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博社：海洋、太空和网络空间正同时遭围攻 全球公域的自由开放帮助世界实现了经济繁荣和政治稳定。如今，中国和俄罗斯正试图终结这一局面。 大多数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在多大程度上受益于全球公域的自由开放。 商品、信息和人员能够以极低阻力穿越海洋、天空、太空和网络空间等几个至关重要的共享领域，这是全球经济赖以运转的基础。这种自由流动推动了贸易和繁荣的巨大增长，也帮助维持了自1945年以来罕见的大国和平。全球公域的自由开放是现代世界秩序的核心，但如今正受到越来越严重的威胁。 从南海到霍尔木兹海峡，海上航行自由正在遭受冲击。海上力量格局的变化，也在挑战美国海军作为全球公域守护者的角色。太空变得越来越拥挤、竞争越来越激烈，和平时期已经成为大国较量的舞台，战争时期甚至可能爆发暴力冲突。与此同时，地缘政治紧张局势正让网络空间不断分裂并被武器化，而AI辅助的网络战工具又进一步放大了风险。 我们已经进入一个“全球公域竞争时代”。过去促进世界互联互通的领域，正在变成新的战场，全球繁荣和进步也因此面临威胁。 海洋如何走向开放 海洋是最早出现的全球公域。但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海洋其实并不自由。海盗肆虐商船，各国授权私掠船攻击竞争对手的贸易。1494年签署的《托德西利亚斯条约》中，当时两大海洋帝国西班牙和葡萄牙甚至把全球海域以及新发现的陆地划分给自己。 自由航行观念的兴起，首先需要一场思想革命。1609年，荷兰学者胡果·格劳秀斯（Hugo Grotius）发表《海洋自由论》（Mare Liberum），主张海洋不属于任何主权国家，所有国家都有权进入公海，尽管他也承认各国可以控制沿岸领海。当时很多强国并不接受这一观点，因此还需要一场地缘政治革命，才能让这一理念真正成为现实，也就是从18世纪开始兴起的英美霸权。 大英帝国并不是海洋自由的完美守护者。英国皇家海军在战争中最喜欢使用的手段之一就是海上封锁，1812年战争本质上也是美国对伦敦强势海上霸权的一次反抗。不过，英国确实有强烈利益去维护连接本土与不断扩张的全球帝国之间的海上航线，并确保其占据主导地位的工业能够进入世界各地市场。到了19世纪末，美国正通过在英国力量维护下相对和平的海洋上进行贸易而迅速致富。20世纪英国的主导地位衰退后，美国接过了这一角色。 在两次世界大战中，美国都为压制德国潜艇对大西洋自由航行的威胁而战。1945年之后，美国把自己置于一个依靠繁荣贸易维持稳定和富裕的世界秩序中心。美国海军保护海上航线，并维护遥远海域的自由航行。无论是1980年代利比亚独裁者卡扎菲宣称锡德拉湾属于利比亚，还是2000年代海盗在非洲之角附近袭击商船，又或是中国近年来挑战西太平洋的开放秩序，美国一直是主要应对力量。 到2000年代初，美国已经拥有政治学者巴里·波森（Barry Posen）所称的“全球公域控制权”。对海洋、空域和太空的主导，使美军能够在全球最遥远地区自由行动，同时也为高速发展的全球化提供了安全和开放的环境。 1950年至2020年间，按通胀调整后的全球国内生产总值增至原来的12倍以上，同期全球贸易量增至原来的45倍。如果海洋仍由掠夺者控制，这种增长根本不可能发生，因为按货运量计算，全球约80%的商品贸易通过海运完成。 开放海洋还对国际政治起到了稳定作用。各国不再需要建立庞大而自给自足的帝国来确保经济繁荣，也不必打造规模巨大的海军来保护本国贸易，而是可以把重点放在贸易与经济发展上。几代人以来，自由航行和大国和平一直相互促进。但遗憾的是，我们如今正在进入一个新的时代。 霍尔木兹海峡只是更大趋势的一部分 如今，这个历史最悠久的全球公域已经充满冲突。霍尔木兹海峡是全球能源运输的命脉，在伊朗与美国持续进行的战争中，德黑兰对这条航道实施了封锁。伊朗使用无人机、导弹和水雷攻击油轮，而过去每天约有2000万桶石油通过这里运输。如今仍能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石油，往往只能在夜间、美国军方保护下航行，同时仍不断面临伊朗袭击。 德黑兰的行动已经推动燃料价格飙升，由此造成的经济冲击最终还可能影响世界各国的政治。霍尔木兹海峡之战虽然造成了异常严重的破坏，但它只是一个更大趋势中的其中一环。 伊朗实际上只是复制了胡塞武装的做法。自2023年以来，胡塞武装一直利用无人机和导弹袭击红海航运，迫使全球贸易进行大规模绕道。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的战争同样把黑海变成战场，不断冲击全球食品和能源市场。未来发生的情况可能更加令人震动。 亚洲狭窄却至关重要的水道 多年来，中国一直对南海提出广泛主权主张。全球约三分之一的航运，以及按价值计算约五分之一的全球贸易，都要经过这片海域。北京已经修建人工岛屿，并试图限制其他国家海军在当地活动。中国还在台湾周边持续加强军事存在，可能是在为未来封锁或隔离台湾作准备，而这将切断全球部分最具经济价值的海上航线。北京设想的未来，是让西太平洋变成一个“中国湖”。 另一个试图改变现有秩序的大国俄罗斯，也宣称对穿越北冰洋的北方海航道拥有主权。随着欧亚大陆南部海上航线越来越容易受到冲突影响，这条航线的吸引力正在增加。今年4月，印尼财政部长甚至提出，可以考虑对经过马六甲海峡的船只收费。这条海峡连接印度洋和太平洋。代表18个国家海事主管机构的航运咨询集团警告，目前的海上贸易体系已经变得“脆弱”，“航运路线越来越成为施加影响力和制造风险的工具”。 一个主权主张接着一个主权主张，一场危机接着一场危机，我们正逐渐看到一个更加重商主义的世界重新出现。 海上的变化，是一场更广泛地缘政治反向变革的一部分。在很多地区，对现有秩序不满的国家正在挑战美国建立的体系。它们试图控制重要海上咽喉，把这些航道变成施加权力和影响力的工具。如果伊朗、俄罗斯或中国能够控制关键贸易路线，就能够对全球许多国家产生影响。与此同时，随着这些挑战现有秩序的计划越来越大胆，美国的海上霸权正在削弱。 如今，美国海军拥有的军舰不到300艘，仅约为1980年代的一半，而那正是上一次霍尔木兹海峡发生重大危机的时期。几十年来投资不足，也使美军缺乏“战斧”巡航导弹等关键弹药。美国需要这些武器来压制伊朗的挑战，更不用说未来在太平洋与中国作战。正如特朗普一再抱怨的那样，美国大多数盟友也没有足够强大的海军力量提供太多帮助。 当然，特朗普不时威胁夺取巴拿马运河，或者宣称霍尔木兹海峡应成为美国领土，这些言论并没有改善局势。把墨西哥湾称为“美国湾”，这种挑衅也并非毫无代价。但真正的问题在于，海上力量平衡已经发生变化。中国造船厂正在源源不断建造军舰，并试图终结美国在海上的主导地位。 中国正在军舰竞赛中追赶并超越美国 可以预料，地缘政治竞争将进一步割裂海洋空间。一年前，美国和中国都曾威胁对对方船只征收巨额港口费。这可能只是一个预演，因为随着两国经济脱钩进一步加深，类似措施可能越来越多。俄罗斯和伊朗等受到严厉制裁的国家，则越来越依靠所谓“影子船队”，由非法或隐蔽船只组成的网络，在全球运输商品。 从波罗的海到台湾海峡，试图改变现有秩序的国家还在破坏或威胁海底电缆，而这些电缆维系着全球数字连接。这表明不断加剧的海上冲突，已经开始与其他领域的安全威胁相互交织。 中国在太空带来的挑战 各国政府对于太空是否应该被视为全球公域存在不同看法。但毫无疑问，太空已经成为一个至关重要、由所有国家共享的领域。卫星通信支持精确的海运物流、以毫秒计算的金融交易以及全球互联的其他重要环节。美国军方长期以来也高度依赖庞大的卫星体系。然而，太空如今已经成为另一个过去理所当然的优势正在受到挑战的领域。 快速崛起的力量再次是中国。过去10年，北京发射了超过1000颗卫星，这是其军事和商业卫星网络高速扩张的一部分。中国还利用自主建设的北斗系统，挑战美国全球定位系统（GPS）的主导地位。 去年，美国太空军负责人形容北京取得的进展“令人难以置信”。中国在卫星和可重复使用火箭领域的技术水平已经可以与美国竞争，部分领域甚至超过美国。虽然中国名义上支持所有国家自由进入太空，但中国和其他挑战者正在为一种未来作准备：在竞争时期至少增加美国利用太空的难度，而一旦爆发战争，则直接攻击美国的太空资产。 中国正在研发能够在太空进行近距离“缠斗”的卫星，可在战争期间令对手卫星失效。在尚未进入全面战争的情况下，北京也在展示使用非动能手段的反卫星能力，例如无线电干扰，或者利用激光令卫星传感器失效。北京在海洋领域强调主权控制的思路，也可能延伸到太空。一些中国专家甚至认为，中国的“主权空域可以向外太空延伸”。 俄罗斯也曾多次干扰美国卫星，并考虑过把核武器部署到轨道上，以便一旦战争爆发便摧毁美国卫星群。俄罗斯和中国都进行过直接上升式反卫星武器测试，这些测试会产生危险的太空碎片。美国前国防部副助理部长亚伯拉罕·丹麦（Abraham Denmark）曾把这些碎片称为“太空公域继续保持开放的最大威胁”。 网络空间里的海盗 网络空间是一个由人类创造、而且绝大部分掌握在私人机构手中的领域，因此与其他全球公域有所不同，但它的重要性丝毫不低。网络空间与海洋和太空紧密相连：传输数字数据的光纤电缆铺设在海底，卫星网络则支持互联网通信。现代世界所依赖的关键资讯网络，都属于这一领域。 过去，这个领域同样由美国占据主导地位。互联网本身就源自美国国防部的一项计划，而美国长期利用自己在全球信息网络中的中心地位开展情报搜集以及其他地缘政治活动。 然而，美国倡导的自由开放互联网，在过去大约一代人的时间里一直处于退潮。中国通过所谓的“防火长城”把本国互联网与外界隔离，许多威权国家也开始主张“网络主权”，并利用这一理念加强国内压制和监控。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2025年的报告发现，全球互联网自由已经连续15年下降。与此同时，尼日利亚、新加坡等中等强国也在制定法律，加强对本国网络空间的控制。要求强化“数据主权”、由国家更严格控制本国数字数据的趋势正不断增强。 与此同时，网络空间已经成为一个充斥着违法活动和强制手段的领域。今天的“海盗”活动更多发生在网络而不是海上，包括勒索软件以及其他以牟利为目的的攻击。美国政府估计，到明年，全球网络犯罪每年造成的损失可能达到23万亿美元。 网络空间正在遭受围攻 身份隐秘、可能与国家有关联的攻击者发动的网络袭击，经常对现实世界造成直接影响。2021年的Colonial Pipeline输油管道网络攻击，据报由一个俄罗斯犯罪组织实施，最终导致美国东海岸出现汽油短缺。各国政府也越来越积极地利用对手在网络安全上的弱点。 近几年，中国对美国电信企业和关键基础设施实施了复杂的网络入侵。据报道，攻击关键基础设施的目的之一，是在未来可能围绕台湾爆发冲突前，为中国增加对美施压的筹码。伊朗多年来也一直对美国供水基础设施发动网络攻击。一个过去被认为有利于自由和进步的领域，如今正变得越来越分裂、越来越激烈。 如果说有什么可以确定，那就是未来的网络战只会更加残酷。新一代AI模型已经具备部分超越人类水平的网络战能力，可能会大幅加剧敌对大国之间的冲突。这些工具广泛传播后，也将让恐怖分子和犯罪集团具备实施更精准、更具破坏性攻击的能力。 网络安全公司CrowdStrike在最新年度威胁评估中写道：“采用AI的攻击者发动的袭击同比增加89%。”为了应对这些威胁，网络防御也必须变得更快、更自动化。未来的网络空间将非常残酷。或者，它甚至可能让一些几百年前的做法重新出现。 今年8月，白宫发布一项指令，允许私营企业针对外国网络犯罪分子开展防御性和进攻性行动，前提是这些企业与美国政府签有合同。其背后的逻辑是，不少美国企业拥有非常强大的网络能力，而美国政府自己的网络作战人员已经忙于保护政府系统，并与其他国家的网络力量交锋。 这一计划被称为“网络私掠许可证”（cyber letters of marque）计划，让人想起过去各国在充满争夺的海上航线中发动战争时，会授权私人武装船只充当私掠船。未来关键全球公域的运作方式，或许会越来越像那个更加混乱的过去。 全球化的终结？ 目前，我们距离最糟糕的情况仍有一定距离。竞争与暴力已经开始动摇全球公域，但真正的大国战争可能会彻底撕裂这些领域。 如果美国和中国在西太平洋爆发战争，今天看到的各种干扰可能都会显得微不足道。北京和华盛顿可能分别封锁台湾和马六甲海峡。大规模导弹攻击和西太平洋海战可能切断关键贸易路线。太空中的战斗也会异常激烈，美中双方都可能攻击对方的卫星群，从而对全球通信造成灾难性破坏。双方还可能发动战略性网络攻击，试图瘫痪对方的战争动员能力，同时制造大规模网络混乱。另一个重要全球公域，空域，也会受到严重影响，因为战争可能覆盖西太平洋，甚至延伸到北极部分地区。就像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一样，全球公域本身也可能变成血腥战场。 即使这样的噩梦最终没有发生，未来几年也可能让人怀念冷战结束后那个全球互联相对轻松的时代。随着大国竞争加剧、海上力量平衡变化，海洋争端和关键航道遭到封锁的情况很可能更加频繁。如果美国的海上主导地位继续削弱，各国未来可能不得不自行投入更多资源，保护本国贸易路线和海上航道。 随着网络犯罪技术越来越先进、太空通信风险不断增加，各国和企业承担的成本也会上升。为了提高自身抵御冲击的能力，投入巨额资金建设更具韧性的系统将变得越来越迫切。 全球公域的自由开放并不是天然存在的。就像民主制度的崛起、自由贸易的主导地位以及1945年后国际秩序的其他特征一样，它是特定地缘政治环境和特定力量平衡下产生的结果。它以历史性的、却往往没有得到充分理解的方式改变了世界各地人们的生活。但今天，力量平衡正在变化，1945年后建立的国际秩序正在削弱。我们或许很快就会知道，当全球公域失去自由开放之后，世界究竟会发生什么。     来源： https://www.bloomberg.com/opinio ... erspace-under-siege September 13, 2026 at 10:00 PM GMT+10 By Hal Brands Hal Brands is a Bloomberg Opinion columnist and the Henry Kissinger Distinguished Professor at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s School of Advanced International Studies.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