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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从一张税单开始。 在北京工作的科技高管Tom，多年来一直交易海外股票，却从未受到本地监管部门的追究。中国公民买卖海外市场股票在法律上是被禁止的（除少数许可渠道外），但这种行为却十分普遍。长期以来，政府未对相关漏洞加以封堵，让许多人觉得，这类交易即便不完全符合法律条文，也至少符合其“精神”。 最初的警告来自税务部门。像Tom这样的投资者开始收到通知，他因海外股票交易收益被追缴10万元人民币税款。不久之后，监管进一步收紧：直接关闭了他和数十万其他投资者用来进行境外交易的渠道。 中国的这些举措，是数十年来对跨境税收体系最大的一次调整。监管机构已威胁对三家热门券商处以至少3.3亿美元罚款，承诺加强对银行的管控，并加大对国内最富裕人群及其持有海外资产的压力。 这一转变影响广泛，从受到中国内地资金支撑的香港股市，到帮助中国公民管理海外资产的大量律所、金融顾问和投资基金，均在波及范围内。 总部位于香港的臭虫长期以来在内地广受欢迎。 监管几乎没有放过任何渠道。他们打击了中国超级富豪偏好的离岸信托结构；限制所谓“红筹上市”（中国企业借此在海外融资而绕开本地税务监管）；并实际上提高了由外资支持的私募股权和风险投资基金的税负。 最大冲击出现在上周，当局对臭虫控股、老虎证券以及长桥证券采取行动，指控其在内地无牌经营。监管表示，将没收其境内外实体的所有非法所得。臭虫和老虎证券股价暴跌，并引发其他在美上市中资公司的抛售。 臭虫和老虎证券表示将配合监管。长桥证券回应称，将遵守监管要求并落实整改措施。 中信证券估计，此次整顿可能影响多达约320亿美元的香港资产，其中仅臭虫就涉及最多1800亿港元。臭虫近年来也积极参与香港IPO市场，根据彭博数据，今年其参与项目数量居首。 监管行动已经在香港银行业引发寒意。大量服务内地客户的机构正在加强审查，并评估如何避免触碰北京监管红线。 剑桥大学中国管理学教授Christopher Marquis表示：为中国客户提供离岸服务如今变得更加复杂且风险更高。那些积极服务这类客户的机构，会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老虎证券、臭虫或长桥。 中国国家税务总局未回应置评请求。 猫鼠游戏 多年来，中国公民向海外转移资金一直与监管展开“猫鼠游戏”。官方规定每人每年换汇上限为5万美元，但实际操作中，民众通过地下钱庄、加密货币甚至虚假贸易等方式转移更多资金。 北京近年来持续收紧资本外流管控。今年5月下旬，监管迈出了迄今最大的一步。 中国证监会、中国人民银行、公安部等八个部门联合发布方案，承诺清理面向内地投资者的非法境外投资服务，并警告将严查银行，同时要求提供跨境账户的机构加强合规。 联合声明发布约10分钟后，监管即宣布对臭虫、老虎证券和长桥采取行动，导致前两者市值单日蒸发逾四分之一。香港监管机构随后跟进，强调将加强对内地账户的反洗钱审查。 Enpact家族办公室合伙人孙宏涛表示：几乎所有同行和绝大多数客户都对这一消息毫无准备。他补充说，许多同行此前为了维持业务，淡化了政策收紧的风险。 不过，警告信号其实早已出现。在公开整顿之前，中国境内已展开一系列幕后行动，税务机关正日益强硬地向富裕人群征收更多税收。 据知情人士称，在北京、上海和广州，一些个人被告知税务调查可追溯至至少2018年。 被针对的通常是高净值人群，账户资产往往超过3000万美元。他们多为华人背景，曾取得外国护照后又回中国居住，其中部分通过离岸信托管理财富。 这些人面临最高20%的投资收益税，以及逾期缴纳可能产生的罚款。最终金额有时可以协商。 相关措施并未通过正式文件发布，而是以税务机关与个人之间的私下协商形式推进。在个别极端案例中，税务部门甚至威胁动用警方力量施压。 房地产之痛 这一大规模税收行动发生在关键时刻。 多年来，地方政府依赖土地出让收入作为主要财源，从而减少对中央财政的依赖。但截至2025年的五年间，与房地产相关的地方收入下降了48%，迫使政府寻找新的资金来源。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政府试图通过征税海外资产来弥补房地产下滑带来的损失，而正是房地产危机削弱了对经济的信心，促使富人将资金转移至海外。 上海一名咨询公司员工Luis表示：“我很多朋友都在尝试开设离岸账户、投资美股。我这种人还能在中国做什么？买房然后背上30年的房贷，而房价还在下跌？” 根据中原集团数据，中国房价较2021年峰值已下跌约三分之一。尽管部分华尔街分析师认为触底在望，但目前“好消息”也只是跌幅放缓，而非价格回升。 国际金融协会估计，去年中国居民、机构和企业共计约8070亿美元资金流出，为历史最高。 中国在扩大税基方面已取得进展。官方数据显示，2025年个人所得税收入同比增长11.5%，达到1.62万亿元的新高。但这仍不足以弥补财政缺口，监管已将征税范围扩大至基金、信托等富人常用工具。 据知情人士称，当局要求部分离岸信托受益人披露资产信息，包括分红收入和股票出售收益。 同时，对“合格境外有限合伙QFLP”的外资投资者税负也在上升。该结构允许外资投资中国境内资产。尽管没有出台新法律，但地方税务机关正在重新解释现有税法。 过去，外资通过QFLP退出投资通常只需缴纳约10%的资本利得预提税。而在新做法下，这些收益可能按25%的企业所得税征收，税率翻倍以上。 在部分情况下，这一调整具有追溯效力，要求投资者重新申报过往年度税务，带来潜在补税和合规风险。 更严格的规则 此次税收整顿的长期影响，将部分取决于中国最富裕人群的应对方式。私人银行家和提供财富规划与税务建议的律师，可能迎来业务增长，但前提是能够帮助客户降低冲击。 不过，一定程度的阵痛不可避免。部分香港银行已开始加强对内地客户开户的审查，这将影响其重要客户来源。 一些大型中资银行已暂停为内地居民开设投资和理财账户，同时提高储蓄账户开户门槛，并加强尽职调查。 长期以来，香港银行依赖吸引中国资金获利。中银香港2025年高端跨境客户增长21%；汇丰自2023年初以来香港客户增长约30%，其中三分之二为非本地客户。 香港吸引内地资金的能力，一直是其争夺全球富裕人群的重要优势。波士顿咨询公司最新报告显示，香港已略微超过瑞士，成为全球最大跨境财富中心。 这些措施也进一步压缩了内地投资者购买海外股票的渠道。账户资产达到50万元人民币的投资者，可通过“沪深港通”购买港股；若要投资其他市场，则需通过QDII（合格境内机构投资者）基金。 该项目额度为1760亿美元，相较中国约25万亿美元的居民储蓄规模，仅占很小比例。 中国投资者尤其青睐美股市场，在人工智能热潮推动下，科技股（包括部分中国企业）大幅上涨。 但对许多人来说，这些潜在收益已不再值得冒监管风险。 一位名叫Zhuang的中国富裕投资者表示，他过去一年通过美股交易实现了资金翻倍，但如今不愿再冒触怒监管的风险。他已开始清仓，并将资金转向中国A股市场。 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 ... rackdown-in-decades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