，你虽然不高，但一米六八的个子对心脏最好。”

我和队友都笑了。

队友忽然问她：“你的这些想法，是因为信了基督，还是你本来就这样想的？”

她笑着说：“我本来就是个很简单的人，不喜欢动太多脑筋，也不求上进。”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我的队友说“不求上进？谦虚了，看看你考出来多少证书哦！”

停了一会儿，学姐又补了一句：“很多事情，把握住大方向就好了，细节想得太多也没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们和学姐在茶室里聊了整整三个小时。队友一直耐心地听着，一点也不觉得无聊。时不时还谈一些看法。我发现，他说话的声音慢慢轻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平缓了。

临走前，我笑着对学姐说：“如果我们没有出国，一直生活在这样快节奏、高压力的环境里，未必能活成像你那样。我觉得你有一种稳稳幸福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