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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收拾好,李太太悄悄把元慧、元愚拉到一边正颜厉色地对两个小的讲:「你老子讲的听听罢了,万不可对外
人道。凡事只能按老师说的,听见了吗?」元慧、元愚点点头,算是明白了。
农协会找房牙子将四姨太的房产全卖了,填剥削帐。到了卖家俱零碎那天,四姨太房里的东西摆得满院子,农协会
的人让大家随便出个价钱便给谁。李太太用两块钱将原来摆在堂屋里的四张红木太师椅和一对茶几留下来,好让大家有个
坐处,细巧值钱的东西则不去看。陈军需一家可忙乎啦,但凡细瓷、古玩之类全让他买去了,四姨太房里用的床,梳妆
台、桌子、椅子都搬到他家,全是镶大理石的,桌面是一整块云南大理石,山水纹漂亮极了。最后卖不掉的小东西农协会
的干部就分送给院子里的老老小小,滚动条啦、拂尘啦、佛像啦、佛珠啦、肉桂啦…给了幺哥一对玉屏箫,半盒檀香。那
箫深赭色,温润泛光,又扁又细有些年成了,上面篆刻着杜牧的绝句,“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雕。二十四桥明
月夜,玉人何处教吹萧。”檀香足有三尺长,隔着盒子散出一股子幽香。幺哥高高兴兴地拿回家,外婆见了冷冷地道:
「不是甚么好事,咱李家不希罕这些。你看见啦?家败就是这样子,比大水冲的还快。」原来她觉得窝心,没眼看,整天
没出去过。「唉,周家这支人祖上是做官的,知书识礼,传到今天是灭了,你看看这萧、这香就明白啦。嗯,这檀香许是
从甚么爪哇国来的呢,只有仕宦人家才会用,秉烛焚香,月下吹萧,没这份蒙养断不会有这份心思,作的甚么孽啊,菩
萨…」
这院子一下子多了几个二房东、小业主、房客,里里外外楼上楼下搬进了十几户人家,周家祠堂成了十足的大杂院。
只幺哥家对房门就搬来了三户,楼上两间住了户姓刘的干部人家,跟他父母同住,孩子都才两三岁。楼下正厅住了户店
员,姓张,两口子和个一岁大的男孩。后房间是一对新婚夫妇,丈夫姓黄,女的姓周,都在鞋厂当工人。
七.
深秋,李先生从会计训练班毕业找到了差事,去一间合作社办的印刷厂当会计,工资微薄。一家人的生活虽然还是
靠典当,总算是有个固定收入吧。
吴洪喜快六十岁了,头发花白,跟李先生大半辈子,亲如一家,他的妻子儿女都在徐州乡下,到底也想家了,却一
直犹豫不便开口。每天除了帮着做些粗重活外便上拍卖行,旧货摊去卖东西换些钱回来。到了下午,见幺哥放学回家总想
着带他到三元坊转转,不是买块糖便是买包瓜子,再么就租本连环画带回来给他看,实在他也心烦。
幺哥虽然念书了,性情却没大变。蚂蚁搬了家,没得看了,黄猫身上爬满了跳蚤,每天放学回来依然要搂住它要说上
一会话儿。这几天,幺哥换了花样捧起本《小五义》看得入了神,书中那些锄强扶弱的英雄场面美得他手舞足蹈没完没
了,突然想起洪喜叔就会武功,何不拜他为师,将来做个大侠客?家里人都知道吴洪喜武艺高强,曾经救过李先生。这洪
喜叔平时不多说话,从不生事,一副平实厚道的模样,也没人见过他练的甚么功,听说,在南京家里曾经进来过强盗,他
就站在远处咳嗽两声吓跑便了,决不张扬。在上海,家里丢了东西,他出去走了一遭便全拿回来了…到了深夜,把耳朵贴
在窗户边上许能听见他在黑暗里练得呼呼声响。想着想着,吴洪喜从外面进来,要带幺哥出去,却是正中下怀,幺哥连忙
放下书跟出去。走到三元坊菜市场一间面铺前,吴洪喜问道:「肚子饿吧?」幺哥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如何拜他为师。
坐定后吴洪喜凑近幺哥道︰「啥面哪?炸酱面?」幺哥只顾点头。吴洪喜边笑边逗,「多放点汤?多放点辣椒?洒上几颗
葱花?」幺哥依然唯唯…吴洪喜对堂倌道,「来一碗。」这堂倌本是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机灵鬼,抹桌子、端面、迎
客、送客、打苍蝇、赶要饭花子…舞得妥妥当当,两人的动静早已看个一清二楚,随嘴便像放连珠炮一样唱道:「招客二
位,炸酱面一碗,汤宽、红重、加点豆豆虫!」幺哥一肚子心事,哪吃得出滋味,唏溜唏溜往下吞,换到平时这是何等的
奢侈,他两年没上过馆子了,母亲给的早饭钱只够买两个红苕蛋子掩掩饥。吴洪喜望着幺哥心里纳闷,这孩子今天咋啦,
闷闷的一句不吭,不知要作甚么怪。今天本心是带他出来吃一顿,解解馋,没两天我就要走啦…这时,两个寒酸客人争着
请客,最后要了两碗小面,一个不放葱,一个不要辣椒,堂倌大声吆喝道,「招客二位,小面两豌,一个脸﹙免」青,一
个脸﹙免」红!」幺哥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正噎得张大嘴,楞楞地望着堂倌,吴洪喜以为他在听,不高兴了,「糟践人的
话有啥好听的…」却没想到幺哥倏一下扑到他面前,跪在地上纳头便拜,「洪喜叔,我想学武艺,我拜您为师,我拜您为
师…」吴洪喜一把拽起,道,「少爷,小人书看迷啦…来来来,嘴还没擦呢。」说着掏出手帕抹掉幺哥一嘴的红油。幺哥
见吴洪喜装得没这回事便缠住不放,吴洪喜没办法,便笑问道,「呃,要是有人呼你一耳巴子,你会咋办?」幺哥瞪眼
道,「我就呼他两耳巴…」吴洪喜一听,「哦,你还是个浑球啦,冲这德行恐怕天底下没人会收你做徒弟的…」吴洪喜心
里明白,这孩子虽然顽皮得厉害,却并不关乎忠孝仁义的,他到底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只是那股野劲常常弄得一家人哭
笑不得,不过,细想起来,也着实有逗人喜爱之处…许是脑子里哪儿长坏了,手停脚不住地没个定性。再说李家从他外婆
起看重的都是进学中举的正道哪能让孩子学这个?唉,兵荒马乱这几十年,一辈子就过去了,我啥也看淡了…过一会吴洪
喜道,「这学武艺不就是练练筋骨防防身吗?和你外婆每天念阿弥陀佛一样,为的是修身养性,哪是你那小人书上写的打
打杀杀,还专打抱不平勒。好啦,你是学生哥啦,只有功课要紧,别胡思乱想,到你将来懂啥叫涵养的时候再学不迟…」
一席话把幺哥弄个半天吊,悻悻地站在那里发楞,“…学武艺还恁大讲究啦。”
一九五一年冬天吴洪喜决定回徐州老家,临行前陪着李先生一会散步一会枯坐,尽量多呆一会,两个老人家并无多
少话要说,只是心里都惦记着,提一句便足够了,“那是…江苏督军署的时候…”“那是张先生缴械的时候…我那五百卫
士队全给了他,总算让他左冲右突跑了出去,保住条命…”多呆一会许是好受些吧。李先生给了他一些钱,李太太给了几
件首饰。最后那天晚饭,一家人坑着头吃,都不言语,吴洪喜喝了两口酒,咽不下去,便回屋去了。第二天早上他把幺哥
拉到一边两眼红红地道︰「少爷,俺以后不能带你上街买糖吃了,你要听话,不要惹你老子生气,日子难着哪,啊?」偷
偷塞了一块大洋到幺哥裤兜里便去扛行李。元刚送他去汽车站,一家人送到门口。这个当年出生入死的铁汉子终于忍不住
了,放下行李,长跪拱手,啼泣道︰「李先生,对不起,俺不能待候您了,多保重罢。这一去恐怕再也见不着啦…」李先
生连忙扶起,难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惟有长叹一声,望着他苍老的身影远去了。李先生怎能忘记早年的一场战争中,
一粒子弹打在他头上,倒在战场上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是吴洪喜背着他翻山越岭逃离险境的。忘不了几十年来宦途起
落,他一直忠心耿耿侍候左右。
洪喜叔走了,幺哥的侠客梦也断了。
他走后几年断断续续有过几封书信,说是在老家看水库,后来就没了消息,听说六零年饿死在乡下。
[ 本帖最后由 xiaopangzi 于 2009-5-28 14:41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