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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相对澳洲来说,山长水远,历史也不短,第一代天皇早在公元前六百六十年便建国了,只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过是东海之东的一块穷乡僻壤,生产力寥寥,谈不上什么风雅。直到奈良时代,经济方才略有起色,有了点讲究吃的底子。传说1697年左右,当时的一位叫做德川光圀的藩主,来中国的时候吃到了当时的汤面,还有一种说法是这位藩主在款待我朝流亡大儒朱舜水时,头一次尝到了汤面。这故事究竟有几分真实已不可考,但据史料记,第一碗盐味拉面是1884年在函馆地区出现的。此后百余年,日本人便拿自家水土物产大做文章,方寸一碗之间,竟也折腾得流派林立、门户纷呈,按横滨拉面博物馆的记载,足有26种之多,实堪玩味。 日本拉面分门别类大致以汤底为纲,面条为目,吃法则是锦上添花。汤底方面,广义上可以分成四大流派:盐味、酱油、味噌、豚骨。这四门好比四根顶梁柱,各有宗风。面条则另是一篇学问。直径分为细、中细、中粗、粗数档,形状不是直挺挺的,便是卷曲的波浪面。和面的时候必加少许碱水,出锅之后筋道有致,色泽微黄,同国内的碱水面有几分神似;若是不用碱水,那便另归乌冬门墙,不入拉面谱系。浇头方面,叉烧、笋干、葱花、海苔、溏心蛋、鱼糕,粗看都是家常面孔,背后也有讲究。吃法上又分汤面、蘸面与拌面三途:有的是一碗汤面热气腾腾;有的是汤面分侍两器,面在一边、汤在一边,蘸着吃;还有类似天朝西北的拌面,另有一种粗豪气象。 盐味拉面出身最早,起源于北海道函馆,顾名思义就是以各产地之盐配合鸡汤为主的汤底,调出一口清澈通透的汤来。这种拉面一般配细直面条或中细直面条,汤色澄明,油花星点,味道却不寡淡,清鲜中有余味袅袅。据说产地不同的盐,各有其性,汤底亦有不同,其实真到了口中,非是味觉极其敏锐之人,多半难分轩轾。我这张凡夫之口就吃不出一点。依我所见,真正决定汤底性格的还是其他元素:鸡汤之外,究竟是加了猪骨还是猪肉,比例怎么搭配,有没有添上鱼干或者海鲜酱汁来提鲜,这些细枝末节才是拉开不同盐味拉面之间差距的关键所在。 酱油拉面约在一九一〇年前后发轫于东京浅草。日本人玩酱油,比我们更讲究门道:有从味噌汁液里提炼而出的溜酱油,有正常发酵的甘露酱油与浓口酱油,豆麦各半,被视为五味调和、百搭百宜的一味;大米入料的淡口酱油,并非“不咸”,反倒是盐分更高,只是色泽清淡,故称“淡口”;还有大豆比例极低的白酱油,颜色浅近透明,味道淡泊,却带一丝鲜甜。将这些酱油按不同比例调入猪骨或鸡骨汤底之中,便成酱油拉面的灵魂所在。其汤色或深或浅,一碗端来,色泽红如琥珀,酱香若隐若现,多配中细波浪面,是一种百吃不厌的家常味道。 味噌拉面则是后起之秀,一九六一年出生在北海道札幌,第一家店颇有名头,叫“味之三平”。此派以味噌调汤,色多呈棕黄,质地浓稠,带着豆酱独有的醇香。味噌本身咸香浑厚,所以味噌拉面的汤底多以猪骨为主,鸡骨、海鲜作陪。札幌地处北地,寒风砭骨,因此一碗面上总得着一层厚厚猪油,望去暖意氲氤。说到味噌,门类也杂:按发酵工艺有米味噌、麦味噌、豆味噌,按颜色又分赤味噌、白味噌。信州白味噌更有“一勺出一碗高汤”的妙誉。汤既醇厚,面便不能单薄,味噌拉面多用中粗波浪面,以面托汤,彼此呼应。 豚骨拉面则另有一个故事,大体分成关东系、九州系两道支流。世人心目中那一碗洁白如乳、浓厚如膏,配极细直面的豚骨拉面,多半是九州派系,也就是所谓博多豚骨拉面,略称博多拉面,一九四七年诞生于福冈市博多区。 关于豚骨白汤的起源,坊间有两种说法。一说是津田茂于一九四六年开了一家“赤暖帘”,本来卖乌冬面,后来改卖拉面,奈何汤底功夫不熟,只记得曾在中国沈阳吃过一碗猪骨白汤面,便索性凭着记忆自家琢磨,熬出一锅浓白猪骨汤,以酱油调味,下扁平直面,意外地成了名物。另一说是杉野胜见开了一家面馆叫做“三九”,本来是清汤,有一次他出门采购,把熬汤的火候托付给母亲,老母一时疏忽,忘了关火,清汤滚成白汤。他回家一尝,反倒觉得味道更为浑厚,层次多了几分。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豚骨白汤因此横空出世。再后来,长滨有一位榊原松雄,在鱼市开店,借鉴猪骨浓汤,为图快手翻台,把面条改成细直面,几十秒即可出锅。细面易坨,每碗分量便不宜太多,于是吃完一碗再加一碗面,直接投入余汤之中,便成了博多拉面的独门吃法。除此以外的流派,多数还是老老实实地分大中小碗端上来。如今博多与长滨两派早已水乳交融,合流为九州豚骨拉面的扛鼎代表。一碗好九州豚骨,必得浓白骨汤、极细直面,再加芝麻、薄切叉烧、木耳丝、高菜几样配料,这些都是“行头”,一样也少不得。九州豚骨拉面在日本以外的海外市场名气最大,全球都有分店的一兰和一风堂就是其中翘楚,另外还有博多天神,博多风龙等等。 日本拉面的天下,并不止于这四大派。还有不少旁支小宗,或博采众长,或自创新意,吃起来各有千秋。宁波人潘欣星先生,一九二七年在日本开设“源来轩”,后人奉为喜多方拉面的鼻祖;温州人徐昌星先生三十年代创办“福来亭”,则留下燕三条系拉面的香火。海外华人开枝散叶,入乡随俗,把一碗面也做出了名堂,足见聪明人到哪都是聪明的。 如今资讯流通迅疾,门户之见日趋淡薄,各派之间借鉴越来越多。昔日只有熊本拉面才肯用的黑蒜油,如今已常常出现在别家碗里。近十余年又多一股潮流,用鱼干、贝类和昆布熬高汤,或主打鸡白汤,渐渐得了人心。其间最为人乐道的,是号称“拉面之神”的山岸一雄。他把面粉掺入荞麦粉,制出粗壮面条,煮熟过凉,另起炉灶熬极浓的鱼干昆布高汤,用以蘸食,自此蘸面之风席卷关东。山岸一雄的大胜轩本店,后来因房地产开发不得不关门谢客,全国各地的死忠食客自发前来吃最后一碗,排队长龙绕街一圈。区区一碗面,竟能牵动如此多的人情世故,也是饮食圈的一段佳话。 作为一名合格的面霸,我出差日本时,只要日程上有一线空隙,早饭也罢,午饭也罢,宵夜也罢,总会找一家拉面馆吃上一碗。同事们知道我对拉面的痴心,也常常热心做东,带路荐店,如今想来,的确吃过不少值得一述的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