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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5-27 18:32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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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 夫 著


谨献给我的朋友、妻子和情人们。



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追之。杨子曰:


「嘻!亡一羊,何追之众?」邻人曰:「多歧路。」既反,问


「获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歧路


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


《列子.说符》注



自序



    洋务运动以来,中国人努力将农业经济向工业经济转化以求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一百多年了,难折腾,记事以后,


我经历了其中三十八个年头,正是共产党立国后的年份。一九八七年我离开大陆寓居香港。

     回首往事,多少长辈、朋友、熟人,有多少遭遇可悲、可叹,心想用《歧路亡羊》做题目写一本书祭悼之,抽空慢


慢去铺陈,没料到拿锤子和爬格子两码事,涂得个满目疮痍只好打住,水浅而舟大焉。后来见孩子们玩计算机,打出来的

字齐齐整整便试试,今天戳两行,明天戳三行,凑了一堆,幸好有一众弟兄提点、斧正使成篇。大半辈子生活在社会底层

又不能自制,弄得满嘴流言、文字俚俗登不得大雅之堂,直呼《非类》算了。




篇中用了些方言,少不得借几个别字来将就,若识者以为不合,容日后改。




弋夫


一九九八年于香港石塘咀


注:列子即列御寇,相传战国时人,思想家。本篇为寓言《歧路亡羊》。歧路即岔路,亡作丢失,党指一伙人,竖指佣

人,反即返,奚作为何。



.



一九四九年十月,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向湘西推进,直逼大西南。



巴城。



     「柴换粪水!」一声吆喝震得乌尤巷嗡嗡响。四下黑麻麻,公鸡啼明远近相和,女人们披头散发、睡眼眯朦,掀窗


户、开门、上茅房、刷尿罐、劈柴、打火…又是一天人间的聒噪、氤氲。屋子里,男人们赖床,翻过身来又沉沉睡去,打

鼾、磨牙、发呓子,多么舒服,共军远着呢,还可以消消停停地过日子。



     乌尤巷、三元坊这片地方贴近东门,可城门楼就只剩下个城门洞的拱顶,像座断桥,满是野草,也快坍了。文昌阁


靠南一点点,好好的,里头啥都没有。古城墙早不见了,过去的格局只有个影子罢。三元坊正北坡上是乌尤巷,孔庙和道

台府都在这巷子里头,算是本地最大的古建筑群了。既然“民之父母”、圣人都在坡上南面而治,坡下这三元坊定然自古

就是平民区了。


     到了民初,坝子上的三元坊就闹热起来,三街十八巷临街两面便有了一爿爿两层楼青瓦木板房,上头住家,下头开


门做生意,卖些柴米油盐、棺材、杂货,最宽的南街早晨是个大菜市,挤得要命。


     山坡上虽无甚景致,多少年多少代,旮旮角角都盖了房子,讲究点的民居多数是四合院,花园、馆舍也是传统的木


结构,间中有几栋洋人传来的砖木小楼房。望乡台在坡北,只住了几户穷人,寮屋茅茨破烂不堪,几点香烛、冥纸,几声

抽咽哭新鬼,让此处凄绝。从坡顶朝下望,喔哟,乌压压一大片小青瓦屋顶起伏错落,于是便生出许多小巷子,七弯八

拐、坎坎坷坷、迷宫一样,不少人走进去转不出来。乌尤巷当然规整得多、清静得多,一座公馆连一座公馆,全是旧式庭

院,让两丈青砖高墙夹住它,便显得又窄又阴森,路面全用厚石块嵌成,人语声、脚步声会在巷子里撞它十几个来回,过

往行人提心吊胆,生怕遇见鬼。巷尾的周家祠堂正是原来的道台府,百余年来数易其主,民国初年辗转落在大地主周明甫

周举人手上便是周家祠堂了,可这周家向来一线单传,到了其子周培元身上便再无所出,断了后。周培元死后家道衰落,

树倒猢狲散,一干亲眷卖田分产各奔生路,这周家祠堂的主屋便归周家四姨太所有,其余则分幅变卖,好端端的祠堂,巴

城有名的庭院就一下子成了大杂院,随着国军节节溃败,近年来又搬进几户战败流散的军官和赋闲的将军,他们大抵都在

观望。退役的李将军早年毕业于保定军官学校,军旅生涯由军阀混战到国民政府凡数十年。他曾在国民政府的军政部里主

管编制,谁想要增加一个团,一个师都必须由他批出编制、装备、在军内位高权重,直到抗战胜利前夕被国民党强迫退

役。抗战胜利后他曾举家返南京,不多时便被共产党的炮火赶回了巴城。元配的子女都已成家,分散在国外或台湾,只有

续弦,岳母和元刚、元慧、元愚在身边。老将军决定全家取道昆明往台湾,数日前家人便在收拾,丢的丢、送的送、烧的

烧,还派勤务兵吴洪喜将多余的自卫手枪交给警备司令部。晚上,司令长官丁将军专程拜望老师,送了些少美钞给路上零

用,值此大军压境之时,真可谓礼数周到了。


     周家祠堂里外三进,侧院还有戏楼、宗庙,拱斗飞檐,雕梁画栋。宗庙的屋脊上高耸着一串宝瓶,两条大铁链子拴


住两只玲珑剔透的小狮子,昂首伸爪。后院正、厢房门上浮雕着二十四孝,翎毛、芳草,万寿万福之类,以梅、兰、竹、

菊为多,虽已金漆剥落,当年富丽的架子还在。庭院用青石板铺就,六座石条花台已空无一物,两口石鱼缸只剩下枯假

山,衰败如此,也抹不尽旧日的情趣。堂前高悬的一块朱漆匾上深深地刻着「桧芳」两个字,题款看不清了,想是借用曲

阜孔子大成殿里的夫子手植桧吧,和一般显赫人家常用的忠孝、仁义、富贵、吉祥之类套话到底不同。残留在柱前的一副

对联写道:「琴案砑光麋绿竹,楸枰敲落水仙花。」道台大人该是个风雅之士了。李将军家就住在后院正房西厅,许是从

前的书房吧。


    天气晴和,比七、八、九月烈日炙烤松多了。吃罢早饭元愚走出来,他刚七岁,穿条蓝色英国工人裤,便是后来叫的

牛仔裤,是他哥哥元刚穿剩下的,一件白色麻纱短袖衬衫,一双青布鞋,是他外婆亲手做的,比穿大裆裤的本地娃儿神气

些,毕竟去过几天金陵嘛。他瘦得像条藤,老是咳嗽,一张尖脸,眼睛挺机灵,还未跨出堂屋门槛,姐姐元慧便追了出

来,「幺哥,不准上街,今天要上飞机。」她扁扁的脸,小小的眼睛,很伶俐。「嗯。」幺哥漫应了一声便下到院子去

了。

    俊贤和昭斌蹲在地上打弹子,那是一种玻璃珠子,有红的、蓝的、黄的,还有各款猫眼。俊贤是退役的后勤部鲁副部


长的螟蛉之子,一个皮肤白净,不多言语的小伙子,穿得却像佣人。昭斌是军需官陈处长的儿子,头发乌黑,两眼滴溜溜

打转,浑名二哈,挺多了。旁边抱着膀子看的是赵县长的大公子世祯,小名大头。倚在西厢房门口吹笛子的美少年是军统

局穆专员的二少爷松松。小房东朱太太的二儿子兴邦乳名棒子正挑水回来,还没放下便嚷着要参加。幺哥看了一会,正想

走,昭斌问道:「打不打一个? 」「不打,」幺哥答道,「石板地上不好打,跳的。」转身往后花园去了。


      这花园早给屋主卖了,人家还给盖了楼房,只剩下阴森森的一绺儿,难怪后屋山墙上有一块牌子,写着“泰山石敢


当”,地上杂草丛生,一棵老紫荆树艰难地活着,树干虬劲,一棵梓树挺拔、伟岸、强出头。廷柱、芳妤都穿开裆裤,蹲

在泥地上,每人疴一泡尿,抠出湿泥巴捏泥人。廷柱行二,乳名肥狗,实在并不胖,父亲是春旺市警察局长,东北易手后

逃回巴城,心灰意懒,撇下家小独自去了乡下。芳妤是鲁副部长的小女儿,也是收养的,花名闭不拢,因这孩子总是用嘴

呼吸,老张着嘴被伙伴们取笑。幺哥径往墙根走去,那里有一窝黄蚂蚁,是他的心肝宝贝,每天都要来看几次。他发现异

常,黄蚂蚁正忙忙地调动,大批黄工蚁在驱赶来犯的一群黑蚂蚁,斗得非常激烈。幺哥看得入了神,廷柱、芳妤也凑过来

看。一场恶斗,乱成一团,廷柱急了,伸手想掐死一只赶来参战的黑色大工蚁,幺哥挡住他,道:「不准搞。」三个小东

西屏住气,眼勾勾,直到黄蚂蚁终于赶走了黑蚂蚁。突然,廷柱说: 「幺哥,蚂蚁啷个没得汉奸? 」幺哥头也不回,随

嘴道: 「可能汉奸聪明狠啰,龟儿奸脑壳。」「那么,蚂蚁要憨些?」廷柱接着问。「呃,呃…不是的。」幺哥犹豫

了,到底也不知道怎样回答。 那时,抗日战争刚胜利,人们对汉奸记忆犹新,切齿痛恨。不一会,幺哥对廷柱说:「肥

狗,你都六岁了,还在疴尿拌灰,我带你出去耍,来劲得多。」「要得。」廷柱连忙道。幺哥回过头来对芳妤说:「闭不

拢,你回去,外头你去不得。」芳妤点点头。幺哥带着肥狗闪出后门,一溜烟,走了。


     三元坊南街口有一个米酥摊,一群孩子围着一位老先生打转盘。米酥做成岳飞、关羽等英雄模样,转盘上有他们的

名字。幺哥钻进去,左手递一个小钱给老先生,右手握着竹弩机,那时这小铜钱可以当金圆券用的,老先生旋动转盘,幺

哥的脑袋还跟着晃荡。只听“叭”一声,竹镖飞向转盘,射中了花木兰。「中啰,中啰,中花木兰啰!」孩子们一阵羡慕

的嚷叫。幺哥一手拿着花木兰,一手拽着廷柱挤了出来,掰一半给他,张口就咬,两人笑弯了腰,甜丝丝的米酥粉儿呛得

浑身都是。


    集市上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卖豆腐干、豆腐果、金钱豆腐、白豆腐!」「卖鸭翅膀、鸭脚板儿!」两个小子在


人堆里拱来拱去、最后钻到一爿茶馆前。那儿有几匹马拴在店柱上静静地嚼玉米和干稻草、马驮子卸在一边、马夫们坐在

店内悠闲地喝茶。廷柱怵然看着这庞然大物,站得远远的。过了一会,幺哥悄悄地对廷柱说:「你往前走,在断龙桥头等

我。」幺哥慢慢挨向马屁股,扯了一绺马尾就跑,那马儿一声惊叫,腾空尥蹶子,马蹄砸地震天价响。马夫猛地站起来吼

道:「小杂种,老子逮住你要扯你的头发!」这马夫孔武有力,一根粗辫子在额头上盘了几大圈…


幺哥牵着廷柱往郊外走去。



     谷子透熟了,秋风送来阵阵稻香。中午燠热难当,万物恹恹,只有忙着交配的蜻蜓漫天飞舞。老槐树荫下,农夫们


歇气,咂口旱烟,互道桑麻长。小溪边,一个大肚婆娘背着娃儿洗衣裳,棒捶擂得噗噗声响。

     他们来到一处农家,幺哥顺手从篱笆墙上抽出一根细竹竿,将马尾毛做一个活套儿拴在竹竿尖上,这玩意可以套蝉


甚么的。干涸的池溏里蜻蜓起起伏伏,五彩斑驳。一只蓝蜻蜓刚停在溏中的枯草上,幺哥将竹竿伸过去,慢慢地让活套儿

搭在蜻蜓的脖子和翅膀间,顺势轻轻一带,那蜻蜓便被套了上来,噗腾、噗腾地挣扎。肥狗乐得在草地上乱蹦。然后是黄

的、红的、还有绿色的大头蜻蜓和几只墨绿色的羊丁丁﹙豆娘Damsefly﹚,一会功夫,便捉了十几只,用棉线拴成一长

串。


[ 本帖最后由 xiaopangzi 于 2009-6-1 10:0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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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5-27 18:33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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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俩沿着小溪往回走,无意中,幺哥看见一只溪蟹伏在水底乱石前,他蹑手蹑脚挪到水边,将竹竿慢慢浸入水中,让

活套儿缓缓地飘向螃蟹的螯足,那蟹以为美食将至,一动不动,待到马尾毛滑进螯足前后,幺哥轻轻往上一提,便将蟹拎

出了水面,再往草地上一撂。廷柱爆出了一声欢呼。幺哥来劲了,接着钓,还一边唱道︰「螃蟹,螃蟹哥啊哥,八呀八只

脚,奴从你江边过夹着奴小脚…求求你螃蟹哥放下奴小脚。」这歌是他在江南学来的。突然,一声尖叫,螃蟹夹住了廷柱

的手,幺哥放下竹竿,边跑边喊︰「快抠它的屁眼!」幺哥捏紧螃蟹的盖缘翻个转,抠它的腹节,那蟹立刻松开螯钳,鲜

血涌了出来。廷柱大声哭喊,本能地将受伤的大拇指塞进嘴里吮,吐出一口口鲜血。幺哥急了,跳进水边灌木丛中找草

药,他曾见过草医使用一种叫鬼蜡烛﹙水烛﹑蒲黄Typha angustifolia L ﹚的植物替病人止血。不一会他拿着一枝像褐

色蜡烛的东西回来,刮下蒲黄粉敷在廷柱的伤口上,口中念道:「崽哟,惨啰,夹你妈个对穿!」再用树叶包好,用草扎

紧。廷柱依然哭个不停,过一阵,幺哥想起来了,哄着说︰「莫哭,莫哭,我还有仙丹。」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小块桂皮

﹙Cinnamomum cassia﹚塞进廷柱嘴里,廷柱立刻止住了哭。那时候生产力低下,就算是有钱人家也常用甘草

﹙Glycyrrhiza uralensis﹚、桂皮之类的东西哄小孩子,取其有点甜味罢。幺哥笑道:「官火!安神补心的…」随手扯

了一桠枸皮树叶﹙楮树,Broussonetia Kasinoki﹚,「来,来,我给你挂勋章,」一张一张贴在他胸前,伸出大姆指,

「喂哟,五星上将!」肥狗终于破涕而笑。这枸皮树叶后面的绒毛带倒勾,可以牢牢地粘在衣服上。他们将螃蟹、蜻蜓拴

成一大串,吊在竹竿上,廷柱扛着,神气活现,像满载的猎人。路上,廷柱问道︰「幺哥,你咋个晓得抠螃蟹的屁眼它会

放手?」幺哥也不答,笑了笑,作状伸手向他胯下,肥狗立刻捂住往后退,笑得嘎、嘎、嘎响。


    黄昏了,暮鸦乱飞,秋虫唧唧。一个年轻的修女从远处走来,金发碧眼,黑色的衣裙镶着白边,浸在金色的夕阳里格


外妩媚、圣洁。两个孩子对修女一同伸出大拇指喊一声︰「顶好!」修女给每人一块糖。他们嘻嘻地笑着吃着,待修女走

远了,两个小子回过头来齐声喊道︰「洋婆子,顶好!」不料,那修女懂中国话,转过身来,追了几步,骂道︰「Stop

there ,Dame you ! Stupid Chinese pigs!﹙站住,混蛋! 愚蠢的中国猪!﹚」幺哥、廷柱拔腿就跑。廷柱慌了,又扛着

竹竿、“猎获”,一个跟头从路边重重地摔到田埂上,酸痛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半晌说不出话来。幺哥走过来讪笑道

︰「喔哟,拐球啰注,屁股挞成四丫喽。」廷柱一边捂住痛处一边伸出两个小手指头道,「两丫。」幺哥边笑边点头,

「哦,是,两丫,两丫。」他们笑开了花,螃蟹死了,蜻蜓揉了个稀巴烂。


傍晚,橘红色的霞光映着这两个饿极了、倦极了的孩子,廷柱再也走不动了,幺哥背着他艰难地往前捱。「莫


睡着啰,肥狗,我打个谜子给你猜,」幺哥说,「一个箱

注:方言。球,男性生殖器、东西、否定、俚俗发语词,无意义。拐球啰即糟了。

箱,四四方方,又会唱歌,又会当当,是啥子?」「收音机。」廷柱有气无力地答道。「要得,我再打个给你猜︰请坐、

请坐、包子两个,准吃不准咬破,是啥子?」廷柱想了想道:「吃咪咪。」「好精灵。」幺哥咧嘴笑了笑。就这样,背两

步走五步,慢慢往前挪,总算捱到了菜市口,天已经黑尽了,街灯幽暗,行人稀少。


「小少爷!我的小少爷啊!你闯了大祸啦,全家人等你上飞机,你老子要扒你的皮!」远远地,吴洪喜一边跺脚一边咬牙


切齿地喊道。实在,他是又爱又怜,生怕幺哥给李将军打个臭死,走过来一把拉着幺哥的手问道︰「上哪去了?嗯?」幺

哥这才如梦初醒,自知闯祸,不吭气。接着道︰「误了飞机,咋办?你还敢带别家的孩子出去,他娘急得直哭,你昏

啦!」吴洪喜是徐州人,跟李将军几十年了,成日穿件蓝布长衫,人挺和善却有一身好武艺。廷柱的哥哥廷坤来了,一把

拽过廷柱道︰「肥狗,你胆子大!」看到弟弟受了伤,转过脸来瞪着幺哥吼︰「你搞啥子名堂!我警告你,莫要来害别

个,肥狗若是有毛病,你走不脱。」吴洪喜赶快打圆场,「小哥哥别生气,回去再说,回去再说。」



    刚到三元坊,元慧跑上前来牵着幺哥说:「跟你讲不要上街,不要上街,你非不听,好啰,害得大家走不成,爸爸还


要打死你,你也太不象话。」幺哥只是不响,木头似的跟着走,呆了。「哎呀,看你脏成这个样子,像叫化子,跑哪儿去

了?」见幺哥不说话,自言自语道︰「只有求外婆来保你了。」走上半坡,经过巷中的袁公馆,那里灯火通明,袁家是巴

城的首富,这巷子一半都是他家的。袁二少爷站在门口,穿着背带西装裤,小分头梳得整整齐齐地,惊奇地看着这两个夜

归的野孩子,淡淡地对幺哥点点头。

    周家祠堂哄满了人,大都是来送行的地方官员或朋友,两个孩子刚跨进门槛,只听「噢,回来啰。」一声轰响。棒子


兴邦突然钻到幺哥面前匆匆说道:「幺哥,我有一枝蒿,﹙Radix Aconiti Brachypodi 」先擦过,打起不痛。」这是一

种毛莨科植物,草医用来治伤患的。幺哥已经身不由己,哪里还能听。走进后院,元刚正和几位基督教内地会的年轻朋友

闲聊,睨了他弟弟一眼,冷冷地笑笑,继续倾谈。李太太下到院子来,一把揪住幺哥的耳朵,急步拽回堂屋,「你给我跪

下!」她说。一口京片子,本是镇江人,只因在北平住了多年,惯了。她身材修长,鹅蛋脸,白晢的额头,眉清目秀,头

发向后拢着,绾一个髻儿用黑纱网罩住。「上哪儿去了?你这畜牲!好哇,等共匪来把你宰了、吃了。」鲁太太、陈太太

连忙挡住,劝道:「别打,别打。」李将军身材矮胖,剃的小平头,穿着西裤白衬衫,架一副银丝边老花眼镜由房里出

来,脸胀得通红,不由分说,举起文明棍对着幺哥的屁股,大腿便打,用他那皖北口音怒骂道︰「你这孽种,我打死你,

我打死你!」重重的几拐仗打下去,吓得鲁太太、陈太太连忙闪开,幺哥只是一声不吭。几位客人出来架住道:「李先生

息怒,李先生息怒,明日再说,明日再说。」幺哥母亲既怕打坏了孩子又怕他老子气坏了身体也挡住道:「您先回屋去,

有客人,我来管。」堂屋后面,幺哥的外婆搂着元慧远远地看着并不去保,她一头白发,满脸皱纹,没牙的嘴瘪了下去,

牙床不停地蠕动,一双看惯人间荣辱的眼睛注视着外面,元慧捂住脸嘤嘤啜泣,先前她已经求过外婆,外婆只回说:「我

不能护短。」


    李太太又打了一会,骂了一阵,幺哥跪在地上依然不言语,她气得发抖,几位太太将她劝回里屋去,再苦口婆心地要


幺哥去认错,客人也渐渐散去了。


     后房间里,幺哥母亲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这畜生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变的,打不怕骂不羞,到现在还不长脑子,


成天就知道玩,一会打鸟、一会捉虫,比农夫的孩子还野,当初我吃了那么多奎宁﹙Quinine﹚也没把他打下来,现在是

报应到了。」幺哥出生时,抗日战争正在激烈展开,日本鬼子的飞机又经常轰炸,原不想要这孩子的。那时候,没有可靠

的堕胎药,民间流传奎宁这种治虐疾的药物可以堕胎,李太太服过几次都没用。幺哥外婆听罢,转过脸去,语带哽咽地说

一句:「作孽啊,阿弥陀佛。」她信佛,初一、十五和节气吃斋,多年来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作孽啊,从娘胎里到现

在就没有好日子过。」这孩子出世不久便害伤寒病,当时没有特效药,几乎死去,直到现在也没利索。

入夜了,人声渐悄。堂屋里灯光昏暗,幺哥兀自跪在地上,疲倦压倒了疼痛和饥饿,眼皮儿在往一块粘。突然一阵瓦响,


家里的黄猫在追赶一只野猫,呜呜地吼叫,从房上窜到地下再冲向前院,身体蓬得多大、尾巴蓬得多粗。不多时又静了下

来,幺哥暗忖,“黄猫该是打赢了。”他瞌睡当紧,终于跪在地上睡着了,脑袋点下去又抬起来。蓦然间,他感到一个冰

冷、潮湿的东西戳在他的脚指头上惊醒过来,回头一看,原来是那只黄猫在嗅他的臭脚,他的新鞋已经头通底落了。那猫

又绕到他面前,倒在地上,耷拉着前爪使劲地左右翻滚,倏地又爬起来,再往他身上蹭一下,便向后花园走去,摆动着它

的屁股,左一甩右一甩…幺哥心想:“它觉得它是这里的大王,它去巡查它的地盘。唉,也不知道姐姐喂它干泥鳅没

有。”正想着,里屋门响了,元慧搀着他外婆走出来,她一双小脚,拄着拐仗,一边扶起幺哥一边说:「起来吧,宝宝,

外婆保你。」她那双饱经忧患的手,遍布皱纹、青筋暴突、骨节隆起、从她做女儿开始,到自己的女儿嫁进李家就没闲

过。

    外婆泡了一碗糊锅粑饭给他吃,放了些剩菜在上面,今天本打算走,什么都是临时凑合的,幺哥扒了两口,困得不


行,倒在外婆的床上立刻睡着了。元慧打水给幺哥擦脸,拖出他的脚来洗,口里念道:「啧、啧、啧,脏死了,一双新鞋

马上就前头卖生姜,后边卖鸭蛋了。」洗完了,外婆替幺哥脱去长裤,露出一条条伤痕,红红肿肿地。她放幺哥睡好,长

叹一声,拾起鞋子戴上眼镜凑近灯光替他补。


    夜深了,万籁俱寂,李太太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因为李将军突然决定不走了,她希望丈夫收回成命又怕惹恼了他,期


期艾艾地说:「听、听鲁太太讲,他们还没有决定走、不走。」李先生不耐烦地问道:「哪个鲁太太?」李太太说:

「就、就是那个鸦片烟鬼,鲁副部长的太太。」「我告诉你,」李先生提高嗓门说:「我们走不走,不关别人的事,别人

走不走,也不关咱们的事,我已经定了。元刚听短波,共产党已经建国,定都北平,我还走什么?你也别指望美国人会来

帮老蒋,这是个贸易立国的国家,惟利是图,我跑出去干什么。话说回来,我也没有打过共产党,当年新四军要求增加编

制,我照章办事,并不为难,你不记得啦?新四军后来派人送钱上家来还是你给挡出去的,正是为的这件事。况且,他们

当中有好几个是我的学生。」李太太仍不甘心,又试着说:「也不知道陈军需他们走不走。」「妈的屄!这王八蛋!」李

先生叱道,「他敢走吗?淮海打散以后,他把他们集团军的美钞、黄金全卷走了。他去台湾?就算去香港,一下飞机,老

蒋就能把他扣起来,枪毙!」李太太惟有闭嘴,转过身去,一夜没阖眼。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上旬 ,集结在湘西的人民解放军向西进发,跨越两千余里山地,潮水一样涌入巴蜀,十一月二十


八日巴城机场枪声四起。


    深夜,人民解放军进入巴城,静静地实施全城戒严。清晨,人们从门缝里向外张望,只见解放军端着枪,还背着细长


的米袋子,威武地守在每一户的屋檐下,他们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决不扰民。解除戒严后,市民涌上街头,锣鼓喧

天,口号声不断,欢迎人民解放军进城、欢呼巴城解放。这喧闹,古老的巴城千年来也只试过两回,那是四年前,抗战胜

利的时候。

  幺哥母亲捏着心跟着鲁太太和几位邻居上街看解放军是甚么模样,是不是像传说中的共匪那样,她实在不放心。原来

解放军的穿着和她见惯的国民党士兵差不多,只是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和譪可亲、纪律严明得多。回到家里,她将解放

军严守军纪的情况告诉李先生。李先生道:「当年国民革命军不也纪律严明吗?下大雨也只敢站在屋檐下,不敢进民居

的,后来便贪污、腐败、偷军火、贩鸦片、倒黄金、甚至吃空子,比满清的军纪都不如。」

[ 本帖最后由 xiaopangzi 于 2009-5-28 14:15 编辑 ]

发表于 2009-5-27 18:35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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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民共和国诞生了,她生机勃发,睥睨万类。一九五零年,还没等到硝烟散去,清匪反霸、镇压反革命、解放妇女、


土地改革、抗美援朝、三反五反、肃清反革命…种种运动,便在这块开垦了一万年的旧大陆上铺天盖地地展开。数千年神

道设教土崩瓦解,地主阶级被彻底消灭,封建社会寿终正寝,共产党人雄心万丈,要带领四万万五千万同胞向着共产主义

阔步前进。五十年代,摄人心魄的年代。


    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南区军事管制委员会命令满街张贴,勒令蒋残匪交出武器、弹药,勒令国民党军官登记。幺哥父亲


带着吴洪喜前往军管会交出两支自卫手枪,呈上自传,填好表格,再附上照片,领回了旧军官登记证。


    大抵旧军官家庭都面临改行另谋生路的问题,不能全靠典当度日。幺哥母亲取出些首饰变卖了,请来房东周家四姨


太,找来中保人,买下了当时住的几间屋,幺哥才第一次看见这位四姨太,原来是一个样貌娟好的乡下妇人,乌黑发亮的

头发贴贴服服地梳向后脑盘成个髻儿,许是用刨花水抿过的,上面插了根小小的玉簪子。这刨花水幺哥外婆也用的,用桃

木刨花泡水,浸出树胶来粘头发。她穿一件蓝布袄,掖一块白手绢,清爽、大方。幺哥心想:“我在哪儿见过她?她那胀

鼓鼓的奶子…”


    李先生在五丰街口开了一间北方馅饼粥店维持生计。李先生管账,吴洪喜充白案大师傅,雇了几个下手,从早到晚发


面、熬粥、烙饼、蒸包子,生意尚算过得去。一天下午,有位中年汉子,慢条斯理地吃完馅饼、白粥后在碗底下留了一张

纸条,「李先生明日上午九点,请到大正巷三号二楼办公室来一趟。」落款写着“黎航”二字。李先生一家大为紧张,摸

不清头脑,提心吊胆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李先生挡住家人,独自往大正巷去。这位陆军大学四期的优等生、前国民党陆军中将抚心自问,夜不成


眠,“我生逢乱世,时值清祚将尽,军阀割据,苍头忒起,学书不成,有见国家衰败,我愤而离家出走,投入军校,逐鹿

中原,以逞治国平天下之志。其后加入国民党主持军务,不必说桃李满天下,不必说功过得失,至少在国民党军内数十年

秉公办事直至两袖清风,黯然退役。虽然,此生我俯仰无愧矣!我不懂甚么共产主义,大抵和三民主义也差不多,无非打

着为国为民的招牌号令天下罢了,若能使国富民强,即令我成阶下囚、命赴黄泉又有何恨乎,输家任杀、任剐,千古亦

然!”幺哥母亲实在不放心,吩咐吴洪喜赶快捆行李追上去。幺哥父亲叫吴洪喜回去,硬着头皮说不用耽心。他的学生会

救他吗?只有天知道。

    去到大正巷,那是一条背街,有幢灰色的洋楼,便是三号了,门口有卫兵把守。上到二楼办公室,屋里坐着几位军


官,一位五十来岁的军官坐在写字台前,该是首长了。「噢,来啦?李启轩先生。」他说,一口山东话,客气地让李先生

坐到对面沙发上,「没走啊?我看这样,您先谈谈简历好吗?」军官接着说道。李先生便从籍贯、家庭出身、学历、经

历、一直说到眼下。长官吸着烟,时不时点一点头,还噢、噢地似乎表示赞同,其余的军官都不说话。突然,那长官叱

道:「你为甚么不跟着去台湾?」李先生没弄明白便道︰「啊﹐我就这样没走啦。」长官大怒,猛一拍桌子,茶杯盖子也

震落到地板上,道:「你别在这儿装疯卖傻了,谁听你的灶王经,想糊弄我?你放明白点!要想从这里出去,你就马上交

待是谁安排你留下的,留下的目的是甚么!开馅饼店干甚么?」李先生才明白是指蒋介石是否留他下来策应的,馅饼店是

否是联络点,便将他并非嫡系,在军内受排挤的情况说了一遍,再讲出当年新四军要求增加编制,他并未留难的事,言谈

中提到几个人是他的学生。气氛稍微缓和一些,为首的军官对其中一位下属说了几句,下属便出去了,良久才回来。谈话

变得轻松些了,从陆军大学到黄埔,从抗战到淮海战役,弄到中午,那军官客气地送李先生出来,道:「我也得认老师

了。哪天我上您店里看看。」讲出他的名字,李先生怎么也记不起来。


     两天后,下午四五点钟,五丰街上突然布满了士兵,那位首长带着几个军官来北方馅饼粥店吃面食,他打趣地说:

「今天我们来吃将军包子。」几位军官边吃边谈,连声称赞,「地道北方味,不错、不错。」吃罢,首长道:「李先生,

我看这样,您做这行是不是太那个了,在这大街上开饭店恐怕也太招眼,还是另谋生计罢。」他哪里知道李先生做了几十

年空心大老官,并无财产可言,手上的一点钱,一家人生活是捱不了多久的。李先生行二﹐只看重教育,轻视钱财,老家

的房产、土地早已给了大爷。南京总统府对面的一座庭院也给了大爷的儿子,算是他最值钱的房产了。这个长子长孙却是

败家子,一铺鸦片烟瘾,整栋房子还不够他一年的烟泡子钱,眨眼就败光,无钱便到军政部向二叔要钱使,还奈何不得…

手上抓住的债券,也不知有没有用,巴城解放前夕便随着那些勋章、奖状、礼服、绶带、信件、照片,一把火烧个精光,

可幸元配的孩子也都学业有成、事业有成,但是他们远在海外,断了音信,现在如何活下去?李先生暗暗叫苦,惟有赔偿

铺租,蚀了一大截,馅饼店关门大吉。


    几个月后,一天上午,一位解放军军官找李先生,警卫员拎着两只火腿。李先生不在家,李太太赶快让进客人,军官


不肯坐,只说来看看老师。语重心长地说:「希望老师多保重,往后也不一定能帮上忙了。」留下火腿,匆匆告辞。李太

太也留不住,连客人的姓名也忘了问。是谁呢?李先生永远不知道。


    当时有着铁一般纪律的共产党人能不避嫌疑顾念师生情谊的实属罕见。延安整风时那种残酷斗争无情打击的血腥味一


直弥漫在共产党的干部关系中,这位军官显然是冒着极大的风险来造访老师的,弄不好开除党籍,甚至丢掉性命也未可

知。对李先生不捕不杀,用他们那种党的利益高于一切原则来衡量只是一种权衡,取舍罢了,留下来还可以利用老先生的

残值,他熟悉国民党军队、他的女儿是国大代表、他有亲友在国民党军内…


    幺哥父亲便去参加会计训练班,准备就业,后来还参加了俄文训练班,从早到晚咿咿呀呀,卷着舌头读俄文,找出陈


旧的《露和辞典》注将就着用。当时的苏联是中国的老大哥,“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六十几岁的老人为了家、

为了子女,咬紧牙关面对艰难岁月。








注:露和辞典即日俄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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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幺哥该念书了,多年战乱,由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安稳不下来,幺哥一直就没上学。现在是春季报名时间,报几年


级呢?幺哥母亲决定给他报二年级。幺哥平时只在家里依着填红本鬼画桃符似的画两行应付母亲,写完了便忙不迭地往外

跑。三月一日开学,元慧牵着元愚到达志小学上学,元慧在齐川小学念五年级。元愚、松松、昭斌、兴邦、世祯同班。元

愚挺神气,黄布书包上还绣个Li字,那是元刚写好,他外婆绣上去的。这达志小学原是一个旧式庭院,很雅致。开学典礼

开始,同学们站在大院子里,算是操场吧。队伍乱七八糟,师生互不认识,怎么都弄不好。幺哥望着院子里几棵高大的银

杏树和梧桐树,心想,“到果子熟了带把弹弓来打白果、梧桐籽吃。”升旗,唱国歌,低年班的同学都不会唱,惟有望着

大同学,他们有的唱“义勇军进行曲”,又记不住,有的唱“三民主义…”又拿不定主意,终于停了下来。会场上乱哄哄

的,校长先生站在台阶上讲话,幺哥甚么也听不见。一会功夫,典礼完毕,散学,五个孩子跳跳蹦蹦回到周家祠堂。幺哥

外婆、母亲非常高兴,问他在学校里学了些甚么呀,幺哥甚么都答不出来,放下书包,跑到院子里去了。总算好,入学

了,开启童蒙。


    最使幺哥开心的不是读书,而是上学放学可以在路上玩。如果头一天没剩饭母亲便给幺哥伍拾元钱,一百元钱,买早


餐,幺哥却用来买糖、买画片、打米酥、打糖人、租小人书看…那时的一百元人民币相当于后来的新币一分钱,也能买些

东西的。刚解放,货币混乱,大洋、铜板都混用,专卖小孩子玩意的摊子上连小铜钱都收。这个懵懂孩子,除了功课不上

紧外,打鸟、捉鱼、放风筝、集邮、打弹子、几乎样样在行。他爱踢球,上学放学都要踢一块石头、瓦片走到底,一双新

鞋不到三天便大张嘴,她外婆补都补不及。后来家境日窘,便穿草鞋、打赤脚。每逢天雨,全身衣服就别指望有一根干

纱,带去的草帽、斗笠,要么不见了,要么就扯得稀烂,像疯狗的耳朵。原来,幺哥喜欢将草帽、斗笠夹在臂弯、腋下

间,使劲旋到天上去,开心地望着草帽在天空中盘旋,那草帽、斗笠却常常飞到人家的房顶上拿不下来。他喜欢在雨中钓

鱼,戴着草帽,赤脚站在河里,下竿之前决不会忘记往鱼饵上吐一泡口水,那唾沫鱼儿可受落啦。钓白条鱼啦、黄腊丁儿

啦,用柳树枝条穿成一串,猫吃,人也吃。春天了,扎个四块瓦儿、立掌儿、蝴蝶儿或者鬼挑担儿,还有拖尾巴蛆…待到

放学后跑上坡去放,一群孩子比赛谁的风筝飞得高、飞得远,玩累了,往草地上一躺,扯根野草茎儿放在嘴里嚼,望着蓝

天白云,幻想云里雾里的世界,蚂蚁爬得满身都是。



    一九五零年三月,阴冷的早春寒风料峭,一天中午,幺哥像往常一样边玩边回家。突然,街上有人跑着喊道:「办人


啰!办人啰!」人群向着一个方向涌去,幺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糊里胡涂地跟着往南奔,来到祝家坡,方知道是刑场,

要枪毙人。警报凄厉地响起,只见解放军戴着红袖套,端起上刺刀的步枪围了一大圈,山上架着机枪,气氛极紧张。人们

远远地站在圈外,突然汽车的轰鸣声夹着“嘎–啦–啦”怪叫的喇叭声由远而近,人群发出「哦!」一声闷响,回头看,

只见一队军车驶入刑场,为首的几辆是吉普车,有军官拿着红旗指挥,后面是十几辆簇新的美制大道奇﹙DODGE﹚牌卡

车,该是从蒋介石手上缴来的了。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押着几十个匪首,全都是近年参加镇压或反抗共产党的国民党党、

政、军官员,刺刀在冷风中寒光闪闪。死囚五花大绑,拖着脚镣,脸色苍白,解下刑车后,有的瘫软如泥,屎尿拉得一裤

子被拖着走,有的还硬朗,自己走去跪在泥地上。其中一个死囚,络腮胡子,器宇轩昂,边走边喊,头还跟着摆动,抑扬

顿挫地颂古诗,「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勿忘告乃翁…」注慨然赴死,远远地看不清,幺哥觉得好象在哪儿见过。哨声响

起,解放军对着囚犯的后脑勺子开枪,一长列跪在地上的囚犯纷纷仆倒,脑浆飞溅,血腥味四散,令人五内翻腾。待到验

尸官验毕,卸去脚镣,哨声重新吹响,允许犯人家属收尸,人们涌上前去,幺哥突然见到穆太太从人丛中冲出去扑到她丈

夫的尸体上痛哭,再脱下深蓝色的海虎绒大衣给他盖上,这才想起那是穆专员。守在旁边的解放军士兵大喝一声:「拾起

来!」穆太太惟有捡回血淋淋的大衣穿上,她丈夫的鲜血、脑浆一滴一滴往地上掉,她张着嘴,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

幺哥神情恍惚,踉踉跄跄跟着人流往回走,晚饭也没吃,倒头便睡,当晚就发高烧。



    恶梦夹着记忆的碎片让这孩子一阵呻吟一阵惊厥…噢,是伤寒病刚好,外婆正扶我重新学走路,突然一根针扎进我的


屁股里去…共匪打来了,西去的火车上挤满了逃难的人,车顶上车肚子下都是人,伤兵、绷带、独眼龙、木腿子…一个年

轻女子给绳捆着插上草标当街变卖,哭得让人揪心…咋一下子变成个奶孩子的妇人敞胸露怀?前边抱一个后头背一个,干

瘪的奶子搭在肩头上有瓠瓜那样长,两个孩子骨瘦如柴,三根筋支着个雷公头,咬住奶头子拼命吮,那女人脸上一阵阵抽

搐…喂哟,拱出好多人啊,


注:宋,陆游诗,《示儿》。

    五角星、八角帽,人堆里好多毛胡子啊,叫、叫马克…恩?不对,叫马列斯?凶喎,打得赢如来佛不?晓球得…火车

进洞了,啥也看不见,煤烟呛得人直咳嗽,外婆喘得张大嘴翻白眼,我过不去,抓不住…往下掉、掉,哎呀,掉进阴曹地

府里去啦,无常鬼卡住了我的喉咙动弹不得,粉脸、高帽子、“一见生财道”…他伸出血淋淋的舌头,足有两尺长…噢,

挣不起来,我快死了,牛头马面手持钢叉,判官举起勾魂笔直朝我眼珠子戳来,一仰头,呯一声枪响,猛一蹬床板,眼前

一片殷红…外婆听见动静,拧开电灯,伸手摸外孙,糟了,额头滚烫,嘴唇干裂,衣衫浇湿,急忙叫醒他母亲,李太太忙

不迭地找吴洪喜等人七手八脚将他连夜背进医院。还算好,没有烧成肺炎,三天后出院幺哥却没有平复,他脸色苍白,成

天咳嗽,时时惊悸,李太太疑惑,追问那天他去了哪儿,中午为甚么没回家,在哪儿吃的饭,幺哥依然支吾以对,刑场上

的恐怖情景像梦魇一样纠缠着这个孩子。

    一天下午,幺哥去鲁太太家找母亲要零用钱,她正和几位太太偷偷打小麻将。高挑个子,体面大方的鲁太太斜靠在床


上抽鸦片烟,滚烫的鸦片烟在锡皮纸上给她吸得像跳跃的黑珍珠。她见幺哥咳得厉害,便道:「过来,伯母替你治。」她

猛吸一口,撑起来对着幺哥的脸喷去,幺哥只顾往后退。


    丁字街口哄满了看热闹的人,一会聚拢,一会散开。幺哥走近一看,原来是个女疯子,披头散发还吊起根红头绳,一


双赤脚,浑身污垢,蓝缎丝棉袄子扯得稀烂,天寒地冻只套了一条红布单裤。她一会骂一会唱,一会打滚,一会扭秧歌,

还捡石头乱砸。那女疯子刚转过脸来,「是穆太太!她疯了。」幺哥惊得不能动弹,鸡皮疙瘩由脚底下直窜上脑门。他永

远记得她在刑场上的模样,也记得两个月前戒严抄家时,大家站在院子里的情景。这个娇小的妇人抽大烟,头发乌黑,一

双深邃的大眼睛,满脸风霜。好一阵子幺哥才回过神来,不由自主地跟着走,看她的动静。她歪歪扭扭地走着,嘴里唱着

一支小曲儿,像是《杏花谣》:「星期那一天,去打麻将牌,记得有一盘,白板先出来,摸红中,碰发财,凑成一副三元

牌。美丽的三元牌,风儿小心一点吹,不要把灯吹熄了,这时,你也和牌,我也要…和…牌…」正走到军管会附近,一个

农民挑了一担粪过来,穆太太顺手一扯,那农民被拉了个趔趄,随即「吧哒」一跟头栽下去,粪水流得遍地都是,臭气熏

天。她端起半桶粪冲向军管会大门「哗啦」泼去。跟着就在门口手舞足蹈,又唱又笑,围观的人们面面相觑。不多时,一

辆摩托车开来,两个便衣汉子跳下来给她戴上手铐揪上车斗开走了。回到周家祠堂,幺哥去找松松,将他母亲的去向悄悄

告诉了他,「…你妈妈遭猫菜注拿打屁车揪去喽…」小妹妹栀栀又饿又冷正拽着松松的衣服哭着闹着「我要妈妈。」松松

忍住泪水背过脸去,这孩子也只有九岁。穆太太就在丈夫被枪毙当天已经神经错乱,她离家都三天了,松松大哥平平和亲

戚们四下找寻都不见踪影。






注:猫菜,方言,指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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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一九五一年,镇压反革命运动进入高潮,法院的布告贴得满街都是,旧的油墨未干新的又出来了,巴城的、蓉


城的、县里的,一串串反革命的名字,七八个,十几二十个,以某匪某某称,划着鲜红的一杠,执行枪决的判词下有大红

笔一勾,叫人不寒而栗。途人围观,一层又一层,有的喃喃细读、有的指指戳戳、有的翘首跂望。幺哥挤不进去也认不

全,知道又有多少人给枪毙了。刑场上的情景和血腥味使他心里翻腾。一天,回到周家祠堂,东厢房楼上北屋住的章家隐

隐传出了哭声。幺哥纳闷︰「肥狗家出了甚么事?」


    章家乃军人世家,几个伯父在抗日战争中累立战功,可谓一门忠烈。一九三八年,台儿庄战役中,二伯父章文杰率部


扼守砀山阻击日军,厮杀十数日,弹尽粮绝,与两千国民党官兵一起战死沙场。三伯父章文龙腹部中枪,肠子漏了出来,

抬下火线,其后转战两湖参加过十几次战斗,一直打到芷江战役,却在解放战争中被俘,沦为战犯,能活下来真算得是异

数。大伯父章冠英身负十一创居然救活了,终身残废复原回乡,五一年土地改革时被枪决。



    廷柱父亲章念实少年得志,自中央警官学堂毕业后,由于深得上司信任,三十几岁便当上春旺市警察局长。一九四八


年九月中旬,辽渖战役打响了,一个月后锦州易守,春旺市守军纷纷起义或投降,正当起义军包围警察局抓局长当献礼

时,章先生及时更换便衣溜出城外逃回了巴城。辽渖战役,国民党四十七万军队被歼灭,从此国民政府江河日下。章先生

只身逃回巴城,心境沮丧,杜门不出,其后突然变卖袓屋分与亲人,再赁下周家祠堂现在住的两间房住下,只对太太说:

「往后清静过日子,我要去乡下住一阵。」他拋妻弃子遁入空门,再没了音信。解放军进入郎山,有村民报告荒山破庙中

不久前来了一位年轻方丈。解放军立即将他扣押,直到弄清楚他的来历。镇压反革命运动开始,章先生就在县里被枪决。

宣判大会上,审判长怒斥这个双手粘满人民鲜血的刽子手,问道:「你为甚么杀害共产党员?你为甚么要杀害进步学

生?」他平静地答道:「各为其主,和你们一样,执行上级命令。」


    廷柱的母亲从女子师范学校毕业后便嫁给章先生。夫妻俩自小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婚后诞下廷坤、廷柱两兄弟往后


便离多聚少。现在家中诸母和两个孩子的生活就靠她一个人教书撑持了。章太太本不爱说话,如今成了反革命家属就更加

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她母尽父职,家教甚严,廷坤、廷柱放学回家便再不到院子里来,他们的脸上失去了天真的笑

容。廷柱不分冬夏都穿得厚厚的,一件摞一件,也许是他母亲怕他伤风吧,幺哥碰见他时总想说一句:「肥狗,出去

耍。」但是看到他汗涔涔的脸上那双凄凄惶惶眼睛便只好把话咽回去。

[ 本帖最后由 xiaopangzi 于 2009-5-28 14:17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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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五零年四月,中苏正式结盟,六月,朝鲜战争爆发,中国出兵朝鲜,美苏两大阵营兵戎相见。一夜之间,世界惊


讶地看到这个襁褓中的共和国破门而出。外电惊呼,“黄祸来临”、“共产主义势力扩张”、“俄国势力南侵”“是苏联

人出枪、出炮,中国人出胆子、出性命的骯脏战争”…且不论究里,不论胜负得失,中国人总是在朝鲜半岛上出了口窝囊

气。听,中国人民满怀信心地唱道︰“胜利的旗帜哗啦啦地飘,千万人的呼声地动山摇,毛泽东—斯大林,毛泽东—斯大

林像太阳在天空照!”

    天翻地覆的中国大地上共产党人如摧枯拉朽般将数千年封建社会的经济基础连根拔起,打倒地主阶级把土地分给农


民。共产主义狂飙将封建社会从制度、思想、伦理以至民俗上留下的种种藩篱铲除殆尽,彻底解放了中国妇女。


    街道治安保卫委员会、识字班、妇女会、纷纷组织起来。参加社会活动是思想前进的表现,幺哥母亲虽然识些字,粗


识些旧学,为了显得进步,也去参加。白天拿着小彩旗宣传婚姻法、参加反美游行,捐钱、捐慰问品支持抗美援朝,动员

年轻人参加志愿军,晚上便到达志小学去上夜校。识字班几乎全是妇女,从“人、手、口、刀、牛、羊”,“没有共产党

就没有新中国”开始,咿咿哦哦,非常认真。旧中国不识字的人占大多数,扫除文盲对提高中国人的文化素质极重要。幺

哥母亲怕幺哥乱跑、闯祸,惟有将他带在身边。幺哥也开心,白天念书,晚上又来学校玩,斗草、捉虫。


    女军代表申同志主持控诉大会,十八岁的童养媳小春秀站在讲台上指着她的婆婆,控诉封建社会让她嫁给一个只有三


岁大的孩子。她梳一条独辫子,五官端正,双眼有神,右颧骨上缀着颗肉疣子。她抢天呼地、泣不成声:「那个疴屎疴尿

都要我侍候的娃儿竟是我的丈夫…」这个受尽虐待的女孩子撩起她的袖口、裤腿,现出一条条伤痕。台下的妇女们含着眼

泪高呼︰「打倒万恶的封建社会!」「中国共产党万岁!」小春秀泣诉道︰「砍柴、推磨还不算,三九寒天竟要我下到冰

冷的池溏里捞鱼煮汤给这个老不死的婆婆吃…」台下有人想冲上去打这老太婆。她是商人唐伯年的母亲。


    识字班的老师郑太太毕业于燕京大学中文系,一双褐色的眼睛,皮肤雪白,三十几岁,却也丰姿绰约,从前在学校里


该是校花之类的人物了。她曾热切地追求婚姻自由,和一位男同学相爱,后来却被父母逼迫嫁给一位素不相识的富商的儿

子,成了家庭妇女。原先的男朋友十几年来都未娶,一直在等她,甚至放弃北京优越的工作条件,一直追到巴城来,以便

经常见到她。虽然婚后诞下两男两女,但是往日的恋情总不能忘怀,校园漫步,灯下共读,昆明湖中泛舟,梧桐树下拥

吻,八达岭上海誓山盟…没有爱情的婚姻生活令她痛苦不堪,咬碎银牙。她走到幺哥母亲身边用一口北平腔有感而发︰

「唉,一百多年啦,咱中国的进步知识分子为打碎妇女身上的封建枷锁奔走呼号,但是三从四德、包办婚姻甚至缠足陋习

依然广泛存在,真不象话,咱妇女还是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毁了多少女人啊!还是共产党好。」幺哥母亲连忙赞同道:

「噢,那是,那是。」


    自巴城解放,共产党人早在一九三四年颁布的《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婚姻法》便自然进入巴城。一九五零年五月﹐《中

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颁布,以法律形式规定了婚姻关系和家庭关系的内容与准则。这样,男女平等、婚姻自由,废除一

夫多妻制,实行一夫一妻制,才从根本上解放了妇女。获得解放的妇女欢欣无比,她们的力量、智能和芳心将使中国社会

更自然、更合理、更富于进取。“妇女自由歌”唱出了她们心声:「旧社会好比是,黑格隆咚的枯井,万丈深…妇女在最

底层。看不见那太阳,看不见那天,数不尽的日月,数不尽的年…盼的那个铁树就把花开。共产党啊,毛泽东…」共产党

的女干部形象,赵一曼、刘胡兰…还有苏联的卓娅成为每一个新中国妇女的榜样。



    爱情回到了人间,数千年来,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爱情只是言情小说上的向往,永远是一个不着边际的梦,现

在,她们站起来了,要为革命,要为自己的命运去工作、去爱。


    没几天,一位工人模样的中年汉子到识字班找这童养媳,买了些瓜子、糖果,小春秀羞红了脸、低下了头。幺哥一边


嚼糖一边望着这汉子傻兮兮的样子顺嘴道︰「氓之嗤嗤,抱布贸丝…」幺哥母亲叱道︰「混蛋,你胡诌些甚么!」这是他

外婆教的,说古人是这样提亲的。幺哥迷惑不解地听着女干部说起甚么“对象”、“爱人”之类的词儿,真新鲜,他母

亲、外婆从来没有讲过,不知道是甚么。


    妇女解放了,翻身了。识字班里,她们的歌声,欢笑声自由舒畅,「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民主政府爱人民哪,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山那边呀好地方,一片稻田黄又黄,大家唱歌来耕地哟,万担谷子堆满

仓…」跟着便是扭秧歌,接下来便是表演唱,“小放牛”啦、“南泥湾”啦、“夫妻识字”啦…一式的西北腔,全是从延

安传来的,玩得那股子欢劲,从黄毛丫头到白发苍苍的老太婆都能来上两段。最后,围个大圈子,一边拍手一边唱:「梭

梭,梭发咪发梭多,西多勒西多,多勒咪勒,多西拉索,嘿!」一个女孩子在圈子中间叉着腰跳“找朋友”,据说还是从

苏联传来的


     没多久,小春秀和那汉子张有元相爱,搬进了周家祠堂的侧院子结婚。新房用皮纸糊得雪白,床上摞起四五床缎面


被子,大红囍字贴在墙上,有桌面那样大,一百支光的灯泡照得侧院子通明透亮。周家祠堂的婆娘们、小孩们别提多开心

啦,碎纸花、瓜子壳、糖果皮丢得满地都是,还一个劲地起哄闹新房。女军代表申同志现在已是三元派出所申所长了,故

意指着张有元问小春秀,「他是你甚么人呀?」小春秀脸涨得通红,忸怩道,「呃,呃…我们家那个。」「不对,叫爱

人,叫呀、叫呀…」那时,爱人这新名词老百姓还不好意思挂在嘴上的。大伙跟着便死揣硬磨地要小两口子唱歌,小春秀

能唱,张有元惟有跟着瞎混混却唱完一首又一首,「马里头挑马不一般高,人里头数上哥哥哟好…有朝一日翻了身,我和

我的干妹子结个哟婚。」唱得那个逗,笑得那个欢,直闹到深夜。


    新娘子好快当上了三元坊的街道积极分子,成了邻居,小春秀便经常来幺哥家坐,和李太太拉家常,带幺哥出去玩,


可亲啦。小春秀本姓陶,幺哥便叫她陶阿姨。她好象甚么都会,甚么都懂,甚么都要参加,到底也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

嘛,就算幺哥母亲偷偷和几位太太打小麻将她知道了也要来一脚,或者就站在后面抱膀子,指指戳戳到散场,瘾可大啦。


[ 本帖最后由 xiaopangzi 于 2009-5-28 14:2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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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城解放才几个月,和其它解放区一样,共产党人一站稳脚跟便着手土地改革,组织土改工作队,组织农协会和地主


展开斗争,将地主的土地、财产分给农民。

   五零年秋到五一年,巴城地区土改运动进入高潮,幺哥上学也好,放学也好,路上总看到农协会的人手持梭镖、步


枪,押着地主,一串又一串。又常常听到参加土地改革的人绘声绘色地谈起如何机智,如何变着名头对付顽固、狡猾的地

主。他所知道的地主便是电影《白毛女》中万恶的黄世仁、黄老太婆…噢,真多啊。

    算术老师齐先生,三十来岁,湖南人,穿件黑布长衫,他瘦高个子,不苟言笑,应聘来达志小学教书也不久。一天,


他刚在黑板上演示完一题连加法,校长推门进来,对齐老师耳语两句,齐老师转过头对同学们说︰「同学们,你们先核对

一下自己做的对不对,我出去一会,马上回来。」他拍拍手上的粉笔灰,跟校长离开了教室。同学们哪里坐得住,立刻乱

了。幺哥站起来往窗外望,突然见到几个外省农民打扮的人,戴着红袖套,用步枪、驳壳枪指住齐老师。幺哥顺手敲了邻

座的棒子一下,指指窗外,再回头对后座的松松使个眼色,示意看外面,松松立刻站起来往外瞧。棒子往世祯的大头上拍

了一巴掌,世祯不动,他是乖孩子,小分头梳得光光的,还是巴城第一批少年儿童队员呢。他父亲本是国民党的县太爷,

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共产党的干部。幺哥、棒子溜出了教室,昭斌也跟了出去。这时,课堂里哗然,「看啰,有人抓齐老师

啰…」大家趴在窗口张望。

    只见一位穿灰布上装戴青布八角帽的干部对齐老师道:「会跑喎,跑呀!」这声音是牙缝里挤出来的咆哮。齐老师吓


得发抖,「喂,喔事又不跑嗒?你个剁脑壳的!」劈脸就是一耳巴,齐老师摔出去丈许远,旁边的持枪农民顺势当胸一

脚,只听齐老师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那干部跨步上前,踩住齐老师的手指头道:「东西呢?」脚在地一搓,齐老师一声尖

叫。他自知逃不脱,抬起左手,指指宿舍方向,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农协会的人连推带搡地将齐老师押往宿舍搜查。不

一会,那干部拎了一个布袋子出来,里面像是地契、金银首饰之类的东西。齐老师被押走了。他拦腰捆着粗麻绳,双手用

长绳拴住,自己扛着油布行李走。

校长将幺哥、棒子等同学赶回教室,对大家说:「静下来!齐老师是湖南的逃亡地主,农协会来人抓他,任何反动分子休想逃脱人民的法网。」他自己也吓得脸色发白、双手发抖。他结结巴巴地讲了些土地改革运动的伟大意义来教育同学们。「在中国农村,地主、富农人口只有百分之八却占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土地,合理吗?地主不仅在土地上剥削农民还放高利贷,逼使农民走投无路。中国这样落后,就是因为封建主义这座压在头上的大山,就是因为地主,就是因为黄世仁、周扒皮、齐扒皮…」最后他指挥大家唱歌:「谁养活谁呀,大家来看一看…地主不劳动,粮食堆成山。」「小麦青,大麦黄,太阳晒得汗呀嘛汗水淌,东家吃的是哟,白米饭,嗨哟,农夫吃的哟,是呀是杂粮,嗨哟着嗨哟…」从此,幺哥再没见过齐老师。


    五一年的端午水发得好大,几乎每天都有一场雷暴雨,江水陡涨,黄滔滚滚。周家祠堂家家户户都忙着过节,妇女们


围成一圈包粽子,女孩子们凑在一块做香包、缠菱角。这香大约是用檀香、丁香、茜草、石菖蒲、艾叶等中药材研磨而

成,可以防病、醒神的。芳妤、栀栀每天都来幺哥家和元慧一起做香包,五颜六色的碎布、碎绸缎、丝线摆得一桌子。两

个小姑娘差不多大,都不到七岁,芳妤很麻利,一手针线活做得不错,栀栀却从未沾过针黹,睁着一双褐色的大眼睛,怯

生生地不知从何下手,外婆、李太太间中会过来手把手地教一阵,元慧、芳妤也帮着出主意,弄到端午节头一天晚上菱

角、香包、布猴子堆在桌上像座五色石做小山一样。芳妤用红丝线拴好一串布猴子大大小小足有七、八个,下面还缀着流

苏,瞅见幺哥从院子里玩累了回家来便朝他笑笑道︰「幺哥,这猴子最精灵,最吉祥,送给你。」说着便要拴到幺哥的衣

服扣子上。幺哥脸一红,连忙挡住,「不、不,我浪(这样)大啰,啷个好意思戴这个。」「嗯,棒子、大头、松松都戴

的…」芳妤劝着。栀栀也拿起一串香包硬要给幺哥戴上,也劝着说,「幺哥,你老是生病,香包可以防病的。」幺哥更难

为情了,「不、不,谢谢啰,你们留起自己戴…」元慧深知弟弟的脾气,心想,还不如送根棍子让他到外头撒野去,便哄

着说,「呃,这样,将我这串菱角和你们的猴子、香包串在一起挂在幺哥床头吧,兴许屈原老先生会保佑幺哥的,是

吧?」大家都觉得好。元慧回头对幺哥道:「人家送东西给你,你送啥子给人家?」幺哥虽不喜欢香包之类女孩子玩意,

心里却暖暖的,连忙翻箱倒柜找他的宝贝,拿起邮票来觉得不合适,拿起雨花石又觉得不起眼,终于找出一叠贺年片来,

那是在国外的哥哥、姐姐从前带回来的,他抽出两张最好的送给芳妤和栀栀,两个小女孩高兴极了,画上的外国天使黄毛

绿眼睛,光着屁股抓着弓箭,还长着翅膀哪…第二天清早家家门头上都挂着一束艾﹙Artemisia argyi﹚和菖蒲﹙Acorus

calamus﹚,据说可以驱虫防病的。到了中午,只见外婆将雄黄酒﹙鸡冠石AsS﹚洒到屋前屋后和门枢里,要赶绝蛇虫鼠

蚁,再倒上半杯硬让幺哥喝下去,「宝宝吮一口罢,保你以后百病不侵…」她顺手蘸上点雄黄酒渣在幺哥额头写了个王

字,活像老虎头上的斑纹,最后将酒杯递给幺哥道,「去,到茅房去涂点在你的小鸡鸡上…」大概幺哥从此不会生病,不

怕虫咬了。一家人拆开粽子吃,说也巧,幺哥剥开粽叶﹙箬竹Indocalamus tessllatus﹚一看,里面还藏着个小粽子,家

里用十几斤糯米包的粽子只放了一个小粽子在里面,就看谁的运气好。外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分不清哪是皱纹哪是眼

睛,连声道,「好,好,菩萨保佑你,阿弥陀佛…」


    下午,幺哥、棒子、大头坐在院子里的石鼓上摆龙门阵,几个孩子的额头上都有个黄黄的王字,昭斌走过来道:「我


没得弹子了,拿几套邮票和你们换弹子,要得不?」幺哥道:「啥子邮票啰。」棒子道:「我不要,我又不玩邮票的。」

昭斌拿出一套国民党出的“平等新约”、几张美国航空邮票、几张圣马利诺邮票、几张摩纳哥邮票来。棒子看到有国民党

党旗立刻道︰「幺哥,不要,国民党的东西要不得,恐怕有麻烦。」幺哥道︰「拿点好的出来,我拿猫眼珠和你换。」正

说着,突然看见农协会的人背着枪、手提梭镖押四姨太进院子来。四姨太给捆得紧紧的,就像刚才吃的粽子,农协会的人

让她站在院子当中,他们走进北面正房四姨太还留下的几间屋抄家,就在幺哥家对房门,她平时住乡下,并不常来这里

住。廷柱躲在家中从门缝里向下张望,大头世祯吓得早已跑回家只从掀窗上伸出半个脑袋来,松松站在西厢房门口抱着手

看。四姨太的脸浮肿、青紫,头发蓬乱,双脚颤抖,不一会,见她腿一软,瘫倒在石板地上。这时,院子里哄满了人。幺

哥外婆从里屋走出来见到,掉过头,回房里拎了条小凳子,脚步蹒跚地走下院子来,伸手扶四姨太坐,哪里扶得起来,四

姨太已经动弹不得。农协会的人不耐烦道:「老太婆,你不要管,让她躺起。」幺哥外婆又回屋去和了一碗红糖水端下

来,轻声道:「姨娘,喝口水吧。」四姨太勉强抬起头来喝了两口便摇摇头,冷汗渗了出来,头发粘得满脸,她气若游

丝,轻吁一声,头又耷了下去。幺哥外婆见这光景,拧过脸去,长叹一声,举头望苍天,用她的盐城口音喃喃道:「慈

悲,菩萨!」她回到房里跪在观音菩萨龛前,数着念珠祷告:「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

菩萨…」幺哥站在四姨太身旁不愿离开。元慧过来道︰「幺哥,回去做功课。」幺哥嗯了一声,不肯走,元慧伸手拽他,

幺哥将她甩开道︰「走开,我会回去。」元慧奈何不得,直到农协会的人搬走细软,门上贴了封条,拖走四姨太…

“她像谁呢?”幺哥想,“像我的奶娘。”从此,幺哥再没有见过四姨太。

晚饭时,幺哥坑着头吃饭,他母亲道:「心里不好过是吧,叫你回来你还不回来呢。」李先生道:「看看也好嘛,不知道


人生的艰难险恶便不能在世上立足。革命这个字眼是舶来货,跟三民主义啦、共产主义啦、还有党政治啦一起,都是从法

国、苏俄进口来的,跟咱们讲的造反是一个意思。在革命的招牌底下就可以冠冕堂皇地推翻旧东西,建立新东西,就可以

理直气壮地去抢、去没收、去监禁、去杀人。那个《联共﹙布》党史」上彰明较着地写着他们的步骤和手段。孙大炮也讲

耕者有其田,但是是空炮,实行不了。毛泽东比孙大炮、蒋介石厉害一千倍,来真的。当年他在湖南、江西打土豪分田地

给农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能杀人,没有二亩三分地分给农民,农民会给他卖命打天下?这就是国民党失败的一个原因。甚

么为实现共产主义呀,别糊弄人啦,谁见过天堂来的?那是宣传,是个好梦,是个空心丸子,听他吹的,让你为他卖命打

天下才是真的。甘词厚利乃不变的政治把戏,一点也没错,甘词便是共产主义,厚利便是二亩三分地。历代农民起义都会

搞这手,均贫富,拿地主开刀借此招兵买马。最晚近的太平天国也是这样,不也有《天朝田亩制度》吗?主张“凡天下

田,天下人同耕”,最后地主照样存在。只是造反的莲花落没共产党唱得好就是喽,人唱的是马列主义…哼,国家落后便

赖地主,这是哪门子的理?地主是地里长出来的,跟庄稼一起长出来的,滴滴汗水﹑锱铢微利,合乎天理、顺乎人情,何

罪之有!以后你们好好看看,好好想想,只是谁也没有共产党做得狠、做得绝就是啰,若是战场杀戮便无话可说,现在天

下甫定,还去杀手无寸铁的地主却是亘古未有的…」李先生一口气讲下去,李太太害怕,又不敢吭气,只有低着头扒饭。

「现在共产党得天下,就看看能不能治理好这个国家喽,能治理好,不服也得服。但是,单靠算尽剥削帐、收拾地主、杀

地主,分田地给农民国家便富强了?没那么简单,日子长哪,慢慢看吧。」幺哥得听入神,暗忖,父亲平时说话从没这样

动容过,只是他犯恶心,恹恹地吃不下去,待父亲说完便找个机会站起来道:「外婆、爸爸、妈慢用。」这时外婆脸一

沉,「坐下来,把饭扒干净,把桌上掉的饭拾起来!」幺哥乖乖地坐下把面前掉的饭一粒一粒捏进嘴里,「…吃饭不知牛

辛苦,你没听见天上的雷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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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后,收拾好,李太太悄悄把元慧、元愚拉到一边正颜厉色地对两个小的讲:「你老子讲的听听罢了,万不可对外

人道。凡事只能按老师说的,听见了吗?」元慧、元愚点点头,算是明白了。


     农协会找房牙子将四姨太的房产全卖了,填剥削帐。到了卖家俱零碎那天,四姨太房里的东西摆得满院子,农协会

的人让大家随便出个价钱便给谁。李太太用两块钱将原来摆在堂屋里的四张红木太师椅和一对茶几留下来,好让大家有个

坐处,细巧值钱的东西则不去看。陈军需一家可忙乎啦,但凡细瓷、古玩之类全让他买去了,四姨太房里用的床,梳妆

台、桌子、椅子都搬到他家,全是镶大理石的,桌面是一整块云南大理石,山水纹漂亮极了。最后卖不掉的小东西农协会

的干部就分送给院子里的老老小小,滚动条啦、拂尘啦、佛像啦、佛珠啦、肉桂啦…给了幺哥一对玉屏箫,半盒檀香。那

箫深赭色,温润泛光,又扁又细有些年成了,上面篆刻着杜牧的绝句,“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雕。二十四桥明

月夜,玉人何处教吹萧。”檀香足有三尺长,隔着盒子散出一股子幽香。幺哥高高兴兴地拿回家,外婆见了冷冷地道:

「不是甚么好事,咱李家不希罕这些。你看见啦?家败就是这样子,比大水冲的还快。」原来她觉得窝心,没眼看,整天

没出去过。「唉,周家这支人祖上是做官的,知书识礼,传到今天是灭了,你看看这萧、这香就明白啦。嗯,这檀香许是

从甚么爪哇国来的呢,只有仕宦人家才会用,秉烛焚香,月下吹萧,没这份蒙养断不会有这份心思,作的甚么孽啊,菩

萨…」

    这院子一下子多了几个二房东、小业主、房客,里里外外楼上楼下搬进了十几户人家,周家祠堂成了十足的大杂院。

只幺哥家对房门就搬来了三户,楼上两间住了户姓刘的干部人家,跟他父母同住,孩子都才两三岁。楼下正厅住了户店

员,姓张,两口子和个一岁大的男孩。后房间是一对新婚夫妇,丈夫姓黄,女的姓周,都在鞋厂当工人。


.



深秋,李先生从会计训练班毕业找到了差事,去一间合作社办的印刷厂当会计,工资微薄。一家人的生活虽然还是



靠典当,总算是有个固定收入吧。



吴洪喜快六十岁了,头发花白,跟李先生大半辈子,亲如一家,他的妻子儿女都在徐州乡下,到底也想家了,却一



直犹豫不便开口。每天除了帮着做些粗重活外便上拍卖行,旧货摊去卖东西换些钱回来。到了下午,见幺哥放学回家总想


着带他到三元坊转转,不是买块糖便是买包瓜子,再么就租本连环画带回来给他看,实在他也心烦。



幺哥虽然念书了,性情却没大变。蚂蚁搬了家,没得看了,黄猫身上爬满了跳蚤,每天放学回来依然要搂住它要说上



一会话儿。这几天,幺哥换了花样捧起本《小五义》看得入了神,书中那些锄强扶弱的英雄场面美得他手舞足蹈没完没


了,突然想起洪喜叔就会武功,何不拜他为师,将来做个大侠客?家里人都知道吴洪喜武艺高强,曾经救过李先生。这洪


喜叔平时不多说话,从不生事,一副平实厚道的模样,也没人见过他练的甚么功,听说,在南京家里曾经进来过强盗,他


就站在远处咳嗽两声吓跑便了,决不张扬。在上海,家里丢了东西,他出去走了一遭便全拿回来了…到了深夜,把耳朵贴


在窗户边上许能听见他在黑暗里练得呼呼声响。想着想着,吴洪喜从外面进来,要带幺哥出去,却是正中下怀,幺哥连忙


放下书跟出去。走到三元坊菜市场一间面铺前,吴洪喜问道:「肚子饿吧?」幺哥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如何拜他为师。


坐定后吴洪喜凑近幺哥道︰「啥面哪?炸酱面?」幺哥只顾点头。吴洪喜边笑边逗,「多放点汤?多放点辣椒?洒上几颗


葱花?」幺哥依然唯唯…吴洪喜对堂倌道,「来一碗。」这堂倌本是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机灵鬼,抹桌子、端面、迎


客、送客、打苍蝇、赶要饭花子…舞得妥妥当当,两人的动静早已看个一清二楚,随嘴便像放连珠炮一样唱道:「招客二


位,炸酱面一碗,汤宽、红重、加点豆豆虫!」幺哥一肚子心事,哪吃得出滋味,唏溜唏溜往下吞,换到平时这是何等的


奢侈,他两年没上过馆子了,母亲给的早饭钱只够买两个红苕蛋子掩掩饥。吴洪喜望着幺哥心里纳闷,这孩子今天咋啦,


闷闷的一句不吭,不知要作甚么怪。今天本心是带他出来吃一顿,解解馋,没两天我就要走啦…这时,两个寒酸客人争着


请客,最后要了两碗小面,一个不放葱,一个不要辣椒,堂倌大声吆喝道,「招客二位,小面两豌,一个脸﹙免」青,一


个脸﹙免」红!」幺哥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正噎得张大嘴,楞楞地望着堂倌,吴洪喜以为他在听,不高兴了,「糟践人的


话有啥好听的…」却没想到幺哥倏一下扑到他面前,跪在地上纳头便拜,「洪喜叔,我想学武艺,我拜您为师,我拜您为


师…」吴洪喜一把拽起,道,「少爷,小人书看迷啦…来来来,嘴还没擦呢。」说着掏出手帕抹掉幺哥一嘴的红油。幺哥


见吴洪喜装得没这回事便缠住不放,吴洪喜没办法,便笑问道,「呃,要是有人呼你一耳巴子,你会咋办?」幺哥瞪眼


道,「我就呼他两耳巴…」吴洪喜一听,「哦,你还是个浑球啦,冲这德行恐怕天底下没人会收你做徒弟的…」吴洪喜心


里明白,这孩子虽然顽皮得厉害,却并不关乎忠孝仁义的,他到底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只是那股野劲常常弄得一家人哭


笑不得,不过,细想起来,也着实有逗人喜爱之处…许是脑子里哪儿长坏了,手停脚不住地没个定性。再说李家从他外婆


起看重的都是进学中举的正道哪能让孩子学这个?唉,兵荒马乱这几十年,一辈子就过去了,我啥也看淡了…过一会吴洪


喜道,「这学武艺不就是练练筋骨防防身吗?和你外婆每天念阿弥陀佛一样,为的是修身养性,哪是你那小人书上写的打


打杀杀,还专打抱不平勒。好啦,你是学生哥啦,只有功课要紧,别胡思乱想,到你将来懂啥叫涵养的时候再学不迟…」


一席话把幺哥弄个半天吊,悻悻地站在那里发楞,“…学武艺还恁大讲究啦。”

一九五一年冬天吴洪喜决定回徐州老家,临行前陪着李先生一会散步一会枯坐,尽量多呆一会,两个老人家并无多



少话要说,只是心里都惦记着,提一句便足够了,“那是…江苏督军署的时候…”“那是张先生缴械的时候…我那五百卫


士队全给了他,总算让他左冲右突跑了出去,保住条命…”多呆一会许是好受些吧。李先生给了他一些钱,李太太给了几


件首饰。最后那天晚饭,一家人坑着头吃,都不言语,吴洪喜喝了两口酒,咽不下去,便回屋去了。第二天早上他把幺哥


拉到一边两眼红红地道︰「少爷,俺以后不能带你上街买糖吃了,你要听话,不要惹你老子生气,日子难着哪,啊?」偷


偷塞了一块大洋到幺哥裤兜里便去扛行李。元刚送他去汽车站,一家人送到门口。这个当年出生入死的铁汉子终于忍不住


了,放下行李,长跪拱手,啼泣道︰「李先生,对不起,俺不能待候您了,多保重罢。这一去恐怕再也见不着啦…」李先


生连忙扶起,难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惟有长叹一声,望着他苍老的身影远去了。李先生怎能忘记早年的一场战争中,


一粒子弹打在他头上,倒在战场上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是吴洪喜背着他翻山越岭逃离险境的。忘不了几十年来宦途起


落,他一直忠心耿耿侍候左右。



洪喜叔走了,幺哥的侠客梦也断了。




他走后几年断断续续有过几封书信,说是在老家看水库,后来就没了消息,听说六零年饿死在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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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刚小学、中学都在教会学校念书,自然一副洋派头,英国工人裤、法国小帽、反帮皮鞋,哼着英美小调,夹着英



文说话,每天练短跑、练拳击、打蓝球,来往的朋友大抵是从前教会的年轻人,晚上就凑在一块打桥牌。在院子里他从不


与俊贤、昭斌来往,看着俊贤那副前进的打扮和腔调总是冷冷地笑笑,却不觉得自己多么不合时宜。他热爱声乐,用手摇


留声机放送三四十年代的歌曲,特别是英国民谣和美国流行曲。近来又赶时髦,学了几首俄罗斯民歌、苏联歌曲。上楼下


楼,他的皮鞋踏得楼板咚咚响,用他那中气不足的嗓子唱道:「你父亲已长眠在地下,一抔黄土掩埋着他,你兄弟已锁上


了铁镣,被流放到西伯利亚…」要么便是「在遥远的地方,那里云雾在荡漾,微风轻轻吹来,飘起一片麦浪…你在每日每


夜里,永远不断地盼望,盼望远方的友人寄来珍贵信息。」他还惦记着南京的女朋友。





     他想上大学,做梦都想开飞机,上蓝天翱翔,但是眼见家中经济拮据,便不想读普通中学了。一天上午,李先生正



要去工厂上班,元刚道:「爸爸,」平时他极少和严厉的父亲倾谈的。「我不想读高中了,家中也难,上会计训练班,出


去工作吧。」李先生沉吟了半天才说︰「等我晚上回来再说吧。」实在元刚已经报了名。在李先生心中,无论家境怎样困


难,子女一定要上大学的。元配的孩子个个都大学毕业,留学美国,这小的三个如何能废学?晚饭时,李先生道:「元


刚,你不念中学如何上大学呢?现在辍学,耽误了便很难补回来的。」元刚道:「家中六口就靠您十几万元﹙即十几元﹚


钱工资怎么过?卖东西又能撑持多久?我十六岁了,不能为家分忧,如何问得过自己的良心?弟弟、妹妹还小,别苦了他


们。以后环境好一点,我还是可以自修考大学的。」李太太不语,看见儿子懂事,心里既高兴又难过。李先生道:「就这


样吧,以后还是要念书的,我不能让你变成半吊子,中国落后和教育失败也有关系,向欧美学习是必然的。你必须有良好


的现代文化水准才能为国家效力。你要记好喽!」「是,爸爸放心,我以后会努力的。」元刚赶快道。就这样,元刚学会


计,不久便分配到重工业部的巴城公司,还算好,是薪级制,可以帮补些家用。那时的工资制还有一种是供给制,只管吃


管用,给一点零用钱,沿用老解放区的办法。





     元刚、元慧、元愚三兄妹都爱唱歌,元愚生就一副好嗓子。两个小的常常溜进哥哥房间里摆弄留声机,跟着唱片大



声唱。一会儿唱民歌,一会学外国人的洋腔,甚么花腔的、戏剧的、抒情的,怪声怪气地乱叫一通,笑得流出眼泪来。



差不多每天元慧都要和幺哥斗唱,从三四十年代的一直唱到解放后的。这也是个好办法,元慧至少可以看住幺哥一



会儿。元慧有一本纪念册抄满古今中外名人的格言、警句、诗歌、童话、歌曲,每天逼幺哥读上几段,像给他吃药一样,


若背不下来,便不准出去,稍有错漏,她的小眼睛便一瞪,叫停,重来。幺哥滑头,讨价还价,拣最短的背,如「学习、


学习、再学习。」「知识在于学习,天才在于勤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之类。


他本来就记性好,像打莲花落般飞快背完,拔腿往外跑,却不知会野到哪边天去。不过,顽皮归顽皮,幺哥也有有孝顺、


善良的一面。每到家里有瓜子、花生之类东西,幺哥总记得用“莫奈何”﹙木碓﹚舂成粉,捣成酱给外婆吃,因为外婆没


牙吃不动。外婆有哮喘病,还有小肠疝气,到了犯病的时候痛得脸色发白,浑身冷汗,或者气上不来,张大嘴直喘气吐出


一口口粘涎来,就是麻黄素、氨茶碱也不管用了,每到这时,幺哥断不会出去的,守在外婆身边直到她缓过来。说也奇


怪,她每次犯病,只要幺哥回来往她身边一坐,不大一会就没事了。这事多少回了,李太太又高兴又奇怪,「…这孩子命


硬,邪祟都要让他三分。」



     外婆高兴的时候,一边做针线一边唱起苏北民谣、古曲,总少不了那首《苏武牧羊》,没牙的嘴,一口苏北腔,含



混不清地唱道︰「苏武留胡节不辱,雪里又冰天,苦忍十九年,渴饮雪、饥吞旃,牧羊北海边,心存汉社稷旌落犹未


还…」还重三遍四地讲述苏武坚贞不屈的故事。间中,她会得意洋洋地出一道鸡兔同笼的算术题考考两个小的,她爱絮絮


叨叨说起故乡的醉虾、蛤蜊、蚶子、黄泥螺(Bullacta exarata)…记得大半个世纪来的掌故,从晚清到民国…忘不了她


进学不成,一生失意的父亲对她的教诲,从天地玄黄,大地洪荒直到杨州八怪…她想到哪儿说哪儿,每次都像是不经意地


对幺哥说上一段“头悬梁,锥刺股”之类的典故,然后便责备幺哥,「桑树条子从小育啊。」「一字值千金,你为何不用


心!」





     实在,幺哥受疼爱、纵容,并不因为他是幺儿,大抵是李太太对他在娘胎里的歉疚带来的。


[ 本帖最后由 xiaopangzi 于 2009-5-28 19:2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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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县长现在是卫生局的干部了,一身灰布制服,跨一个黄背包,挺神气。他中等身裁,一脸严肃,从不与院子里的



人打招呼,跟自己的子女说话也板着脸,还将他的川北老腔拐一拐,卷起舌头,拉长来说,带点北方味,「这个、这个问


题儿嘛…咱们、咱们研究研究…」显示出干部身份。他青年时代喜欢普罗文学,热切地探索解救人间苦难的真理。抗战初


期曾在云南宝山筹建军用机场,其后从政,在大土县当县长时和盘云区游击队拉上了关系,开始接受马列主义教育,很快


成为共产主义战士,做了共产党的内应,要为“英特纳雄奈尔”奋斗终身。临解放时,他成功策动大土县驻军起义,立了


功,获得嘉奖。随后被委任为卫生局副局长,该是不小的干部了。





     东厢房楼上几套房子都是朱太太的,赵家便是朱太太的房客,住在楼上南屋。赵太太姓撒,是云南的回民,抗日战



争时被赵先生看上了,结为夫妻。她有一张娇美的脸,举止文雅,对人态度也随和,乡音未改,“格是、格是”地轻声说


话。夫妻恩爱,婚后便密密地生孩子,八、九年光景就生下五男一女,最小的儿子刚两个月。她每天便只在家带孩子,看


着老大世祯做功课,高兴的时候会牵着孩子们围个圆圈唱起她的云南小调。



      从一九五零年底开始的镇压反革命运动,惩治反革命,大开杀戒,一直干到五三年都没罢手。五二年初,将近农历



年的时候赵先生几天没回家。



     年三十晚上,幺哥家依着老家的习惯准备祭祖宗、吃团年饭,七、八点钟了还没弄停当。幺哥在院子里滚了一会铁



环,打了一阵陀螺,看着别家的孩子都回去吃年饭,自己也没劲了,又冷又饿,便回家看看。他父亲在灯下用放大镜费力


地查俄文字典,不时往手上呵口热气暖一暖冻僵的指头。母亲戴上眼镜在一张张红纸条上写下显考李老太君、显妣李老太


夫人、显妣李夫人…预备给祖宗烧冥镪。元慧在用冥纸折元宝,已经满满地堆了几簸箕,一见幺哥进来便道︰「过来,帮


我折,我折了一个下午,手好酸痛。」幺哥道︰「不,我饿死了,我要吃东西。」便往厨房去。只见他外婆跪在板凳上切


菜、配菜,她已经忙了几天了,年二十九就熬了一夜,那双小脚肿得站不住,只好跪着做。按老家的习惯一定要做十香


菜,这素菜一做几十斤,要吃上个把月的。有雪里蕻、黄豆芽、千张皮、胡萝卜、木耳、黄花…十几种菜,得细细地拣,


细细地洗,细细地切,分开炮制,最后用素油炒做一道,只这味菜就够她累的了。幺哥走到他外婆跟前道︰「外婆,我饿


了,别家早都吃饭了。」外婆道︰「早啦,孩子,还没上供呢,祖宗没吃你就能吃啦?贵人吃饭二三更,小人吃饭不点


灯。去、去、去,帮你姐姐折元宝去。」幺哥赖着不走,他外婆没办法,拎起块草绳拴住的盐给他,「汤里没放盐,去锅


里涮两涮。」回过头朝他笑笑,「过来,砧板馋,」塞片咸肉到幺哥嘴里,「滚罢。」





      待到摆好供品才焚香烛,烧冥纸、寒衣…外婆、李太太絮絮叨叨地祈祷亡灵,祈求家人平安。上完供,元刚、元



慧、元愚给去世的爷爷、奶奶、娘、外公磕头,再给外婆、父母磕头方才开始吃年饭。幺哥正跪在地上,外婆朝他笑笑,


「噢,祖宗保佑你聪明、伶俐。」李先生看了幺哥一眼淡淡地补一句,「不是甚么聪明不聪明,是有用无用。」吃罢团年


饭,已经好晚了,外面的爆竹声震天价响。





      小春秀坐在后院石鼓上一边嗑爪子一边同邻居闲聊,津津有味地看着孩子们放鞭炮、摔硫磺弹、打陀螺、舞刀弄



剑…围个圈儿耍,一会来“老鹰叼小鸡”,一会又是“我们要请一个人”,新歌唱完来老调,「大姐粉粉白、二姐桃花


色、三姐逗人爱…」「扯幺妹,我的妻,你妈打你我不管…」「…一出门来狗汪汪呃,啷格里啷,格里格啷当。」走街串


巷的小贩不放过挣钱的机会,一会花生,一会瓜子吆喝个不停…「炒米糖开水!」孩子们齐声喊道,「老板娘歪嘴!」一


个个笑得直不起腰来。硝烟、闪光、歌声、笑声混成的辞岁欢乐把这古老的庭院胀得满满的。小春秀不理天寒地冻,直到


夜深了也不回家,说是心烧得很,睡不着,不如陪孩子们一起守岁。她丈夫张有元则坐在大门口的石鼓上不停地抽烟,不


去跟那些汉子们赌钱,来两把七添八拿九端锅。将近一点钟,十几个便衣公安端着枪押赵先生回来,呯呯呯捶开赵家的门


进去搜查,大头和弟弟、妹妹被赶到院子里吓得直哭,小春秀便搂着哄着。搜了一阵,便衣们拿走了一大包东西撤离了。



院子里一下子站满了邻居,大家都没睡,议论纷纷,幺哥外婆也出来瞧个究竟。人们七嘴八舌地猜赵先生犯了甚么



事,有人说是匪特,有人说是贪污…只有小春秀悠闲地嗑瓜子,这里张张,那里望望。陈太太捧起个茶壶,用他的湖南话


战战兢兢地道︰「喔唷,我说怪嘛,几天都冇见到赵先生嗒。喔事要拣今天勒,年都过不成嗒。阎王老爷三十晚上勾魂叫


急拿,个个共产党三十晚上抓人也叫做急拿啰…个喔事得了嘛,一群牙子、一个妹子…」这妇人虽然其貌不扬却决非易与


之辈,年轻的时候在上海一副外乡阔太太打扮,珠光宝气。有一天,坐黄包车上街兜风,“叭布…叮当…”一路震响,却


被几个阿飞连人带车堵在弄堂里抢,陈太太从容不迫下车来,操起她的湘沪腔,「希奇么子啰,“大世界”多来西,五只


铜板买来,笑话!」随手将戒指、项链、耳环统统扯下来使劲摔在地上,几个小流氓以为是假货,走了,陈太太施施然拾


起首饰赶回家…陈军需戴顶黑紫羔帽子,紫羔袍子外罩件藏青哔叽长衫,慢条斯理地道:「哦,不是这样说,是抓不是


杀,有道是冥冥之中有主宰啰,该背时就躲不脱,世上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不过这缧绁之苦就断不能免喽。」文绉


绉地来上一段,话中却隐隐地含着幸灾乐祸。他儿子昭斌着身新棉袍还怕冷,裆里夹了个烘笼,站在人堆边上竖起耳朵


听。俊贤抱着手,没好气,老嘎嘎地说︰「哼,三十夜的公鸡,是浪多喽注。」这湖北小伙子出去做事才没几天,斩川味


圆子就如此溜刷。





     夜深了,只有零星的爆竹声哔剥在响。大门外,渔鼓、简板声近了、远了,哦,疯道士今晚一定喝醉了…幺哥回到



屋里,他外婆一把将他拽过去道︰「小少爷,以后陶阿姨带你出去玩你别去,她不是个好东西,你看她目灼灼似贼,外婆


七十几年来甚么把戏没见过?一眼就能把她看个对过穿,不会错的,听见吗?」幺哥点点头,却觉得莫名其妙。幺哥母亲


过来关会道︰「赵家有事,你不许在这院子裹放炮仗,要玩拿到外头去,啊?」





      后来在一次宣判大会上才知道赵先生是反革命罪犯,审判长宣布,「判处反革命犯赵匪延年无期徒刑,强制劳动,



以观后效…」赵太太在会场上闻判,脸无人色,长叹一声,「兔死狗烹,这便是革命的下场了?」还算好,夫妻尚有团圆


的一天吧。原来那支自己竖杆子的盘云区游击队有许多说不清楚的地方,并不被视为红军的、并不被当作共产党的,还想


尝鼎一脔?毛泽东的江山,休想!没


注:浪,方言,即这样,是浪多喽即是这样多喽。


被当匪剿便属万幸,清洗只是早晚、轻重罢了。赵先生在伪县长任上为防止学生上街闹事曾经抓过几个进步学生,现在

然可以轻而易举地以反革命罪论处了,幸得解放前夕策反国民党军队有功才保住条性命。巴蜀能活下来的几个国民党

县太爷,他也算一个吧。



     赵家的财产充公了,一家的生活担子便落在赵太太一个人身上,一窝小孩子怎么活?幸好她在云南念过师范,被一



间小学聘用当幼儿园老师,生活才多少有点着落,只是工资微薄难于维持,最困扰她的问题当然是六个小孩子,特别是只


有两个月大的世祥,离不得人的,如何奶孩子?怎么上班?赵太太家没有亲戚在巴城,又请不起人带孩子,没计奈何,唯


有咬着牙将世祥送人。她像一般旧家庭主妇那样贤淑、温良、端庄,任谁也想不到她是抗日勇士,当年在台儿庄战场上能


不顾日本人炮火从死人堆里抢救伤员,在她心里,以性命报效国家只是尽一个中国女子的本份罢了,她正是著名的六十军


“南蛮女兵”、国民党陆军中尉撒腾娜,四二年婚后才离开军队的。夜深沉,孩子们横七竖八睡得烂熟,她抱着世祥独自


坐在灯下,阵阵心酸往上涌,“长清(赵先生号),我得把世祥送人了,没得办法,我们的一块肉啊…我对不起你、对不


起孩子…”“唉,这半辈子遭的甚么罪啊…国难当头,南京沦陷那天我走出校门去参加战地服务团,几千学生争夺六十个


名额,哦,是的,三七年底我才十五岁…坐车、行军三个月才到台儿庄,演戏、宣传、学做护士救伤员…四年后我从长沙


回昆明招兵才见到你,唉,十年啦,为抗战、为革命你却成了反革命、牢犯…我的命里到底惹了谁?”“…日本人的炸


弹、炮火、毒气,中国士兵像割韭菜那样倒下去…国民党军人是够格的汉子,可中国人的命不值钱…哦,那个伤兵的血弄


得我一背都是,腿炸碎了,要锯,没有麻药,硬给他锯下来,我的天哪!疼得他揪住我浑身打抖,妈妈、娘娘地乱叫…他


姓哪样?格是姓袁?不,不是,晓不得啰,是同乡,不会错。哦,那些伤兵,那些伤口让芥子气弄得流血不止、淌浓,全


烂掉了,生好多蛆,我只好跪在地上一条一条挑出来…”“我打摆子了,发冷、发烧,骨瘦如柴,支都支不起,身上长好


多虱子…战事危急,看守日本俘虏的士兵都顶上去了,要我去守住,十六岁的丫头一个人面对几十个鬼子,我抓枪的手发


抖,嘴里不停地用现学的日本话叫喊,不许动,我开枪…天哪,心都要从嘴里蹦出来了…”“哦,还记得六十军军歌,那


是猛士之歌,也是烈士的挽歌,我为多少弥留中的战士唱过,为他们阖上眼皮…不能任敌人横行在我们的国土,不能任敌


机在我们领空翱翔。云南是六十军的故乡,六十军是保卫中华的武装!唉,还有甚么用?我们都成匪类啰。”「妈,你


哭?」大头惊醒了,跑出来迷迷糊糊扑进母亲怀里。「孩子,乖,睡吧。中国人的命不值钱…」「妈,啥子?」





      幼儿园开学前一天黄昏,一位老太太来到赵家,赵太太含着泪水双手发抖将襁褓中的世祥交给了她,再塞上一点



钱,随手便将门扣上,抱住余下的五个孩子哭成一团。她心如刀绞却不想让人知道,憋紧气,泪如涌泉默默饮泣,只有透


不过气时五脏六腑里的郁结才挤出一声呜咽…






      第二天清早赵太太便锁上家门,先送世祯上学自己再去上班,锁在家中的孩子便交给六岁大的二儿子世礼照看。小



萝卜头照顾小萝卜头会是甚么光景?大哭小叫、屎尿弄得一屋子便是经常的事了。



     一天,世祯和松松、幺哥一道回家,这个腼腆的孩子突然道:「这回好啰,我们都是匪家的人啰,你家是穆匪、他



家是李匪、我家是赵匪,匪成一堆啰。」从此,几个孩子私下的戏称便成了穆匪、李匪、赵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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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公馆依然像从前一样热闹,访客不断、宴会不断。所不同者,是袁先生不再是锦缎长袍或者西装革履而是一身黄



布解放军装,现在他是西南军政委员会的委员,统管巴城工商业。袁蕴天先生可谓富比陶朱,他起于蓬荜,贩盐起家,跟


着贩云南烟土。有了基础他便不甘做边鄙土老财,转入正道,向地产、轻工业、金融发展,几十年苦心经营成为巴城第一


富商。解放前夕他做到了巴城银行的行长,上海有钱庄、盐市有盐井,泸城有酒厂、土地千顷、楼房栉比,执巴城工商业


之牛耳,富可敌国。他更雄心勃勃地转向政坛,巴结权贵、培植亲信、扶掖后进,集聚力量,寄望有朝一日成为政要,左


右时局。他慷慨解囊资助青年精英留学欧美、日本,资助进步学生赴延安参加革命,他曾从上海将大笔资金送给地下党转


往解放区,是响当当的进步民族资本家。他乐善好施经常救济贫民,在巴城口碑极好,被称为袁善人。他家教甚严,几个


儿子规规矩矩读书,从不敢上街去玩的。





     一九五一年底三反运动在党政机关、国营企业内展开了。一九五二年二月共产党在天津的两名高级干部因为贪污被



枪决,他们都是战功累累的共产主义战士,由此拉开了五反运动的序幕,定下了铁面无情的调子。杀一儆百,各省市纷起


效尤,运动迅速在全国铺开。工人阶级组织起来,每间工厂、每间店铺都有干部、工人组成的调查组调查资本家贪污、行


贿、偷税、漏税,偷工减科、盗窃国家经济情报,盗骗国家财产…揪出来的贪污分子又叫老虎。没收资本家财产的行动正


一步一步深入展开。





      袁先生首当其冲,成为巴城第一大贪污犯、第一大老虎。贪污分子被扣押,工业局属下的几十只老虎就集中关押在



周家祠堂的戏楼里劳动、反省、坦白交待。





      他们睡地铺,每天自己挑水、煮饭、打扫,去工地抬石头…干部训话,反复交待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老虎们分组学习,写坦白书,听坦白得好,认赔认罚的资本家上台现身说法,齐唱打倒贪污分子的歌曲。稍有不服者,便


被吊起来打,平时养尊处优的资本家哪里受得了,戏楼里时时传来喊爹叫娘的告饶之声。这办法和打土豪分田地是一脉相


承的,惊人地有效,三下五除二,短短几个月,被扣押的资本家们乖乖地交出所有财产,能保住条命算是上上签了。以革


命的名义嘛,大权在手,让群众来搞搞便足矣,何须动用武力?苏联那个列宁做得可绝啦,中国共产党人就温和多喽。





    这戏楼正是由侧院进出的,每天小春秀便忙着招呼纠察队的干部们,端茶送水,嘘寒问暖,留心犯人们的动静,她



的家也成了干部们休息的好去处,哎呀老陈,哎呀老黄地亲如一家。



     一天,工人纠察队提着步枪押十几个贪污分子去三元坊南街口挑水,老虎们担起水桶排成一字长蛇,歪歪扭扭、踉



踉跄跄地往坡上爬,个个满头大汗,气喘如牛。袁先生年近五十,早已做不动粗重活路,实在受不了,刚巧走到他从前的


家门口,身子一晃,「吧哒」一声摔倒,木水桶挞成了几瓣,水顺着斜坡往下流。一个工人纠察队员上前对着袁先生就是


几枪托,袁先生老泪纵横,跪在地上求饶,「不要打,不要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赔,我赔。」磕头如捣


蒜…这工人见围的人多了,存心羞辱他,停住手道︰「唱打倒贪污分子!」袁先生跪在地上边哭边唱,「贪污分子你睁开


眼,两条道路由你选,一条活路,一条绝路,一条光明,一条黑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拒不坦白要严办…」这时,一


声幺喝,「箍脚盆扎甑底!」一个竹篾匠挑着担儿正好兜到面前,袁先生如见菩萨显灵,连忙掏出仅有的一点钱请他箍


桶。





       袁先生是国大代表,当然和国民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官商勾结、结党营私、通同作弊还少得了?何况还贩过烟



土,最后转捕,判处无期徒刑,劳改终身。他的财产以官僚资本论,全部充公。他万没想到当初那样出钱出力帮助共产党


却落得个年过半百身陷囹圄,劳役终了。好在他本是穷苦出身,身子骨还算硬朗,无非打回原形罢,粗重活路慢慢也惯


了。不知道那由商入政,支配时局的旧梦还在吗?



    袁太太一下子落到贫穷如洗的境地,带着五个儿子靠亲友帮助,租下周家祠堂从前的厨房安顿下来。那屋早没有人



住,黑得像地洞,在后院最西边,挨着后花园和厕所。袁太太胖胖的,本就十分勤劳,一家人的生活就靠她帮人带孩子、


纳鞋底慢慢捱,奈何几个男孩胃口又大,惟有稀饭菜帮子熬成一大锅填饱肚子算数。贫困如此,袁太太还坚持让孩子们读


书,直到老大高中毕业去工厂当工人。





      幺哥和袁二少爷成了邻居。袁二少爷叫袁义中比幺哥大两岁,瘦高个子,也在达志小学念书,高一个年级。他性格



内向,木讷,喜欢画画,和幺哥很快成了朋友。

[ 本帖最后由 xiaopangzi 于 2009-5-28 19:2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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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5-28 11:27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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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抗美援朝战争牵动了亿万中国人民的爱国心,举国上下同仇敌忾,年满十八岁的小伙子争相报名参加志愿军,人们



每天都在期待胜利的消息,志愿军的英雄事迹到处传扬。院子里的大男孩只有鲁俊贤有十七岁,也数他思想最前进,着一


双草鞋、穿一件白布短褂子、系一条白毛巾、背一顶草帽,十足的革命青年打扮。他声言自己是贫农的儿子,因为家庭贫


穷被卖进鲁家,他声泪俱下地控诉鲁家两夫妻如何虐待他两兄妹,坚决与他们划清界限…卒之考进西南革命大学,学了两


个月的《社会发展史》、《共产党宣言》、《联共﹙布》党史》、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这个文弱害羞的大小伙子,一


下子就变成了坚强的共产主义战士、成为土地改革工作队的青年干部。土地改革运动中,他与农协会紧密配合,发动贫雇


农控诉地主敲骨吸髓地剥削农民,逼使农民买儿鬻女,家破人亡。他带头清算地主的剥削账,斗争地主从不心慈手软,还


亲手枪毙了三个地主,做得干净利索,充满了英雄感,由于成绩显著,多次获得上级嘉奖。每当他从乡下回到周家祠堂


总听见他唱着:「我们是民主青年,我们是革命的先锋,毛泽东教育着我们向反动派坚决斗争…」他报大一岁,终于在一


九五二年底加入了志愿军,戴上大红花奔向鸭绿江,鲁家的门楣贴上了鲜红的“光荣之家”。临走那天,院子里的孩子都


去为他送行,羡慕这位英武的大哥哥,希望他狠揍美国佬,成为不朽的杨根思、不朽的黄继光、不朽的邱少云…





没过几天,黄昏时分,幺哥父亲从街上回来,拄着拐杖匆匆走进西厢房楼上的鲁家,一进门便指着鲁先生道:「鲁



凤梧,你的好儿子啊!」李先生气得双手发抖。原来公安局传他去,因为鲁俊贤揭发李先生藏有两箱枪,幸好解放前夕交


去警备司令部枪支的收条还在,才得以脱身。鲁先生无奈地摊开双手,用他的湖北话气咻咻地道:「个狗婆养的,他对我


都无情绝义,何况您哪。」





鲁先生老景凄凉,养子背离,老婆吸毒,哮喘病越来越厉害。初时还有几个旧部属来看看,陪着下两盘围棋,慢慢



便不能动弹,造访的人更少了。只有小春秀大着肚子三天两头来看望,坐上老半天,客人来了还帮着招呼。鲁先生心想死


后总得留些财产给俊贤、芳妤的,实在他对俊贤并不记恨。现在躺下不能动,眼巴巴看着这窑子里买来的小老婆今天拿一


件、明天偷一件,三平二不满地贱卖,他窝心、切齿,却无可奈何,惟有背过脸去痛哭。五三年深秋,他终因肺气肿、心


脏病危入院抢救。眼看就不行了,小春秀对鲁太太道︰「老年人不兴死在医院的,将来变成孤魂野鬼投不了胎,对子孙也


不好。」鲁太太没了主张,便将鲁先生抬回家去。鲁先生躺在床上痛苦呻吟,痰堵在喉咙里呼噜呼噜出不来,憋得翻白


眼。临死前他神志不清,老说屋里有鬼,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来,指着天花板,喃喃道,「你看哪,梁上吊起个女子,穿一


身白,你们快去把她救下来…」「啊,她下来嗒,走到我床头来嗒…」吓得芳妤缩成一团,李太太知道了便带芳妤回家和


元慧睡。小春秀逢人便道鲁家闹鬼的事,这乌尤巷两面高墙,阴森森的,回声好大,周家祠堂又是深宅大院,经她这一


说,一到晚上,家家关门闭户,静得要命,时不时传出鲁先生凄凉的叫喊声真让人毛骨悚然。小春秀又出主意,对鲁太太


道︰「这周家祠堂不干净,得去找人来躯邪才行。」鲁太太早乱了方寸,着她快去寻。小春秀出去一会便领了个神婆来,


也不知道是甚么教门,鲁太太道:「呃,对头,对头,鲁先生一辈子就喜欢女人,准灵。」那神婆披头散发,双眼暴凸,


见到都吓坏人。晚上,她摆好法坛,手持桃木剑念起咒语跳起神来,只见她又唱又叫,一会又跳上坛去挥剑乱劈。她杀了


只公鸡,用鸡血画了几道符,然后拎起鸡、舞着剑,一路洒着鸡血淋出大门去。回来再舞弄一番,点燃符帖在鲁先生头上


绕圈子,跟着将符灰浸到水里让鲁先生喝符水,随手便把碗摔倒地下砸个粉碎。最后叫鲁太太亲手将几道符分别贴在房门


和厢房门上,大概邪气、厉鬼都镇住了吧。神婆再祷告一通便收了钱拎起死鸡走了。半夜,鲁先生又指着天花板说有个女


人吊在梁上,叫鲁太太去把她抱下来,鲁太太也给磨得不行了,气得发疯,恶从胆边生,跑进厨房去拿了把菜刀厉声喝问


︰「她在哪儿?」一边跺脚一边喊︰「你个臭婊子!我砍死你!我砍死你!」顺着鲁先生指的方向跳起来向空中乱劈,楼


板震得雷呜般响,洒得楼下松松家一屋子灰尘。闹腾了一夜,鲁先生两眼翻白,口水流得满脖子,就快完了。鲁太太连忙


去前边侧院找小春秀,他们夫妻来到时鲁先生已经咽了气。小春秀见状道︰「不能死在床上,快去卸门板来停。」张有元


卸下门板架在西厢房门厅里,便来抱鲁先生,心慌慌,手忙脚乱,抱起了鲁先生却拉塌了帐子,砸碎了灯泡,霎时,乌漆


麻黑,活人死人一起笼在帐子里。张有元抱着尸首吓得浑身发抖,哭着喊着︰「天哪!来人啊!啷个得了嘛!」待到邻居


前来弄着了灯,放鲁先生到楼下停了,张有元已面无人色瘫倒在椅子上。几个婆娘连忙给他又掐人中又祷告,一会,张有


元缓了过来,鲁太太过来忙不迭地对他千恩万谢,转头再偷偷地塞了几块大洋给小春秀,那时的几块大洋值不少钱的,小


春秀一边推说不要一边往兜里揣,忸怩道:「哎呀,啷个好?」鲁太太道:「给您先生还神罢。」小春秀作势张罗一


阵,抽身回到家里扣上门,掏出大洋来用两个中指头各顶一个轻轻一碰,「叮…」一声,清脆悦耳,再捏起边儿猛吹一口


气迅速凑到耳边仔细听,只见她两眼放光,脸上绽出了可心的微笑,「…是袁大头,正南齐北的袁大头。」




鲁先生死后,鲁太太变本加厉地抽鸦片烟,街上的无赖们串通一气和她赌大钱,讹她一身债,两年功夫,家产卖



尽,弄到芳妤有一餐无一餐,穿得像叫化子。居民委员会见鲁太太活不下去,便叫她守自来水站挣钱糊口,养大芳妤。她


死性不改依然吸毒,终年穿一身破烂的长旗袍,龇着一嘴焦黄的长牙,两大圈青紫的眼晕瘀在浮肿的眼泡子上,再扑上一


脸厚厚的粉,却是老粪堆上一层霜,连挑水的人都怕见到她的鬼模样,往日潇洒、大方的鲁副部长太太竟落到这步田地,


真是咎由自取。



鲁先生病重,周家祠堂闹鬼的谣言便传开了,加上小春秀绘声绘色、加盐加醋地乱道︰「哎呀,回煞那天晚上,月



光半明半暗,阴风惨惨,九头鸟在后花园那棵紫荆树上呜呜地叫了一夜,地上还滴着它的一滩血哩…这九头鸟怕是鲁老头


子的魂变的喎…我家那个全靠前世积德,福大命大,阎王老爷的天罗地网已经把他罩倒起啰…」这祠堂快成凶宅了。一


天,几位邻居太太去李太太屋里闲坐,叽叽咕咕又说起这腌臜事来。待她们走后李先生一脸愠怒道︰「甚么九头鸟!我们


在后院子没听见,她在前院子就听见啦?人死如灯灭,何来的鬼魅!以后家里不许说这蠢事。」老先生始终是受过正统儒


家思想和西方合理主义思想浸染的,从不言鬼神、怪异。他对宗教漠然,但是宽容,对旧礼教只取其合理并一切从简。每


到祭祀祖宗,他也只在心中默祷,淡然处之,任由幺哥母亲去张罗。他对孝的看法大致是「明事理,尽人事,有出息便是


孝,反对愚孝,不讲形式,并以此教育孩子。」慢慢地,闹鬼的事也淡了下去。





鲁俊贤参加志愿军,还没跨过鸭绿江便被部队甄别,留在国内搞后勤,几个月后便复员回巴城。后来他被分配到医



药公司当职员。共产党怎么会让一个国民党将军的养子混进部队?不管多么积极,多么坚决和反动家庭划清界线都没有


用,永远不被信任、永远受怀疑。他寒心他的养父母,反动家庭背景毁了他的锦绣前程。他再没回过周家祠堂,鲁先生病


危他没去看过,鲁太太穷得没办法、妹妹吃不上饭他没理会过。





初冬阴湿的雾气笼罩巴城,周家祠堂更是死气沉沉。一天上午,突然人们敲锣打鼓涌进了小春秀家,市里的、区里



的、街道上的,一泼又一泼,好不热闹,原来小春秀生了个双胞胎,是两个男孩,一下子成了英雄妈妈,市、区政府立刻


派人前来慰问,贴上大红喜报,还送棉衣、送食品…“农村需要人种田,工厂需要人开机器,”“人是最重要的生产


力,”“人是世间上最可宝贵的财富,”“只要有了人,便可以干出多少惊天动地的伟大事业来,”鼓励生育是中国共产


党的政策。它来自苏联的成功经验、也符合中国人多子多福、儿孙满堂的传统,历代帝王一样讲繁殖生息的,大概是不错


的吧。若然小春秀一胎生三个便比得上那位苏联的英雄妈妈了,还可以上北京见毛主席呢。区委书记专门为孩子取了两个


时髦的名字:张抗美、张援朝。





小春秀刚坐完月子便获准加入中国共产党,荣升为三元坊居民段治安保卫委员会主任委员。




周家祠堂不再是凶宅了,人丁兴旺、生机勃勃。女人们争相逗弄这挛生兄弟,这个抱来,那个抱去…「啊,这两个



崽儿的眼睛真漂亮,好有神。」「鼻子好看些,象他妈妈。啊,长牙啰,喔哟,两颗狗牙瓣…」小春秀娇嗔道︰「嗯,还


是下头夹起的两个小茶壶最好看,横看竖看都舒服,嘻、嘻、嘻…」日月荏苒,真是只愁养不愁长,好快便听见这两兄弟


唧唧哝哝…好快便看见两个小子在院子里的的笃笃地奔跑…

发表于 2009-5-28 11:30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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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陈军需自淮海战败流散,似乎也渡过了解放初期的审查。他买下朱太太在东厢房楼下的堂屋和北屋,夫妻俩在大兴



路口开了间糖果店,日子过得挺不错。陈先生皮光肉滑,保养得宜,每天乐呵呵的,打太极拳、散步,开口便之乎者也,


大声放屁、大声咳嗽,儿女的事并不放在心上。他喜欢和小把戏们逗乐、开心,这个脸上拧一把,那个屁股上刮一巴,小


孩子们对他也慢慢没了规矩。他极爱唱京戏,经常站在院子里摇头晃脑地来上一段,还真有点入味呢,许是在北方呆久


了,再么便是票友,否则怎能做到字正腔圆呢?只有棒子从不理陈老头子,原来他们住两隔壁,陈家的房子是从他妈手上


买的,陈太太每晚由店里回来总要带上一包烧腊两口子消夜,一边啃鸭翅膀、鸭脚板一边喝酒,叽叽呱呱说个不停,使劲


地撕、咬、啃、舔、吮,滋味入心,直弄到半夜。吮得那吱吱的尖叫,咂得那吧嗒吧嗒的浊响,就别提有多烦人了,只隔


了一层板壁,扰得朱太太没法安寝,后悔将房子卖给这讨嫌的外乡佬。棒子本是孝子,见他母亲遭罪,窝火又开不得腔,


对陈先生恨得牙痒痒的。





陈太太本姓甘、小春秀便干妈、干妈地叫得可甜啦。一有空,小春秀就上陈家或去店里坐上老半天,陈先生、陈太



太知趣,不是塞几毛钱给干女儿零用便是包上一包糖果给带回去,真疼她。陈太太精明能干,糖果店由她一人抓主意,弄


得井井有条,儿女念书的事虽不放在心上,可服侍她老公却万般周到。这女人一铺烂茶瘾,茶壶不离手,每天非三壸不能


顶瘾,还把茶渣掏出来大口大口地嚼,津津有味,「好吃,好吃得要命,比鸡肉还好吃…」





一天,幺哥存心促狭,走到陈先生面前,见他刚运好气正要开口便扮个鬼脸,怪声怪气地学着︰「锵、锵、锵、



锵、锵…嗒嗒、嗒、台…哩格隆的咚啊…」噎得陈先生哭笑不得,没法唱,骂一句,「个鬼牙子…」幺哥更忘形了,手舞


足蹈地加一段道白:「剥尔皮,抽尔筋,挖尔的卵蛋泡烧酒喝…」也不知是从那里听来的,突然他母亲从后面走来,一把


揪住他的耳朵拽回屋去,怒骂道:「你这孽瘴,你这畜牲…」





女儿陈淑一都十八九岁了,清瘦、孤傲,月白色的脸好象从未见过太阳。她既不升学也不工作,呆在家里看她心爱



的言情小说,《魑魅魍魉》啦、《死水微澜》啦…翻来复去无数遍,书都皱得像干咸菜。她半夜不睡,到中午才起床,披


头散发,眯起睡眼端着尿罐上茅房…夜晚会听见她幽怨的歌声由东厢房飘来,「在这里我听过大海歌唱,在这里我闻过豆


蔻花香…」「哥哥你别忘了我呀,我是你亲爱的梅娘…」闻者悄然。她一直在等待去了台湾的男朋友,据说是个年轻漂亮


的侍卫官。





一九五二年五月,陈先生因历史反革命罪被捕,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投入劳改,后来因国民党革命委员会的重要人



物求情,一年后放了出来,当时的共产党还给民革点把点薄面。陈先生被捕二十天后他女儿因一封来自香港的信被扣押,


关了半年,大概是那位台湾的恋人累了她。可怜陈淑一为情所困,年纪轻轻便坐牢,往后的岁月可长啦,本是个极内向的


女子,还会有爱情滋润她吗?





儿子陈昭斌浑名二哈,比幺哥大四五岁,无心向学,只想早些出去工作挣大钱,将来娶个漂亮老婆。一有空就邀几小



的打弹子,总是输。他家住的东厢房后面还有一方小天井,打开后房门便是,也可以通戏楼、侧院子和前院子的。陈家就


把这小天井用竹篱围起来养鸡。东厢房住的几个孩子也会来这里玩,斗草啦、打弹子啦。二哈挺留心他家养的鸡,津津有


味地观看公鸡母鸡踏雄,希望鸡生蛋,蛋孵鸡传之无穷。





有一次,棒子、大头、肥狗约好和他打弹子,不是野战,是开岗,每人出五颗弹子。他们在泥地上划了个三角形,



满满地摆上二十粒弹子,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三角岗前还挖了个洞,叫猪圈,掉进去要停一次的,棒子用瓦片在远程


认真地划了条起始线。这玩意先打的占便宜,要猜先,四个孩子一边数着一边点着「叮叮当当,马儿烧香,不是男人就是


婆娘!」来定次序,那娘字便是最后一名。这当口,二哈突然停下来,指住一只大公鸡对三个小的说︰「快看、快看,」


原来那公鸡正啄下一只苍蝇,低着头,踏着脚,咕咕咕地唤母鸡过来吃。他接着道︰「这骚公鸡真会搞,晓得给点好处给


母鸡就容易爬到她的背上去着。这就是感情啰、就是爱情啰,喎,二回你们找婆娘就要学这一着。」棒子翻起眼骂道︰


「狗肏的流神!我不来喎。」抓回自己的五颗弹子转身就走。二哈道︰「好,老子赌你将来找不到婆娘﹗」棒子回过头来


瞪住二哈,伸出他的中指头吃吃道︰「把、鸡、把、你吃!」说完洒腿就跑,却不知学的是湖南话还是湖北话。这时一只


小公鸡向斜下里展开右翼不停地抖动,正想爬上一只老母鸡的背上去…二哈指着那小公鸡,笑得喘不过气,「嘻、嘻、


嘻,那小公鸡遭那老母鸡一崩子踢好远啊。哈、哈、哈、哈。」兴头上,二哈猫下腰,将右臂贴住身子向后别,学那小公


鸡发情的模样,嘴里还咯咯咯、刷刷刷地叫唤,「哼,昏想好事。是舍,的的大一个,都不班配,啷个得行嘛…」大头


、肥狗咧着嘴,听大哥哥教诲。实在昭斌脑子挺灵的,一点也不傻,只是太分神了。





没多久,昭斌终于忍不住,将他心爱的两张大龙邮票、两张西藏木版跟幺哥换成了猫眼珠,便在院子里和幺哥打野



战,不到两天功夫又输光了,他难过得哭了起来。幺哥不忍心,本想将邮票还给他,这时陈先生出来问道︰「么子名堂


啰?」当他知道原由后便指着儿子骂道︰「哭么子啰,你个背时的蠢才,这世上哪泡屎该哪条狗吃是有个定数的…」幺哥


捏起鼻子闻臭屁,打不出喷嚏来,难堪极了,转身便走,从此再不往陈先生跟前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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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穆太太经疯人院、戒烟所,最后送进了老残院。松松三兄妹就靠亲戚们接济,今天去舅舅家住一晚,明天去姨妈家



吃一餐,直到平平十六岁去地质队工作才算安稳下来。平平高大英俊,满头卷发,一双明亮褐色的大眼睛,像母亲。他极


懂事,自小就不四处转,一个人呆在家里做功课,现在工作了,便在地质队吃饭,余下的钱全部拿回家来养弟弟松松,妹


妹栀栀,决不乱花一个的,一有空就带两个小的去老残院看母亲,总想有一天将母亲接回家来。





松松爱读诗歌,从古诗到自由诗都喜欢,一有空便拿起胡适、徐志摩、冰心、臧克家的诗篇慢慢啃,再么就吹笛



子,吹得几首民歌、曲子也有板有眼的,“牧羊姑娘”啦﹑、金蛇狂舞”啦。在班上,他自然成为兴邦、世祯、幺哥甚至


昭斌的头子。那时的学生年龄差距很大,十三、四岁的孩子才读二年级的很普遍,有的是因为贫穷读不起,有的是因为战


乱耽误的。学校里也没有甚么设施供学生运动、娱乐。孩子们凑在一块就踢小皮球、藏猫、打游击,要么就单起条腿斗


鸡,或者就扛在肩头上斗马…





班上可闹热啦。课间,张兴华及喽啰二顺子、小冬狗将教室门牙开,把畚箕、笤帚架在门头上,躲在后排笑,上课



铃响了,图画老师石丹青女士正捧住一盒彩色粉笔进来,一推门,垃圾、畚箕、笤帚唏哩哗啦砸在她头上…可怜,娇小的


石老师满身污秽,摔下粉笔,哭着去找校长…这张兴华乳名大腊生,住在三元坊南街口,他家是城市贫民,十三岁才读


书,班上数他最大,他也是班上的大王,因为谁都打不过他。这个大孩子喜欢欺负小同学,常常将小的们逼到墙角挨个讲


出自己喜欢班上哪位女同学,不讲就揍,那时的人很封建,还受到“男女授受不亲”所约束,孩子们都分男女界限,真臊


得无地自容。他爱对小的们讲荤故事︰「我家隔壁那婆娘在屋头生娃娃,我在板壁上戳了个洞…喔哟,那屄挓得好大…


嘻、嘻,初初我还以为娃儿是从屁眼里头疴出来的勒。」





一天下午,松松、棒子、世祯、幺哥一同上学。他们走到教室前,见大腊生和几个孩子站在门口,大腊生道︰「穆



松松,来不来斗马马?」松松本来就看不惯大腊生的霸王像,爱理不理地道︰「不来。」大腊生道︰「没得种,不敢


来。」几个孩子堵在门口不让进。棒子火了,道︰「怕你不是?来,幺哥,我扛你打。」大腊生笑道︰「你两个矮崽想来


打?要得。」他顺手拉出昭斌来,指住幺哥的鼻子道︰「二哈,我扛你,你一把扯这龟儿子下来。」大腊生扛起昭斌,棒


子扛起幺哥便院子里打将起来,两个小个子斗大个子,差了一大截。棒子小小年纪力气可不小,个子矮站得稳,幺哥也灵


活,侧起身子进攻,斗了半天昭斌也占不到上风。正打得难分难解,棒子用左手抱住幺哥,右手伸进大腊生的胯下,使一


个绊子,只听「咕隆咚」一声,大腊生、二哈重重地栽倒在石板地上,仰面朝天,狼狈不堪,围观的孩子们一阵阵哄笑,


大腊生脸面丢尽。松松笑道︰「我以为好凶,原来是刨花啊。」大腊生从地上爬起来恨恨地看了松松一眼,这时上课铃也


响了。棒子、大头、幺哥拍着屁股、跺着脚,趾高气扬地走进教室。从此,孩子们就分成了两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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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由哪一天起,班上时兴画小动画片子。孩子们在一页页教科书边角上连续画出各种姿势的小人人,翻动书



页,那些小人人便动起来、打起来,宛如十六个画格的片子用二十四个画格的机器放映,当然数松松画得最好,他画的


“黄继光堵机枪”、“孙悟空大闹天宫”精彩极了。下课时,同学围得密密层层地争着看他放“电影”,松松还学着哒哒


的枪声,叮当的打斗声,加上对白,大家看得津津有味。





一天课间,幺哥趴在桌上画他的“火焰山”,正聚精会神地画孙悟空斗铁扇公主,大腊生走过来一把将书抢走举得



高高地翻看,然后又丢给小冬狗陶昌鑫、二顺子田永吉…十几个孩子围着哈哈大笑。幺哥人小抢不回来,急了,一把抓住


大腊生要书,大腊生回手一推,幺哥摔出去多远。大腊生道︰「李元愚,你蹦啥子?若果当年你家住在乡下,恐怕耗子都


不得个活的。共产党不枪毙你老汉,是拿你老汉来配盘子的,你给老子搞清楚点!」幺哥只想要书,不顾一切向大腊生冲


去,哪里是对手?被大腊按在地上揍。这时松松、棒子、大头回到教室,见状立即冲上去和大腊生一伙打起来,拳来脚往


乱成一团。大腊生人多势众,幺哥、松松、棒子、大头被打得鼻青脸肿,直到教导主任前来阻止,全部带去校长室受训


斥,校长各打五十大板,臭骂一通,不了了之。





放学回家,几个斗败的孩子经过大腊生家门口,大腊生一伙站在街边发出胜利的欢呼。二顺子作状从后面揪住小冬



狗的后领子,大腊生学着审判长的腔调︰「穆匪新舍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将穆匪新舍绑赴刑场执行枪决!」穆


新舍正是松松的父亲。其它几个孩子便幺喝着,「来看啰,敲砂罐啰注。」还呜呜地学起开路的警报声…松松气得七窍生


烟。棒子、幺哥还想打,被松松止住了,四个小子低起头,蔫巴巴地回周家祠堂。




注:敲砂罐,方言,即枪毙,打头部。





幺哥将头发拉下来盖住伤口,回到家里,母亲见他脸上青肿,衣服上血迹斑斑便喝问怎么弄的,幺哥只回说跌了一



跤,摔的,她外婆在一旁看着不说话。晚上幺哥闷闷地做完功课早早睡去,外婆走到幺哥床前弯下腰轻声道:「挨人揍


啦,吃苦头啦,想瞒得过我?疼吗?宝宝,吃亏不要紧,只有功课要紧,胸无点墨,将来怎么做事?靠你娘老子?靠你哥


哥姐姐?这世上谁都靠不住,只有靠自己,依人全是假,跌倒自己爬,你要贴贴牢牢记在心!自己身上事何必要人催?不


要顽皮啦,用心读书,听见吗?」幺哥点点头。





一九五五年幺哥考进第十七中学,那是巴城设施最好的一间中学,是按俄罗斯风格来盖的,四层楼房,红墙绿瓦,



好不气派,和大腊生、松松、棒子、大头又分在一班。昭斌留级,依然读达志小学,和廷柱、芳妤同班。那天中午,五个


孩子一道回家,只有昭斌垂头丧气地跟着走,刚进后院,便听见陈军需在唱京戏,「一马离了西凉界,」见昭斌进来便停


下来问道:「怎么样?」昭斌怯声道:「没,没考上,学校愿收我,当留级…」陈先生指着昭斌突然冒出一句昆腔道白,


「墨者,黑也。」摇摇头继续唱他的《寒窑》,「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终于唱不下去,长叹一声,拖着脚步,再不


是踱着方步回家去了。玩世不恭的陈先生到底透出了一丝辛酸。哪家父母不望子成龙?他只有这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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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天翻地覆”,“换了人间”。没有了洋鬼子、没有了兵痞、没有了土匪、没有了乞丐、没有了娼妓、没有了鸦片烟



鬼…大道如青天!





中国共产党人消灭了地主,没收了土地,兑现了二亩三分地的承诺。几亿农民分得了土地,他们从来没有这样开心



地在自己的土地上耕种,就算在互助组、初级合作社,土地仍然是自己的,农民衷心拥护共产党。






中国共产党人没收了国民党的官僚资本,没收了日、德、意等帝国主义在中国的企业,建立了国家所有制的基础工



业。以没收、赎买并重的方针从民族资本家手中逐渐夺取了企业产权和领导权交给工人管理。千百万工人得到前所未有的


尊重,获得了无产阶级和老大哥的光荣称号,他们热情洋溢地为建设人民民主共和国辛勤劳动。是的,“咱们工人有力


量”。





获得解放的中国妇女成为新中国的一支新兴产业力量,她们活跃在几乎任何一种工作岗位上与男子汉们同工同酬。



的确,“妇女是半边天。”





中国的知识分子面对鸦片战争后列强入侵,割地赔款这一百年的耻辱无不痛心疾首,他们缅怀祖宗威震四方的功



业,经世济国的睿智,万邦来朝的荣耀,强国梦想无时不在心中萦回。今天他们终于看到帝国主义滚出中国,中国人民站


起来了,世上有甚么比独立更可贵!三年朝鲜战争,中朝军队与以美国为首的世界列强正面厮杀,打回来了中国人的民族


自尊心、打出来了中国人的国际地位。泱泱大国,浩浩军威,怎不让心高气傲的中国文人扬眉吐气、与有荣焉、心悦诚


服、斐然向风。是啊,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于是争相追随共产党,学习马列主义改造思想,穿起灰布解放装向工农兵


看齐,卷起铺盖奔赴农村、奔赴边疆,为建设民主、富强的新中国工作、思考、出谋献策。





百废待兴,上下同心,雄心勃勃的中国共产党人提出了过渡时期的总路线和总任务,适时地展开了第一个五年计



划,开创了中国的计划经济。集中力量进行以苏联援建的一百五十六项工程为主的数百项工业建设,以确立中国的社会主


义工业化基础,要对农业、手工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要对私营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六万万“中国人民从来没有象


今天这样意气风发,斗志昂扬。”誓要在旧中国的烂摊子上建起共产主义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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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5-28 12:07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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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幺哥母亲从工厂领回纸板在家中做纸盒子帮补家用,一家人谁有空便来弄,裁的裁、叠的叠、糊的糊、纸盒子堆得



到处都是,从地下直摞到楼板。幺哥也来帮手,图好玩,一边做一边听外婆讲从前的事。





元刚向公司申请离职考大学,一九五五年考入新疆农学院修农业化学,当飞机师只是儿提时的梦想罢。李先生挺高



兴,放下了心中的一块石头。





临走前一天,父子俩坐在一起倾谈,元慧、幺哥好久没有听见父亲说话了,也坐在小板凳上听。李先生道︰「中国



号称农业大国,实在地少人多,技术进步不大,几千年前用的农具到现在也没大改变。欧美进步很大,听说苏联发展得不


错,日本人的单产很高。几亿人吃饭的事最要紧,你学农业化学应该是很有前途的。」父子俩从化学肥料说到双轮双铧


犁,说到拖拉机、联合收割机,说到鲁尔的化学工业对二次世界大战的影响,说到原子弹,说到侯德榜…侃侃而谈,足足


一个下午还意犹末尽。儿子的热忱,父亲的希望,融融感人,李先生的脸上有了难得一见的笑容。幺哥翻着一双小眼睛,


似懂非懂地也听得入了神,心想︰「哥哥得行啊。」





汽笛一声长鸣,送走了儿子赤诚的心,留下了儿子给父亲的慰藉,李先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年元慧考进了巴城第二中学念高一。人如其名,这孩子天生颖悟,读书从来都是优等生,自然周家祠堂的孩子们



一有不懂的功课便去请教她。芳妤、栀栀常上李家来,问功课、玩游戏,津津有味地听元慧朗诵“渔夫和金鱼的故事”、


“卖火柴的小女孩”、“灰姑娘”…其实元愚读得最好,只是怎么也不肯在两个小妹妹面前念。有时四个孩子也会拿出扑


克牌来玩“百分”,幺哥没常性,来不了两把便不干了,叫二哈来顶住,自己跑到外头去。他有个好去处,便是袁二哥


家,在那里看袁二哥搜集的小画片、小画书,彩色的少,版画最多,鲁迅的、延安的、珂勒惠支注的,特别是麦绥莱勒注


的木刻连环画最让他着迷。看着袁二哥画画,自己也顺手拿起笔来在马粪纸上涂鸦,眯细眼睛求比例,搞透视,弄得像真


的,搅混了半天也领略不到袁二哥的科学技法。他觉得别扭,心想为甚么一定要这样画﹖日积月累,耳濡目染,画虽无寸


进,却唤醒了幺哥心中对艺术的审美直觉。

发表于 2009-5-28 12:09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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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家祠堂这群天真无邪的少年,他们大多家境困厄却能顽强地成长,虽然心智发育大不相同却一样全心憧憬未来。


秋天一个清凉的下午,五六个孩子聚在李家后屋里闲聊、畅谈理想。元慧道﹕「我打算读理工,将来做个电机工程师。」


袁义中要当画家,要做中国的雷诺阿注,当他说出这个外国名字后,大家都感到陌生。幺哥听着,眼前一下子浮现出光影


下那些美丽、丰满的女人,色彩、空气都在跳动、变幻,真迷人,心想怪不得袁二哥画的人物就是模仿这种技法和调子,


还个个都肉唧唧的。松松要当诗人,要做中国的普希金,独领风骚三十年,说着轻声读道:“再见吧,自由的元素,最后


一次了,在我面前你闪耀着骄傲的容光,你蓝色的浪涛在滚转…”他狡黠地笑了笑,又读一首,“何谓友谊?酒后轻扬的


烈焰,说人坏话的自由会谈…或者是羞涩和虚荣心的交换。”接着道:「普希金真写得好,不过,划不来,还是做马雅可


夫斯基好,一两个




注:珂勒惠支,德国女版画家。麦绥莱勒,比利时版画家。雷诺阿,法国印象派画家。普希金,俄国诗人。马雅可夫斯基苏联诗人。




字就算一行,一行诗八角钱,好安逸。」他霍一下站起来


背起手挺起胸,装腔作势地朗诵道:“起来!起来!起来!工人—和贫雇农!庄稼汉和打铁匠,把来复枪—紧握到—你们


铁的手中!…灭亡吧—旧世界,彻底粉碎,彻底埋葬,打死—那些老爷!乒乒!乓乓!”“公社啊,我的一切都属于你…


除了牙刷。”平时一本正经的松松原来也善雅谑。棒子按捺不住,嚷着要先讲﹕「我要当大元帅﹗你看斯大林大元帅的样


儿几威风﹗」从此,兴邦的谑称便是“大元帅”了。元慧回过头来问身旁的幺哥,「你将来想做啥子﹖」「呃…」幺哥犹


豫了,他想的可多啦。凑巧外婆戴着眼镜用筲箕打好米正往外面亮处去捡,见幺哥这摸样便弯下腰对他笑笑道﹕「将来,


捉蛐蛐。」引得满屋子哄笑。元慧打圆场,「喜欢昆虫也不错,可以当生物学家,做个达尔文、林奈注甚么的一样光耀门


楣的。」幺哥木着脸不答理。元慧便对昭斌、芳妤、栀栀道﹕「你们就要小学毕业了,有甚么打算﹖」二哈道:「我念完


初中就工作,哪行赚钱干哪行。」到底大些,想的也实际。「我只想有顿饱饭吃,天天牛皮菜﹙莙荙菜,Beta vulgaris


L var cicla」﹐像猪潲,实在吞不下,」栀栀道,「听说农技校招生,那里管饭还给零用钱,我要去考。」她那双褐色


的大眼睛放着光芒。芳妤道﹕「我要考护士学校,那里也管饭也给零用钱,将来做个白衣战士多好。有一餐无一餐的日子


我受够了。」说着,这天真的孩子哼起了《小路》,「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我要勇敢地为他包扎伤口,从那炮火中


救他出来…我的小路伸向远方…」一下子,屋里静得要命,只有芳妤断断续续的歌声,两个小女孩的心愿里有多少辛酸﹗


半晌,幺哥回过神来道﹕「那你妈妈啷个办﹖护


注:林奈,瑞典博物学家,生物分类学家。


士学校十天半月才能回一次家的。」昭斌连忙道﹕「不要紧,我会经常去看看的。」

发表于 2009-5-28 12:12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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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幺哥依然像从前一样喜欢他的虫虫鸟鸟,浑浑噩噩地不知哪天才开窍,偌大的校园也关不住他不羁的野性,下午第



二节课后,若不在操场上踼球便是翻墙到郊外去摸鱼捞虾、捉蛐蛐。他知道哪个巢里有几只幼雏,他记得哪个丫叉可以做


弹弓,可以做拐杖…在田野上他自在,大自然的气息令他舒畅。





十七中离三元坊很远,几个孩子中午便在学校搭伙食或者自己带饭去吃。







一天中午,幺哥和松松、棒子约好吃完饭去踼皮球,三人买好饭菜出来往操场去。合该有事,幺哥将小足球忘在食



堂里,一个人端着饭菜回去拿。回到食堂里,只见同学们还在排队买饭,大头正排在前面,这时大腊生从外面挤到窗口就


买,大头喊道︰「排队,排队。不准卡轮子!」大腊生端出饭菜来便对大头道︰「不排,关你球事!你想咋个?啊哟,没


得挨够是喔?你那个跟共产党吊膀子注挨球的老汉就养出你这个哈儿来!」说着下流地将中指头伸向大头的嘴边,大头给


逼得连连后退。幺哥正走到跟前,见状,怒不可遏,顺手将手上的瓦钵子劈脸扣向大腊生,大腊生冷不防遭此一击,倒在


地上懵了,鲜血混上饭菜顺着脸颊往下掉,他哭了起来。瓦钵子砸碎了,饭菜泼得一地都是。





大腊生先被送到校医务室包扎,再抬到医院缝了几针。幺哥、大头被老师带到教导处听候发落。教导主任邢先生喝



走了哄上来看热闹的学生,关上门,他已经知道事情的大概,也不发问,也不听他们辩解,沉吟了半晌,强




注:吊膀子,逢迎、搞关系。




压着怒火,切齿道:「哼,地皮还没踩热和,就想翻天?」他声音尖细却一股子寒气。抓起手摇电话机摇了几转,大声


道,「喂,喂,我是3幺4洞﹙3140」,请接洞洞拐拐﹙0077」…」「喂,公安局石科长嘛,我是十七中邢祖荫,学校有些


情况要向你汇报…」两个孩子的脑袋嗡一声晕了,他瞟了二人一眼放下电话,「你两个给我规规矩矩站在这里想清楚!」


说着呯一声关上门出去了。





邢主任江西人士,读过几年私塾,曾是解放军文书,解放大西南后便转业留在巴城当教育局干部,后来保送去师范



学院读了两年政治教育,回来后便调到十七中当教导主任,在党内的职务是支部委员兼青年团总支书记。他五官端正却从


无笑脸,一副冷面师爷的模样,不兼课,每天只在校园内巡视,兜里揣着本全校师生花名册,哪个学生犯错给他逮住就麻


烦了,他阴声阴气地盘诘象审犯人一样,该生会给吓得直冒冷汗…此后,他张口便能叫得出名字来,甚至几年以后都记


得,但凡给他炮制过的学生无不刻骨铭心。





过了约莫两个钟头,邢先生回来坐定了才开口︰「你们这是刑事犯罪,十七中庙小,恐怕装不下你这两尊大菩萨



喽…」先暗示要开除他们。隔了好一阵邢主任才开始发问,从哪儿人、多少岁、出生地点…直到你老子从前是干甚么的?


现在做甚么?实在他已查问过班主任、同学,看过大腊生,还去过公安局,两个孩子的根根底底已弄得一清二楚。问完两


人后,他往椅背上一靠,脸一沉,「噢,原来是龙生龙,凤生凤,耗子养儿打地洞…好个李公子、赵衙内竟敢光天化日之


下行凶,殴伤穷苦人家子弟,问你该当何罪!一看就知不是甚么年少气盛这样简单,哼,你们还在过旧社会!睁开狗眼看


看,这是共产党的天下!实话告诉你们,我已经去过公安局了,你们的命运要由你们的认罪程度来决定。」足足骂到晚上


七点,吓得两小子直哆嗦。最后,邢主任许是饿了,指着幺哥道︰「家门不训,活出报应,叫你老子明天一早到我这里来


讲清楚!从明天起你停学,等我的通知。」说着拿起毛笔摊开十行纸写了封信叫幺哥自己带回去。





李先生读完信,拿起戒尺重重打了幺哥几十板,最后扔下戒尺,无奈地叹道:「你这冥顽不化的畜生,人说棍头出



孝子,可这话对你是完全无用喽…唉!」李先生的传统笞教对这孩子已是行不通了。第二天李先生请了假拄着拐杖到学校


去,让邢主任狠狠训斥了一顿,回来气得大病一场。李太太惟有背地里抹眼泪,不知这祸篓子甚么时候才成人。幺哥闯了


大祸,一个新中国少年竟如此凶残,打伤同学,自然受到全校师生遣责,卒之被学校记大过一次,赔偿大腊生医药费,幺


哥成了出名的坏学生。一个月后,大腊生加入了青年团,很快成了骨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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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一九五五年深秋,松松母亲终于回家了。这个四十岁的矮小妇人戒掉了鸦片烟,穿着一套大号灰布棉制服,臃肿、



累赘,棉衣背后还留有老残院用墨写的编号。当年乌黑的头发变得花白,牙齿掉光了,嘴巴蹋了下去,依然是一双大黑眼


睛却定定地盯着前方,叫人看了害怕。她从不出门,老是一动不动站在西厢房的花窗前望着院子,骤然见到会给吓得毛发


直竖。





幺哥初时也不敢进松松家,只在门外叫松松,怕她像当年一样乱来,后来见她并不打人的,胆子便大了。冬天她呆



坐在砂炉子前烤火,砂锅里总是煮着极烂贱的牛皮菜,每天就只这一个菜蘸上些辣椒送饭。那炉火永远烧不旺,煤烟熏得


人眼睛都睁不开。一只老黑猫蜷缩在灶孔前取暖,暗红的炉灰掉出来烧得它身上一块块黄斑…昏灯下,松松边想边写他的


自由诗,嘴里还轻声地念叨,试韵味。栀栀用旧毛线、旧纱线学着织手套,红一块、绿一块花藜胡哨地里面有数不清的


结。她不大说话,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忧伤,真像她妈妈。幺哥看见穆太太自己卷烟抽,烟丝是用松松拾回来的烟头剥出


来的,幺哥在回家路上也拾些回来给她,帮她用旧报纸卷成圆锥形的烟卷儿。日子长了,松松母亲便零零碎碎地和幺哥说


点甚么,「呃,幺哥,以前…」「唉,我那个,那个死鬼…」欲言又止。幺哥总觉得她的头部像元刚房里摆放的法国启蒙


思想家伏尔泰的雕像,圆睁的双眼愤世疾俗,特别是薄薄的前额、扁扁的嘴、尖翘的下巴…





慢慢地,这个仕宦出身、不幸的硬女人断断续续地说起往事︰「在北平,我那个死鬼,发现个日本女特务,就叫我



去北海溜冰,和她混熟,后来我把这位日本女特务骗到家里,他就将那女人砍成几大块丢进什剎海里…」「那个死鬼,枉


(罔)道注、没得良心,在南京养小老婆…唉,我们家本不是在这里住的,临解放时他突然变卖家产让我搬到这里来。」


「想起都寒心,以前我哪里抽大烟,不就因为这个死鬼?我年轻时是女子师范的进步学生,宣传抗战啦、上街游行啦,啥


子热闹的事都有我,啥子体育运动都参加,对面那个章太太比我低两年…」「那个死鬼,临解放时,上头突然封他做少


将,哼,叫他去乡下搞游击队打共产党。后来又投降,后来又反水…」「唉,这些年来看着共产党,我也服了…」她吸完


一支土烟卷又慢慢地捻出余下的一丁点烟丝末儿倒回盒子里去,大黑眼睛死死地盯着火炉子出神。





治保主任陶春秀最近几个月可忙乎啦,因为肃反运动正如火如荼地展开,又在到处抓反革命,来自全国各地的调查



人员一泼又一泼,许多反革命分子的材料都要到周家祠堂这个反革命匪窝来核实。陶主任每天就带着这些人不是上李家、


陈家便是去章家、袁家、赵家…不过,只要能不上鲁家、穆家便最好,每到后院子来,她只会远远地眄着西厢房不敢拢去


的,并非这西厢房越来越倾斜快要坍塌了,是这一高一矮,两个老不死的鸦片烟鬼恨得她牙痒痒的,楼上的那个鲁太太让


她头皮发麻,楼下这个穆太太叫她背心发凉…奈何她们都是反革命家属非看紧不可的。




注:枉道,亦作罔道,指无道、狠心、手段毒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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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一九五五年,毛泽东决定将中国立即变成社会主义国家,不再搞虚应故事的新民主主义,把土地和重要资产统统收



归国有。这是场无产阶级大权在手的革命不用流血,中国共产党人展开了大规模的组织、宣传活动,双管齐下,软硬兼


施,一九五六年一月下旬,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巴城郊区的土地和重要生产资料便全部收归公有,三十万农民一下子变


成了农业高级合作社社员,城乡数万名手工业者纳入了手工业合作社,一万五千余户工商业者按行业公私合营。谁敢不


“自愿”?再说共产主义是天堂,社会主义是金桥,谁不想去?巴城进入了社会主义,中国成了社会主义国家。





十几天来,街上欢呼声不断,锣鼓声不断,爆竹声不断。一拨拨游行队伍,一辆辆花车前往市政府报喜。接着,市



人民委员会组织三十万人城乡大游行,庆祝社会主义改造全面胜利,庆祝巴城进入社会主义,闹热得不可开交。





中学生要去开庆祝会,幺哥是坏学生不准参加,留在家里自修。他独自闷在家里,心情烦躁,昭斌推门进来,道︰



「幺哥,外头好闹热,出去看下不?」他们学校放假。幺哥没好气,「不去,关我球事。」「唉,气啥子哟,出去耍下,


到上元寺坐电车,开下洋荤,沾点儿洋气舍。」原来,这个月初巴城开通了第一条无轨电车路,昭斌说着便硬拉幺哥走,


接着道,「喊芳妤一路去…」




天寒地冻,三个孩子不知走了多久才到上元寺,游行队伍正在散去,人们手上还抓着五彩三角旗匆匆往回赶,电车



站前排着长龙。幺哥使个眼色,三人便往前头挤,好快就拱上车还霸了三个座位。满街行人,电车唯有慢慢爬行,幺哥望


着窗外突然回过头对昭斌笑笑,悄声道︰「社会主义就是这个样儿啊,那么天堂不是挤得着不住?」昭斌回道︰「给老


子,啥子天堂哟,和昨天还不是一球样。我家日子就不好过啰,铺子遭公私合营啰,老妈要靠工资吃饭,啷个过?每个月


拿几块钱定息给你,再弄顶资本家的癞壳帽给你戴起,随时钦候注你龟儿子,妈哟!」芳妤细声细气地插嘴道:「说是社


会主义挨到共产主义的边边啰嘛,到时候想吃啥子吃啥子,想穿啥子穿啥子。」「老子看你是想昏喽!」昭斌没好气,不


屑地斜她一眼道。过一会,芳妤低着头嘀咕,「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不挨饿…」





车到小什字口下,他们漫无目的地闲逛,却见路口围着一大圈人看热闹,凑近一瞧原来是猴子耍把戏。那猴子穿戏



服,戴脸壳,帽子上竖着两根野鸡毛,领子上插着三角旗,一副齐天大圣的模样,好不威风!戏班子的伙计们敲锣打鼓,


大声吆喝、大声唱和。这猴儿精乖,舞枪弄棍,不停地打筋斗,还一会换一个脸壳,扮出一个个古代英雄来,赢得一阵阵


喝采,三个孩子乐开了花。最后,一只老黄狗也穿着戏服,拖着辆小车跑出来,齐天大圣纵身跳上小车绕场一周,人们无


不拍掌欢呼。戏班子的老汉走出来拱手道︰「各位父老兄弟,有钱帮钱场,无钱帮人场,多少不拘,是个意思…」正说


着,那猴儿撅着红屁股,龇牙咧嘴,手上端起个铜盘。那黄狗耷拉着前爪,不停地摇尾巴,嘴上衔了个木瓢,站着向观众


讨钱,真是绝啦…





散场了,三个孩子心缱绻地往外走。芳妤扎着两根小扎纠,穿一件千补万衲的烂棉袄,冻得脸颊通红,幺哥心血来



潮,顺手向行人要了几枝三角旗便往她领子后头插,红红绿绿的旗子映住芳妤天真、憨憨的样儿煞是好看,旗




注:钦候,方言中仅作盘查,找麻烦解。




子上写着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幺哥得意地道:「闭不拢,要得,将来做个穆桂英。」芳妤来神了,左手捞起棉衣下


襬,右手指着天,架势十足地大喝一声,「穆、桂、英!」跟着便噗哧一声笑个不歇气。





走着走着,坡路一转,幺哥突然喊道,「啊,祭天门!」眼前豁然开朗,兀地,祭天门码头就从他们脚下展开,气



势逼人。幺哥迷茫地望着下面几十丈陡坎直插到长江边上,灰色的天底下两江汇流,千帆迤逦…凝神细听赤裸的纤夫们从


肺里榨出来的川江号子,还有兜生意的棒棒们扯起喉咙叫唤…心想,巴城有哪一处地方比这里更来劲!冲口道,「走,下


去看下。」





江风凛冽,砭人肌骨,三个孩子冷得缩成一团。幺哥兴意盎然,从地上拾了张旧报纸折纸船,边折边逗,对两人说



︰「先到你的湖北,再去你的湖南,到了燕子矶下停一停,然后弯到外婆家乡弄碟黄泥螺吃…」二哈接下碴,「呃,对


头,跟着就漂洋过海,看你的大姐,找你的哥哥,哈、哈、哈、哈…」船折好了,幺哥作古正经地将纸船放到水面上,那


船儿在水中只晃了两晃,一个浪头盖过来便没了踪影。幺哥大为扫兴,回头看,只见芳妤张着嘴,眼巴巴地盯着那团“劫


后”的余漩,清鼻涕淌出来吊得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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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一九五六年八月昭斌、廷柱考进了第十二中学,芳妤、栀栀分别考进了护士学校和农校。廷柱改从母姓曾,他实在



几乎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漫长的暑假几个等待入学的孩子一有空便找元慧、幺哥玩,铺块凉席在后院梓木树下叽叽呱呱


聊半天。幺哥躺在席子上津津有味地看《十二金钱镖》、《宝剑金钗》…白羽﹑王度卢的书让他着迷。





松松知道有位老先生那里有剑侠小说偷偷出租,便约了元慧、袁二哥、大头、棒子、幺哥凑份子租来轮流看,每人



出一分钱,那时政府不准看剑仙侠客之类小说的。这以后周家祠堂这群孩子便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谁弄到书便轮


流看。



一天黄昏,幺哥拿着本《剑气珠光》由棒子屋里出来,见肥狗蹲在廊檐底下看蚯蚓爬,便挽着他上后花园去,这时



廷坤正好进院子来,他比幺哥高一班,在八中读书,一身灰色劳动布学生装,收拾得干干净净,模样俊秀,长着一头乌黑


的卷发,腋下夹着本苏联小说,是个好学生也是个爱好俄国文学的少年,只是性情孤傲从不和院子里的孩子来往,他追几


步上前喝道︰「肥狗,回家去,你不兴看看人家手上拿的是啥子?是剑侠小说,老师不准看的!」肥狗不依教,廷坤便连


拽带搡赶他弟弟上楼去。这分明是指住弟弟说幺哥,幺哥却回不得嘴,唯有憋着一肚子窝囊气怏怏地回家,也没留意一群


女人聚在堂屋里听治保主任陶春秀指手划脚地说甚么,却见到梓木树下芳妤坐在元慧身旁抱着头呜呜地啼哭,他只好拿着


书回屋去看。幺哥本就心烦,看不下去,再听见芳妤一阵阵的哭声便燥了,扔下书,不分青红皂白对着后窗户大声吼道:


「闭不拢,你歇下要得不!」随即便听见芳妤边跑边哭离去了。元慧猛一下推开门指着幺哥骂道︰「搞啥子名堂,你这不


懂事的家伙,人家…」正当紧,二哈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道︰「不得了啰,俊贤哥毒死了他婆娘遭枪毙喽!」他刚在街上看


完布告回来。原来这鲁俊贤从志愿军转业下来便分配在医药仓库上班,结婚不到两年便和个女同事有了私情,始开嫌弃老


婆,萌生杀机,利用工作之便从仓库偷出一瓶氰化钾来,趁老婆生病服用中药时倒在她碗里,立刻便将她毒死,接着就抱


尸痛哭,赖中医师开错药,毒死了他心爱的妻子。法医迅速查明毒药名称,公安人员立即将他扣押,证据确凿不容他抵


赖。没审两回,只几次盘诘、对质、出示证物,这小子的鬼魊行径便无所遁形唯有从实招供,趴在地上求饶。这凶杀案很


快审结,判他死刑立即执行。鲁俊贤犯罪这周家祠堂只有陶春秀和鲁太太知道,法院来人调查过。





幺哥听完半饷不说话,元慧继续责备他,「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姊妹,你也该去劝劝她,你居然会这样伤她,



唉!」幺哥不肯去,翻着眼道︰「我不晓得嘛,又不是安了心的。再说俊贤哥本就是个坏种,心肠狠毒,鲁太太和芳妤挨


饿他理过吗﹖毒死老婆天理难容,有啥子好哭的…」便再不吭气了,到底觉得芳妤无辜、可怜,自己却伤了她的心。





昭斌道:「那我去看看芳妤,劝下她。」说着便走了。






鲁太太自打鲁俊贤被扣押便病卧不起,她儿子死后更水米不进,拖了五六天就在半夜里无声无臭地咽了气,芳妤和



她睡一床被窝,第二天清早醒来发现时已经冰凉了,惊得「妈呀﹗」一声尖叫,再也摇不醒她的娘…





小春秀闻讯,忙不迭地带上几个街道委员上楼去,平时她一个人是不敢去的。她并不理会死人却翻箱倒柜搜查,道



︰「哎呀,看下有没得管钱的东西,帮芳妤收起,等她长大再给她。」真是有心啦,鲁家哪还有东西?除了一床破棉被外


便是这间梁歪椽子塌的危房,但凡值点钱的早给鲁太太输光了,变成大烟抽光了。





芳妤成了孤儿,鲁副部长家只此孑遗了。她哪来钱安葬母亲?哪懂得张罗丧事?周家祠堂的邻居们凑了点钱,却买



不起棺材,便找了两个土公子﹙仵作,专埋死人的﹚,一张席子裹了舁往荒郊。陶主任和邻居们送葬,李太太牵着芳妤,


这孩子披了块孝布、扎了束麻,临出门,芳妤回过头来期待地望着幺哥,幺哥本想去,刚挪步,李太太突然道:「幺哥你


别去,在家做功课,听见吗?」幺哥唯有僵在那里望着他们出门。





陈军需突然想起来了,叫住昭斌,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两毛钱道︰「这葬人得放些瘗钱的,我不能送鲁太太一程,你



就在路上秤一斤纸钱替我放在坑里枕住她的头。」鲁副部长是他的老上司,算是对鲁太太最后的一点心意吧。





没过两天,陶主任便为西厢房快要坍塌的事去了区里房管局好几趟,她要为周家祠堂做件好事。从前这西厢房的房



产楼下是穆家的,楼上是鲁家的,自穆家房产充公后,楼下便归房管局所有。这房子大部分早年已不能住人,烂得不成样


子,现在快塌了,若要翻修得花很多钱的,房管局和鲁家为双方出钱修缮的事扯了多年的皮也修不成,现在鲁家只剩下芳


妤这个孤儿更不可能出钱来修。陶主任与房管局商议,由房管局承担全部修缮费用,要芳妤将楼上的房子大部份交公,只


保留一小间自用。陶主任找到芳妤连哄带吓,警告芳妤,房子塌了她要负责等等,吓得小芳妤只顾点头,不停地谢谢陶阿


姨,最后带芳妤去房管局,不管她成年不成年便签字画押。





十几个泥瓦匠来到,七手八脚便将屋瓦全卸下来,再将隔板拆个精光,只剩下个房架子,再运来一大堆长长的圆



木。他们在地上挖了几个坑,做好石桩头,斜斜地架起撬板,用圆木顶在房子最倾斜的一侧房柱上,往撬板上放几块大石


头,跟着再往撬板上站人,倾斜的房子开始叽叽嘎嘎地往回正,一个师传立即用楔子揳进屋柱的根部,再使劲压,再加楔


子,房子慢慢扶正了。真了不起,直让周家祠堂的老老小小们看个目瞪口呆,啧啧称奇。陶主任高兴得像只孔雀,转来转


去,不停地指手画脚。这些能工巧匠都明白阿基米德的原理,只是讲不出道道来,不会算罢了。最后,他们换掉了几根朽


得不行的柱子、横梁,在房子的每一个榫头上打进楔子直到拉扯结实,确保房子不会再倾斜为止,才钉上新椽皮,盖上


瓦,拆掉他们的摃杆,便是那一根根大圆木。






大约十天功夫,房子修缮一新,陶主任功莫大焉,逢人便指着西厢房不停地夸耀,楼上下立刻多了七八间好房子,



房管局跟着便安排几户人家入住,给芳妤在楼梯口留了一小间房只摆得下一张单人床。这鬼屋般的西箱房有了人烟味,又


少了个鲁太太,楼上下的人家可以随时留意反革命家属穆太太的动静,陶春秀再也不怕她直勾勾的眼神了。



发表于 2009-5-28 12:23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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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班主任吴老师出身教育世家,自幼喜欢历史,公元一世纪汉代著名女史学家班昭是她心中的偶像。她父亲是巴城有



名的吴代数,母亲是语文教师,丈夫在大学任教。吴老师教历史多年,教学非常认真,极重视班级荣誉,平时十分严厉,


实在心地善良。她身材矮小,一副淡黄色胶架眼镜挂在她五官拥挤的脸上,头发永远用十几只黑色小发夹夹紧,生怕散一


根下来。她为幺哥调皮捣蛋,违反校规的事伤透了脑筋,软也罢,硬也罢,却不知何时这孩子会莫名其妙地闯出祸来。她


曾经多次上幺哥家家庭访问,和李先生、李太太商量如何调教这个心智游移的小东西。在幺哥心里,吴老师却是他最敬畏


的老师了。





一天,上历史课,吴老师特地穿一身咖啡色灯草绒装,算是她最好的衣服吧。在讲堂上她淋漓尽致地描述解放战争



的情景,辽沈战役、平津张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直到蒋介石被赶出大陆逃往台湾。她对每一个战役中人民解放军


的战略、战术和激烈战况作出详尽的陈述、分析,一会画个箭头、一会写个地名,还用图表、数据来辅助。她心潮澎湃


思若泉涌,甚至将淮海战役与斯大林格勒、诺曼底等世界著名战役作比较,吴老师指出,淮海战役双方投入兵力计一百四


十万人,是人类历史上投入兵力最多的一次战役、最大的杀戮战场。说到战争的惨烈,她神色变得凝重了,掩饰不住内心


的悲戚不住地摇头叹息,「两军缠斗,相互围困,一层又一层,辨不清番号,分不清敌我…弹如雨下,土翻三尺,直杀得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临下课还意犹未尽,「同学们,回去抽空读一读唐代李华写的《吊古战场文》对你们了解战争的


必然性、残酷性会有很大的帮助。」她声音颤抖,缓缓背诵出︰「…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


天阴则闻。”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善良的吴老师最后说︰「一部中国史,满纸血腥味,却不可免,悲夫!


我好希望战役中心—碾庄刻一块大型的战争纪念碑让它矗立在原野上,供人们凭吊、咏叹,告慰地底下的魂魄,为子孙后


代明鉴,为徐州这块兵家必争之地留下新的脚注。」吴老师将人民解放军的伟大胜利和国民党军队的彻底覆灭讲得精彩绝


伦,无以复加,深深地吸引住每一位同学,这小个子的弱质女人突然变得那样高大,连元愚这样坐不住的孩子也静静地听


了一个星期。吴老师还将一册解放战争图片集借给同学们传阅。





一天下午,幺哥将这册集子带回家慢慢看,他很想听听父亲的见解。李先生戴着老花眼镜,捧着俄文书,边读边进



屋来。幺哥指着画册道:「爸爸,这本书里有当战俘的国民党将军的照片,有好几个还是你的学生。那个严一泉将军死得


好惨,身体给子弹打得像筛子一样…」「我不看。」李先生不悦地说,转过身去。几年来李先生就闭口不谈国民党战败的


事,当他的会计,读他的俄文。幺哥也不在意,低着头只顾看,接着说:「黄季涛将军也是给打死的。」李先生转身走回


来,道:「孩子,历史是胜利者的历史,当然只有胜负这一个标准了,谁都输不起,没有甚么好讲的,输家任人糟践就是


喽。你在外头就听人宣传甚么正义的必胜、非正义的必败、革命的必胜、反动的必败…啧、啧、啧,他娘的,这都是那些


政治骗子、党混子的屁话,输家便是反动派,你老子也便是反动派。我问你,共产党跟日本人到底打过几仗?咱跟日本人


硬干八年死了几百万官兵也是反动派?是,国民党是输得好惨,不过并不是只有共产党才打胜仗,并不是只有共产党才出


良将、出英雄。黄季涛就很能打,也赢过共产党好几回,当然只是小胜,最终他输了。季涛不是我的学生,他没念过多少


书,是我的干儿子,也是你的哥哥。他并不是打死的,淮海战败后,他突围出来,觉着对不起国民党、对不起老蒋,心里


难受,半路上开枪自杀,倒在路边抽,那一地的血…他对副军长说,你看我也活不了啦,你补我一枪吧。副军长补了他一


枪,打死了再拉回南京去。输了,也是杀身成仁的肝胆汉子,我还专程飞去南京吊纸的。唉!」说到这里,老将军的声音


哽涩了,灰色的老眼泛出了泪光。





正在这时,幺哥母亲端着一碗芹菜汁进来,因为李先生血压很高,有中医认为芹菜汁可以降血压,每天李太太都用



碓将芹菜叶子舂烂,挤出汁来给他喝。李太太看见李先生面青唇白、双手颤抖,再看看桌上的书,立刻就明白了。便说:


「哎,这是做甚么?输都输了,事情都过去了,还提干嘛?别对孩子说了,共产党厉害得很,他们爱怎么说便怎么好,你


别弄犯了病。」李先生不语,接过碗来咕咚咕咚将腥涩的芹菜汁喝下去,拿着俄文书出去了。李太太又嘱咐幺哥别再问他


老子国民党如何打败仗的。这时,堂屋里传来李先生朗读俄文的声音:「﹙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于我们只有一次而

已…﹚」这是苏联作家奥斯特罗夫斯基的句子,用来教育共产主义战士的,这个时候听来虽然古怪,幺哥心里明白,黯然

神伤。

发表于 2009-5-28 13:26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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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看了开头, 这个写字的人 文才好,  

莫不是读私塾,又上洋校?.....

先收藏. 有时间细看后.补感想.

发表于 2009-5-28 13:29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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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是我老公的舅舅,老先生以前是才子,很多事可惜了了。

发表于 2009-5-28 13:37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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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转告他. 他文字洗练. 思路清晰流畅....写的隐忍有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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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5-28 13:39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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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音乐教室在塔楼上,刚师范毕业的傅老师正教大家唱“青年圆舞曲”,她年轻、开朗,明眸皓齿,嘴角上一颗大黑



痣。她一边弹钢琴一边示唱,明快、动听。反复几遍后同学们大体会唱了,她这才注意到幺哥斜靠在椅子上玩天牛


﹙Cerambycidae﹚,不听讲。那只天牛正爬在幺哥的脸上,他觉得痒痒的怪好玩。傅老师暗暗查阅排位表,查出名字后突


然道︰「李元愚,站起来,唱一遍“青年圆舞曲”。」幺哥连忙将天牛抓下来揣在兜里,从椅子上爬起来跟着她的钢琴节


奏自如地唱出「蓝色的天空像大海一样,广阔的田野上尘土飞扬…青春的花朵在心中开放…」幺哥嘹亮的童声、圆润的音


色缓解了傅老师心中的怒火。她情不自禁地弹下去,幺哥依着轻快的旋律跟到尾。她觉得一个天才就在她面前,站起来


道:「唱得好,唱得漂亮,不过,你很不象话,下课到我办公室来。」





幺哥站在傅老师办公桌前,傅老师道:「李元愚,你太不成话,竟敢躺在椅子上玩虫虫,对我连最起码的尊重都莫



得,你配当学生吗?你很有天份,但是又啷个哟,不晓得约束自己,是成不到材的!」幺哥自觉内愧,对傅老师讲了声


「对不起。」傅老师气渐渐消了,转头道:「我收你进学生合唱团,一、三、五下午第二节课后上音乐教室来练唱,我会


对吴老师说的。」幺哥由衷地感谢,点点头。





傅老师是独生女,早年丧母,父亲是西医,在蓉城的一间医院当主任,她自幼热爱音乐,在她的内心世界里音乐占



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她纯真、率性,生活上还像个孩子。在大学里,她潜心研究音乐理论,涉猎甚广,音乐修养极深,每


到谈起音乐,听她款款道来,音乐史、流派、作品…如数家珍。她凭直觉判定幺哥是个音乐可塑极高的孩子,立刻去找吴


老师细说她对李元愚的看法。原来她俩是好朋友,出双入对,傅老师分配到十七中是吴老师去师范学院接进校的,吴老师


对傅老师爱护备至,像亲姐姐一样。





第二天班会上,吴老师开心地宣布幺哥入选十七中合唱团,这个坏学生也会有长处,再说,能有自己班上的学生加



入合唱团吴老师脸上也有光彩。自打读书开始,幺哥就不曾受过表扬,哪位老师不对他摇头撒手?还会看重他?当着众人


的面受夸奖那种舒心的难为情他还是头一遭领略,从此他变得安份了,专心听讲,按时完成作业,到时候便去合唱团,用


心练唱《半个月亮爬上来》、《让我们荡起双桨》…等待巴城中学生汇演。





傅老师主持唱片欣赏会,用彩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贝多芬的名言:「音乐能使人类爆发出精神的火花。」讲台上摆



着贝多芬的雕像。她站在台前神采奕奕地对全体合唱团员讲道:「音乐是人类感知、思考和表达的一种方式,她伴随着人


类文明的全过程,为人类文明发展推波助澜。一七七零年贝多芬来到人世间,身处法国大革命火热的年代,这个维也纳的


音乐巨人用《英雄》、《命运》、《田园》、《合唱》等交响乐章和几十首奏鸣曲、协奏曲将古典音乐推向最高峰。以他


对自我、对自然、对社会的感触、理解和期望,谱写出十八世纪末叶那个惊心动魄、灿烂辉煌的时代。贝多芬的弦律是人


类良知的倾诉,像日月星辰那样永恒。伟大的列宁在十月革命最艰苦的岁月里也不忘抽空听一听《热情奏鸣曲》,现在我


们就先欣赏《热情奏鸣曲》。」她简单介绍一下甚么叫奏鸣曲后便摇动手摇留声机开始放送。钢琴声回响在音乐教室里深


深地抓住这群少年的心,他们屏息静听,音乐将他们带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幺哥暗忖:「啊,音乐可以是这个样子!」





一曲放完,傅老师道:「同学们,一百六十年前法国人民高唱《马赛曲》推翻封建帝制,捍卫共和国,捍卫自由、



平等、博爱。」说着她唱了几句,「前进,前进,祖国的儿郎,那光荣的时刻已来临,专制暴政在压迫着我们…」她接着


道:「一九一七年,十月革命,布尔什维克高唱《国际歌》推翻沙皇,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红色政权。《义勇军进行曲》


激励中国人民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推翻蒋家王朝,建立新中国。的确,音乐能使人类爆发出精神的火花。」思想前进的傅


老师情绪激昂,将音乐的政治功能讲得深入浅出。





「我们的祖先以宫、商、角、征、羽为五声,」傅老师款款道来,「音乐享有崇高的地位,许多思想家都将礼、乐、



刑、政视为一体,甚至以音乐观兴衰。古老的《乐书》上这样说︰“凡音由于人心,天之与人有以相通…”这就是说音乐


是人与天沟通的桥梁。“天”在我国古代是自然神,是冥冥中的主宰,也可理解为存在和规律。我是唯物主义者,倾向后


一种解释,那就是有甚么样的生活便有甚么样的音乐,所以,生活才是艺术不竭的源泉,哪怕音乐这种相对抽象的艺术形


式也不例外。三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有采风的传统,《诗经》便是最好的例子,许多诗歌就来自民歌,用来唱的。噢,在


中国,诗词歌赋所谓韵文全是拿来唱的,正是音乐来自生活,正是音乐和文学和文明长在一路。喂,同学们,哪个晓得以


前的散文是啷个读的?」幺哥举手,站起来道,「唱读,吟诵。」「对。莫说散文没得韵,每个字都讲四声,都讲韵,不


过古老的唱读就快要失传了,好,以后再摆这件事,现在回到音乐上来。大家想一想,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有多少用民


歌改编的革命歌曲呀,多得数不完!那么外国音乐是不是同样来自生活呢?现在我们来听听俄国音乐家柴可夫斯基的一首


著名的弦乐四重奏,它来自俄国民间的一首叫“夜歌”的小曲,看看人家是怎样采风的。」





琴声响起,仿佛是夜幕低垂,星光幽暗,少男少女在喁喁倾吐…仿佛是灯火如豆,夜蛾起舞,疲倦的母亲哄着爱儿



入梦乡…呵,这美妙的旋律、迷人的和声,重叠、变幻,引人暇想,却浸透了俄罗斯的乡土气息。





最后,傅老师取出贝多芬第九交响乐章的《欢乐颂》,她说:「让我们来欣赏贝多芬第九的合唱部分,看看这位大师



会给你们带来啥子感受。」





急劲的管弦乐配着鼓点如雷滚动,一个雄浑、高吭的戏剧式男高音导引出合唱,这歌声像来自苍穹,幺哥感到一股



震慑灵魂的力量,虽然听不懂德文唱词,却明白那是爱、是赞美、是和平。傅老师要把孩子们带进音乐的圣殿里去。





这以后,傅老师便经常带幺哥和几个她喜爱的孩子去听音乐会、去“中苏友好协会”欣赏唱片,指点幺哥,借些音



乐入门的书给他看,将她对音乐的见解、甘苦告诉幺哥。这个躁动不安的少年从年轻的傅老师身上感到了一种不曾体味过


的温暖和力量。巴哈、莫扎特、贝多芬那些不朽的篇章唤醒了他沉睡的知觉,唤起了他的雄心和梦想…

发表于 2009-5-28 13:41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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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土地改革后农民分得的土地经过互助组,到土地入股,统一经营的初级合作社,再到土地、生产资料集体化的高级



合作社,终于被共产党一步一步收了回去,同时对粮食、棉花、食油实行统购统销,国家专卖。一九五六年合作化运动进


入高潮,全国农村普遍成立了高级农业合作社,中国农村进入了社会主义。






“全国农业发展纲要”发布了,以“土、肥、水、种、密、保、管、工”归类,纲目分明,计划周详。雄心勃勃的



共产党人要用自奋的智能和打垮蒋介石的成功经验彻底改变落后的中国农村面貌,使中国人丰衣足食,赶上世界先进水


平。



一九五七年初春,根据“纲要”,巴城开展支持农村运动,中学停课。幺哥班上分配到半山乡石溪寨。这班同学情



绪高昂,像旅游一样开心,背着行李步行几十里路,直到天黑才走到。石溪寨已经成立高级社,生产队长在石溪前寨腾出


几间屋安顿一班人。学生的任务是运肥料、除四害﹙苍蝇、蚊子、老鼠、麻雀﹚。





同学们每天捡马屎、拾牛粪、挑粪水往地里送,争先恐后,弄污了衣衫,压肿了双肩。在粪坑旁、在沟渠边,孩子



们用棍儿挑出苍蝇的蛹,点好数目交给班长,比比谁捉得最多。晚上,班主任、团支部书记、班长开会决定谁该得表扬,


谁该受批评。





一天下午,往地里送着肥,大伙围在猪圈边将猪屎沤出来的肥料铲进箩筐里让农民用高挑挑上坡。幺哥心想在家里



百把多斤重的东西都能挑却没试过高挑这玩意儿,便拉着生产队小队长周老八说,「周队长,我试下。」周老八看他一眼


道:「不得行,你上不到肩,稳不起…」幺哥不依,周老八惟有举起高挑往幺哥肩头上放,说时迟那时快,高挑往里一


歪,箩筐便翻了个底朝天,一挑粪全倒在地上,扁担重重地磕到幺哥的右边腮帮子上,打得幺哥两眼冒金星,鲜血顺着嘴


角往下淌,引得大伙一阵哄笑。原来这高挑多用在山地上,为的是避免荆棘、灌木牵挂,用一种两头尖翘的扁担撗插进箩


筐里高高地担在肩头上,要讲点平衡技术的。幺哥非常难堪,又死撑面子,捂着嘴结结巴巴道︰「我右肩不行,左肩行


些…再试下。」松松、大头指着幺哥骂道︰「你充啥子狠?冲得很!」「搧落几瓣牙齿你就安逸啰。」这时同学们已将厩


肥装好,幺哥又央周老八替他上肩…周队长扶着幺哥走,嘴里喊道﹐「稳起,稳起…」幺哥踉踉跄跄走了十几步便连人带


粪一跟头栽倒在路边上,左边腮帮子又挨了一耳巴。这楞小子翻骨碌爬起来吼道,「再来!」像跟高挑有仇似的,也许这


两耳巴把他掮横了?同学们拦也拦不住,周老八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又举了高挑…三天以后,幺哥担起高挑爬坡上坎还


悠悠地左肩换右肩,右肩换左肩。





逢墟的日子,农民不出工,都忙着赶场,做买卖,通有无。这天,班上决定松松、棒子、大头、幺哥,还有团支部



生活委员龙俞升组成一支捉田鼠战斗队去捉田鼠。





他们走到柳叶河边,回头一望,原来这石溪寨依山傍水,林木蓊郁,半山由河边拔地而起,真如刀劈斧锯似的给削



去了半边,相传是神女砍走了一半化作了巫山,这半山也将石溪寨断成了前后两截。阳光和煦,乍暖还寒,柳丝儿吐出了


新芽,白鹭静静地滑翔,河水清澈见底,水车儿咿呀作响,渔夫站在狭长的小划子上舞动竹竽驱赶水鸦儿捉鱼。歇冬的稻


田立立整整,只留下一行行的稻茬子,一堆堆干草垛等待来年。陡坡上,油菜开花了,新翻的坡地一绺绺土红,红得那样


深润,上面一层嫩绿一片嫩黄,一层翠绿一片橘黄,娇艳、奔放,像一幅幅织锦挂在天上斗琳琅…溪山回转处,雾霭缭


绕,松柏参天,掩隐着十几户农家,一色的石板屋,炊烟袅袅,鸡啼狗吠,清平世界,好一个桃花源!

发表于 2009-5-28 13:44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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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群小子像叽喳的小鸟、像脱缰的野马,由松松带领在田地里奔跑、嘻戏。他们手持短棍,围着一个稻草垛子慢


慢将一扎扎稻草搬开,五双眼睛睁得贼亮,一见田鼠窜出来就齐声喊打,乱掍猛捶,跑脱了便在稻田里狂追。回过头来再


慢慢掏田鼠的窝,有时一掏便逮四五只。理齐稻草垛子再去掏下一个,一会便消灭了二十几只田鼠,用绳拴成一大串,看


来应该当上除四害英雄了。大头世祯骄傲地拎着打头里走。





来到河边,望着清澈、诱人的河水,棒子兴邦挑衅地问道︰「敢不下去?」初春天气依然寒冷,大家都穿着棉衣。



大头逞强道:「你敢我就敢,呃?」「我下了你不下咋个说?」棒子逼进道。「是龟儿子。」大头随口便答,身子却往后


退。你一句我一句,俞升转过头看着松松询问地说:「要下大家下,啊?」松松胆子壮了,「走,大家下。」幺哥不答


腔,他怕冷,怏怏地跟大家一道脱去衣服。五个浑小子光着屁股,噗咚、噗咚跳进冰冷的水里,叽哩哇啦乱叫,游了一会


便爬上岸来,只有棒子游到了对岸。一个个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浑身鸡皮疙瘩,牙齿磕得嗒嗒响,哆哆嗦嗦穿回衣服,


嘴里哼哼唧唧:「好、好、好冷啊。」



黄昏了,往回赶,他们又说又笑,放声歌唱:「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小鸟



在前面带路,风儿吹动我们…」「祖国啊,我们远航归来了。祖国,我们的亲娘…」「缅桂花开十里香…」「在那遥远的


地方,有位好姑娘…」这铃儿般的童声响彻了山谷,回荡在春日清冷的天空中。





山路一转,蓦地见到一间茅屋孤伶伶地立在石崖上,远离村寨,竹树环合、藤牵蔓引。松松惊讶地叫起来:「喔



哟!半山半水半户人家,太好喽。」信步拾级而上,大伙也跟着他。推开柴门,只是一间茅草平房,收拾得整整齐齐,屋


门紧锁,主人不在家。一副陈旧的对联贴在门框上,《好男儿开拓殖民地,大丈夫独霸美人权》,松松边读边笑道:「看


来主人家是从前读过新学的。如果我将来有这样一间茅草房,一边放牛,一边写诗,过起半人半仙的日子几多好。」松松


小小年纪已经在少年报上发表了两首诗了,还找了几位爱好文学的朋友在学校里搞了个墙报刊物《苦荞粑》,自己任主


编,两星期出一版,贴在走廊上。那些诗歌、童谣、散文、寓言、小说、绘画吸引了不少同学,好评如潮。





回到山路上,大家饶有兴味地谈论这对联,松松朗声背诵出来,老到地评论:「有气势,还算工整,味道也足。」



只有俞升一言不发,低头想心思。这时,团支部书记张兴华从后面赶上来,笑容可掬地道:「辛苦了,同学们,捉了多少


耗子?刚才你们笑啥子?」大家只顾笑,并不答理。他只有找俞升问,俞升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兴华脸色一沉道:


「嗯,这副对联有问题,思想反动,意识下流。」空气突然凝固了,五个懵仔失去了笑容。幺哥道:「又不是我们写的,


你去问那个农民。」大腊生强硬道:「不管是谁写的,你们作为新中国的少年,都要有觉悟,不能替反动分子宣传。我们


是爱好和平的国家,不会侵略别国,更不会强奸妇女。」幺哥道:「喂,大腊生,人家是这个意思啊?哪个宣传来?你这


个管街太岁,管浪宽,累不累啊?不管啷个说,他总有男人的雄心。」「哼,还敢顶嘴!」兴华发怒了。幺哥的心火也上


来了,道:「喔哟,你海啰。」兴华书记大怒,「你骂老子是袍哥大爷?老子正告你,我是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支部书


记,你们等倒起!」幺哥嘻笑道:「要—得。」兴华大步向前走去,回头指住俞升道:「你身为青年团员,这样没有觉


悟,你考虑吧。」再恶狠狠地望了松松一眼,走了。待到大腊生走远了,幺哥扯起川戏高腔,一声怪叫:「独霸美人权啰


喔!」大伙儿一阵哄笑。





回到寨子,只见院子里站着好多农民,男男女女的,原来是生产队决定请同学们吃饭,每户农家自愿带几个孩子回



去吃,正在那里拉拉扯扯。周老八叫定龙俞升,便一把拽过幺哥,一手搂着棒子、大头往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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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座石板屋,屋面和墙壁都是青石板铺就,这里出石板,就地取材,价廉实用,两层楼,三开六间房。楼下正



中是堂屋,两侧用来养猪、喂牛,楼上住人。石块垒的矮墙上爬满了长春藤,屋后一棵巨大的皂角树,刺丫叉上挂着千百


个皂角,紫黑紫黑的。





堂屋正中供奉着“天地君亲师”牌位,楼板上吊起一串串玉米棒子、一扎扎干辣椒。龙俞升大些,一进门便去厨房



帮手张罗,三个小的刚坐下,周老八妻子忙不迭地端出一碟碟油煎的粑粑果子、一碗碗腊肉、蔬菜来。这妇人好象刚哭


过,两眼红红的。周老八点起三枝香,嘴裹念念有词,虔诚地插在牌位前才就座。幺哥吃惊地望着周老八的举动,心想,


他才二十几岁嘛,言谈举止又看不出半点儒雅来,于是深信他祖上至少是崇尚耕读的人家了。





周老八给每人倒上一碗新酿的米酒,他妻子盛上一碗碗喷香的新米饭,俞升好象不舒服,咽不下去。三个小的狼吞



虎咽,别提有多滋味了。大头连吃七八碗饭,鼓着腮帮子道︰「周队长,这回好啰,你们成立了半山乡高级社,过社会主


义生活勒。」周老八呷着金堂叶子烟,酒酣面热地道︰「晓球好不好,分给人家的东西又拿转去,搞啥子球…」大头接着


问︰「队长,你们这里以前的地主凶不凶?」周老八沉吟道︰「唉,造孽!天有眼,哪个时候没得王法,哪个时候没得礼


教?咋个凶法?轮到他们背时倒坎乜,栽啰。」幺哥又想起他父亲的话,想起四姨太、齐老师…





晚饭后,俞升多留一会帮着收拾,幺哥、棒子、大头便逛到乡场上去,买了两包瓜子一边嗑一边聊。棒子道:「大



腊生恐怕想整俞升和松松。」大头道:「整俞升?不会啊,人家是孤儿,吴老师和同学都喜欢他,再说,他们两个是好朋


友,进进出出都在一道。」「是啊,」棒子接着说,「所以大腊生最怕俞升超过他。」幺哥道:「为啥子要整松松呢?」


棒子笑笑道:「你晓不晓得松松和向秋萍好?大腊生先追向秋萍追不到,你想他咋个不寒心?」幺哥笑笑:「就是那个巴


拉眼,闷声不出气的女生?」「你懂个锤子,人家是古老美人,斜眼削肩,淑女当然是温文尔雅的…你就晓得耍,踼球、


捉田鸡、掏黄鳝、打雀雀…向秋萍还去过松松家,你肯定不知道。」棒子继续道。「松松又漂亮又会写诗,班上好多女生


都喜欢他,大男生们哪个不妒嫉他?」「哦,难怪眨个眼松松就没得影子啰。」幺哥恍然大悟道。回到宿舍,都觉得累


了,犯酒困,打水洗脚,一早就摊开地铺睡去。





「起来,起来,开会,开会。」班干部摇醒睡梦中的同学,开紧急会议。幺哥、棒子、大头惟有从棉被里爬出来,



睡眼惺松周身发冷。走进楼下堂屋,只见全班同学已经围坐了一圈,正北坐着吴老师、张兴华、秦昭基班长和一众班团干


部,个个表情严肃,气氛紧张。三个孩子见松松,俞升旁边有空位便径自挨过去坐,却不知是专门留给他们的。吴老师见


人齐了,便开口道:「现在我们开一个会。今天我们班上有同学犯错误,现在请张兴华同学说一下当时的情况。」兴华书


记清清嗓子,大声道:「今天我们班上出了重大事件,穆松松、龙俞升、李元愚、朱兴邦、赵世祯,五位同学公然宣传反


动对联,对联这样说:“好男儿开拓殖民地,大丈夫独霸美人权。”如此反动,如此下流的对联,以穆松松、龙俞升为首


的五位同学居然到处宣扬。请大家评,他们这是甚么行为。」大腊生一通讲话,场内安静得可怕。吴老师的脸上也不自在


地抽搐起来,她说:「还是让穆松松他们谈一谈当时的情况,穆松松你先讲。」松松道:「根本不存在宣传,我们除了见


到张兴华外,没有见到任何人,当时是…」松松将过程叙述了一遍,最后说:「我们几个人都觉得这对联与革命思想不


合,正在笑这个农民思想落伍,张兴华就来了,弄出了这场误会。」「甚么误会?你们在那里小声讲大声笑,不知多欣


赏,李元愚还用川戏唱这对联,骂我是管街太岁、骂我海啰,我是袍哥大爷吗?」幺哥道:「是你态度不好,你说这对联


主张侵略、主张强奸妇女,」有人捂住嘴笑。「你连文人的夸张笔法都不懂。你竟然说:“你还敢顶嘴,”不知是甚么作


风。」班团干们发言,都说他们觉悟低,不过并不是个个都认为他们在宣传反动思想。俞升举手发言,他说:「从一开


始,穆松松就指出这是从前读新学的人写的。」大腊生立刻打断他,道:「你和他们同流合污,一鼻孔出气,你的问题还


要留到团组织生活会上讨论。」俞升惟有停下来。班长秦昭基发言,他小小年纪就参加志愿军上朝鲜打仗,做通讯兵,转


业后立即投考中学,他为人正派,说话公允,在班上威信最高,他说:「我看不是宣传,因为他们没有对别人说,更没有


说这对联好,只是觉悟不高罢了。旧民主主义革命时期,许多文人救国心切,想走欧美列强的殖民主义道路,都是这种腔


调,也不奇怪。五位同学就认识不清上写个检讨算了。扣大帽子对他们也不公平,对我们班的名誉也不好。」「喔,对


啰。」许多同学赞成道。吴老师如获救星一般,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笑容。她说:「五位同学也是除四害英雄嘛,就在觉


悟低这一点上作个检讨罢。」棒子站起来道:「我们有哪样罪,凭啥子检讨!」大头连忙拉他坐下。散会了,大腊生悻悻


然走出去,回头道:「下次再犯,怕不得浪松活!」吴老师过来哄着写检讨,她也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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