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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ie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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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23 15:39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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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女神會含笑收下他這朵玫瑰花
  
  貝理雅在一片罵聲中下台,發表辭職演說。貝理雅說:「想一想一九九七年吧。」對於伊拉克戰爭,貝理雅一臉委屈:「我做了當時認為是正確的事。」貝理雅有一套英國政治家沒有的本事,就是言詞誠懇,配合了政客的演技,把政治的台詞說得真情充沛,即使認錯,也像一個中學的風紀男隊長,拿着一隻皮球,到女生宿舍去,為他班的同學踢球打碎了女生宿舍的玻璃窗而真誠道歉:「皮球雖然不是我踢的,但身為他們的領袖生,」他目泛淚光,一字一頓:「我沒有把我的同學領導好,闖出這樣的禍,過錯不在他們,責任在我一身。我請求你們的處分。」說罷還單腿下跪,獻上一支紅玫瑰。
  
  一室本來氣憤不過的女生,這一刻心都融化了,誰還忍心苛責眼前這位浪漫的白馬騎士?貝理雅很聰明,在含蓄的自責之外,提醒選民「想想一九九七年吧」。一九九七年的英國,保守黨首相馬卓安留下的是龐大的失業數字,破敗的公共醫療,還有愛爾蘭共和軍恐怖襲擊的遍地屍骸。貝理雅十年,令英國人活得更好,心情開朗快樂,雖然暗中也加了許多稅,像倫敦汽車的入城費、違例泊車的罰款額,還取消了大學教育津貼,但貝理雅為英國人營造了前所未有的良好自我感覺(Feel good),執政十年,他沒有說過半句「締造和諧社會」,但十年回顧,英國社會的階級界限模糊了,人人活得自信而瀟灑,國民口袋裏的錢不多,由於房地產價格飆升,花起錢來都很慷慨。雖然加劇了消費環保的一點點溫室效應,雖然出兵伊拉克,押錯了寶,錯信了布殊,沒有用智慧把四肢發達的美國人駕馭住,但貝理雅十年,功大於過,離「偉大」尚有點距離,畢竟是一位傑出的領袖。
  
  這個時候下台,是貝理雅之幸。對一個領袖,英國的民意往往苛刻辛辣於一時,但英國的歷史學家卻寬和仁慈於千秋。戴卓爾夫人下台的時候,也民憤沸騰,一片諷罵之聲,但十多年後,英國人視之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領袖,人人在心中為她立了一塊豐碑。邱吉爾戰後繼續當首相,但他領導國家度過戰亂時艱有方,於戰後的經濟重建乏力,選民過橋抽板,一樣把邱吉爾趕下台,但一九六五年邱吉爾逝世,成千上萬市民參加國葬,為這位拯救國家的英雄送行。一九九七年之前,香港有些人還得意洋洋地問:香港的成功,英國的管治因素並不重要,否則為甚麼英國國內的經濟那麼差?答案是香港其實很容易統治,英國卻很難管,因為英國的選民質素很高。他們平時很寬容,包括對自己的政府,但政府一旦在位太久,政治判斷力退化,作出錯誤的決定,選民覺得不對勁,一定會在關鍵時刻把首相趕下台。
 
  一九三九年,首相張伯倫誤信希特拉,與德國簽署了慕尼黑協議,回國後還以和平大使自居。只有邱吉爾一人大呼形勢不妙,但全國都不想與德國為敵,後來希特拉閃電侵略波蘭,選民如夢初醒,發現大難臨頭,國會閃電罷黜了張伯倫,全民臨時換馬,把邱吉爾送進首相府。戴卓爾推行人頭稅,貝理雅下台前,還想徵召公路稅,英國人覺得太過份了,再一次在歷史關鍵的時刻,發揮直覺,毫不留情,把首相轟下台。這就是一個健全的民主制度迷人之處。許多人說:議會民主不是那麼好,請看菲律賓和印尼。菲律賓和印尼都實行民主議會制度,也一人一票選總統,但這類國家的人口質素差,不是熱帶地區,人活得昏昏沉沉,瓦解了奮鬥的意志,男人好逸惡勞,把女性都趕到外國做傭工;就是宗教狂熱,把一個民族驅上偏執愚昧的死路,排華而賞懶罰勤。一口咬定,「西方的民主議會不適合我們本國」,無疑是間接承認自己的民族質素比西方差劣,這種罕有的坦率,當然也有可貴之處,但對外宣傳,不免令英國人、歐洲人、美國人狐疑:一個社會,心底裏自己看不起自己,在政治文明的等級之中,自處於一個低標準,自我歧視,又有甚麼資格要求別人以平等視之?英國人長期受過理性教育的訓練,頭腦冷靜,不相信假大空的浮誇,也不容易情緒化。無論貝理雅如何誠懇,英國人看出他採用美式「政治化妝術」(Spin Doctoring)的技巧。候任首相白高敦,有人最近問他,上台之後,到底是着重教育開支,還是資源優先發放於公共醫療?白高敦說:「教育是我的激情(Passion),醫療是我的急務(Priority)」,輿論馬上質難:既然是激情,為甚麼不可以同時是優先的急務?
  
  法國人重情感,英國人重理性,投射在議會民主之上。欣賞法國人選總統,跟觀看英國人選首相不同。議會民主在不同的優良土壤裏,隔一個海峽,就花開兩朵,各表芬芳。口頭上說西方的民主充滿缺陷的外國人,他們把貪來的國家資產,都轉移到議會民主的西方國家,把子女都送到議會民主的英美,如菲律賓的獨裁者馬可斯、台灣國民黨的孔宋家族、蘇聯的史太林。他們的資產和後裔,是不會轉移到伊朗、北韓和中東阿拉伯的。貝理雅十年,為世界帶來許多情趣,球星碧咸、魔幻小說少年主角哈利波特、還有廚神占美奧利華,這些國際級的知識產權,在第三世界備受盜版,都是貝理雅政府替英國裝修之後,社會和諧昇平,為全球帶來的一筆賞心悅目的花紅。幾個文化偶像,蘊含着茂發的創意和想像,輕而易舉,賺盡全世界的錢,而不必靠六千萬平民辛辛苦苦縫製T恤和牛仔褲。這都是一個理性的民主制度和思想自由的國家為一個民族帶來的福祉。貝理雅十年,還是不錯的,英國人不原諒他們的首相,但在世紀的流年之外,當一切爭議都平息,一個優秀的制度,寬容了一個犯過錯的騎士,歷史的女神在天國門前,最終會含笑收下半跪在門前的那個風紀隊長手上的那支紅玫瑰。


地鐵禁粗口
  
  地鐵裏怎樣嚴禁說粗口?一個社會,走向集體的愚昧,再次證明,由這等小事化大的決策開始。地鐵車廂裏的刑事罪,應該是喧嘩。只要高聲囂談,強姦他人的耳膜,包括高聲用手機叫鬧,就應該檢控。中國式的喧嘩才是罪行,舉世憎厭,不論喧嘩的內容粗鄙與否。在公共場合,不顧其他人感受,即使呼叫「曾蔭權萬歲」、「你昨夜有沒有學習過基本法」、「不,我認為布殊攻打伊拉克係錯誤的」,不論這位喧嘩的大漢說話的內容多麼有學術水準,爭論的議題視野廣闊,總之有損環境清聽,都應該關起來坐牢。
  
  相反,大學生熱浴愛河,在地鐵車廂裏,男孩子給他的小女友打電話,明明在喁喁細語:「昨夜,你給我×得冧唔冧?……吓?講喇,怕咩嘢醜啫,×得冧唔冧喎──」旁邊的一個師奶,豎起耳朵細聽,聽見一個「×」字,馬上報警。這兩項個案,第一宗應該起訴,第二宗,不該有罪,但在這個恐陽具懼乳頭的反智「亞洲國際城市」,一定會大混亂。還有就是在地鐵講粗口的人話題的上下文問題了。
  
  一個熱血青年,在地鐵用手機跟他的朋友攀談,該青年關心國是,對國家民族非常支持,地鐵到了旺角,他的朋友告訴他:日本首相小泉純一郎,新聞報道說,今天又去了靖國神社拜祭了。「吓?咩話?」熱血青年大怒:「小泉嗰個仆街冚家剷,我×佢老母,他又向我國挑釁了?」隨即重複那一串針對小泉純一郎的廣東粗口多次,地鐵一直開到藍田,粗口從未間斷,乘客側目,而小泉純一郎他令壽堂的貞操,不幸隔空受到重創。如此難得的熱血乘客,愛國有罪,受到地鐵檢控,會變成華文報紙的頭條:「地鐵親日打壓愛國志士惹公憤」,隨即引起示威。法官迫於民意,不得不判無罪。該地鐵惡客走出法庭,舉起V字手勢,如釋重負,對門外的攝影記者,滿面笑容,高聲再喊了一句粗口:「我今天×的,是地鐵當局那幫漢奸!」街坊掌聲雷動,寃情得到昭雪,公義終於獲勝。
  
  香港很熱鬧,正因為從學生報的獸交亂倫,到地鐵禁粗口,總有那麼一批蠢蠢的土人,以為殖民主撤走了,自己「當家作主」,作出天天不一樣的蠢蠢的決定。對於這些人,我們應該欽佩他們的老母,當初生下這樣的「社會精英」,進駐淫審處和地鐵的高層,他們的老母,一點也不抵×,真偉大!


琥珀
  
  有沒有細心觀賞過一顆琥珀?混在一大堆小石子中,稍微透明,要剝去外一層鏽土,對着陽光照看,才綻放出金黃的光芒。琥珀也是寶石之一種,但其他寶石雖然透明純淨,內容空洞,左窺右看,石頭裏面還是石頭,無限的寂靜,只欠一點點生命的內涵,讓人聯想到寇比力克的電影《2001太空漫遊》中無聲無息的冰冷場面。
  
  琥珀卻不是。一顆密封幾千萬年的樹脂,包容了一個通透的小小乾坤,千百滴正在流動的脂液在一剎那凝固,粘住了正在蠕動的小蟲。一翅卑微的存在來不及也永遠無法明白,無論是怎樣一下子突然Black Out的;但是在琥珀裏,牠好像還活着,正伸出腳、張開翅膀、打算吃東西,就像現代人拍的一張手機的Snap Shot,但小蟲這張照片是千萬年的立體,代價是那條小小的命。而且,不只是一隻小蟲,還有其他同在一片樹葉上下生活的鄰居:蝌蚪、蚊蚋、螞蟻、短刺蜂、蟎蟲,很熱鬧的一個社區,生前可能是朋友,更或許是天敵,本來相忘於一個白堊紀的荒老江湖,一滴粘稠的樹脂掉下來,像掀起了一場大海嘯,但是,不但沒有沖散這些小動物,反倒使它們永遠都不分開了。這場小小的巨變,一切蛛絲馬跡,都保存圓美,完整無缺,變成一顆時間膠囊,穿越了無數晝夜春秋,後世的有心人從頭解讀:在婆羅洲的森林裏,一棵梓樹,一片灌木,一隻在鳳尾花裏產卵的蟾蜍,正午的太陽很烈,樹皮滲出了一點油脂,一直下滑,撲通一聲,擊中一片樹葉── 之後,就誕生了一枚琥珀。
  
  又過了幾萬年,原始人發現琥珀,卻沒有丟掉,即使它一點用處也沒有──石頭可以磨成武器,樹木可以生火,但琥珀沒有功能,只除了審美──人類畢竟不是凡事都講功利實用的物種,即使身上長滿毛,披的是樹葉,仍然有人知道世間有這等美麗的事物,只捧在手心裏看看,也是好的。小昆蟲粘住了,在一渦晶瑩的光澤裏窒息死亡,是幸運的結局。心會變壞,肉身會腐朽,愛情也會消逝的,世上並無海枯石爛的山盟。如果可以的話,但願只把情迷的那一瞬間,當年你的一渦淺笑,第一個牽魂動魄的親吻,全部密封起來,收攏在心底端詳,像珍藏着一枚琥珀,經過幾千萬年,當一切結局都不在了,只記得那個開頭,扣人心弦,夏日的一個下午,心頭的一團炙熱的脂液,從此銘記着你剎那的清鮮。


日本游客
  
  欧美国家调查,公认最好的游客,是日本人。日本人外游,从来不喧哗,不打尖,而且穿得很体面。虽然是北海道的一群农夫村妇,无不西装服贴,妇人都化了一层薄妆,清一色穿裙子,还着上丝袜。明治维新时代的好教养,一直承传至今。那时他们就受到灌输:英国、德意志,以及他们所声称的米国,蕴藏着人类文明的精髓,到了这些国家,要保持谦卑之心,不懂的,低声问,不要亵渎了一地的教堂和艺术珍品。日本的旅行团,有的上了年纪,围拢在美术馆的一幅莫奈的睡莲之前,他们的日语导游,以适当的音量讲解着,一干老伯伯老太太,睁大眼睛,专心地听着,有几位还在写笔记,像圣保罗男女小学的学生。教人旁观,也于心不忍:都这把年纪了,要学习一幅西洋油画的知识,累不累?为何不及早散队,到附近唐人街吃一碗云吞麪?走出这家美术馆,左转,走十分钟,就到了,那一家叫做旺记,在国 际上,其名声是不下于眼前这一幅睡莲的。亚洲其他国家地区,游客到了中年──在香港,青少年也一样──对一切陌生的事物不再感到兴趣,像一隻老猫,对眼前蹦走过的小老鼠,早已假寐入定,眼皮也不稍抬。但日本游客不同。
  
  他们永远自觉要温故知新,对这个世界多了解一点点,令自己增加一份国际公民的尊严。日本人意识到,他们属于欧美这一边,而十九世纪的英国人和法国人,征服了一片属土,一个总督,也是业馀的昆虫学家,穿一套猎装,在荒岛上走遍,捕捉标本,写笔记,把最新的知识纪录下来,过几年,贡献给皇家学会。在利物浦当年披头四初次登台的地下酒吧,叫做Craven,看见三个日本大学生,两男一女,一面在听台上的乐队演出,其中一个,一面在写笔记,问旁人台上的乐队的名字。日本青少年情迷披头四,因为大野洋子是日本人,对此他们有一份自得的光荣,觉得搭上了英国现代文化的世纪快车。在欧美,无论多冷门的地方,都有日本人的行踪。成为旅行团的时候,他们一点也不讨厌,静静的,非常注重自己的形象,很紧张当地人心目中对日本人的观感。他们独行时,很机灵地观察纪录着周围的见闻,偶而 咬着笔头在沉思,可畏而可敬。无论罗马还是布拉格,在好风景之中,日本游客是一层精美的点缀,像鸡蛋糕上,洒落的一层白白的糖霜──不错,他们在曼谷和珠海买春时,或许是另一副样子,且慢歇斯底里──但是,日本人在外面,为亚裔赢得了好名声。台湾的诚品书店知识份子,也在很吃力地模彷,什麽带一本书到巴黎呀,什麽揹背囊天涯游走普罗旺斯等等,游记一样印刷精美,摄影图片重细节,但在书店外的台胞,许多还在嚼着槟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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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23 15:41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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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术馆里
  
  与香港电视的製作队去到利物浦的一个美术馆。这家美术馆,规模不大,但内藏许多百年的前拉斐尔写实作品。
  
  其中有一幅,叫做「许愿树」(Tree of Forgiveness),讲特洛伊战争之后,公主迷恋一个战士,化成了树精,等他回来,然后树精幻生成人,把他一把抱住。
  
  一个裸男,忽然被一个裸女从后拥着,面上露出惊异的神情。摄影师和编导,面有难色,窃窃相议。博物馆和利物浦市政府随行的几个英国人不解,问我:「快拍吧,他们在犹豫什麽?」
  
  「他们怕拍了之后,在香港的电视播映,这种画面,会被香港的政府列为淫亵不雅。」
  
  「什麽?」英方人员惊讶的表情,比画中那个被非礼的裸男尤甚。
  
  「对,淫亵和不雅,这幅画作。」我说,走到画的前面,用手指着:「看到没有?这里是乳头,这里是下阴,通通无遮无掩,践踏了香港许多人声称的中国人的道德底线。电视台的摄影人员,要想着自己的饭碗,一见观众投诉,淫审罪成,随时会炒鱿鱼。」
  
  「Oh No。」其中一位英国女士,露出英国中产惯有的对第三世界飢民贫童的那种典型的怜悯表情。
  
  「不错。你知道,连米开朗基罗的大衞像,因为露出了性器官,香港政府也官方把这件凋塑列为二级的不雅物呢。」我如实道来,因为我记得,中国总理温家宝先生访问日本的时候说,他记得妈妈从小的教诲,是做人要说真话。
  
  几个英国人笑了起来。其中一个说:「你是说香港?但香港不是中东,到底是我们管治过的地方嘛。」
  
  「被你们管治过,不等于被你们开化过。」我说:「或者不叫做开化,你们从来没有以殖民主的身份,教育过香港许多中国人怎样科学地看待乳头、阳具、阴毛,你们撤走后,他们一接手权力,看见这堆东西,就很恐慌,这不关他们的事,训练出一批愚蠢的土人,让他们上位,引证了『彼得定律』,是你们英国人的错。」
  
  几位主人家,有点尴尬,像有一点点的殖民主义的原罪感。我暗暗好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加强了国家之间的文化沟通。
  
  摄影人员还拿不定主意,我打了个呵欠,问:「请问厕所在哪里?」


单恋
  
  消防员殉职,他生前单恋追求的一名女子大恸。然而,即使他复生,难道她真的会回心转意?当女人说不喜欢你,再追缠一百天,她还是不喜欢你。但是世上有许多痴人,误以为「有志者事竟成」,觉得她的拒绝,或许是对他意志的考验。女人要考验一个男人的诚意,是不会浪费时间的。就像屠格湼夫的自传小说《初恋》,少年主角爱上一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少女。她看不上眼他,他却以为只要狂追,有一天能把她感动。渐渐她觉得这位男孩子很忠厚,叫他爬到穀仓顶,在下面叫喊:「如果你爱我,你就跳下来吧。」另一个办法,是赠送珠宝和金钱。
  
  不错,一直餽赠下去,她会回心转意的,当她到了三十岁,眼看还没有其他更好的候选人。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再浪漫也会回归现实。看在珠宝和金钱份上,她会嫁给你,但她并不爱你。那麽婚姻如何维繫呢?长年累月,她会对你产生感情,就像一张桌子,用了十年,也会滋生感情的。你病了,她也会很焦虑,你在牀上弥留,她也会守候在侧,执着你的手,她会为你默默地拭泪,奇妙的是,她也开始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许久以前真的爱上你。世界上有单恋,有珠宝金钱,然后还有老去的岁月,这三大组件,一旦互动起来,会令爱情最终蒙上一层面纱,变成一个暧昧的游戏。有的女人明明一生不曾爱过枕边的丈夫,只因为他单恋追求的诚意,因为她最终等不到她心头巷底的那个王子,为了一份安全感而嫁了他。
  
  不要替她担心,女人总会在馀生欺骗自己,英文叫做Make believe,老去时,她会喃喃对自己说:不,原来我爱的是我的丈夫。真的吗?像这位消防员。他殉职在火场,令一个女人产生他甘为自己赴汤蹈火的浪漫幻觉。火燄是很凄美的意境,她觉得他一片丹心,一条英伟的生命就此湮没了,他曾经深爱过自己。最后,她失声痛哭了,其实这只是一种深沉的怜悯和感慨。他不要你的怜悯,他只需要你的爱。但在这个关头,在泪眼之中,女人自己也搞不清楚爱和怜的分别。当情感酿变到如此抽象模煳的境地,再理性的人也会迷煳的。是的,许久以前的一段激情岁月,今天不会再这样做了,只是那时,我什麽也不知道,因为她在下面的召唤和凝视,你闭上眼睛,纵身一跃,天旋地转的就那麽跳了下来。


母校
  
  旧房子拆得太多,长大了之后,回不了小时候读过书的那间昔日的课室。什么叫做母校?母校是百年风雨不改的一座校舍。回到母校,应该能追随从前的脚步,越过操场,走上楼梯,穿过长长的走廊,到了最末的一座课室,踮着脚尖,悄悄从玻璃窗看进去,见到一室正在上课的小学生,其中坐在角落的那个座位上的从前的自己。回到母校,是很神奇的经验。在操场上,你上过一年级的第一节体育课,穿着白袜子、白鞋,那天的阳光一片清丽。
  
  在楼梯间,被三年级的那个风纪学生暗暗欺侮过,罚站过一个小息,而课室的角落那个座位,你依然清楚记得,上过圣经课的挪亚方舟,那一天下午,邻座的小男生,把课本的插图涂上了颜色,轻声说:「不要怕,今天这是最后一堂课,快要放学了。」回到母校,才感到楼梯突然窄了,栏杆都矮了,课室的天花板原来那么低,当年用过的书桌和椅子原来那么小。
  
  母校是小孩成长后第一场往事:运动会、礼堂里的早祷、校门外雪糕车的那个老头子,站在礼台上的女校长。重回母校,叫人初尝人生的一缕很清纯而很快乐的忧伤。校舍是不可以随便拆卸的,不管什么理由。地方太小,不敷应用?少收几个学生就是了。柚木地板,三十年代瓷花的阶砖,麻石砌成的旧墙,母校的意思,就是风雨中摩挲任由的一掌苍老的手感,母校是可以触摸的,正如你长大了,从异地回来,祖母一把搂住入怀,你摸着她白花花的发鬓间的一只多皱纹的耳朵和精细的耳环,闻到襁褓里的一股天涯般的衣香,就是记忆中深深铭留的气味,没有磨灭,无从代替,千言万语,只因为这份回忆,是Personal得那么深沉,长大之后,与最亲爱的人,也无从分享。香港还剩几座真正的母校?
  
  当你成为名医、大律师、马会会员,回到所谓母校,却走进迁建的另一座新校舍。新聘的校长,热心地介绍那一切新设施:「二十年来,学校发展很大,我们五年前搬来这个地方,看看,一切都计算机化了,我们有IT教学室,室内游泳池,还有──」新校长像一个CEO,喋喋不休数落着。这一切你都听不进去,「发展」是一个令人厌恶的名词。记忆就是记忆,没得僭建,不可以发展。参观一次,以后旅居海外,不必再回来,只因为昔日的操场不见了,连同那个幼小的你自己,白鞋白袜子,排队在前面的那个小女生的一对小发辫,以及一地黄黄的阳光。


酒吧对话
  
  跟香港电视摄影队来到苏格兰,夜间在酒吧,与英方的招待人员喝酒闲谈。「你们的政府快要换届了,恭喜。」我说。「换来换去都一样,英国选民,太多Complaint,总不满意。」博物馆的一位助理说。「香港也一样,好的地方没学到,只学会英国民主的Complaint,投诉,连看见一座米开朗基罗的大卫裸像,也认为淫亵,在电视上听见一句骂人话,不得了,也乱投诉。」「真的吗?」英国人问:「我以为中国人保守,都很沉默,不作声的。」「对着你们鬼佬殖民主,当然沉默了,你们走了,投诉起来,可喧欢着呢。
  
  不过许多投诉,不是出于无知,就是有自私的阴暗目的,也就是Private agenda。有的是打击商业对手,有的是排除异己,有的只为了过瘾,蠢蠢的。」「那么岂不是很烦?」对方呷一口马天尼。「烦死了。中国古代的大官,对待这种没有知识的刁民,也有办法。中国有一句成语,叫做『未见官,先打三十大板』,对任何跑来击鼓投诉的,必须先假设他的投诉是栽赃诬告的,或是无知无聊的混吉。把投诉者的屁股先打个开花,产生阻吓,以后就省了许多时间,什么大卫像不雅之类,就不会呈上来了。」
  
  英方人员听了大笑。他们对中国传统的优秀文化,所知有限,方始大惊小怪。「那么我们英国管治香港的时候,有没有也这样做呢?」「不幸没有,」我说:「而我不肯定,这是进步还是退步。彭定康最不对。撤出前,他还政于盲,造就了一批看见乳头就恐慌投诉、看见阳具就淫审禁制的土人。肥彭是一个有学问的人,他在,局面还可以,现在,他妈的就失控了。」「未见官先打三十,这办法不错,」英国人说:「我们这里,也有很多讲『政治正确』的左派,也什么都Complain,他们的屁股,需要很硬很粗的板子。」
  
  我干咳一声,学着粤语片《应召女郎》里的龙刚一样,说起道理来:「乱投诉,加上『政治正确』,就是你们英国人向香港灌输的毒药。一百五十年前,英国海军登陆香港岛,遇到一个叫香姑的村妇,对于英军的『侵略』,香姑没有投诉,很友善地,还向英军指路,带他找水,那时多和谐。」英国人想想:「对了,我听过这个故事,香姑跟英军,后来还在山边那个那个起来,生下了一个混血儿,叫何东,对不对?」我听了,差点没喷出一口酒水。

发表于 2011-9-23 15:46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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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 子 論 風 流 一 定 要 有 錢
  
  才 子 風 流 。 古 時 , 風 流 是 詩 詞 歌 賦 、 琴 棋 書 畫 。 今 時 今 日 , 風 流 一 詞 雖 被 加 添 了 點 點 色 情 「 異 味 」 , 但 被 稱 為 風 流 才 子 仍 不 失 為 一 種 榮 譽 。 專 欄 作 家 陶 傑 最 近 應 邀 成 為 香 港 電 台 最 新 節 目 《 數 風 流 人 物 》 的 嘉 賓 , 年 前 曾 鬧 出 九 龍 塘 「 木 乃 伊 事 件 」 的 陶 傑 是 公 認 的 才 子 , 「 風 流 才 子 」 之 名 可 謂 當 之 無 愧 , 昨 日 他 卻 自 嘲 道 : 「 我 點 風 流 得 起 ! 至 少 唔 好 下 流 就 得 ! 」

  對 於 何 謂 風 流 , 陶 傑 另 有 怪 論 。 他 認 為 , 所 謂 風 流 , 必 先 有 風 , 再 有 氣 流 , 例 如 包 起 一 架 私 人 飛 機 , 載 異 性 朋 友 周 圍 去 , 才 算 是 風 流 。 至 於 古 時 要 風 流 , 也 需 要 有 政 治 權 力 、 有 財 有 勢 , 跟 現 在 拜 金 世 代 其 實 差 不 多 , 「 不 過 以 前 女 人 會 比 較 尊 重 識 字 男 人 。 」
  
  女 人 也 可 以 風 流

  他 又 解 釋 , 風 流 是 一 種 瀟 灑 的 生 活 態 度 , 有 才 情 、 有 胸 襟 、 有 視 野 , 風 流 的 男 人 要 懂 得 欣 賞 女 人 , 品 嚐 女 人 , 但 不 等 於 好 色 , 「 好 色 層 次 低 好 多 , 拎 部 手 機 去 偷 拍 裙 底 , 梗 係 唔 係 風 流 啦 ! 」 女 人 呢 , 他 說 都 可 以 風 流 , 一 擲 億 萬 元 包 一 個 「 舞 男 」 學 拉 丁 舞 , 「 不 過 如 果 花 Brad Pitt 、 Richard Gere 身 上 就 更 有 品 味 。 」

  總 括 而 言 , 陶 傑 眼 中 的 風 流 , 一 定 要 有 錢 ; 為 兩 餐 奔 波 的 寒 酸 文 人 , 無 論 如 何 風 流 不 起 。 不 過 , 記 者 最 後 追 問 他 心 目 中 的 風 流 人 物 是 誰 , 他 卻 說 是 查 良 鏞 , 因 為 他 是 有 影 響 力 的 知 識 分 子 。

  作 家 倪 匡 原 定 昨 日 出 席 同 一 活 動 , 但 因 為 耳 水 不 平 衡 未 能 出 門 , 否 則 其 風 流 論 相 信 可 與 陶 傑 的 擦 出 火 花 。 想 聽 倪 匡 的 妙 論 風
流 人 物 , 就 要 待 本 周 五 中 秋 節 晚 上 7 時 在 翡 翠 台 首 播 的 《 數 風 流 人 物 》 。 該 節 目 逢 周 五 播 出 , 一 連 八 集 , 其 他 嘉 賓 還 包 括 李 純 恩 、 王 無 邪 、 蔡 炎 培 等 。


说鬼故事的人
  
  约克的黄昏,河上有游船,露天甲板上有一个女郎,穿上维多利亚时代的黑白长裙,在黄昏中讲鬼故事。船慢慢驶着,她指着两岸的酒吧和旧房子,讲五百年来出没不绝的幽灵。最有名的,是约克大教堂里的鬼故事:一八二五年,一对亲密的女伴,来教堂听道,两人看见大堂里有一个穿海军装的年轻男人,向她们走过来。他走到其中一个少女身边,向她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然后就消失了。少女惊叫一声,昏了过去。女友把她叫醒,问她那个海军是谁?
  
  她说:她的哥哥是皇家海军,正在服役,几天前派去地中海跟法军打仗。很小的时候,兄妹俩到森林去玩,她问哥哥:「世上有没有鬼呢?」哥哥说:「我也不知道。不如这样吧,将来我们两人,谁先死了,如果死后有灵界,要保证死后回来通知另一个。」这是童年的往事,她一早忘记了。刚才那个海军,就是哥哥,他在耳边说:「不要怕,人死了,确实还有另一个所在。」长大了的妹妹一听,才记起小时的森林之约。几天之后,她家接到通知,当海军的哥哥,在海上阵亡,时间正是她去教堂的那天。鬼故事讲完了,游船女郎问:「可怕吗?」游人一阵哄笑,都不觉得惊恐。因为时值初夏季节,静静的环城河,还闪漾着金黄霞光。周遭的环境太过明媚,这不是讲鬼故事的气氛。
  
  英国的十一月,才是讲鬼故事的最佳季节。在大学宿舍,最好是两男三女,围坐在深夜。窗外的夜雾很浓,树影森森,柚木地板很古旧,壁炉很暖红。一只大黑猫躺在茶几上睡着了,在那么一个初冬之夜,鬼故事一人讲一个,把一阵惊栗,化为一盒有酒心的黑色朱古力,一个传一个地分享。很年轻的时候,有没有跟同学一起讲过鬼故事?在吓人的氛围里,隐藏的是一星暗恋的焰红。吓着了你,为的是想你爱上我,当你惊恐的眼睛凝视着我,我的鬼故事其实只想你一人倾听,期待你尖叫一声,把你一拥入怀,在你耳边说:我爱上了你。但那夜
  毕竟什么也没发生,没有鬼魂,只有一夕不散的冬雾。
  
  是我的故事不动听,还是在你面前,我说故事的口才突然拙劣了呢?依稀我们都回到房间去,都吹熄了手上的蜡烛。那一夜,在冷冷的单人床上,等待着你的求援,记得吗?我像一个悲伤的鬼魂,窥你候你,直到晨光蒙昧的黎明,只想在耳边告诉你:在黑夜的那端,我就是那片魔幻的风景。


李察三世
  
  英国约克,是一座古城,城中的一座古堡,曾是英王李察三世的寝宫。李察三世是一个很奇怪的国王。他的哥哥爱德华四世,四十岁那年死了,临死把王储托孤,叫弟弟李察摄政。英国皇室的二太子,都封为约克公爵,今天的哈利也是。李察本来是皇弟,后来,传说他把侄子密囚在伦敦塔杀掉,自立为王,就像明成祖朱棣,在朱元璋死后篡位,抢了朱元璋的孙子惠帝的宝座一样。李察三世在内战中被杀。继位的是另一个以兰开夏城为基地的国王亨利七世。亨利七世的孙女,就是后来建立早期帝国的伊利沙白一世女王。就像中国的清朝,皇室也有不同的血脉,一支叫爱新觉罗,另一支是慈禧的叶赫那拉氏。
  
  伊利沙白一世,不是约克的那一族,而是兰开夏的另一支,成王败寇,李察三世自然成为亨利王朝的敌人,就像曹操篡汉之后,在罗贯中笔下,曹操成了坏蛋。莎士比亚是伊利沙白一世时的作家,他写的历史剧,有几部都含沙射影,擦伊利沙白女王的鞋,像《亨利四世》和《西泽大帝》。
  
  李察三世是本朝的敌人,莎士比亚写了一部《李察三世》,把李察写成个驼背的瘸子,性格阴险,是个大奸人。后世都以为李察三世是坏蛋,实际上杀侄夺位,从来没有真正的证据。英国历史有许多阴谋,是一出长篇惊栗剧集,像一条曲折的海岸线。一个港湾,海岸线笔直,像维港一样,就没看头了。但国王和王后的名字太难记,像玛丽王后,同期就有两个,占士五六世,亨利四五世,瞎七搭八的叫人头昏脑胀。像吃鲥鱼一样,这些纷乱的名字是太多的骨刺,耐心把刺都去掉,肉的味道是很鲜美的。
  
  中国历史几乎每朝都有高祖、太宗、世宗,皇帝杀戮太过,明初一场文字狱,就了结一万。英国国王和王后杀人,虽也心狠手辣,瞄得稳准,没有儒家的道德包袱,只对上帝负责,没那么多血腥的奇寃。亨利八世和六个妻子,在儿童版的历史故事里,变成趣剧,国民心理比较健康。连内战也叫做「蔷薇战争」,双方以红白玫瑰为记,浪漫得像百货店里彩绘铁盒子。明明也是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打开来却变成了糖果。历史教育也要包装的,殖民地时代把中国历史科搞得枯燥惨淡,香港下一代不爱吃,填进嘴里,通通吐出来,今天,就没有了政治家。


叫他一声爸爸
  
  来到利物浦,刚碰上欧洲联赛冠军杯,利物浦对AC米兰,跟几个当地人在酒吧一起看转播,边喝嘉士伯,吃着薯片,边聊天。「利物浦的球迷,好像斯文多了。」我说:「许多年前,他们醉酒打架,是一伙禽兽。」「因为街道上都装了二十四小时的摄录机,」当过警察的英国朋友说:「谁闹事,二十四小时后,警方就抓到人。」看足球,而没得偶尔打打架,就没有意思了。尤其利物浦和曼联,两大部落的球迷,一方涂红脸,一方穿绿衣,就像非洲的蛮族,把压抑了的兽性泄泄洪,反而不会内战。
  
  「听说泰国的有钱佬想把曼联买下来,对吗?」英国朋友问。「你很消息灵通,」我说:「因为亚洲人崇洋,有了钱,把曼联买下来不足为奇,说不定还会把曼联的球员,个个训练成吃狗肉,狗肉能使运动员更加热血,到时候,曼联找到新班主,一定打得更好。」英国人瞪大了眼睛,问:「真的?不会那么疯吧?」「你觉得是疯吗?我认为是市场。」我说:「像英超联的电视转播权,在香港,三年合约,卖了一亿英镑。身为英国人,你一定不知道你们的招牌,在远东给捧成了天价吧?」英国人笑了起来:「一亿英镑?哗噢。」「你们捡到大便宜了,」我说:「就像一个叫化子,坐着,从天上掉下来一只烤鸡腿。叫化子啃着烤鸡腿,忽然有人抬着一皮箱的现钞,说要买他嘴里的那只鸡腿,然后,另一个人,抬着一箩筐金子,加入抢购,如果是你,怎么办?」「赶紧卖,还送上一条内裤。」
  
  英国人说。「送了内裤,给他磕三个响头,叫他一声爸爸,也值得。」我说:「你们英国人最现实的,懂得做生意。未来十年,会有许多亚洲人把金子抬来送给你们,交换你们叫他一声爸爸。你叫了,他们有面子。」「对了,哈利波特也有一个中国小女友嘛。」对方说,举起酒杯:「为地球一体化干杯。」说罢,AC米兰又进了一球,满座酒客,大声骂粗口。「英国的粗口很文明,」我说:「从来不骂人的妈妈。」「为什么要骂母亲?」英国人问。「我也不知道,」我说:「正如你也不明白为什么曼联的球员,有一天,会叫一个亚洲大老板做爸爸。有的事,不必探究,你收了钱,他要你叫爸爸,你强忍住笑,叫就是了。」


在信仰和理性的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
  
  英语世界爆发神学论争,英国牛津大学教授杜琼斯的《上帝大骗局》畅销。杜琼斯在书中质疑:基督教劝喻世人行善,是基于散播恐惧── 一旦做了坏事,就要下地狱,因此,基督徒的善心,是有条件的,也是投机的,只是出于对下地狱的畏惧。一旦没有了地狱,人在「无畏」的时候,还会不会继续行善呢?一个无神论者,如果明知死后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如果一生都行善不作恶,是不是比基督教徒更高尚呢?杜琼斯的论说,在逻辑上有理,但只适用于少数的智者。一般人没有宗教召唤对地狱的畏惧之心,连同对天堂的向往之情,恐怕会争相行恶,人性沦亡。罗`马帝国的尼罗,中国的商纣和秦始皇,都是「不畏天」的暴`君,举头三尺,他们不相信有神明,把权力用尽,把他们统治的国家化为一座活地狱。中国的太`湖污染严重,基本上已经完结;长江七成河水不可饮用,厦`门建化`工厂,万人抗`议,全国假货盛行。本报的网上中国版,展示的现实相当惨酷:医院就在不远,民`工的子女病倒街头,无法负担医疗,往来的过路人无人援手,眼睁睁病死。青少年流行虐待动物,大汉把一只小猫绑在树上活剥`皮,拍成短片,一一上网。中国政府面对一个物质欲望爆炸、道德公义等于零的十三亿人口的暴`虐大国,不论提出「以`德治`国」,还是倡导「和`谐社会」,效果有限。政`府贪`污,知识分子没有发言权,争相下海营商,中国的「中`产阶级」渐渐也学会了「如果不能改变现状,那就参与现状」(If you can't beat it, join it)的生存哲学。
  
  西方寄望中国的中产阶级一旦兴起,会像十八九世纪的欧洲一样,觉醒到人权和自由,会促成向统治者改革。这样的期待,把中国的人性看得太高,终于落空了。现在,眼见一个贪`欲无穷的大国,吞蚀全世界的资源,化为空前的二氧化碳,对温室效应施以致命的负担,欧美都开始急了。西方难以明白的是,中国人缺乏起码的信`仰,已经成为森林肉食的物竞天择主义者。物竞天择,是不讲道德的,中国人在「改革开放」二十年后,终于从「狼图`腾」中悟出了他们认为的生存基本哲学:要生存,就不可以做任由扑食的羊,必须转化为吃羊的狼。不是羊就是狼,没有第三选择。中国的「中产阶`级」,是物质的「中产阶`级」,不是欧美的人文的中产阶`级,当中国式的「中产阶级」也争相加入了狼的行列,只剩下农民和盲流成为羊的一族。这就是大陆「六`四」之后没有推行政`治改`革的后遗症。经过十八年来赏恶惩善的逆向淘汰,儒家的孔家店拆毁了,道家沦为风水和江湖术士的一门商业,佛家的寺院成为观光热点,中国渐变为「零道德、零公义」的「双零大国」,只知道「经济要发展」,但「发展」的过程完全缺乏道德公义和约束,中国总`理温家`宝虽然是一个正直的人,不是看不出问题,但太晚了,他没有办法,也不可能拿得出办法,因为任何办法,都必须对统治者本身的专`制权力作出约束和制衡。在西方,基督教的道德力量正广受质疑。杜琼斯的论说,显示西方的科学理性力量,自达尔文和罗素之后,正向教会展开一轮凌厉的新挑战。西方有可能进入一个以无神论为主流的「后宗教」的新时代:不再需要教会,只凭理性和道德的国民教育,向未知的宇宙再进军。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西方的人文思想正酝酿蜕变。
  
  中国不但还没有「进化」到这个阶段,因为中国传统道德文化的沦丧,反而倒退到一个没有儒家、没有道家、没有佛教、只有赤祼祼的弱肉强食的「绝对达尔文主义」世代。比起欧洲的中世纪,此一状态更为可怕,因为欧洲中世纪虽然压制了科学和创意的发展,毕竟还有强大的道德。在中世纪的欧洲,没有人为了暴发,用毒药来造假面包,而流通欧洲。一百五十年前,来到中国的西洋传教士眼见中国落后,想在民间推行基督教,美国牧师林乐知,办了一份《中国教会新报》,提出「基督教有益中国论」:「中国向为习俗所囿,致失其治理万物之灵。论世者每曰:中国矿产之煤铁,实多于欧洲,持上之人,愚而不明,狃于风水邪说,坐令弃于地中,甘失富强,为可惜矣。」林乐知主张,中国人内修以基督教的仁爱之心,外建以法治,这个国家才有得救,因为「凡有损之恶习,如吸烟、酗酒、赌博、奸淫、欺骗、窃盗等类,教规之禁例甚严。有益之良模,如铁路、电线、邮政、矿务、制造等政,国家之富强可卜。所惜者:今世之人,仅信其外貌之粗迹,未得其真理之渊源。」「仅信其外貌之粗迹,未得其真理之渊源」,林乐知抨击中国,只懂模仿西洋的技器,对于基督教的人权和博爱的人文价值观,中国拒之门外。不但拒绝人权,而且还不畏天命。林乐知叹息:「人尽以教天者爱人,岂不可以爱人者兴国乎?」
  
  不是甚么「科教兴国」,而是「爱人者兴国」,林乐知预见了中国危机所在。林乐知没有预见的是,橘超淮而枳,任何西方的文明概念,引入中国,与中国的酱缸土壤结合,都会正负得负,结出坏果子。马克思主义本来倡导财富的公平,在北欧,创建成瑞典、芬兰等民主社会主义的均等社会,富人的税交得重,但国民的幸福得到保障。基督教国家如英美,对裸体宽容,香港的淫`审势力,在基督教的把持下,却比今天的中国更封闭保守。他更没有预见的是,不但中国的孔孟伦常,经受了五四运动和后来「文`化大革`命」的破坏,俄国的十月革`命,列宁上台,斯大林承政,更为中国输入了一套以仇恨为基础的社会统治结构。以仇恨为本,而不是以仁爱为怀,加上民族主义的一面倒情绪教育,造成今日中国人的心理狂躁乖张,每十人之中有一人精神失衡,折射到中国电影,不是《疯狂的石头》鸡鸣狗盗之荒谬,就是《满城尽带黄金甲》暴`君帝皇之嗜`血,引证了中国大陆人口的「狼羊二元结构」:不为羊,即成狼,不为乞丐,即成盗寇,没有人权、法治、公义,在这样的状态建构和谐,全世界只能遥祝胡温两位好运,而当前的西方七大工业强国高峯会(俄国不算),如果不及时研究二十一世纪「中国奇迹」的新课题,人类的前景也相当堪忧。

发表于 2011-9-23 15:48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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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越淮而枳
  
  英国乡间流行农舍民宿,因为欧盟扩大了,英国的农产品,得不到补贴,英国的牛肉羊肉太贵,竞争不过欧洲,农夫生计紧迫,只有另谋出路,把农舍开放变成民宿,招待四方驾车来的游客。在亚洲第三世界国家,农民一旦走上绝路,不是哭哭啼啼的到京城上访,就是聚众暴力「起义」。英国不是农民社会,农庄里工作的人,是农夫(Farmers),不是农民(Peasants),英国的农夫的智商比较高,把农舍改装成B&B,游客自己驾车来,跟农主一起摘西红柿、喂牛羊,品尝农家手烹的天然食品。
  
  农舍民宿第一个好处是香港和中国的旅行团去不了。交通不便,只适合三两友好,一对情侣,拿着地图,驾车寻访。没有旅行团,田园一片清静,不受噪音污染。投宿的客人,不是「消费者」,有点像一见如故的朋友。农舍地处偏僻,几乎夜不闭户,庄主和客人之间,须要有很高的信任,会不会有凶徒上门洗劫,把庄主一家人都绑起来?至今尚未出现过。西方国家一出现什么新玩意,从计算机软件到主题公园,中国人一定一窝蜂的模仿盗窃。英国农舍流行民宿,「点子」很新,中国有八亿农民,不如也学一学,开放农村,让北京上海的小资们,也开着汽车到陕北和贵州,投宿投宿,追寻陶渊明的田园境界如何?
  
  别的都可以抄袭,英国的农舍民宿,如果移植到中国,就像马克思主义一样,变成一场农民社会的文化瘟疫──首先到处是母夜叉孙二娘式的黑店,从上海来的海归小资,如果胆敢学着英国人一样,一家四口,进门投店,一顿馒头,里头就放了蒙汗药,一家大小,连夜宰人拆骨,把身上的两万元人民币连同江诗丹顿手表一起抢光,尸骸剁碎,扔进猪圈当饲料。当然,中国农民也有纯朴善良的,但又轮到中国的游客「素质差」了。
  
  香港的酒店,就试过床下底的地毯,被方方正正地割走一大块的。英国的农舍开放了,招待一团,第二天清晨,庄主起床,发觉旅行团早就悄悄都跑了。揉揉眼睛,向羊圈里一看:妈呀,几百只羊光脱脱,都像香港美容院刚出来的贵妇狗──羊毛早就漏夜给通通刨光了。
  

小母鸡
  
  英国近年流行农庄民宿,庄主是农夫,庄园有满山的绵羊,还有猪圈、鸡场、牧羊狗,民宿整洁万分,床褥浆暖,浴缸明亮,洗手间放一束熏衣草,毛巾折得笔直,木地板和木家具,完美得像一个童话。农庄民宿,叫做Farm-Stay,渐渐取代了从前的B&B。农庄主人很好客,会带你游他的庄园,喂他养的小马,看母鸡生蛋,然后走过幽谷,到山坡上看日落。去农庄投宿,一定要自己租车,三两知己,游英国乡间的古镇。
  
  民宿都在林荫深处的小径,有的在海岬的尽头,由一座旧灯塔改装。夜宿农庄,吃庄主下厨的农家菜,幽静得像一片仙境。这一次,女庄主名叫姬丝汀,带我去看她家的鸡场。木栏一打开,马上走脱一只。「不要紧的,她不过是出去下蛋。这只母鸡很怪,别的母鸡都在鸡场里下蛋,只有她坚持出去,在草丛里找自己的地方。」母鸡果然蹲在对面的草丛,喔喔地叫着。「那么有个性的鸡,该留下来当宠物。」我说:「换了在远东的国家,成千上万的鸡,听听话话的,叫做『群众』,这一只那么不安份,一定先宰杀,不然其它鸡都学她,叫做『闹事』。」从对待一只鸡,也有所谓中西文化的差别。
  
  我喜欢女庄主称呼一只母鸡时用的代名词,叫做「她」(She);而在华文之中,从幼儿园读本起,都不会把母鸡称为「她」,只叫做「牠」。中国用简体字,一切动物,都叫做「它」,大陆人不承认动物有生命,一只狗、一只鸡,跟一张废弃的旧桌子一样,都是一堆死物。比起其它第三世界乱七八糟的古老「文明」,英语国家领导世界。只因为这些细节,不错,我认为对一只母鸡,使用的代名词十分重要。一个She字,表示对动物生灵的尊重,也就不会把人当牛马来奴役的。母鸡下完了蛋,喔喔的起来走了。挤进草丛把蛋捡出来,黏着些鸡毛,还是热的。「她几岁了?」我问:「那么聪明的鸡,拜托不要宰了,真的。」「大约九个月大。」女主人说:「我们这里的鸡,只养来下蛋,不当肉食。这里没有公鸡,法律规定,受了精的鸡蛋,不可以卖的。」
  
  几千只母鸡,老了,都怎么办?难道给她们盖一个鸡坟场,年年给她们献花拜祭?广东人最喜欢吃老母鸡熬的汤。女庄主把母鸡抓住递给我,我抱着母鸡,摸着她的羽毛。母鸡很安详,我忽然觉得,粤语的「鸡」另有意思,是对这种家禽的侮辱,我为她起了一个名字,叫做「安安」,希望她长命百岁,下许多许多的蛋,永远下不完。


太湖
  
  无锡太湖工业污染,漂起一层骇人的蓝藻。
  
  太湖,古名震泽,是春秋时代范蠡与西施归隐的地方。「五湖烟水独忘机」,五湖,不是五个湖的意思,而是太湖的别名。因为范蠡和西施,二千年来,太湖成为一泓传奇。游太湖,就好像寻访仙踪。
  
  在中国诗词之中,太湖的气魄比西湖大,但太湖比较静,没有洞庭湖之磅礡。因为洞庭湖畔,有一座岳阳楼,太湖没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洞庭湖因《岳阳楼记》而闻名,「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游洞庭湖,总想到「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是则进亦忧,退亦忧」,因此,洞庭湖是儒家的一眶泪水。
  
  但太湖不同。太湖的主人是范蠡,太湖是士大夫完全归隐的所在。范蠡在太湖消失了,从此不再回头,吴越的战争与亡国,一切都不关他的事了。范蠡后来做生意,发了大财,称为「陶朱公」,都因为太湖的水,洗涤胸臆,令他顿悟了,比起洞庭湖之沉重,洞庭湖是入世的,太湖比较飘逸,太湖是出世的,太湖是道家的一泓沧浪的笑声。
  
  因此,在清诗之中,咏太湖的有很多。清朝大兴文字狱,江浙的读书人,备受雍正和乾隆迫害,只有在无锡太湖和杭州西湖之间徘徊。游西湖,不免神伤,到了太湖,就看得开了。西湖只是江浙文人的暂寄的极乐世界,而太湖,因为范蠡和西施,才是湼盘。
  
  不是说要了解「国情」吗?太湖的「国情」是什么?太湖跟「工业」两个字一向是沾不上边的。太湖活在中国的古典文学里,太湖在诗词中才有生命。
  
  清初的查慎行,也就是小说家金庸的祖先,就有一首七绝:「夹浦桥南客棹孤,雨声连夜洗平芜。东风吹浅吴江水,半作春潮涨太湖。」把太湖的静,形容得非常的德彪西。
  
  还有一首,咏太湖的月色,作者舒位:「星星渔火近吴江,听唱流人水调腔。一角红楼深树杪,为谁风露夜开窗?」这一首,把太湖写得实了一些,比不上查慎行的那一首虚缈。「一角红楼」四字,略嫌俗了一些,诗不是旅游记事,毕竟越含蓄越好。
  
  还有一首钱谦益:「何处生春早?春生画舫中。花迎千嶂碧,柳罨小桥红。溪女怜新霁,菱歌爱晚风。西施旧明月,偏照五湖东。」诗中的景色太热闹,应该不是太湖,而是浙江诸暨一带西施的故乡,画面虽然活泼,但西施时代的明月,今夜却照着太湖,末句一反讽就显得悲伤了。
  
  太湖污染了,今天只能咏诗,为太湖送终。然而,不要紧的,「经济发展」最重要嘛。「地球一体化」,太湖完蛋了,好在还有地中海和英国的湖区(Lake District),所以下一代,旅行方便了,抓起背囊到处跑,心灵在全世界都找到寄托,如果有点品味的心胸,毕竟比杜甫和钱谦益都幸福。


沙草江田
  
  太湖严重工业污染,给太湖悼亡,该重温一下太湖的回忆。中国诗咏太湖,最著名的是唐朝温庭筠的七律:「澹然空水带斜晖,曲岛苍茫接翠微。波上马嘶看棹去,柳边人歇待船归。数丛沙草群鸥散,万顷江田一鹭飞。
  
  谁解乘舟寻范蠡,五湖烟水独忘机。」唐诗温李并称,李是李商隐。但温庭筠的才华不及李商隐,单这一首,就见到瑕玼。问题出在哪里?出在当中两副对子上。律诗的第三四句和第五六句必须对仗,对仗不但要讲音韵,词藻还要对虚实。温庭筠这首律诗,坏在对得太实了。
  
  第一流的唐诗,对仗都很花工夫:「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吴楚」是实在的地理,「乾坤」却是抽象的方位。「东南」是空间,「日夜」是时间,不可以同一类。「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身是生理的,心是精神的。彩凤是实,灵犀是虚。虚实相间,才会灵巧多变,这就叫才高八斗。
  
  温庭筠的对子功力差一点:「波上」对「柳边」,略嫌平庸。「棹」跟「船」,不是同一样东西吗?「数丛沙草」对「万顷江田」,一个是近景,一个是 Wide Shot,但「群鸥」和「一鹭」都同是鸟类,语意犯叠。写风景中的船,一处就够了,讲风景中的鸟,一种就够了。全在修辞的这些小骨节眼上,方见大功夫。譬如「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是一对很坏的联句:「四海」对「五洲」,平平无奇,思考懒惰。「翻腾」跟「震荡」也是同一种动词。「云水」和「风雷」同类,「怒」与「激」同级。这副诗联的作者是毛泽东。许
  多人说,「毛主席」治国不行,但还是一位「大诗人」,但毛泽东的诗词其实也不入流,只比太平天国的洪秀全好一些,看看这副平庸的对子就知道。当然,你听了,胀红了脖子咆哮,说我对「伟大领袖」不敬,我也没有办法,笑一笑,我只有暗中怜悯你。
  
  这一切,都不是什么大学问,只是华文的小常识。满嘴巴要「了解国情」的人,对中国文字的「国情」有多了解?在他们政治八股的嘴巴里,笔尖下,全是「打造经济平台」一类千面如一的滥调。中国的文字像太湖一样,早就污染不能用了,所以阁下无论多么愤怒,也天天盯着这个专栏。华文完蛋了,不要紧,华文越沦丧,我越高兴,因为我越值钱。况且世上还有英文、法文、西班牙文,懂得这些文字,就像随时可以去英国游欧洲,看到一样美丽的风景,Globalization,我爱你。现代的华文,不过是数丛长满虫的沙草,西洋文字,却还有万顷江田。

发表于 2011-9-23 15:50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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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馅饼
  
  掉下一辆缆车,像从天上掉下一块大馅饼,忽然喂养了许多人。
  
  电子传媒记者,纷纷直播:「而家我哋嘅摄影队到咗现场,见到跌落来嘅车厢,已经吊番起,一边玻璃烂晒,吊臂同埋支架,亦都塌埋,不过不幸中之大幸就系事发在夜晚,现场亦都系好平静嘅──」
  
  现场,不同战场。战场上,爆了一颗炸弹,有遍地废墟和残骸。昂坪的现场,除了一节空空的车厢,只有草地和天空。既然现场那么「平静」,有什么好「实地直播」?
  
  死了人,才有新闻。黑夜坠下一节车厢,没死人不是什么天大的新闻。「好在车上没有人,如果在繁忙时段,后果不堪设想」──不堪设想?设想,不是事实,等到死十多人时再大做新闻好了。从前启德机场,九龙城天台居民的头皮,天天擦过珍宝机升降的铁肚皮,万一有飞机坠下来,也不堪设想,为什么那时飞机天天升降,电视不直播?
  
  然后是电台名嘴。挨个追问「政府有关部门」,运输署、地铁、机电工程署防守,支支吾吾,时事评论人、大学机械工程师和政党议员围攻,吱吱喳喳:「作为一个工程师,你觉得个工程机制有冇问题呢?」「作为机电工程署的问责高官,你认为系地铁高层的责任,定系政府都监管不力呢?」
  
  山下寺庵的尼姑,也亮相了。在荧幕上全身袈裟,法号广慈。记者:「作为一个出家人,你以后喺寺里面念经、修行,有冇安全感呢?会唔会想还俗,做番一个正常人,返市区同屋企人一齐居住呢?」广慈合什,露出手腕一只劳力士:「阿妈都有打电话来问候o架。」
  
  然后是昂坪市集的商户了。小老板:「D生意梗系有影响喇。咁你无限期停驶咯,边度有客入来呀。」记者:「咁你哋商户会唔会跟进,搵立法会帮手呀。」小老板:「紧系会喇,血本无归呀。」
  
  然后是访问市民:「好多市民话,对吊车嘅信心减少咗。」一位大叔:「再搭?」摇摇头:「咪搞呀,贴钱赔命咩?」另一位师奶,最初露牙儍笑,企图逃避镜头,终于站定:「再搭?谂过先啰。」记者:「会唔会好惊呀。」师奶:「紧系会喇。」
  
  报纸社论作者:「加强监管,刻不容缓。」「政府勒令吊车停开,是一个明智的决定。」「立法会定要深入调查,地铁应予交代。」
  
  一位有性格的地铁高层忍不住还击:「一味指责批评,系冇建设性嘅,叫嗰D批评的人坐我个位,睇吓会跌几多架?」
  
  这下更不得了:无良、凉薄、傲慢、过街老鼠、千夫所指。远在北京,委员长的秘书报喜:「好了好了,首长呀,香港跌塌一辆吊车,弗再骂侬咧。」


太阳下山了
  
  盖茨回到哈佛,领受学位,接受毕菲特电视访问,谈打工仔和创业的精神。盖茨说:无论打工还是合伙,一定要跟从一个有质素的人。选择老板,这个人的质素要比自己好,因为这样才会互相砥砺,从老板身上,你会学到很多优点,你学到他的优点,你自己也会进步,对老板也有贡献。殖民地时代,香港公务员跟随的老板,从麦理浩到彭定康,都是质素很高的人,跟随这种人,你会学到很多本领.
  
  质素高的老板夸奖你,像「香港的公仆是全世界第一流的队伍」,虽然绕了一个圈,其实是夸赞自己,但这句话有公信力,即使言不由衷,阁下有了面子,有了面子,往往就有自信,有了自信,潜力发挥出来,即使是第三流,也变成了第一流。许多打工仔心中看不起老板,觉得自己的本领比老板高,其实他上头这位不是真老板,只是「上司」。「上司」不一定是打天下奋斗自成的真老板,而只是一位受薪的主管。在企业机构之中,他有权使唤你,便成为你的老板。这样的伪「老板」为什么他的下属看不起?因为他只是另一类打工仔。他爬上去靠的是另一段手段。真正的大老板或许一清二楚,需要他的愚忠和平庸,需要他的吹牛拍马,不错,他知道他没什么真本事,但他仍然委任他做了你的老板。
  
  下面的打工仔看不清这一点,由牢骚而生怨愤,由怨愤而生怠惰,最后影响企业的质素和效率。中国人的企业往往有这样的问题:一家上市公司,员工数千,「老板」却不是当初白手兴家的那位传奇人物,而是他起用的二三线的众「高层」。「高层」往往是太监,「董事局」又是奴才,但不要把这个层次的人事当做老板,他们只是肥膏,不是肌肉,更不是对体质有建树的蛋白质营养。「看不起老板」成为时尚,因为被你看不起的,不是真老板,而是所谓的主管与高层。
  
  一九九五年,直接跟随彭定康,跟你的上司是彭定康时代的一个政务主任,是两回事。一个高质素的人,就像太阳,你只是一颗卫星,绕着他转,身上折射的是阳光。但绕着卫星转的是什么?只是一群浮游的太空物体。转动是一动必然,只是企业里的一圈固定的轨迹,但你不是地球,也不是月亮,你的一半映照不到太阳的光芒,有沦为「太空垃圾」的感觉,今天的官场,许多「公务员」有这样的怨忿,是可以明白的,因为太阳下山了,而且不再升起来。
  
  
只是一種感覺
  
  有人詢問,「平反」這個詞語,應該如何英譯?答案是沒有確切的英譯。可以稱為Rehabilitation,但中文的「平反」,比 Rehabilitation多了一層隱含的動作,要求「平反」要屈膝;決定「平反」是恩賜。英文的詞彙,沒有這個意思。如同「啓奏皇上」的「啓奏」,那層哈腰屈膝戰戰兢兢的卑恭,不是Inform,英文也沒得表達。上星期的國際新聞:英女皇對首相貝理雅不滿,因為貝理雅把每星期一次白金漢宮覲見女皇的時間私下更改了。「覲見」一詞,只是中文翻譯夾帶私貨的加工,雖多了一分典雅,但英文原文,卻明明很平常,叫做Meeting with the Queen。會見英女皇,只是一場Meeting?不錯,就是如此輕鬆,跟開一場董事會議沒兩樣。英女皇震怒,不叫「龍顏大怒」,慣用的英語叫做The Queen is not amused:「英女皇不覺得很好笑」。與所謂「平反」一樣,翻譯講的不但譯「意思」(Meaning),還要譯出那一層感覺(Sense)。意思是有形的,感覺更加抽象。意思只是桌面的那碟菜,感覺卻是桌面的一籠燭光的氣氛。許多詞彙的意思可以把握,感覺卻必須另加釋註。
  
  中英文之間,好的翻譯,最多只是一場淋漓完美的性交,但絕少有水乳交融的愛情。翻譯的教育就是文化的修養,靠查字典,是做不來的。在香港一家貴族學校的教務處,我見過門口有一塊雙語告示牌,不讓學生一推門就闖進去,中文寫着:「如欲謁見老師,必須在此等候」,下面的英文這樣譯:「Students wishing to see teachers must wait here」。先不論文法,中文這個「謁」字,是大臣叩見皇帝的意思,英文怎會是簡簡單單的See呢?一個有獨立思考的學生,可不可以要求校長,把這個「謁」字刪掉,跟英文的See的意思統一呢?這就不止翻譯,涉及人權和平等的信仰。校長會很尷尬,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兩句語文好像意思一樣,感覺完全不同。如果教育的宗旨是「以人為本」,而不是以培訓奴才為念,這個「謁」字,只是一個中國成人遺傳基因裏的心魔,不過是小孩子,何必叫他如此沉重?要尊師嗎?
  
  See the teacher,也不一定不禮貌的,正如Meeting with the Queen。翻譯不但是感覺,也觸及信仰。「平反」這句華文,是沒有英譯的,也不該勉強,乾脆像「關係」Guanxi一樣,拼音為Pingfan好了,並加上註釋:一種不平等的行為,請求的人,大前提是要屈膝的。那麼就下跪吧,補充一個動作說明,讓國際人士見識中文的深奧,以及在一碟小菜之外,如一閃蒼白的燭光般,那一籠懦弱的悲哀。
  
  
老饼端午
  
  传统节日,数端午节最没有「节日气氛」。首先是五月糉:且不说肥猪肉、红豆沙、油、糖,在胆固醇恐怖的瘦身社会,一早就判了死刑。包糉的那个动作:家中的婆媳姑嫂,围在厨房,穿木屐红胶拖,你搓馅,我揑米饭,嫲嫲递过来一块荷叶,一堂黄曼梨白燕紫萝莲的粤残气氛──粤残,是「粤语残片」的简称──于今日的网络新世代,集体失忆,早就格格不入。
  
  然后就是端午节的「文化Icon」屈原了:形象凄惨、性格婆妈,留一绺长须,因为官场不得意,去投江自尽。中小学的教科书,讲起这位阿伯,所有的用字配套:他叫做三闾大夫,这个「闾」字怎样读?门字里头,怎会还有两个口?屈原因为进谏不遂,「谏」是什么?莫说小学生,连拥有哈佛MBA学位的中环IFC一族也不明白──即是屈原是CEO,向他的老板Draft了一个Proposal,但老板楚怀王把屈原的一套Advice通通Reject了,此外其它Shareholder也纷纷发表许多很Negative的Comment,于是董事局向屈原建议自愿离职,另加Full Package补偿。屈原越想越气,舍不得那几张碌惯了的Visa金咭,还有出Trip时商务客位的许多福利,一时看不开,就跳河自杀了。然后就是赛龙舟了。
  
  首先,当代有Globalized胸襟的型男,早在牛津读博士时已经参加过船队,以后还玩过风帆,去雪梨和马尼拉,参加过许多场国际航海比赛,谁会回过头来在沙田的内海与一批新界乡丁一齐划龙船?还有就是安全问题,连抢包山也要吊威吔、改用塑料包子,划龙舟要不要人人加系水泡,以防翻舟没顶呢?曾经传言屈原是「基佬」。
  
  本来,一个同性恋者的屈原,可以令端午节更In、更Young,与国际潮流接轨。把端午节发展为香港的同志节,龙舟壮丁,个个肌肉身材,全裸出赛,吸引国际传媒和欧美游客,但中国的卫道之士,那张脸孔刷地拉长了,侮辱先贤,说屈原是基佬,淫审处会接到几百个「投诉」。因此,南韩宣布把端午节列为韩国文化传统,呈报联合国,我赞成。让韩国人帮你包装一下端午节,像日本人重新包装孙悟空,是好事嘛。端午节吃糉子?不了,今夜约了几位友好食寿司。

发表于 2011-9-23 15:51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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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车情
  
  掉下了一辆吊车,引起满城新风雨。吊车是很浪漫的交通工具,因为吊车永远有一个壮阔的地理。高空俯瞰,山川河流都缩成一张翠绿的地图。特别令人激动。在吊车上求婚,得到好消息的机会永远比在烛光餐桌边高高拿出一只指环,在高空两千呎的地方,指着下面的一条河,说:「我只能送你一只订婚戒指,如果可以的话,让那条河成为一串蓝色的颈炼,让我戴在你的颈际。」耳边的风声,钢缆滚过支架骨节眼上的震动,配合着车上的这个良人的心跳声。女人在吊车上的情感,比在床上更脆弱。在高空上的爱情的承诺,特别有粉身碎骨的风险──但不会的,世上所有的吊车都很安全。
  
  在吊车上,女人对刺激和安全感都可以兼得,她会答应一切的。尤其在阿尔卑斯山麓。这是世界所有的高贵之巅,空气一片宝蓝,阳光那么黄金,甜言蜜语的钻石在耳畔闪烁着诱人的光辉,在陆地上,另有一丛酒店壁炉的火焰,两对雪橇,一块明亮的柚木地板,让她可以飘飘然地下坠,跌在一块毛茸呵人的温软小地毯。多高尚的爱情,也要现实的配套,吊车里的男女,在人间和仙境的边界上,这种迷离状态,像一种色彩丰富的立体高潮。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把吊车改装成一张双人床,四边的窗户垂下帘子,只要旅程够长,约莫二十分钟到半点钟,只足够拥吻的前菜之后,爱抚的一道热汤,以后的事情,留待踏足在大地上之后再续前缘。偏偏在紧要关头,吊车到终点了,令人感悟,人生没有完美,最圆融的一刻,留给吊车到终点之后才完成。回过头来,才知道已经跨越了万水千山。女人这时会有点激动,她会认定身边这个男人是人生余下的旅途最可靠的良伴。
  
  在吊车里,靠在他的肩膊,在虚幻之中别有踏实的感觉,吊车比童话里的马车更引遐想。昂坪的吊车,车途十五分钟,有人提出过,可以在车上做爱。香港人的节奏太快了。十五分钟一条龙,一切完事,美好的事物,不要忘记,越淮而枳,在一个不同的时空,都会变了种,昂坪的吊车也一样,在高空,情话最动人处,俯首看见一座大佛和满山观光食斋的游客,叫做「发展经济」,即使吊车加进这一项「优惠」,高空下坠,死了一对情侣,也沦为一种怪异的另类马上风。
  

奥赛罗
  
  莎士比亚四大悲剧,只有《奥赛罗》的主角是黑人。奥赛罗是北非的黑将军,娶了一个美妻,却因为性格多疑,侍从伊阿高在他耳边挑拨,说他的妻子狄丝底梦娜跟副官有染。伊阿高挑拨的技巧很高,不是直接讲坏话,而是层层影射暗示,引导奥赛罗的思维方向(如果他有思维的话),最后令奥赛罗深信妻子与副官有奸情,下手把梦娜杀掉。在四大悲剧之中,《奥赛罗》引起后世学者的争议最大。
  
  除了伊阿高这个Spin Doctor害人没有明显的动机,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莎士比亚偏偏选一个黑人做主角?这个问题争议不休,直到佛洛伊德的心理论说面世,学者才找到答案:奥赛罗是黑人,因为伊利沙白时代的种族主义:一般认为黑人的智力比别人低一等──奥赛罗是一个粗糙的武夫,没有受过什么教育,来自非洲森林,不懂得理性逻辑思考,在奸猾的伊阿高面前,终于中计行凶。《奥赛罗》是一部伟大的作品,因为莎士比亚对奥赛罗那层肤色的巧妙处理──只有在森林中,性格近似野兽的这位人物,才缺乏缜密的逻辑思考力,才会一睁眼就鬼影幢幢、疑云阵阵,思想行为才会全部由阴谋论来支配。
  
  因为他是黑人,建立了战争的功业,娶了美貌而贞洁的妻子,他有深切的自卑感,在潜意识中,知道自己配不上她,觉得不知在什么时候,他的妻子总会跟别人跑掉。为什么奥赛罗是黑人,而哈姆雷特、李尔王、麦克白,另外三出悲剧的主角都是白人?因为黑人这个角色,身陷这样的处境,更令人信服:哈姆雷特死于犹豫,李尔王死于胡涂、麦克白死于狂妄,而奥赛罗死于自己被迫害妄想症的泛阴谋论。莎士比亚不是一个种族主义者,而是高明的心理学家,奥赛罗种族的Casting,比其它一切都高明。很年轻的时候读莎士比亚,有许多玄妙的地方你不会明白,以后,见识增多了,视野扩大了,对于这位大文豪的盖世才华,你才学会击节欣赏。
  

哀哀湖水,只欠一叢水仙的歡欣
  
  中國太`湖嚴重污染,成為一則小新聞。太`湖是中國的人文之湖,洞庭湖因登岳陽樓的范仲淹稱著,太`湖卻因范蠡泛舟失蹤而留名。中國的湖都有主人,太`湖飄逸,洞庭沉重;太`湖瀟灑,洞庭憂患。偏愛太`湖范蠡,道家的氣質居重,喜歡洞庭的范仲淹,儒家的胸襟彌深。太`湖歷代留下的詩文墨迹很豐富,我自己最喜歡宋代的一首無名氏的詞。對文學作品的偏愛,沒有甚麼原因,有時端賴眼緣。那一年我念中學,住在灣仔的摩利臣山道,天氣很熱,晚飯後我獨自外出閒逛,天樂里有一家藝美圖書公司,裏頭的冷氣很涼。我在裏面隨便翻看,有一天打開了一冊宋詞選,看見這一首《水調歌頭》:「平生太`湖上,短棹幾經過。如今重到何事,愁與水雲多。擬把匣中長劍,換取扁舟一葉,歸去老漁蓑。銀艾非吾事,丘壑已蹉跎。膾新鱸,斟美酒,起悲歌。太平生長,豈謂今日識干戈。欲瀉三江雪浪,一洗邊塵千里,不為挽天河。回首望霄漢,雙淚墜清波。」作品很顯淺,沒有甚麼艱深的典故,是一位沒有留下名字的知識分子,在南宋時有感於金人的侵略,遊太`湖時的即興之作。當時只覺這首詞很順口,意境雖然一般,音色卻清朗悲壯,一口氣把全詞背誦下來。背誦文學章句,是一罎好酒的儲藏,當時不懂品嚐,日後卻全憑會心。看到太`湖污`染的新聞,忽然想起這首詞,而且有一點點回味和發現。
  
  作者是一位書生,他重遊太`湖的時候,眼見湖上的小船,無心賞景,「愁與水雲多」,極目上心都是國運之憂。時南宋初年,政府偏安杭州,金兵即將南下,宋室快要傾`覆了,這位作者大概想起了范蠡,他佩劍遊湖,很羨慕漁夫的自`由,「擬把匣中長劍,換取扁舟一葉」,也想放棹歸隱。這是上闋的結論。下半闋繼續發牢騷:生在太平盛世,怎料到長大後遇上了打仗呢?但異族侵略,他又心有不忿,想着想着,又大為猶豫:「欲瀉三江雪浪,一洗邊塵千里,不為挽天河」。這幾句,不免跟「擬把匣中長劍,換取扁舟一葉,歸去老漁蓑」,大有矛盾。是該歸隱,還是該投身衞國的戰事?中國詩詞甚少心理的描寫,但這一首卻顯示了中國知識分子「是則進亦憂、退亦憂」的心理矛盾,也就是《王子復仇記》的名句: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許多年之後,在英格蘭的湖區(Lake District),我住了幾天。「湖區」這個名字,有點俗在一個「區」字,幾個小湖點綴,沒有太湖這個名字的浩緲。十九世紀初,英國詩人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住在這裏。華茲華斯年少時嚮往法國大革`命,鼓舞於一個新時代的降臨,一度對歐洲嚮往不已。後來見到大革`命淪為恐`怖專`政,殺人如麻,大為失望,隱居在湖區,後來又遇上「經濟發展」,火車和鐵路開進來,又深感悲憤。有一天,華茲華斯在湖邊散步,忽然看見湖畔有一叢金艷的水仙花。花姿幽麗,花氣侵人,與瀲灔的湖水並為一片美境。華茲華斯寫下一首著名的英文詩《我漫步如孤雲》,詩是這樣的:
  
  「我獨自漫遊,像孤雲,高高飄過谷谿,小山,驀然我看見一大羣,一簇金閃閃的水仙;在湖畔,在綠蔭樹底,在微風中舞動搖曳。連綿不斷有如星辰,在銀河上明滅閃光,它們沿着一灣水濱,展開無窮盡的一行;我一瞥看見千萬朵,搖着花冠舞姿婆娑。它們身邊浪花舞動;它們卻比明波得意;在這歡樂的伴侶中,詩人怎禁得住心喜;我望了又望,想不到,這景象賜給我多少;因為我每獨臥榻上,心情空虛或悒鬱時,它們便在心眼閃亮,孤寂中好一份福氣;我心即時充滿歡愉,隨伴水仙一齊起舞。」這首詩的譯者,當然不是我,是一位叫施穎洲的菲律賓華僑。我在湖區的時候,想起華茲華斯的這篇名作,心底又浮起無名氏的那首《水調歌頭》。英國詩人比南宋的那一位顯然樂觀得多,因為湖畔的金黃水仙,昇華了他的嗔癡之念,以心觀湖,開天眼而賞花,一腔憂愁,一瞬間化為無窮的歡欣。背誦詩詞,是不是「out」了一點,我希望不是,希望閣下不會覺得沉悶,今天畢竟是父親節。於自然保持三分敬畏,跟所謂「環境保育」是不一樣的,因為在敬畏之外,還有對天公造物的欣賞和歡呼。華茲華斯因湖水生憂,卻因湖畔的水仙得救;太`湖的這位無名氏,運氣不太好,漁舟唱晚,沒有令他悟道。
  
  「我獨自漫遊像孤雲」(I Wandered Lonely as a Cloud.)是很令人羨慕的境界,其實並不清高,如果你嫌深奧,我推介香港歌手許冠傑的一首名曲:「我像一片雲,隨風飄遠飄近。南北西東,留低腳印,不知傷了幾遍心。我像一片雲,誰知飄到你身邊。誰知不應,留低愛印,無奈已經情難自禁。今天我倆是愛人,明天請不要多問,片刻似是永恒,只要愛得夠深……」流行曲的歌詞,許多人覺得難與文學經典相比,但三首作品,三般菜餚,像鰣魚、牛排,還有奶油多,其實各有各的可口,一樣逗人喜歡。許冠傑的《我是一片雲》,以前每次聽來,我總以為像 I Wandered Lonely as a Cloud.細賞下來卻又不是。但有甚麼要緊呢?許冠傑的作品是香港人的心聲,這首歌不管俗不俗,但唱的是香港人八十年代的心境:暢快、無憂、年輕。太`湖沉淪了,英國的湖區雖然遙遠,其實一點也不,也是地球村的一處勝境。天氣很酷熱,偶爾還有雷暴,雖然身為香港人,我們居住的這個小小的地方,連「賽西湖」也填平了,但盼能守住我們共同珍愛的一線晴朗的港海,還有一縷希望的歌聲。
  

麻布和衣服
  
  中文的「平反」没有英译,因为永远译不出里面那层屈膝跪求的奴性。像「关系」一样,中文的Guanxi,不是什么 Relationship,中国式的「打好关系」,有疏通贿赂的意思,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贼性。英语世界的人际关系,没有主奴意味,因此首相见英女皇,只是 Meeting;不会先假设有何不轨,虽然Relationship,通指男女之间的暧昧。翻译是一门不可能的行业。在大学读翻译,千万不要当什么传译员,那样的学生,中国传统叫做「舌人」,跟信差没两样,但研究文化之间的优劣高低,翻译这门学问是很有趣的。例如,中国云南有一个少数民族,叫做「倮倮族」,他们住在深山,不如北京上海的城市人之幸福,他们从来不知道世上有LV和Prada这类欧洲名牌。
  
  倮倮族人穿衣服,质地是麻布,叫做Tsio。但在倮倮的生活中,麻布、衣服、被单,通用一个字,一概叫做Tsio,因为同一幅麻布,白天披在身上是衣服,夜间盖在身上就是被。他们在生活中分不出这三样东西,在语言里没有词汇。翻译是永远译不出意识的。「平反」这个动词,深层意识比表面那两个字更重要,隐含了中国人对他们的主人小脑条件反射式的卑恭。 Meeting with the Queen──与英女皇开会,首相贝理雅在白金汉宫平起平坐。布殊跟英女皇开玩笑,说错了话,眨眨眼睛,说:「她看着我的眼神,令我想起我的妈妈。」这些都是意识。
  
  香港的特首,如果在北京见到一个小官,点头哈腰的作逢迎状,也是一种意识。他太紧张了,因为中国没有君主立宪制,更不是什么「共和」,而是宫廷制,意识决定了存在,决定了语言的感觉。在中文里,就没有「见皇帝」这回事,只有「谒见」、「觐见」、「晋见」、「拜见」、「参见」,什么见都有,就是没有Meeting。经过许多年,我不相信英中两语之间可以翻译,一定直接读原文。有时间把外语学好,会得到很多乐趣。至于争取民主,倒要自己想一想:你使用的「母语」,是一种什么意识的海洋,这潭水,是活水还是死水,水质对不对,适合养的是泥鳅,还是人家的锦鲤。当你觉得「平反」这两个字,感觉很好的时候,我会祝你好运,但劝谕你,不要争什么民主。Tsio,是麻布、披在酋长、或他们的皇帝身上,还是麻布。当然,他不算裸体,但总之在他们的部落意识里,没有一样观念,叫做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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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幕情圣
  
  今日荷里活当红文艺小生,不是祖廸罗,而是《爱在遥远的附近》的爱华诺顿(Edward Nordon)。样貌虽然平凡,但眼睛和声音都会演戏,爱华诺顿的一个眼色、一句独白,无一不浸润着百年的哀伤,他适合演一百年前的情圣,为什么是那个时候?因为无论在世纪末颓唐的欧洲,还是维多利亚时代丰盛的英国,男女的爱情都受到巨大的压抑,但爱华诺顿代表的那一类情人,用温柔反抗社会,以深情解放妇女,他把忧伤化成金石必摧的武器。
  
  爱华诺顿最好的表演在《大幻术家》(The Illusionist)──故事发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的维也纳,他是一个浪游的魔术师,从小结识了青梅竹马的初恋情人。女孩子后来嫁入豪门,成为奥匈帝国的皇储夫人,也就是未来的皇后、皇储性格暴戾,夫人未能忘情,爱华诺顿走尽天涯路,寻回当日的至爱,把她从皇宫抢回来。其间充满着权谋和欺诈,渗发着末日帝国在斜阳里的一缕腐朽的清芬。
  
  二十世纪初的维也纳,城堞垒垒,宫院深深,从来没有人捕捉过欧陆那一角受忽略的堕落风情。爱华诺顿饰演的魔术师,在台上表演了几场不可能的魔术,几场精腻的独白,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像大诗人吟诵刚写成的经典。皇储洞悉了他的用心,派人追杀,爱华诺顿乔装逃亡,留了大胡子,穿一身旧衣,飘忽在马车和人潮之间,演活了「旧帽遮颜过闹市,破船载酒泛中流」的孤寂和风流。
  
  除了爱华诺顿,无人可以演得活这个年代的情圣,柔肠欲断,崖岸孤高,激情却又厌世,愤嫉不失同情。他看破一个荒谬的时代,却又不吝把情爱来济世,救得一个是一个,他像在细雨渡头的船夫,向你伸出手,你眼见烟水茫茫之间,漂漾着千朵烛焰,不知此去是天国还是地狱,但他是那种叫你一咬牙,掀起裙裾跃上船,想也不用想就跟定了他的那种人。祖廸罗演不好这种角色,他的所谓潇洒,永远失诸轻佻,毕彼特和佐治古尼?忘记了吧。只有爱华诺顿可以,他简直是带着前生的记忆到今世来演戏的,不,没有几个灵魂附体,他的眼神和声线,他的内敛和蒸腾,把人间的情仇沉淀而升华,最后化为一境湼盘的圆融。不论在奥匈的帝京,还是半殖民地的疆土,从鹅卵石的街巷到远东的渔村小镇,他走进历史,在时间的幻境中回头是舞台,倾倒苍生,犹挟着百年一身的烟雨斜阳。
  
  
一天星斗對滿地江湖
  
  英國的六月,繁花滿眼,綠草連天。在離開倫敦前最後一天,我到維多利亞車站,買了一束花,去肯特郡的美士東(Maidstone)鎮,尋覓一位故人。
  
  二十多年前,我來英國讀中學。我讀不起一年一萬多鎊學費的寄宿私校,在肯特郡的美士東讀官立書院,準備報考高等文憑試(GCE A Level )。
  
  書院有專門的寄宿處(accommodation office),替外國學生找英國家庭住宿,為我在學校不遠處,找了一個老太太的家。她名叫林白太太(Mary Lambert),丈夫已死,年六十八歲,一個人住一所大房子,一個兒子在倫敦工作。
  
  林白太太是典型英格蘭南部的老人家。肯特郡是保守黨的傳統選區,房舍的灰簷紅牆,掩映青翠的花園,田野荒郊,像酣睡在維多利亞時代還沒有醒過來的一個故夢,聚焦在愛瑪湯遜主演、李安導演的電影《感性與知性》(Sense and Sensibility)裡油畫般的鏡頭裡。這個地區的英國人,瞇縫著眼睛,喝一杯下午茶,靠在安樂椅上,在邱吉爾的帝國餘輝假寐。
  
  搬進林白太太的房子,第一天,她就嚴正地給我說明規矩:我住樓下的客房,她的主人房在樓上,她夜間十時半準時入睡,睡過去之後就不想被吵醒。獨立的洗手間在樓上,因此我必須每夜在十時半之前上最後一次廁所。
  
  英國的木房子地板舊,上樓梯時吱吱響,夜寂時,沖廁的聲音響如行雷,莫說會吵醒一位老太太,連希臘神話裡的天神宙斯也會驚醒過來。
  
  我無奈答應,但兩星期後,由於夜間溫習,這樣的口頭協議無法執行。午夜時我躡手躡足上樓去洗手間,即使小心翼翼,也難免發出聲音。第二天,林白夫人的臉色自然很難看。
  
  「昨夜你為什麼在我睡去之後上廁所呢?」她問。

  「因為我有此需要啊。」我忍住氣。

  「但你答應過十時半之後不能吵醒我的呀。」她堅持。

  「我明白,但是我無法控制我的生理時鐘,令膀胱在夜夜十點半之前不灌滿水。」我硬擠出一點仿英式的幽默感極力解釋。
  
  這一次文化衝突,自然鬧得不甚愉快。英國人都有怪脾氣,一旦口頭協定,不可違背,如果辦不到,早應該跟她說清楚,不能因為客氣而敷衍過去。午夜沖廁事件,林白太太沒有錯,我也很對;英國人的合約紛爭往往有哲學的辯證味道,我後來才明白,這是英國法治發達的理由。
  
  我一度想搬走。不打不相識,後來才發覺林白太太在孤僻之外,其實有一份細水長流的人情味。她喜歡一人弄廚,問我愛吃什麼。我隨便點了一道「燒牛肉和約克烤餅」(Roast Beef and Yorkshire Pudding),這正是她能精烹的傳統英國菜。
  
  我幫她洗碗,總被她拒絕,她認為這是家庭主婦的份內事,最後她妥協,讓我替她把碗碟抹乾。我一面幫忙,一面跟她傾談一些小事情,例如:在英語中的supper 和 dinner 有什麼分別;一九四三年納粹空軍轟炸英國的時候,她在哪裡,有什麼回憶。
  
  她一頭銀髮,佝著僂腰,眼鏡閃動著光輝,一口戰前的典雅英語,口音像英國老一輩舞台劇演員瑪姬史密絲(Maggie Smith),為我一一細說從頭。我問她兒子時時來探望她嗎?她說,兒媳聖誕節才回來團聚一次。

  「那麼少?」我問:「那他是有點不孝了。」

  「什麼叫做孝呢?」她反問。

  「中國人相信,養兒防老,兒女長大了有回饋照顧父母的義務。」

  「但是我不需要兒子的照顧。把兒子養大,他獨立了,不必再理會我。我有我的生活,而且有政府的養老金,為什麼我要兒子的憐憫呢?」
  
  她說,這樣的生活態度,對老人有點Patronizing 。我那時不大明白這個字的意思,大費唇舌告訴她,東方的倫理觀念是如何不同。她側著頭,一隻手支著桌子,聽得很入神。「Well, that's quite interesting ,但我真的不認為子女有照顧父母的義務,因為,生育他們,把他們養大,是我的責任啊。」
  
  她更弄不通的是,為什麼我年紀輕輕,我的父母忍心把孩子送來這麼遠的英國讀書。她問我多久回香港一次。
  
  「兩年吧。」我說。「真不可思議呀,為什麼呢?你的父母一定很掛念你。」
  
  這是我第一次隱約感覺到東西文化的隔閡和溝通,有如一艘船在冰海中啟航。林白太太漸視我為家人。有時她邀我在客廳看電視。希治閣的《電話謀殺案》,就是在一個冬夜在客廳裡一起看完的。林白太太養的一隻貓一直在爐邊打盹。我第一次聽懂了全片每一句英語對白的每一個字。當最後查出誰是真兇的緊張情節,林白太太吐一吐舌頭,掩住面孔,像一個六歲的小女孩。
  
  後來我準備大考。這時我收到女友寄自遠方的信,通知我她想與我分手。在考試前夕,這樣不大不小的惡耗,對一個在考大學的門檻上的年輕人,可以是一個致命的打擊。我關上房間的門,自閉了好幾天。
  
  林白太太親切地來敲門,替我燒好晚餐。她勉勵我不要沮喪,一定要把試考好。今天回想,沒有她在這個關頭的關懷,也許我會一蹶不振,考不上大學,頹然回到香港,我的下半生會從此黯淡得多。
  
  上大學的那一天,林白太太送我到車站。我擁吻了她。此後每一年,她的聖誕卡一定最先寄到,裡面以黑白英語舊片字幕體的草書寫下淡淡的幾行近事。有時我回她的卡,有兩三年我沒有回。後來我到倫敦工作,通知她我的地址,她的聖誕卡永遠像候鳥一樣最早來臨,告訴我那是季節的更迭。
  
  一九九六年,我回到英國,乘火車去她的老家探望她。她行動有點困難,知道我的來臨,她花了一個下午為我烹了一頓我早已忘記的燒牛肉和約克烤餅。我參觀了當年我的臥房,書桌和單人床依舊老樣子,只是眼前的林白太太已經八十過外了。那一次黃昏之訪,她送我到花園的門外,在夕陽裡,我回轉身向她依依道別。
  
  四年前開始,她的聖誕卡就沒有再寄來。今年,我回到英國,在離開前最後的一天,獨自乘火車回到那個小鎮,叫一輛計程車,我仍記得那個地址:No.7 Sycamore Crescent。我到她的故居前佇立了半小時,房子已經賣了,有了新主人,我找不到林白太太的墳墓,只有把花束放在花園的木柵欄外,門前的草地開遍了小黃野花。一個小小的踉蹌之際,在我年輕而孤寂的時候,你在我身旁,你扶了我一把,林白太太,你是我生命裡的一位守護之神,我回來只想對你說一聲,「我想念你,而我是多麼的幸運」。  


在目送孩子背影的時候
  
  七月是許多明智的家長把子女送英國讀寄宿學校的熱季。以特區八年的教育現狀,以許多高官和「愛國」人大政協讓子女在西方受教育的現實抉擇,港人越「回歸祖國」,越想子女的教育前途回歸英倫,這一點完全正常。
  
  英國的私校制度,是西方首屈一指的教育典範,是培養理性、勇氣、智慧的教育殿堂。有時甚至不必一定上牛津劍橋,一家優秀的私校,已經為一個卓越的人物培養了英雄的品格。邱吉爾就沒有進過什麼牛劍,他在哈勞(Harrow)私立中學畢業之後,升讀桑德士軍校讀軍事,畢業後第一份工作卻是南非的戰地記者。
  
  哈勞的中學教育已經造就了少年剛毅、文武雙全的邱吉爾,加上貴族背景、民主選舉洗禮,牛津和劍橋,其實只是寄宿學校和議會之間的一個小小的中途休息站(A brief interval between a boarding school and Parliament)。
  
  怎樣選擇一家好的英國私校?許多人自然最先想到伊頓(Eaton)、溫徹斯特(Winchester)、哈勞(Harrow)、西敏治(Westminster)、德勵治(Dulwich)這「私校傳統五強」,以為這五大私校是保送牛劍的踏腳石。但是,近年英國工黨政府為教育悄悄地展開了改革,為牛津劍橋定下兩成限額,要這兩家老牌大學取錄私校以外的公校(Grammar Schools)中學畢業生,也就是打破貴族和富豪對牛劍精英教育的壟斷,逐步「還教於民」。
  
  在政治上,牛津劍橋基本是保守黨的青年黨校,戴卓爾、彭定康、韓達德,保守黨政治家出身牛津大學數之不盡。貝理雅想釜底抽薪,讓多一點平民子弟進牛劍,他們與保守黨不止沒有血緣之親,而且還有階級的怨恨。十年之後,保守黨的青年培訓基地勢必變色,牛劍畢業的學生,逐步將是工黨的新血天下。
  
  明乎此,就知道子女不必一定進英國的名私校了,何況在時代潮流的衝擊之下,五大私校都各有問題。伊頓最有皇室氣味,英國式典雅的勢利眼(snoberry)最重,身為香港人,閣下的膚色根本與伊頓的階級象徵相衝,何必硬湊上去,把孩子培養成另一個 David Tang?西敏治和溫徹斯特近年學業成績平平,特別是溫徹斯特,大量取錄香港的富家子弟,校中有一條小唐人街,學生的風紀品行比較鬆散,名大於實。德勵治沒有寄宿,地處倫敦西南,除非父母同時在倫敦西南岸的富區如利治蒙(Richmond)和班士(Barne)購下物業,否則監護人難覓,最好不必考慮。

  反而在英格蘭鄉間,許多二三線的寄宿學校也很出色,例如在南威爾斯的蒙馬斯(Monmouth)、根德郡英倫海峽之濱的聖羅倫斯(St Lawrence)。「寧為雞口,不為牛後」的道理永遠對。二三線的寄宿學校成績出色,只要通過牛劍的口試,一樣條條大道通羅馬。
  
  何況不一定要讀牛劍。蘇格蘭的愛丁堡和聖安德魯是兩大老牌學府,一點也不比牛劍遜色,投考的競爭也沒那麼激烈。退而求其次,倫敦、布列斯托、華威、都是新晉的名校。工黨主政達十年,階級隔閡逐漸淡化,不必沉醉在什麼「再別康橋」的舊夢裡,在英國,只要肯學習,只要能用心,其實唸哪一間大學都不要緊,英國本身就是一個優秀的文明天堂。
  
  把孩子送英國之前,先為他完成一個「非小農中國化」的精神洗滌,有如明天開刀生孩子,今天先洗一個澡。什麼叫「非小農中國化」?及早把子女與香港的社會環境盡量隔開,因勢利導,不讓他沉迷崇拜香港的歌星藝人,不讓他追看本地的任何電視節目,盡量不要讓他讀華文印刷傳媒,讓他讀完《哈利波特》全集,《達芬奇密碼》,還加 上幾冊阿嘉泰姬絲蒂的偵探小說,就是夠他去到英國,克服常有的所謂Cultural Shock。但是,當然要令他明白他永遠是華人,對於中華文化,先打一點底,唸十來首李杜,背三五篇蘇軾、柳宗元,讓他讀一點點一百五十年以來的中國現代史,尤其是清末洋務運動和日本明治維新的比較。孩子一知半解?不要緊,到了英國,很快很快,他就會開竅,他會開始沉思,漸漸明白怎樣在地球一體化的潮流下做一個 自由的新華人,怎樣卸下包袱, 超越一個糾纏不清的醬缸中國。
  
  送他去鄉間,例如英格蘭東南部的萊姆斯吉(Ramsgate)或多佛(Dover)。他的學校宿舍瀕臨音韻豐悅的英倫海峽,百載風流人物。一夕暮色浪花,在他的書桌和窗邊,展開一卷維多利亞續集,讀到阿諾德(M.Arnold)的《多佛海濱》(Dover Beach)的時候,他會震撼而感慨,他會與古人的心靈融匯貫通。
  
  這就是吸收和頓悟。在英國讀書,好處是情景交融,虛實兼備,一草一木,一柱一廊,都與哲人的幽靈同在,與詩翁的鬼影為伍。知識、靈感、洞慧,都融入血液裡,滲在心靈中。
  
  去了英國,盡量讓你的孩子讀文科:最好是歷史,英國文學次之,美術史又次之,人類學也可以。他學成之後,回頭再看中國,不免會有點憤世嫉俗,有點讓你聽來不順耳甚至震驚的觀點,或許你以為這叫做「忘本」,不過,他要敢於忘本,最後才會超脫,此中真意,欲辯忘言,恕我不再闡釋。
  
  今年九月,當你在機場送別孩子,目睹他登上去倫敦的夜機時,不必緊張,你應該欣喜,但願你的孩子已開始重新投胎。

发表于 2011-9-23 23:20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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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道長安似弈棋
  
  在英國讀書,不能把人關在圖書館和臥房,生活是一個超級的課堂。倫敦是真正的國際都會,英國是現代文明的殿堂,就像中國唐代的長安,通衢大道,是世界的一個大江湖,能隨時遇上五湖四海的朋友。
  
  在英國讀書生活,最大的好處是不必周遊列國,也能結識國際上各路遊俠和騎士。我剛到英國,認識的第一位異國朋友,是一位南斯拉夫的年輕人。他名叫維奇,來自巴爾幹半島的史哥皮亞(Skopje)城。 那時是七十年代末,南斯拉夫仍由強人鐵托統治,隸屬共產陣營,卻曾經抗命蘇聯,奉行獨立的外交路線。
  
  維奇有一頭金髮,眼窩深邃,只有十九歲,瘦削而有兩分憔悴。他獨自來英國學英語,為期半年。英國的青少年多少有點高傲,維奇身為東歐人,也有一點邊緣人的落寞。當他告訴我他來自南斯拉夫,我對他哼了《國際歌》的一段曲調,維奇的眼睛發亮,像在天涯間找到了知己。我那時才明白列寧說過的一句話:「只要是工人兄弟,無論他在世界哪一個地方,只要哼起國際歌,就一定能找到朋友。」
  
  維奇的英語不太靈光,剛來英國時的我自己,英文也好不到哪裡。遠 在異鄉,各為異客,好處是不必受制於英語不靈的自卑感,可以斷斷續續地溝通。維奇跟我講起南斯拉夫的生活,他的父親是一家名叫 Skoda 的國營汽車廠的工程師,還有一個姐姐。
  
  「南斯拉夫有色情雜誌可以看嗎?」十七八歲的年齡,哪裡會有什麼國際視野,最先想到的自然是這一類無聊的切身問題。「當然有,而且交女朋友,我們都很自由。」維奇答。 他告訴我已經早有性經驗,來英國讀書前才跟女友分了手。「英國的鬼妹,跟南斯拉夫相比水準如何?」我問。「差遠了,她們的身材普遍太肥,皮膚太粗,南斯拉夫瀕臨地中海,一方水土,陽光和雨水都充足,南斯拉夫的女孩是世界的極品。」我心想:維奇沒有到過東方,沒有見識過泰國、越南、哈爾濱和青島的女孩,孤陋寡聞,但是我敬重他的愛國。
  
  與維奇的友情,從色情雜誌的討論開始。他上課只有半天,時時找我閒逛。他讀的那間英語學校有不同國籍的人,有一次他帶了兩個伊朗同學來,一個叫哈密,一個叫鴨都拉。我們一起上咖啡店,有時打一兩場網球。有一天,維奇找了哈密兩人來找我,哈密教我說了一句伊朗話的罵人髒話,叫做「哥伊達米」。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他說:這句話是「X 你」。我答:「太溫和了。我們香港人,罵人『X 你 』,都感到不夠勁,要講『X 你的老母』。請問這句話伊朗話怎麼說呢?」哈密想想,說:「納達、吉力吐、哥伊達姆」。「納達」就是「你」和「我」,「吉力吐」就是「母親」,「哥伊達姆」就是「X」。不久之後,鴨都拉也來了,我衝著他一開口就練習這句伊朗話 。鴨都拉一把揪住我的衣領,維奇從中調停,說:「他是從你的朋友剛學來的,只是一時頑皮,大家都是朋友!」

  如果沒有維奇相助,那天我一定飽吃鴨都拉的老拳。在那個輕狂而又帶點無知的年代,維奇是一位成熟的朋友。我時時跟他一起看電影,第一次在英國掏腰包進戲院,是米高契明奴導演的《獵鹿者》。看完出來,迎著英倫海峽的晚風,我們不知天高地厚地做起了影評專家。

  「電影裡的越共真殘酷,是真的嗎?」維奇問。「當然是。」我說。「真想不到呀。我們的鐵托也是共產黨,但他是一位可敬的長者。」維奇說。然後我們就討論起什麼是真正的共產黨。在兩個少年之間,政治也可以是一個狂熱的話題。說著說著,從史太林、毛澤東扯到了剛殺人遍野不久的波爾布特,我冒出了一句:「鐵托也是個混蛋。」維奇聽見,兩眼冒出了怒火:「你如果敢再說一句,我馬上揍你。」我嚇了一跳。維奇那麼瘦,真的跟他打一場,我未必吃虧。但何必呢?他是一位天涯間的朋友。我苦笑起來,搖搖頭,拍拍他的肩膊,說了一聲對不起。
  
  我在香港時看過一部南斯拉夫電影,名叫《鐵血中尉娜塔莎》。娜塔莎是片中一個女游擊隊員,樣貌和身材都像模特兒。維奇告訴我,那是南斯拉夫最紅的女星,也是他的夢中情人。他的父親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也當過小游擊隊員。「有一天你到我們家來,他會告訴你許多戰爭的經歷。領導南斯拉夫人打納粹的,就是鐵托。」
  
  我帶維奇去中國餐館。《泰晤士報》有一天刊出了中共主席華國鋒訪問貝爾格萊德,與鐵托在海濱別墅見面的圖片。「華主席戴墨鏡,像個黑社會頭目。」維奇很高興地向我展示報紙,我沒有說話。
  
  不久後他唸完英語,要回國了。我與他一起乘火車,到倫敦的羅素廣場國際巴士總站。他乘長途巴士渡過英倫海峽,登上歐陸回國,要坐上三天三夜。他提著一隻舊皮箱,在巴士站,我與他擁抱,我說:「再見,有一天,我一定要來南斯拉夫看你。」維奇登上巴士。我向車窗揮手。他滿臉鬍碴子,也默默與我道別。從此我一直沒有再見過維奇。他寄過兩封信來,上面歪歪斜斜地寫著大有進步的英語:「還記得鐵血中尉娜塔莎嗎?期待你到南斯拉夫來。」
  
  後來我上大學,在倫敦定居,後來,我又回到了香港。我一早失去了維奇的通訊。闊別二十年,世界都不一樣了。哈密和鴨都拉回到伊朗之後,伊朗就爆發了霍梅尼的革命,他們兩人從此失落無蹤。歐洲經歷了共產帝國的覆亡,南斯拉夫解體、波斯尼亞和塞爾維亞的內戰,戰火燃燒的一座城市,在外國通訊社的新聞裡,我發現了Skopje。我在大學畢業後工作,第一次買的一輛新汽車,就是南斯拉夫入口英國廉價的Skoda,所費六百英鎊。開了兩年,我想那是我對這位異國朋友寄託的一點點思念。鐵托早已逝世,南斯拉夫的亂局也已平息,從此我一直沒有了維奇的音訊。我希望他健在,已經結了婚快樂地生活著,有了家庭和孩子。我已忘記了他的姓氏,但依然記得他住的城市:Skopje,發音是如此奇特,感覺是那麼遙遠。倫敦的恐怖襲擊,其中一個地點是羅素廣場。我想起那一年的夏天,我送別一位南斯拉夫的朋友,他在隔車窗向我揮手的最後一回望,然後是死生遙隔的一路煙塵。
  
  
胸懷天地闊 壺杯日月長
  
  工黨政府上台,英國放寬了許多對外國留學生的限制。大學畢業之後,外國留學生可以在英國多留一年,讓他們自由求職。找到工作,馬上可以留下,定居、交稅,然後歸化為公民。

  這是很重大的轉變。英國跟美國一向都不一樣。美國沒有歷史包袱,是一個大熔爐,歡迎來自世界各地的精英;英國卻很以本身的傳統文化自傲,抗拒外來移民,即使是精英,能為英國「創造繁榮」,英國人也很排拒,寧願要自己人一手造成的經濟衰退,保留安格爾撒克遜的血緣,也不讓這小小的島國成為移民天堂。這就是當年英中商談交回香港主權,香港有人提出在英國利物浦附近讓出一個地區給香港人移民,借助香港人繁 榮經濟,英國政府卻死也不肯的理由。英國人雙重性格:國際戰略的目標可以很遠大,計算利益的目光卻可以很小家,既有邱吉爾的雄才大略,但戴卓爾夫人卻畢竟又是英格蘭中部小鎮一家雜貨店小老闆的女兒。
  
  英國的留學政策也很保守。許多人不知道,一九七九年之前,香港學生留學英國,只要在進大學之前,在英國本土讀高中和預科滿三年,而且抵達英國的那一天,在九月一日之前進大學讀書,就可以跟本地的鬼仔鬼妹一樣,不但學費全免,而且可以一個學期領取七百多鎊的食宿零用錢。

  今天聽來,像天方夜譚嗎?但這是實情。因為當年英國許多郡和市的地方政府,不知道港督麥理浩為了準備把香港交還中國,與英國政府合謀通過了香港的國籍法,正式剝奪了三百萬香港人定居英國的權利(香港人如果當年有七一大遊行一樣的覺醒,如果敢發動一百萬人大遊行,形成國際效應,不但國籍權利不由得任意剝奪,連香港主權的交還,也不一定事屬必然。當然,今天不必再論),這些地方政府不定視香港人為英國公民(British Citizens),卻承認為「英國子民」(British Subject)。這些地區,如果在富庶的英格蘭南部保守 黨的選區,稅收多,庫房充足,香港人從前的護照,不叫什麼 BDTC,而是完全的 British Passport,只不過內頁的附行 UK,改成 Hong Kong ,地方政府的教育部官員看都不看,馬上簽支票付錢。我當年在英國讀大學,學費全免,還有根德郡政府付的三年補助津貼。英國把我教育成人,如果我今天像香港的投機政客一樣狂熱反英,就是忘本,你也會看不起我吧?身為華人,最可貴的傳統,是飲水思源,喜愛英國文化,因為英國人待我不薄,因為我只是個感恩念舊忠厚正直的人。

  有了助學津貼,其實就不必所謂「半工讀」了。我從來不相信「半工讀」這回事,白天上課,夜間到唐人餐館「洗大餅」,跟餐館老闆坐在收銀機後那個嫁不出去的女兒眉來眼去,然後又為中國爆炸原子彈而感觸流淚?多麼老土的六十年代故事。讀書就全職讀書,在英國校園生活,多交五湖四海的朋友。我的大學生活很愉快,沒有財政壓力,只在聖誕節和暑假,回到我的第二故鄉根德郡的一家全國的連鎖酒店 Butlin's 做勞工。
  
  Butlin's 是英國家傳戶曉的酒店名字,是兩個姓 Butlin 的兄弟在戰後開的。因為戰時英國把國內的德裔人拘留起來禁閉,戰後,畢林兄弟收購了這些禁閉營改裝為酒店,讓退休的中產夫婦度假。他們來自全國各地,在酒店住一星期,就像上了郵船,足不出戶,在酒店進餐、喝酒、跳華爾茲。我在畢林酒店當過行李腳伕、廚房雜工和侍應 ,跟下層的英國人混在一起,學到了書本學不到的草根英語,例如「×」,不一定要說F字母開頭的那個髒字,說「Shag」也可以;Hanky-panky,指的就是男女交歡。還有 Wanker 這個字最刻薄,Wank 指「打炮」,Wanker 就是指「找不到女人,天天以打炮為樂的人生失 者」。這類英語,學了一大籮,許多年後看英國喜劇演員 Mike Myers 演的仿 ○ ○ 七「凸務之王」的鬧劇,可以有不必看字幕而大笑的「程度」,就是拜酒店生涯所賜。酒店是一個小英國、老廚師名叫Arthur,他告訴我,戰時當過海軍,隨海軍去過上海,還說得出英租界的酒店裡的酒吧名字。阿瑟的孫女叫黛比,長得像女明星狄波拉嘉,也在餐廳當女侍應。還有一個來自紐西蘭的單身女郎叫 Karen,有一次,我在廚房為顧客泡一壺車仔紅茶,她走進廚房,就抓住我的手塞進她胸前的襯衣底下,一面大喊「Feel my tits」(感受我的乳頭吧),那時我年紀小,來自東方,滿面通紅,廚房的同僚見狀大笑。漸漸我膽子大了,起勁地在 Karen 的衣底搓揉,她也捧著一壺茶,高聲裝扮叫床的聲音,連經理也笑起來。這就是生活的教育。
  
  聖誕節到畢林打工,與英國人一起在暖洋洋的酒店吃火雞過聖誕。那裡的英國勞工階層都樸實和可愛。他們最初笑嘻嘻地叫我:「唏,Chinaman」,我不覺得是所謂「辱華」,這只是通俗的民間語言。我學會了過沒有包袱的生活:只要你不自卑。只要你在心裡與西方人平起平坐,學通他們的生活語文,學會怎樣繞彎不帶髒字面,帶三分笑地揶揄他們,一切種族成見都可以克服,你可以快樂地生活在世界任何地方。
  
  後來,戴卓爾夫人逐步取消了本地學生的大學生活津貼,連英國本土學生也要負擔昂貴的學費。工黨政府上台,反而網開一面,像美國一樣吸納精英人才。雖然在英國工作,能升級到老闆主管級的機會很微,但畢業後留在那裡生活幾年,對以後的人生閱歷是大有幫助的。今天去英國讀書的香港學生,家境都很富有,暑假和聖誕節,有商務艙的機票回香港度假,上蘭桂坊跟女明星一起喪蒲胡混。但我還是覺得在英國酒店打工的日子比較幸福而難忘,特別是我被 Karen 捉住我的手摸她豐滿的乳房,那是第一次,充實、溫熱,那陣火般的觸覺還留在掌心,或許,這就叫做國際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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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23 23:22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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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裡那一絲荒誕的哀愁
  
  香港的富家和公僕子弟到英國讀書,每年暑假和聖誕,都很幸福地享受著商務機艙的軟沙發座位回香港,在蘭桂坊的酒吧延續他們的國際視野。在旅館一面洗盤子一面吃馬鈴薯的半工讀歲月,是一去不復返了。

  在英國讀書的時候,有一年暑假,我剛正準備南下鄉間,一位英國女同學茱迪找我,告訴我她的男友丹尼,有一樣很緊急的土木工作想找臨時工。
  
  茱迪只是一位普通的同學。她有點胖,卻一臉稚氣。英國許多女孩子進了大學,就跟進不了大學門坎的男朋友分手。一年級的時候,我在宿舍看見許多鬼仔一個挨一個來跟他們的女友「箍煲」,有的因為高考成績不好,進了低一級的理工學院;有的本來就是水喉匠和汽車技工之類。跟女友青梅竹馬,女友進了大學,發現跟從前的男朋友思想開始有了距離,一個個都把識於微時的鬼仔男友撇掉。一年級的大學宿舍,時時聽見外來的鬼仔懇求女友回心轉意的哭喊聲,人性是那麼現實,令人動容。
  
  但是茱迪很痴情。她的男友丹尼是裝修工人,茱迪讀了大學還沒有把他甩掉,令我對她的執著有點感動。我答應了他倆,後來才懂得後悔,因為那是一份兩星期的「合約」,每天工錢十二鎊,用鶴嘴鋤和鐵鍬,與丹尼一起在一戶人家的後花園挖一個小泳池。

  這是一份苦工。每天清晨我起床,提著十多公斤的鋤頭不停地挖泥,再把泥土卸在小車上搬走。中午一小時午膳,下午三時一刻下午茶。丹尼是小判頭,工作是他接來的。第一天幹到下午,我已經感受到當年桂河橋的英軍戰俘遭到奴役和虐待的滋味。四肢的關節勞累得像早已鬆脫,一身骨骼迸爆在即。活了二十歲,從來沒有嚐過那麼苦的體力勞動。
  
  丹尼每天下班時算給我工錢。每天十二鎊,鈔票打開,我看見自己的血汗,一張也不忍花,回家用一隻盒子藏起來,從此帶在身邊,一直到許多年後,我畢業了,在倫敦工作,在暖氣間的辦公室裡還珍藏那當天賺來的一百多鎊。我知道錢不是從天上掉下來,那一個暑假,丹尼幫助我重建了對金錢的定義,此一價值觀一直延續到今天。

  工作辛苦得難以想像,丹尼是這一門的工人,身材魁梧,一點也沒有問題,但第三天我已經想放棄,打電話告訴丹尼我捱不下去。但想到信諾,以及那一點點不想被嘲笑為逃兵的民族尊嚴,我拿起電話筒又放下,還是咬著牙關第二天再上工。在烈日下有兩次我幾乎中暑,丹尼很體貼,叫我坐下休息。十分鐘後,我站起來,拿起鶴嘴鋤再上陣。終於挺過了兩星期。丹尼很高興,算清了工錢,我回到宿舍收拾行李,準備南下到酒店做我的暑期工。
  
  哪知第二天下午,丹尼和茱迪雙雙來按我的門鈴。他們神色凝重,我有點手足無措,請他們坐下。丹尼本來扳一張臉孔,後來才硬擠出一點笑容,原來昨天夜間,他的一袋土木器材:鶴嘴鋤和鐵鍬子,放在汽車後座不知何故卻被人偷了。這是他們賴以營生的工具,兩人焦急萬分。

  「你們報警了沒有?」我問。雖然有點同情,終究愛莫能助。丹尼當然報了警,但警察也幫不上忙。

  「昨天午夜,我們只有找了一個有心靈感應的女人,問她是誰偷了我們的工具。我知道這樣很傻,但沒有辦法,我們失去了這袋子家當,等同斷了米炊。實在太急於找回來了,我們只有找這個『神婆』來問問。」

  「那麼她怎麼說呢?」

  「她說的話,令我們很吃驚,希望你不要介懷。」茱迪說。我有點意外。

  「那個女人看了一回水晶球,告訴我們,偷了你的工具的,是一個黑頭髮的亞洲人,而且這個人最近幾天跟我們的關係很密切,因此…… 」

  「那麼,你們是懷疑我了。」我有點惱火,但還很冷靜。丹尼和茱迪很不好意思。

  「我們從來沒有疑心過你,但是,那個女人有超凡的能力,在鎮上很著名,她怎知道你替我幹過兩星期的花園雜工呢?我開始也不相信,但她對我形容那個人的樣子,跟你很吻合。」丹尼說。

  「請你體諒我們。」茱迪一臉委屈:「那套工具,不是那麼值錢,我們很需要它。求求你,請你交出來,我們答應決不報警。」

  我哈哈大笑,一面搖頭:「我沒有偷你們的東西,但是,你們寧願相信一個靈媒,也不相信我吧?」

  「但是,不會那麼巧合的,請你把東西還給我們,可以嗎?」丹尼差點想跪下來。忽然,我感到很痛心。

  「我跟茱迪是好同學,也是朋友,你相信一個靈媒,我知道了我在你們心中的地位終於是什麼。我很失望。」

  兩人更加難堪了。我繼續笑說:「更令我失望的,其實不是這一點。我是一個留學生,來自古老的中國(這時我不提我是香港人,只能強調中國的文化身份)。一百多年來,中國一直向西方學習,尋求現代化。我們許多人來英國讀書,因為英國是科學和理性的搖籃,你們出 了牛頓、瓦特,英國人的法律很清晰,你們思想重證據,這是我們無數中國人一百年來喜歡來英國讀書的原因。」
  
  丹尼和茱迪很尷尬,對望一眼,丹尼低下頭,茱迪委屈地緊咬下唇。「然而,你們卻令我感到震驚。一個靈婆的話,你們竟然相信了,而且只因為她描述了一個亞洲人的幻象。為什麼會這樣?我不知道,甚至我也不能確信你們真的找過這樣一個人,還是你們視我為第一疑犯,用這樣一個藉口來令我安心。」

  「不,我們真的找過她,她的話也令我們很疑惑。」丹尼有點急了。

  「就算她在水晶球裡看見了一個貌似是我的亞洲人,那就是足夠的證據嗎?當年聖女貞德在田野上午睡,一覺醒來,她發現身邊有一把劍,她認定是上帝從天上掉下來送她的禮物,叫她帶領法軍打英國人,但那把劍,為什麼更不可能是一個不相識的村童故意放在她身邊的惡作劇呢?為什麼貞德偏偏只相信那是神的恩賜呢?在東方的佛家思想中,這叫做執妄。」
  
  丹尼羞愧得無地自容,後來他倆是如何告辭的,我記不得了。只記得那一天我的英語忽然好像有了重大的突破,我沒有讀法律,但我想我那天的演說可以結集成一本小冊子,成為文學系的一份教材。

  許多年後,我回到香港,收到茱迪寄來的一張明信片:「嗨,我一個人在新加坡旅行。我從校友會找到你的地址。下星期我會來香港,想跟你敘舊,可以嗎?」

  我思量再三,終於見到了茱迪。十年闊別,她瘦了許多。鬼妹比亞洲人容易老。她告訴我,跟丹尼一早就分了手。

  「我希望不是因為那富有戲劇性的一天吧。」我終於含蓄地提到那小小的心結。茱迪沒有說話。

  我帶她到廟街的大牌檔吃黃油蟹,帶她看街邊的店鋪血淋淋地屠宰蟾蜍和蜥蜴。她睜大了眼睛。我說:「這是我們需要學習科學和理性的其中一個理由,就像五百年前的英國,也曾經把女巫捉起來,不問情由,判處火刑。」
  
  茱迪終於笑了。我開始明白,人生有一些事情,要經歷過一些歲月,回想起來,當時的喜和怒,都化為一股難以名狀的淡淡的餘哀。這個世界,讓別人欠自己一個人情,比自己對別人有一份遺憾好。在啟德機場,我送別茱迪,她有點落寞。我向她揮揮手,她笑笑,走進了機場禁區,從此她一直沒有再回過頭來。


在歷史和地理的廊柱間沉思
  
  眾所周知,去巴黎旅行最好是八月。巴黎市民蜂擁到外地度假,留下一座空城。酒店旅館競相減價,八月的巴黎,只要你肯去,只屬於你一人。一座偉大的城市,除了沒有豬瘟,沒有禽流感,沒有活宰穿山甲果子狸的「野味市場」,警察不把「上訪」的窮人當畜牲般拳打腳踢,除了買一隻雞蛋可以放心煮吃,知道蛋黃不是不法奸商用黃染料來假冒,還有許多優美的內涵。
  
  法國人跟英國、德國、日本人一樣,是人類的優秀民族,法國人以歷史文化自豪,巴黎人珍視一切的舊建築。遊巴黎,不要去香榭麗舍的購物區或春天百貨店,那種地方,留給中國旅行團的遊客慢慢受他們應得的歧視和凌辱好了,最大的享受,是帶一本法國大革命的歷史,一個人靜靜訪尋古蹟。

  歷史和地理,是一對天生的情人。歷史要由地理來傳話,而地理,如果沒有歷史的內容,不過是一張空洞枯燥的地圖。旅行的目的不止是拓闊空間,還有穿梭時間。喜歡歷史的人,如果也鍾情地理,而且囊有餘金,能經常旅行,不但擁有世界,還可以成為一個智者。

  在中學時代,我對法國大革命這一段歷史開始有一種執迷(Obsession )。十五歲那年,在一家香港書店裡看到一本法國革命的中譯史,就感到其中的情節令人血脈賁張,忘神追讀。為什麼會這樣?我自己也不明白。從此半生我追讀一七八九年法國革命始末的一切細節,今天,關於法國大革命始末,我家中的藏書最多。由巴士底監獄的陷落,共和的誕生,國王路易十六一家的囚禁,激進革命黨羅伯斯比爾的興亡,恐怖時代的屠殺個案,我都發狂地逐一研讀。讀法國革命史,我有一種神奇的投入感,不斷夢見過法國革命中的斷頭台,我懷疑二百年前的前生,我或許是法國人,一定參與過這場歷史悲劇,不是犧牲品,就是曾經把許多貴族押送到刑場的一個暴民。
  
  去巴黎旅行,我喜歡一個人尋訪法國革命的遺跡。不為什麼,只是一種 Obsession。狄更斯的小說《雙城記》裡關押過主角 Sydney Carton 的那座監獄,名叫拉科斯(La Force),在舊城聖安多恩區。大學一年級的暑假,我窮極無聊,帶幾本法國革命史去親臨考察。監獄拆掉了,留下了一截斷垣,還有囚禁過路易十六 Le Temple。為什麼有這種執迷?因為法國大革命的情節緊張、離奇、血腥,場面宏大,聚焦了人性一切醜惡,在一個目睹過中國文革歲月的香港人眼中,一切恍如隔世,似曾相識。
  
  巴黎是一個千面魔女,每一個時期,有一層豐富的底蘊,去巴黎旅行,找尋法國革命的遺跡,是一個人獨享的很奇異的樂趣,可惜十九世紀中葉,巴黎經過路易拿破崙的「重建」,大革命的舊建築所餘無幾了。塞納河中央的西提島(Le Cite),有一座大革命時代的監獄,當年囚禁皇后瑪麗安東尼的囚室,今天保存完好,還有恐怖時代關押貴族的大小室和獄門。讀過歷史,走進囚室,二百年前的震慄感深入心脾。監獄有一個庭院,院子裡有一個石造的漱洗盆,當年瑪麗安東尼就在這裡洗過手。

  協和廣場(Place de la Concorde)就是恐怖時代豎起斷頭台的地方。詳細的地點,在一座象徵海洋的噴泉側。身歷其境,就會看見廣場以北歷代版畫插圖裡的兩座羅馬建築於今猶在。沒有讀過這一章歷史,無從感受那一股崩天塌地的震撼。
  
  為什麼?因為這個地方曾經是孕育仇恨的歷史的子宮。法國大革命是革命之母,無產階級推翻了貴族,實施革命的恐怖和階級異己的清洗,二百年來所有的悲劇,起點就在這裡。當你腳踏的地方正是當年的斷頭台所在,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你會領悟:一場大瘟疫,是如何在你腳下的這片寸方的焦土開始,向全球擴散。一百多年之後,先傳染了俄國,過了三十年,再產生「變種」,傳到了中國,然後是北韓和柬埔寨,還有中美洲的古巴。
  
  美麗的巴黎,同時曾經是恐怖的巴黎。所有的疑團,千里來找,在這裡有了答案。羅伯斯比爾的故居,就在協和廣場以北的一條橫街 Rue de St. Honore 四十五號。他住過的兩層房子,在一條窄巷裡。一七九四年七月的一個夏天,他走下樓梯,登上馬車去議會演說,呼籲革命政權要繼續追殺每一個前朝餘孽,結果被議員喝倒采,一隊士兵走進來,把羅伯斯比爾逮捕,押到附近的市政廳(Hotel de Ville)。羅伯斯比爾用手槍企圖自盡,只擊傷了下顎,士兵給他綁上紗布,押到人民法庭匆匆提審,判處死刑,第二天就送上囚車,經過他自己的寓所,押到協和廣場也上了斷頭台。
  
  羅伯斯比爾就是史太林和毛澤東的「病原體」,是這場瘟疫的第一代病毒。來過巴黎,走進了法國大革命的時空,以後有機會,再去金邊參觀赤柬留下的殺人魔窟博物館— — 只不過是一所中學校舍,赤柬的波布,就在這裡活宰生屠了兩萬多人。一冊延綿兩百年的魔鬼史詩,從巴黎開始,到金邊終結,中途經過莫斯科和延安。遊巴黎每一個華人,都應該憑弔法國大革命的遺跡,然後為這個世界和中華民族的命運而沉思。
  
  在香港我是一個孤獨的人,因為我去巴黎,永遠找不到一個適合的旅伴。去年,我在前布政司鍾逸傑的住所裡,看見他桌上擱一本新出版的法國革命論著。有如天涯逢知音,「鍾 Sir」原來也是一位法國大革命史的業餘愛好者。我向他討教政治的智慧與愚昧,並引特區的時人為例,我說董建華先生就係路易十六,在巴士底獄被攻打的那天,明明革命爆發了,他還去了打獵,回來後在皇宮的日記,他只寫下一個字:Rien (無事可記)。我說:兩人的性格氣質相近,董先生比路易十六幸運之處,是他不必丟掉頭顱。
  
  鍾逸傑聽了大笑。一位晚年落寞的前殖民地高官。歷史和地理,會為人帶來心靈契合的一閃電光,特別是在知音之間,這就叫做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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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25 00:42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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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特區式英語看病
  
  七成僱主認為,香港年輕僱員的英文水準下降了。這樣的結果毫不奇怪,雖然僱主本身的英文程度也不見得如何高明。香港「回歸祖」,社會充斥民族主義的情緒化氣氛,英文水準必然下降,求仁得仁,不必為此哀痛,反而值得慶祝。
  
  香港人的英語水準為什麼下降?理由很簡單:英國殖民地宗主撤出,英文缺乏了品質監控,也就是所謂Quality Control。英國人在的時候,由於香港是女皇的海外屬土,英國人珍愛自己的文化,絕不會糟蹋自己的語文,對英語暗中要求得很緊。到一些殘留的殖民地行政大樓去看看,那裡的英文告示,像域多利監獄、灣仔警署、中環大會堂,因是殖民地時代制定的,哪一句文法會有錯誤?反之,在所謂「港人治港」時代,也就是中國人民「當家作主」之後建成的大樓,無論業主立案法團修理電梯水箱的告示,還是新的醫院和學校的行政指引,英文無一不錯漏百出。
  
  前幾天,我在山光道馬會大樓的男洗手間,看見一紙英文告示:Please wash your hand before you leave ——離開前請勿忘洗手,一個 Hand 字,就誤用了單數,忘記加一個S,這是小學一年級程度的學生也不該犯的錯誤,然而在號稱精英俱樂部的馬會洗手間卻出現了。這樣的錯誤,顯示了特區時代英文水準下降的癥結:因為中國人寫英文,絕大部分由中文的語言思維為起點,腦子裡先有了一句中,再硬生生把中文譯成英文。以馬會男廁這句英語為例:作者顯然以中文思維先行,因為中文的「手」沒有眾數,而英語之中卻講求嚴謹的邏輯:Please wash your hand?為什麼只須洗一隻手?該是左手還是右手?只洗一隻手,那麼另一隻手同時在做什麼?在開水龍頭,還是在狎玩其他物體?這樣的錯誤,不關乎文法上的無知,而是中國式思維的懶惰,寫這句英語的人,應該是成年人吧,他卻不再深想一層:一隻手,怎樣洗?
  
  當前特區的新唐人街英語,多犯此等毛病:以中文或廣東話來指揮英文文法。例如中學教師指導學生答試卷,往往說:Write out the answer in the given space,這句話錯在哪裡?錯在 Write out — — 只須 Write 一個字即足夠,不須要 Write out,正如「逆射」,叫做 Ejaculate,不必脫褲子放屁地寫成 Ejaculate out。欣賞這些錯誤,有趣的是推敲背後的語言文化心理學,把 Write 寫成 Write out,是「中式英文」(Chinglish)的範例,因為中文習慣上會說:「寫出」、「寫下」,中國人的英語,凡有 Write out your name 或 Write down the answer 者,必屬同一種思維方式——雖然以英語為母語者偶也會說 Write down 的,但英美人士的英文近年也多冗詞,鬼佬的英文也不一定地道而精確。
  
  因此,特區式的英語,亦即新湧現的「Sarenglish」(這個字由我新創,即「帶有特區後九七香港特色的中式英語——SAR English 的合併),其病態的特色只有一個,就是懶惰——思考的懶惰,知性邏輯的懶惰,開口下筆之前,不費兩秒鐘多想想Wash your hand 之類的稱謂,是否合理,不多問一句:一句話中的字眼有沒有重複?因為上等的英國語文,必遵守此一鐵律,兩個字,叫做簡潔。BBC 駐美國老記者庫克(Alistair Cooke),是現代英語的大宗師,畢生駐守美國,為英國觀眾報導美國生活凡半世紀,他最討厭的一句傳媒英語,叫做 Weather conditions。Weather,意思是天氣,天氣已經包含所有的雲情雨意,陽春冬雪的氣象「條件 , Weather 就是Weather,何須畫蛇添足而 Weather conditions?還有所謂 New York area——「紐約地區」,庫克憤怒地質問過:紐約是一個城市,不同時是一個明確的地區嗎?庫克所言甚是。七十年代有一首流行曲《It never rains in Southern California》,歌名輕逸而富有詩意,按照今天的英語流行病,如果叫做 It never rains in Southern California area,豈非大殺風景?
  
  同理,「會面」永遠是動詞 Meet,不必講 Meet up with;「紀錄」(Record)不必多餘地稱為 Past record,因為這個詞中已含有過去的意思。特區式英語,也最易犯這等不用大腦的錯誤,例如明明是 Raise your hand,卻說 Raise up your hand,還有,Seek 後面沒有 for,只有 Search for 和 Look for,許多香港人把這兩者混淆。收到的許多英文信,一眼就看出這一類錯誤多如天上繁星,這些人都是差不多先生。
  
  英美的當代英語受傳媒污染,許多廢詞充斥,冗長莫辨,但英美永遠會有庫克這類的權威對劣質英語挺身喝斥,決不姑息,正如王儲查理斯對倫敦七十年代的混凝土建築疾惡如仇,因此英語在全球「沙漠化」的現象遠不如中文(大陸早已改稱「漢語」)之嚴重:「作為特首,我有責任搞好經濟,為香港建構一座振興中華文明的世紀平台」,這句劣質中文,不僅是思想假大空,蒼白而陳濫,「作為」、「建構」、「平台」等歐化詞彙,更是充斥在三流中國人的嘴巴和筆端。對於這等中文,不,漢語,我早已懶得像古德明兄那樣執著而糾正了,因為我相信:三等的民族,永遠只配使用三等的語文,而且只有三等民族,才會把老祖宗留給他們的優秀文化遺產,以「文化大革命」來糟蹋掉,簡體、橫排、毫無性格千篇一律的泡沫詞彙,讓他們在「強國之夢」裡慢慢自瀆吧——只要在英語世界,還有那麼多優秀悅目的作品就夠了,人生苦短,對不對?


在陰陽界上的千般情愁
  
  華人社會中產家長送孩子去英美留學,總是把最牽腸掛肚的叮囑留在機場候機室。父親會告訴兒子:「將來最好不要娶個洋媳婦回來。」然後為了以示「開明」,補一句:「不過如果真的喜歡,也沒有辦法。」
  
  父親想到的是接續香燈。到底是女人,而母親的眼光通常沒有那麼遠大,只是含蓄的一句:「不要與鬼妹亂搞。」怎樣對待所謂鬼妹,一個叫不要亂娶,一個叫不要亂搞,是多麼老土而一廂情願。中國人父母送子女出國,都有一個心結,叫做鬼仔和鬼妹,彷彿子女一去到西洋,先成為鬼仔鬼妹們的床上點心,這是一點點義和團加殖民地的愛恨情結。
  
  先說「娶鬼妹」。異國婚姻,通常不容易持久。這是很現實的文化問題,早從二、三十年代起,中國留學生「娶鬼妹」的案例不多,因為能「白頭到老」的,後來都成為名人夫婦。要鬼妹嫁給一個中國丈夫,對於女方要有巨大的勇氣——首先,鬼妹再有女權意識,到底還有一點嫁雞隨雞的思想,她會明白嫁的不只是一個丈夫,而是三千年歷史的一個異國文化。
  
  肯嫁給中國人的歐美女人,而又能從一而終,是世界上最富有犧牲情操的偉人,例如嫁給中國學者楊憲益的英國女翻譯家戴乃迭(Gladys Yang)。戴乃迭三十年代在牛津結識來英國留學的楊憲益,迅即婚嫁,其後隨夫君去了中國,在北京協助把毛澤東的著作譯成英文。在文革中她不但被中國紅兵虐待,而且被監禁八年,罪名除了是「資產階級學術權威」,還有「英國特務」。戴乃迭受過維多利亞淑女教育,在中國的牢房裡,她每次領取飯糧,都不忘優雅地用中國話向那位工農兵的獄卒說一聲「謝謝」。讀傳記至此,令人無言。
  
  兩人生養的兒子,在中國精神失常,在家中自焚自殺,令楊氏夫婦傷心欲絕。「娶鬼妹」,這就是現實的癥結所在——娶鬼妹不同跟鬼妹開 party 之後的一夜情,是要終身廝守的,不僅是一生的感情大事,還會養育下一代。問題來了:生下來的子女,是中西混血兒,這個孩子有八九成機會,終身都不會快樂。為什麼?因為中西混血兒是活在東西半球的夾縫中的另類少數。在中國,他們被視為「老外」,到了西方,他們又被視為中國人。歐西族裔之間的混血子女,沒有這一層心理障礙:英法混血、德國和西班牙混血,都改變不了白人的血統,獨是中國和歐西族裔的混血,最為 problematic,對於東西方社會都難以融合。
  
  中國男子娶鬼妹之前,都應該理性地想一分鐘,深深考慮一下這個或許成為「後遺症」的問題——子女。中西混血兒從小就感到被排斥的危機,形成自閉和孤僻,但由於他們往往長得漂亮,於是又容易自戀。在成長的時候,他們的心理煎熬和躁動,兩位中西父母永遠難以完全明白,也難有兒童心理學家完全懂得怎樣輔導。中西文化性格的曖昧,更造成性傾向的困惑。許多中西混血兒都是同性戀者,同性戀意識往往是他們成長時在文化身份困擾之下的一項副產品。
  
  因此,「娶鬼妹」之前,都應該深思熟慮,想一想以後終身的責任——如果自信可以輔導子女,那麼就娶吧。夫婦間的文化隔閡,往往可以克服,子女的心理屏障,當父母的將來有什麼準備?我有許多混血子女的朋友,他們往往聰明過人,但他們都不快樂,而且這種憂鬱終身難解。「娶鬼妹」或「嫁鬼佬」帶來的浪漫和奇趣,終有一天會褪色,混血子女俊麗無匹,也會令旁人艷羨。然而中國人很偽善,他們讚賞混血兒的外表,骨子裡卻永遠不把他們視同真正的中國人。這種態度有好處,也有缺點,好處是混血兒往往在華人社會中享有如同鬼佬鬼婆一樣的半殖民特權優待,不利之處是事業上始終難一展所長——香港的幾位演員,都是混血兒,他們不是出生在美國,後來要回港「發展」,就是在本地出生成長。他們的演技過人,但就是很難大紅大紫。為什麼?這就是偏見,中國人跟日本人一樣,是世界上最強的種族主義者。
  
  當然,世界逐漸一體化,西方的下一代越來越自由而寬容,比起上世紀,混血兒在國際會有一展所長的更多機會,只要父母的去向抉擇正確。楊憲益夫婦決定回中國,他們愛中國事小,害死了一個難以在文化現實的陰陽界上徘徊而迷惘的兒子。他們那位自殺的兒子,死的時候一定充滿怨憤:恨英國、恨中國、恨自己,也許也恨整個世界,但他的痛苦卻無人明白。
  
  有幾多個「鬼妹」肯嫁中國男人呢?美籍教授孫隆基博士在《未斷奶的民族》中指出:據他發現,在美國,肯嫁給中國或亞洲男子的美國白人婦女,多少都有並不自知的女同性戀(Lesbian)潛意識,她們內心視東方國家為一個陰柔的文化體系,而一個柔媚的女子,是沒有理由愛上一個女性化(Feminine)的國度的。這是何等精闢的洞見!下嫁中國男人的「鬼妹」,往往連她們自己也不明白,她們對這個中國男人的愛戀,在潛意識中夾雜一份對東方文化的憐憫。在一對中西異國夫婦之間,中國男人娶了鬼妹,妻子那一方往往是強者,更加「進取型」(Aggressive)和「支配性」(Dominant),對東方的丈夫保護有加,娶鬼妹,真的是那麼引人遐思的千古美談?
  
  在英國,我見過跟鬼妹戀愛得談婚論嫁的許多亞洲人。中學時代認識一位越南朋友,跟一位叫 Philippa 的鬼妹拍拖。每一次約會,她都比他早一點到。她短頭髮,戴一副眼鏡,穿一身破洞的牛仔裝,從來不穿裙子。看什麼電影,上酒吧還是咖啡館,都由她來決定。有一次我目睹兩人街頭口角,他英語不太流利張皇失措,她卻咄咄逼人,到憤怒處,她說一聲粗口,忽然一拳敲碎了店鋪的玻璃窗,滿手鮮血。那一天我做了一個仲裁的第三者,息事寧人,同時也告訴這位越南年輕人:跟 Philippa 玩玩好了,談到婚嫁,務請謹慎,因為這不只是個性衝突的問題,而是你們兩位的性徵,出於東西方的血緣氣質之異,出現了結構性的錯配。
  
  他不明白我的話,因為那時大家都非常年輕。留學外國,如果善於觀察生活,會令人成熟而早慧。論及婚娶,一個再愛「玩鬼妹」、再玩得了鬼妹的中國男人,無論在床上天涯流浪得多遠,最好還是浪子回頭。許多年之後,我讀到楊憲益夫婦的傳記,讀到他們那位在中國自殺的混血兒子的歸宿,我有點感觸——我想我是知音,而且也許還是唯一明白世上這位傷心人的知音。在火光中,他最後的人生感想是什麼?


怎樣學好英文?
  
  怎樣才可以學好英文?老掉了牙的問題,在香港卻永不過時。學好一樣外語,要像追求一個女人,首先要深深地愛上她。愛上一個人,你才會對她身上的每一根毛髮和細胞發生狂熱的興趣,她的星座資料、時辰八字、體高體重,她愛吃什麼菜,喜穿什麼衣服,愛什麼顏色,一切瞭如指掌。學好一種語文,跟戀愛的過程完全一樣 。
  
  因此,想英文程度好,機械地背誦所有的文法規則,成績是很有限的。遵循所謂「多讀、多寫、多說」的很老土的定律,英文再好,最多也只值五十分。學好英文,要愛上英國,包括英國的歷史、文化、飲食、禮儀、地理。英語只是英國文化的一層皮膚,皮膚下還有肌理,還有血液、骨骼、內臟,更重要的是,那副軀殼裡還有靈魂,如果你相信有鬼的話。然而「愛上英國」有兩種,一種是「知性的愛」,一種是「感性的愛」。要求你愛上英國,不等於要你自認為「英國人」,在精神上換血,在面目上整容。知性地愛上英國,有如一個讀醫科的學生,沉迷解剖這門手藝,當別人夜夜上卡拉OK之際,他卻留在殮房,對著一具具屍體。一個勤奮的醫科學生,對解剖屍體有一種狂熱。把屍首翻過來,掀過去,挖胸刨腦,把腦袋取出來又放進頭殼中,然而他卻永遠不會跟一具屍體發生性行為的是不是?這樣的學習熱誠,就是一種知性的至愛。
  
  在一個中國小農社會,許多人出於愚昧和嫉妒,喜歡把了解英國文化的人,「定性」為所謂「洋奴」和「小英國人」。他們不喜歡一個國際化的觀點,拒絕跟你辯論,立時的反應,就是「西方有你說得那麼好,為什麼你不漂白皮膚,隆高鼻子,把眼珠子染成藍色?」思想家胡適、文學家林語堂,都在他生活的時代被這些農民往臉上投擲過這一類情緒化的泥巴,包括「文革」時的中共御用文人打手,但是胡適和林語堂從來不駁斥,因為讓這些人繼續愚昧下去,自己永遠鶴立雞群地擁有一個知識的優勢,永遠有市場。
  
  因為對英國文化興起「知性之愛」,不一定是所謂「戀英癖」(Anglophile),與「渴望給鬼佬×」、「想與英國佬進行肛交」,兩者之間並無理性關係。你可以很清醒地喜歡英國文化,但這種喜愛,僅限於一個森林裡的動物學家喜歡採捕蝴蝶,愛上蝴蝶的圖案,沉迷蝴蝶生長過程的那種蛻變之美,從蝴蝶的一生聯想到莊子,但是,愛上蝴蝶的一切,才成為蝴蝶的生物專家,但並不表示自己一生最大的願望,是下一輩子投胎想做一隻蝴蝶——雖然,世上如果有輪迴,像英國人說的,That would be fun。
  
  英文好的人,必定是對英國產生「知性之愛」的有心人。英文每一個詞彙都有底蘊,其中有歷史和神話。例如 Bungalow,源自印度語,指一層高的郊野別墅,這是英國管治印度時,學習了印度人的建築和生活方式而引入詞彙的,背後就隱藏半部殖民地史。讀英文,學到Bungalow 這個字的時候,何妨多開一扇窗子,也閱讀一下英國如何管治印度的經歷?只有這方面的背景資料,才會記得住 Bungalow 這個字,一個本來沒有意義的名詞,變成有血有肉的一個文化與歷史的標本。還有「堡壘」(Castle)一詞,來自拉丁文;「生物學」(Biology)的字根 -logy,來自希臘文。這些詞彙,就像一隻蘿蔔,地上看見的只是葉子,營養的部分在泥土裡的根部。只把葉子摘下來的,是個傻瓜,應該把泥土刨開,把蘿蔔拉出來吃,對不學好英語,就是一個解剖遺體而不必姦屍(當然,如果你進一步有此志趣,只要夜深人靜,無人發現,也只是你自己的私隱)、採集蝴蝶標本成家而不必希望下輩子成為昆蟲(當然,如果有這種狂想,也沒有壞處,因為你可能是卡夫卡一類天才)、吃蘿蔔不吃葉子而必懂得吃根球的所謂美食家(如果你堅持蘿蔔葉子也有營養,用來熬湯可以防治性病的話,我也不會提出異議),也就是,想學好英語,要愛上這項語文,跟她一生戀愛,長相廝守。
  
  中國人學英語的問題在哪裡?在於他們太過懶惰,太過功利,只想到現實的快感,想到學好英語,能馬上為他們帶來什麼「商機」,什麼「利潤」,可以引進多大的旅遊市場。當你跟一個女人發生關係,而只想到金錢利益的時候,你只是在嫖,不是在做愛;只是想發生一夜情,不,一夜的性慾滿足,而不是想追求戀愛的心靈洗滌。學英語,變成了嫖英語,會有什麼後果?結論是你只會對妓女的陰戶產生囫圇吞棗的興趣,妓女也不會跟你接吻。嫖妓的時候,客人和妓女甚至不必脫衣服。問妓女你叫什麼名字,為什麼誤墮紅塵一類社工的問題,是一名標準的大笨蛋。香港人生活繁忙,時間緊張,話又說回來,哪有精神跟英文談戀愛?嫖英語就夠了——折扣叫 Discount,交易叫 Bargain,信用狀叫 LC,付款叫 Payment ——人人記住這些名詞就足夠成為一個「國際金融城市」了。中國人學英語,甚至不必學說 I love you,只須方便「收數」,學懂 I.O.U. 就夠了。
  
  這就是學英語的全部機密,一點也不神秘,一點也不困難。想學好英語嗎?如果你已經結婚,看看你的枕邊人,想想你是如何跟她經歷了這些年月的,再想想,身為男人,你有沒有試過「叫雞」?你為什麼要叫雞?叫雞,跟你與一個初戀情人做愛,以及跟你現在的行房,又有什麼差別?想通了這個問題,猶如貫通了經脈,你就會明白如何能學好英文。嫖妓是罪惡的,戀愛卻是神聖,雖然你已經年老,一切是力不從心,雖然,真正的愛情猶如一朵火燄,其實在生命中,已經離你越來越遠,你已經喪失了意志、精神,與那一份真善美的大愛永遠地告別。

发表于 2011-9-25 09:23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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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月亮、太陽的舞會
  
  開學了,香港的學童,新的災難又開始了。到書局買教科書的家長排長龍,手裡拿 著書單,為子女買一年比一年漲價、因為內容一年比一年「修訂」了的新課本。新課本太貴,印刷紙張太厚,學童的書包太重,是永恆的社會爭議。然而,教科書印的是什麼內容,中國人只關注日本文部省批准的教科書如何形容南京大屠殺,自己的教科書有什麼?何不少管人家的事,先看看眼前自家的問題?
  
  香港的教科書,從幼稚園到中學預科,問題蕪雜,機關重重。隨便抽取一本,就像在酒家裡隨意抽驗一尾海鮮,其中必有超標的「孔雀石綠」;或隨意夾一塊白切雞,其中必有催生的激素荷爾蒙。抽取一冊小學教科書,打開第一頁,《編輯說明》的幾段話,必有這一句:「本書遵照一九九五年頒布的『目標為本課程中國語文科學習綱要』而編寫」。這句話,劈頭就叫人一團霧水,因為這句話首先出現了歧意:是「目標為本」的課程呢,還是「目標」就是「本課程」?是「中國語文科學習綱要」,還是「中國語文」的「科學」的「習綱要」?英國批評家屈靈(Trilling)有一冊巨著,名為「歧義之七種」(Seven Types of Ambiguity),是習文學者必讀珍藏。他指出語文表達,至緊要清晰流暢,除了玩雙關語的幽默,避免引起一詞多義、一句多意的毛病。辦教育的人,要知道他們的每一個字,都對子女下一代的心靈負責,想從小培養下一代澄澈洞明的思考力、行雲流水的寫作才華,他們自己的腦袋先要嚴謹,下筆每一句都要認真。
  
  什麼叫做「目標為本」?「目標」是什麼?「本」又是什麼?「香港人以賺錢為目標」,「香港人以賺錢為本」,「目標」與「本」不就是同一回事嗎?課程而冠以這兩個抽象的概念,是中國式假大空的表表,是教育官僚坐在冷氣間裡堆砌出來的名詞。「目標為本課程」頒布於一九九五年,那是彭定康部署英國光榮撤退,高官大量本地化的後過渡期,對於中國人主掌教育在所謂「回歸」後如何教育子女,他當然 Don't give a damn。
  
  現代中國人根本不懂得教育,許多明智的中國家長,包括大陸的共官,都把子女送去國際學校,他們的嘴皮喊「愛國」,他們虛偽,但很狡猾,「回歸」後,「愛國學校」如培僑、香島、漢華,不是理所當然地應該取代聖保羅、拔萃、Island School 而成為報名表輪候人龍最長的精英學校嗎?為什麼家長爭把孩子送出國?看了一冊中國語文課本其中一課:「小文喜歡畫圖畫。今天,他畫了一幅圖畫。圖畫裡,有山、有海,還有高高的樓房。天空上掛星星,掛月亮,還有一個紅太陽。姐姐問:『小文,你畫的是白天還是黑夜?』小文明白過來,說:『對了,如果天空上有星星月亮,就不可能出現太陽了。我怎麼這樣糊塗!』」

  首先,講講語文的弊病。「小文喜歡畫圖畫。今天,他畫了一幅圖畫。圖畫裡,有山、有海」二十多個字,「圖畫」一詞用了三次,嚕囌、婆媽、累贅,是寫作的大忌,否則崔顥的唐詩「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四句中「黃鶴」故意用了三次,就不會成為萬中無一故意「破格」而別闢意境的奇句了。

  教科書的作者有崔顥之才否?不必,因為教科書只教小學生基本的語文特徵。簡潔、明快、淺易,是為原則。「小文喜歡畫圖畫,今天,他就畫了一幅。畫中有山有海」,改動不大,但沒有了原文的嚕囌。
  
  語文尚屬其次,看看內容:天上同時出現星星、月亮、太陽,真的「不可能」嗎?到地偏北國的瑞典,在日長夜短之際看看山海,天天都能見到星星、月亮、太陽並存在黃昏尚藍的天空。滄海之闊,自然之奇,世界之大,許多新鮮事都有,在空氣污染的香港看不到的事,豈可斷言「不可能」?
  
  退一萬步,星月太陽並列,即使香港無此奇景,這個叫小文的孩子,不過在畫一幅畫。畫畫以想像為先,而想像是沒有疆界的。梵高的麥田和星空,都同時作激狂的螺旋渦紋。在現實中,「可能」嗎?但這是藝術家心中的一片宇宙。畢加索的立體主義,一幅肖像,有三隻眼睛、兩隻鼻子,「可能」嗎?但這是大師超越時間之限看見的一個從側面轉過頭來的女人。這位叫小文的小孩,畫一幅畫,畫中的白日同時有太陽、月亮、星星,如果我是家長,我會眼前一亮,輕撫他的頭髮,誇獎他畫得出色。我會問他:為什麼你把太陽、月亮、星星,同時畫在一個天空裡呢?這是你的夢境嗎?
  跟小文談下去,我會重拾童真和稚趣,我會再一次擁抱我失去的夢境。我不會像課文中這個愚蠢的姐姐,一口指出他的「錯誤」,令他否定自己的創意,向他指出什麼是「可能」,什麼是「不可能」。因為人類一切創作,所有發明,無一不是向世俗一般人認為的「不可能」挑戰。
  
  看看隨意抽取的這篇課文,其中的致癌物質,豈止孔雀石綠一種呢?為一個有見識的家長,你會不震驚嗎?愚蠢的當然不是這個虛構的姐姐,是編寫教科書的人,愚蠢的,是這個窒息創意的中國人社會。「母語教學」用這樣的「母語」,只會認賊作母;教育如果以窒息兒童對宇宙天地的想像為「目標」,以壓制自由為「本」,那麼孩子長大了不懂中文,或許不是一件壞事,至少他的思考清晰、想像寬闊,他不是一個只懂掃名牌的蠢貨。


用農村的泥土打造的城市夢
  
  今年七月七日,阿蓋達恐怖組織在倫敦地鐵放炸彈,殉難者五十多人。第二天,在爆炸現場有許多花圈,其中一束黃玫瑰上附了一張無名心意卡,上面寫著:「昨天,我們逃離了這座城市,但今天,我們回到一座更堅強、更偉大的城市。放炸彈的人要知道,他們失敗了,他們選錯了城市下手。」
  
  心意卡的這兩句話,不知是哪一位倫敦人的手筆,卻成為國際新聞,其中「城市」(City)一詞出現了三次,有如崔顥的黃鶴樓詩,在修辭學上,這是不尋常的。一座城市是什麼?首先像一個人,要有獨立的性格和氣質。一座偉大的城市,在性格氣質之上,還須有一股超凡的意志。一座城市不只像一個人,還是一件作品。傑出的城市,或許像印象派畫家畢沙羅的村郊風景,像席勒的海浴者寫生圖,都是藝術史上的難忘之作,然而一座偉大的城市,像倫敦和巴黎,都必然是《蒙娜麗莎的微笑》或《阿當之創造》一類殿堂的經典。
  
  因為一座偉大的城市,有一種堅毅的意思,交織在星羅棋布的長街短巷之間,融匯在建築和牆壁的肌理(Texture)裡。以倫敦恐怖爆炸案的地點為例:那裡是著名的大學舊區,以羅素廣場為中心,二十世紀初,曾經是女小說家吳蘭芙、詩人布魯克,還有工黨的知識分子組織費邊社的聚會之地,不但指點江山,也評論風流。不遠處,是倫敦大學的總部書院(Universty College)。這座書院,是十九世紀自由思想家邊沁倡議建立的,院內還陳列他自己的遺體標本。另一角是倫敦大學東方及非洲研究院,是前港督尤德的母校,也是帝國環球知識間諜和研究人才的訓練基地,還有大英博物館,收藏著世界的奇珍。
  
  炸彈爆炸的上午,這個地區的人反應平靜,疏散有序,因為他們知道,這個地區不但是英國當代文化其中的精華共冶的廚房,而且還是現代思想文明的其中一個搖籃,即使要逃生,也不要辱及羅素廣場崇高的歷史名譽,不要驚動倫敦大學百年書卷的英靈。活著的人,向豐盛的歷史致意,向光輝的文明俯首,即使在危機中蒙難,在突發的災難中逃生,也要保持一份崇高和優雅,與希臘悲劇的精神相同。沒有喧嘩,沒有踐踏,更沒有新奧爾良水災的黑人和貧民的驚惶搶掠,這就是一座城市之偉大的本質和因由。
  
  一座偉大的城市,不但對異見有驚人的寬容,對各種文化有百川納海的包融,對於災難和破壞,像一塊碩大的海綿,更擁有一種默默吸納化解的魔法。這就是為什麼許多有識之士把倫敦的恐襲案與一九四○年納粹的大空襲相提並論的理由。
  
  倫敦的空襲,史稱「大轟炸」(The Blitz),這個字的B,作大寫,鑄成只為倫敦度身訂做的一個歷史專有名詞。The Blitz,這個英文字的層次很豐富,不止指空襲投彈規模之巨大殘酷,還同時指倫敦人堅毅忍受、等待黎明的意志精神。
  
  香港人喜歡濫用「精神」:什麼香港精神、大長今精神、獅子山下精神,然而比起The Blitz,這才是獨一無二的倫敦大精神。成為一座偉大的國際城市,不是靠名嘴兩張嘴皮吹起來的,也不是三流政棍「大幹快上」地一窩蜂能「打造」起來的,它本身就矗立在那裡,一件靈感充沛天機茫然的傑作,像喜馬拉雅山。 當登山好手馬洛利準備出發時,記者問他:為什麼如此沉迷於攀登這座聖山?他冷冷地答:「因為它在那裡(Because it's there)。」

  香港在殖民地時代,是一座不算偉大,但仍然相當誘人(Charming)的城市。香港的意志,也一度與城市的肌理融為一體。到赤柱軍人墳場一遊,黃昏的海濱、暮色照浴草坡的一排排石碑,有英軍、加拿大兵,也有印度下士,他們是一九四一年日軍入侵、黑色聖誕死守香港而捐軀的英雄。還有一街之隔的聖士提反女校,當年是一所傷兵醫院,日軍殺進來,用刺刀殘殺了病床上的幾十個傷兵,姦殺了十幾個護士。
  
  女校外的小街,通往聖士提反海灘,今天成為燒烤的地點,當年是日軍砍殺英兵戰俘的刑場。

  香港之為一座城市,在全球紀念第二次世界大戰勝利六十周年的時刻,是港島南方赤柱這一灣海岬,鍊扣成人類奮鬥的記憶,成為世界這個大花環的其中一盞芬芳。雖然不是漫天烽火的倫敦,但香港曾經是國際的一分子,香港的城市性格和氣質,在這種永恆的海岬煥發著光輝。
  
  因此,一座城市需要經營(Manage)。經營,不是所謂行政管理,也不是所謂「發展」。中國是一個小農社會,嚴格來說,自從鴉片戰爭以來,從來沒有經歷過「城市化」(Urbanization)。今天中國人引以為傲的上海,還吃舊租界的老本,外灘的整潔,公園的和諧,是英法租界帶來中國的新奇事(Marvel)。舊北京是一座皇城,不是城市。老舍筆下的茶館,李翰祥鏡頭裡的天橋,體現的是中國古老的廟會式的風情,城樓的巍峨,城牆的滄桑,舊北京跟租界的上海就是不一樣。
  
  迪士尼建園大嶼山,發生許多便溺痰涎的笑談,香港的一些傳媒分子,不敢得罪「祖國」,只淡化為「文化的差異」造成的誤差。「文化差異」是對的,因為迪士尼的自由行遊客不但從來沒有去過美式的主題公園,而且嚴格來說,也從來沒有在一個城市生活過。吐痰和便溺,是在農田間插秧放牛時的小習慣,而隨地蹲,更是農民在田基休息時、把一根鋤頭橫放、蹲坐在鋤背上剛剛好的高度。香港早期的大牌檔,一張長椅上的幾塊短板,不也是遷就顧客的蹲,多於正襟危坐的聰明設計嗎?
  
  明乎此,就會知道中國的所謂「現代化」,不僅困難,而且跡近不可能,因為原來中國從來沒有建設過城市。城市city 的觀念,衍生公民citizen 的意識,先要做一個城市人。才會學習做一個尊崇自由和人權的公民,而一座城市,不只是高樓大廈,最重要的是內涵:寬容、理性,以及公正的遊戲規則(Fairplay),先由馬路上的交通燈訊號開始,人人遵守,才有高層的法治。
  
  一百五十多年過去了,中國擁有這基本的一切嗎?如果還沒有,那又是為什麼?日本的明治維新與中國的洋務運動同步,為什麼日本能脫胎換骨?為什麼東京人是亞洲唯一了解什麼是一座「城市」的黃種亞裔人?
  
  每當聽見大陸響起西安杭州爭相「打造」為「國際城市」的假大空口號,你會有發笑的感覺,還是流淚的衝衝?不要玷污「城市」這個簡單而豐盛的名詞,不只是戒吐痰、除便溺那麼簡單。一九九七年之後,香港不要說已從「國際城市」的名單中淘汰,連仍成不成一座城市,也有點令人懷疑。再探討下去,就足以寫一篇博士論文了,這個問題,最好留給這個政府尋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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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25 09:32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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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市場」和幻影中典當靈魂
  
  在泰國拳霸湯尼渣的《冬蔭功》面前,港產片有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困局?中國的十三億市場,就是港產片的大後方?這是騙人的鬼話。不錯,港產片可以北上發行,但要經過重重審批,文化部、中宣部、電影電視局,看一部電影,三十多名共官,隨便一個,只要咬一根牙籤,「哼」的一聲:「這個鏡頭,女主角的背露得太多了,我看不是太適當吧?」編導就要乖乖的剪掉。
  
  十三億市場,是虛幻的海市蜃樓。中共告訴香港的電影投資者:國家CEPA,支援香港電影業,快北上「發展」吧,只有「祖國」的懷抱,才是香港電影業的前途所在。但中共沒有明說的是:電影是所謂意識形態產物,共產黨決不會放鬆一分,在港產片能在大陸賺大錢以前,先要自我設限、自我閹割,遷就大陸的「國情」,中國才會放行。審批的標準,「國家」有一套條文:不准鼓吹分裂國家,包括藏獨和台獨、污衊領導人和政府、暴力和淫猥情節,還有一切反動低俗的東西。條文的形容詞本來已經很抽象,一張巨網撒下來,執行的黨官,一重收緊一重,「閻王好見,小鬼難當」,太監奴才往往比皇帝主子更嚴苛。在大陸拍電影,無所適從,今天「還可以」,明天就變成「敏感」,只因為政治風向變了,大陸的事情沒有黑白是非,只有今是昨非,端賴權力的天平斜向哪一邊。
  
  太多的揣摸和自律,港產片先自閹,後登陸,即使過了重重關卡,又要面臨遍地盜版,結果是雖然做了「小乖乖」,可還是換取不了糖果。CEPA 不但幫不到香港電影工業,反而促成香港電影工業的死亡。
  
  因為大陸一審批起來,首先所有寫實的電影,描寫中國現代社會的,統統是雷區。片中的大陸不可以有毒販——那麼毒販惡有惡報,給公安活捉槍斃了,總可以了吧?中共的電影審查政策,沒有說不可以,但也沒有說可以。老闆想一想,幾千萬元投資下去,隨時會禁映,為保萬全,一部電影裡還是不要這個毒販角色好了。
  
  毒販給「自律」掉了,其他的反派角色呢?電影寫一個銀行搶匪,生怕中共說是「鼓吹搶劫」;刻劃一個強姦犯亡命天涯,編導又生怕被指為對強姦犯「寄予同情」;那麼寫一個大學生走投無路, 賭波欠下高利貸可以了吧,又生怕中共說這是對中國大學生的抹黑。不錯,真正的中共,誰也沒有這樣說過,但專制的魅影在每一寸菲林裡,審查的魔鬼在每一個導演心中。中國的本事,是她好像什麼也沒有說,實際上卻令你感受一切的規條。
  
  後果是導演只能躲到古裝的世界中逃避。在《荊軻刺秦王》、《十面埋伏》、《英雄》、《七劍》的古代,沒有盲流民工,沒有共產幹部,安全了吧?但中共的手管到了「民族英雄」的屍骨堆上:岳飛、文天祥、秋瑾,全部是中共的財產,編導不可以描寫他們一絲一毫的陰暗面,例如岳飛的愚忠、文天祥性好狎妓,或者秋瑾可能是女同性戀者。至於秦始皇和康熙,也因為政治需要,列入「不能碰」之列,因為中共懼怕創作人借古諷今。

  結果是張藝謀的招安投降,索性把秦始皇當做中共吹捧,還有陳凱歌的粉飾太平,把現代中國描寫成只要有本領就能成為小提琴家的超現實夢幻。中國電影中再也沒有真正的歹角、沒有矛盾、沒有衝突,人物都淪為平面,中國的電影世界只是一堆綺夢的泡沫。中國電影永遠沒有《單車失竊記》或《北非諜影》一類的經典,因為前者雖然寫父子情,卻是在控訴意大利獨裁者墨索里尼留下的民族和經濟創傷;後者雖然是三角戀的愛情故事,卻潛藏英雄兒女一股反法西斯的正氣。
  
  七、八十年代,香港不必與大陸接軌,那時的港產片多麼神采飛揚!麥當雄的《省港旗兵》、吳宇森的《英雄本色》,黑幫首領雖然是主角,可以是英雄,而英雄性格中又別有柔情,筆觸細膩,形象立體,有血有肉的人物,衍生層次豐富的情節。如果吳宇森和麥當雄今天仍在香港拍片,他們的老闆口口聲聲「大陸市場」,請問還拍不拍得出這系列傲視國際影壇的名作?
  
  回顧二十年,就明白港產片何時死亡、因何死亡、為誰死亡。港產片死於一種名叫「大陸市場」的禽流感病毒,港產片的個性和風格早已被中國這個創意枯竭的黑洞吞噬。只要「心懷祖國」,就必定告別靈感,任何港產片導演只要拍過三部以上能在大陸上映的電影,他便與真正的創意永久絕緣。大陸市場能帶來多少額外的利潤?一百萬還是三百萬?不錯,每個人都有一個價目,如果吳宇森拍這一齣《紅色娘子軍》,在十三億人口的市場中能賺取十億元的片酬和花紅,自我閹割,未必沒有價值。然而大陸是一個盜版大國,即使規規矩矩如《七劍》,大陸的票房利潤也有限,因為大陸的戲院超前消費,票價太貴,城市民工的工資太低賤,他們在地盤拼命工作,週末或許也想看一齣《哈利波特》,但他們付不起貴戲票,除了三元人民幣的人頭版老翻,民工又有什麼選擇?
  
  港產片追逐大陸市場,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身上的腥騷之氣,沉舟側畔,韓劇興起席捲亞洲,泰國的《拳霸》和《冬蔭功》也把中國武俠功夫踢得落花流水,香港還能再是「東方荷李活」嗎?廣東人說:「贏粒糖,輸間廠」。港產片被大陸市場誘拐,從此永遠失去了靈魂,告別了自我,因為最可貴的自由,是你自甘放棄的,港產片的衰亡,只是中華民族無數悲劇的一個小插曲。


在口腔和肛門之間,還有心臟啊
  
  彭定康在《金融時報》發表專文,抨擊歐盟對華政策錯誤:歐盟對向中國軍售的禁令,蠢蠢然企圖解封,彭定康認為,這樣做既危險又愚蠢。反之,歐盟把向中國紡 品反傾銷,罔顧中國是世貿組織的一員,只會令中國感到「輸打贏要」的悲憤,對歐盟也沒有好處。
  
  彭定康對歐盟的觀察,確實一針見血,精闢如昔。歐盟由法德兩國操控,對中國的政策也荒腔走板。法德一心想做生意賺錢,最熱衷解除對中國的軍售禁令,中國用從法德兩國買來的歐洲軍火攻襲台灣,血洗台海,甚或用來鎮壓本國的人民,希拉克和施羅德之流是不會在乎的。但是當中國「世界工廠」的廉價勞工發揮潛力,向歐盟傾銷價廉物美的紡織品,法國的希拉克和德國的施羅德卻慌了,極力推動新的貿易壁壘,逼中國重 「談判」。歐盟反傾銷,會造成多少中國勞工失業,多少中國人流離失所?希拉克和施羅德自然不會管。法德兩國,絕不是「親華」,只不過想在中國人身上盡掏血汗錢,不要搞錯。他們自己篤信民主和人權,但不認為中國人有權利享受法國革命的自由、平等、博愛;也不認同中國人能分沾馬丁路德宗教改革而催生的寬容思想,他們成為中國政府的座上賓,身份是「貿易伙伴」,來看看中國這塊市場肥肉該怎樣分宰。他們對中國和中國人並無感情,他們其實還是潛在的種族主義者。
  
  彭定康在《金融時報》的專文,展示了一個現代政治家的理性和胸襟。他沒有因被中國政府毒罵污辱為「千古罪人」、「婊子」而對中國產生半點的敵意和仇恨,當港督時受中國之辱,他一定明白,最好的復仇方式,不一定是鼓勵布殊向中國發動征伐邪惡軸心的一場戰爭,而是催導中國人的民智開化。彭定康反對向中國軍售,因為他明白中國人民不會因中共的「軍事現代化」而得益;彭定康也反對歐洲向中國紡織設關卡,因為他更關懷中國貧窮人口的民生困境,希望貿易自由,即使是歐洲蒙受一點逆差,即使懷有一點點天真的一廂情願,能為中國帶來思想的解放。
  
  彭定康一九九二年來香港當港督的時候,曾被指為「不了解中國」,因為他不像尤德和衛奕信,學過中文。然而,彭定康今天對中國的政策取向,證明他才是公正平和的漢學家,了解中國,做一個「中國通」,不一定是要先讀過「漢語」。
  
  在法國和德國眼中,中國不是一「國家」(state),只不過是「市場」(market)。德國總理施羅德把德國成本昂貴的磁浮火車賣給中國,但這套玩意,連德國國內也不採用。因為大而無當,而且磁浮對火車員工的長期輻射感染,會導致癌症。中國總理朱鎔基向德國輸入了這套昂貴的玩具。用在上海浦東機場和陸家嘴之間六分鐘距離的車程,造價人民幣近千億,結果只成為中國「現代化」一件奢華的裝飾品,令人想起一九七九年中國剛開放,幾個穿毛裝的中國人,為了趕時髦而戴的一副副外國進口的名牌黑眼鏡,眼鏡框邊黐那張捨不得撕下來的標籤,因為這就是「身份」。
  
  施羅德訪問上海,親自主持磁浮火車的通車禮,他的身份,嚴格來說並非「總理」,而是「特級推銷員」。喜歡外國人來中國「朝聖」的中國領袖,承襲了康熙的情結,但比起康熙,他們要付出白花花的外匯當代價。這種「外交」,正常嗎?

  當中國的出口紡織品威脅了歐洲,希拉克和施羅德就收斂了他們「sale屎」式的職業笑容了,因為他們漸漸發現,中國的主要興趣不再是自己「買」,而是反過來向自己「賣」。中國這個國家,具有全球最獨特的人力生產結構——上有模仿抄襲最快的優異高科技人才,中有勤快好學的技術勞工,下有工資低賤的非技術勞力。而且農村腹地的人口後勤,源源供應不絕。再下一層,還有牛馬不如的礦工。 不像非洲和東南亞,只有低價勞工,缺乏知識專才。中國人能吃苦、肯學,紡織的手藝全世界最靈巧。上海汽車公司宣布:二○○七年,中國將開始組裝全中國製的汽車,二○一○年,Made in China 的汽車不但八成內銷大陸市場,兩成還將出口到國外,包括歐美。今天中國的大學生人口世界最多,歐洲的市場,由紡織品開 一層層向上跳,有一天會連汽車和電腦都實現「中國化」,難怪施羅德和希拉克對中國的笑容,一下子尷尬地凝結住了。
  
  彭定康告訴歐盟:要認真看待中國的威脅,不要成為向中國購買繩索的那個資本家。世界的經濟秩序,將會重新調整。中國崛起,要分配一大份利益,也是理所當然的,但彭定康說:這一切要有條件,就是中國擺脫獨裁,成為一個向國民利益負責、也向國際負責的現代民主自由大國。
  
  即使中國實現了民主自由,對西方就沒有了「威脅」嗎?相信彭定康不會如此天真,因為一個民主的中國將來還可以「選」出自己的普京總統,然而普京還不至於「一言為天下法」,敢把手指按在核武器的按鈕上,向歐美勒索自然資源。一個民主的中國,會以人命的價值為上。一個十三億人口的大國,受獨裁的統治,缺乏宗教和道德價值觀,一味追求金錢物慾,吃穿山甲、穿Armani,法德兩國只想趕上中國人消費狂熱的快車,從中國人進食的口腔出發,終點是排洩肛門。彭定康卻認為:不,在口腔和肛門之間,還是有一顆熱血的心臟的,西方要幫助中國掙脫洋務運動以來的現代化「口腔期」和「肛門期」,幫助中國尋回一顆心臟。這一份熱誠,清代的許多傳教士都嘗試過了。彭定康還有一份道德的執著,他不相信中國人的器官以這兩樣最發達,對於這一份小小的迷信,我向他致敬。

发表于 2011-9-26 09:36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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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鄭和的風帆湮沒的海平線
  
  今年是鄭和第一次下西洋六百周年,中國政府大張旗鼓紀念。鄭和下西洋是古老的故事,不錯,明朝中國的航海事業比西班牙的哥倫布早了七十年,中國今天大事宣傳鄭和時代中國的航海技術如何精確,造船的能力如何高,但中國為什麼沒有稱霸海洋?不是技術,而是策略;不是中國造不造得出大如足球場的寶船,而是中國對海洋沒有興趣,對外面的世界沒有好奇心。
  
  航海為什麼在歐洲發 ?看看地圖就知道:先比較歐洲和非洲——歐洲面積比非洲小,但是,歐洲的海岸線遠比非洲長。非洲的陸地面積大於歐洲,但非洲的海岸線很平坦,歐洲的海岸線則凹凸多姿。
  
  就像人的大腦表面,凹紋越多且深,大腦思考越發達,人就越聰明。大腦表面光滑,凹紋淺,就比較蠢一些,像猩猩的腦子。非洲的海岸線比歐洲平直許多,因此非洲海岸沒有什麼港灣。歐洲卻不同:從北歐的斯堪的納維亞到希臘和意大利,從英倫到馬爾他,海岸線曲折深迴,港灣無數,有海港則有船舶憩泊之所,即可刺激海上貿易,促進海上交通和文化交流。非洲黑人不善航海,地理上的理由,是除了北臨地中海的北非有一些海港如阿歷山大,東非和西非的海岸平直,沿岸水淺灘平,輪船要停泊在離岸甚遠的外海。歐洲人航海,一直都是繞過好望角直放印度洋,有沒有在非洲海岸停泊的?沒有。看看地圖就知道答案。
  
  因此善於航海的英國人,十五世紀中葉把炮艦開來中國,第一眼就觀察中國的海岸線,最先發現香港是中國唯一的深水良港。英國迫令中國開放五口通商,也目光如炬地看中了寧波、廈門、馬尾,還有山東的威海和吳淞口的舟山。中國的海岸線不長,但相當曲折,與歐洲相比,雖不如歐洲海岸之凹凸多變,卻遠遠比非洲多港灣。這樣的天然優勢,中國人自從炎帝和黃帝統治開始,凡四千年,一直完全沒有察覺,直到英帝國主義者來叩大門,也沒有如夢初醒地看看自己的地圖。一個小女孩初發育,性教育的課本,總先教女孩照鏡子,脫光衣服,好好觀察研究自己曲線日漸玲瓏的身體。中華民族從來沒有探究從遼東到海南島這條浮凸多姿的曲線,這是眼光低劣的最大敗筆。
  
  非洲黑人不善航海,是應該認命的,因為並不得天獨厚,上帝在創造非洲的地理時,對黑人實在太過狠心——非洲不僅沒有良港,內陸連一條磅礡的大河也幾乎沒有:非洲北部是一片大如美國的沙漠,非洲內陸的河流短小而淺,沒有幾條是奔流到大海的。沿非洲海岸,平原地帶狹窄,不超過二十哩,一上岸走不多久就遇到山嶺,交通只能靠河道,但非洲的河流不利航行。內陸的尼日爾河,雖長達三千哩,卻沒有奔向海洋,只有尼羅河與海洋接上了軌。
  
  中國的地理卻更有優勢。不喜歡航海,在河上航行總可以了吧?長江和黃河,都延綿內陸,奔流大海,而且長江可容一萬噸的輪船行走。然而中國人對河流的水利交通興趣不大,清末外國列強入侵,各國劃定了「勢力範圍」,俄國要了東北烏蘇里江一帶,日本佔了遼寧旅順,法國要了雲貴,英國除了威海,還把長江中下游列為「勢力範圍」,沿江勘察水文,研究水利工程,這些工作,為什麼「漢唐盛世」一點也沒有做過?除了眼光拙劣過人,就是對自然萬物缺乏鑽研探究的好奇心。上天對中國其實很鍾厚:曲折的海岸線,遼闊的平原,奔流縱深外接海洋的河流,還有大如滄海的湖泊——非洲的湖多鱷魚沼澤,中國的湖卻孕育魚米,這樣的國家,自己不善經營,終於惹來外國列強來瓜分,總不可以把責任全都推給所謂帝國主義吧?

  非洲大陸多高原,幾乎整個非洲的地勢都高於海拔一千呎,因此非洲即使有大河,也要垂直奔流,瀑布特別多。非洲多傳染病,例如一種叫「菜口蠅」的昆蟲,叮咬牛馬,因此非洲人運輸貨物,也少用動物,由非洲婦女用頭頂子。中國的高原多在西北,中部有丘陵,華北、長江流域、江南,盡皆平原,河深湖大,如果能維持人口合理穩定,例如三億以下,加上一個合理的制度,這片土地不只能孕育世界數一數二的優秀文明,還必定崛起全球第一的強國。
  
  中國立國三千年,什麼「漢唐盛世」、「康乾盛世」,其實都不夠格。因為上天給你這片上好的土地,不想中國只以「民以食為天」的農業耕作掛帥經濟,希望你能研造科學;上天賜予你江河湖泊,也不想中國只出產李白、杜甫、蘇東坡一類詩人,希望中國能從地理中悟出航運之道。其實航海能悟出許多科學:因為波兇浪險,人類發明望遠鏡和制訂經緯線;因為異域多病毒奇症,必須發展完善的醫學。因為航海風險大,更珍惜生命,敬畏天地,歌頌自然,採集動植物各樣標本,勘探地質和岩石。連埃及人只依仗一條尼羅河,也創出六千年前的一段燦爛的文明,炎黃子孫坐擁的寶富河山,豐奇於埃及何止幾倍?
  
  原因在於制度。儒家思想發芽於臨海的山東,正如希臘的蘇格拉底在地中海邊找到哲學的靈感;但秦始皇焚書坑儒,西漢董仲舒廢黜百家,中國大一統,全國知識分子只聽命於一個中央集權的老闆。老闆如為明君,則文化尚可結果開花,老闆如為昏君暴君,則文化沉滯閉塞。中國自秦朝之後,幾度花開花落,歐洲人航海有法,卻多番雲展雲舒。哥倫布的歐洲,是個分裂為許多個小國的歐洲,他遍求意大利、葡萄牙,法國的君主贊助他航海,一一吃了閉門羹,最後遇到西班牙的依莎貝拉女皇——女皇或許也不那麼崇尚開放,喜歡進取,或許只不過異性相吸,看中哥倫布粗獷的男人味,這一切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哥倫布有如戰國的張儀、商鞅、蘇秦,終於有一個賞識自己的老闆,不像明朝中國,准不准航海,准下了西洋幾次,突然又海禁,全在一人的一念之間。
  
  今天的中國,雖然紀念鄭和,但同時卻崇尚秦始皇,張藝謀不但拍了「英雄」,還與美籍華人作家哈金、音樂家譚盾合作歌劇《秦始皇》,竟把秦始皇向世界推銷。難怪許多中國知識分子還眼巴巴地指望胡錦濤能成為「趙紫陽第二」,即使做不了「中國戈巴卓夫」,紛紛猜測胡錦濤的「真面目」。可憐嗎?不只可憐,還很可悲。再出十個鄭和也沒有用,鄭和是不是太監,也無關宏旨,造得出幾多噸的寶船,又有誰在乎?只要上面有一個明成祖,再數上去還有朱元璋、秦始皇,中國就永不可能走向世界。


奴才的車,要殺老佛爺的馬了
  
  諾貝爾經濟學的兩名得獎人,發揚研究了著名的「博弈論」(Game Theory)。「博弈論」是什麼?我不是數學家,自然不敢在經濟學大師張五常面前胡說八道,但「博弈論」以數學為基礎,可以應用在國際政治、經濟活動、企業商貿等眾多日常生活的範疇,好像一根蘿蔔,球莖埋在地底,是營養最豐富的部分,露在地面的 ,只是幾塊葉子。我是經濟和數學的門外漢,蘿蔔如何有益,我沒有資格發言,不過欣賞一下地上的幾塊青綠的蘿蔔葉子,恐怕還可以。
  
  「博弈論」這個名字太深奧,Game反而很顯淺。今天日常的語言,有許多新詞彙,都來自「博弈論」,例如「爭取雙贏」、「零和遊戲」、「不按牌理出牌」、「打經濟牌」等等。「博弈論」之偉大,在於為二十一世紀人類社會活動提供了一個理性而文明的大前提。人際關係和國際舞台,不可以再講「鬥爭」,而是強調「競爭」,古羅馬的鬥獸,黑社會的開片,毛澤東的階級暴力革命理論,在「博弈論」面前都顯得野蠻而無知,這個世界自從有了博弈論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包括中共和北韓,都逐漸加入博弈的循環。
  
  一個博弈的世界,再激烈的衝突都是一場遊戲,或者是一場球賽。美國和蘇聯不必是死敵。而是一對「參賽者」(Player)。Play,除了上海人說的「白相」,廣東人說的「玩」,同時也有「演戲」的意思,當天大的爭鬥,不過是趣味盎然的戲玩人生的一場場棋爭,世界的許多紛爭就可以和平解決。博弈論的發明人納殊,豈止是數學先驅, 還應得諾貝爾和平獎。
  
  博弈的前提,是不論多激烈的矛盾,敵對雙方都必須依照一套彼此認同的理性思維來辦事,因為理性,所以對方下一步棋如何走,就可以合理推測。中國的出口貿易強勁,紡織品大量衝出歐美,博弈的應對,是迫使人民幣升值,然後誘使投資者另覓印度之類的勞工市場。
  
  一九九七年以前的香港,最可貴之處,在於香港是中華民族三千年歷史上唯一的博弈場。在這裡,不同的政見可以並存,官司糾紛可以訴諸法庭,即使十九世紀的一位港督,出現了桃色糾紛,私下解決,也採用「決鬥」(Duel)方式。決鬥是兩名男子各提手槍,背道各走十步,仲裁一聲令下,回頭開火,不得偷襲暗算,不也是一種博弈嗎?雖然是殖民地社會等級森嚴,最要緊有法可依,有規可援。法律有漏洞,可以鑽進去,但大前提是必須承認法律的地位超然。
  
  當香港早已進入博弈的新天,中國還處於弱肉強食的暴力世界。慈禧太后跟一名小太監下象棋,小太監進攻連連,棋藝甚精,得意忘形,說了一句:「老佛爺小心,奴才的車,可要殺老佛爺的馬了。」慈禧太后大怒,掀翻棋盤,大罵:「你殺了我的馬,我殺你一家子!」下令把小太監活活杖斃。慈禧為什麼發火,因為她聽見一個「殺」字,大逆犯上。在她的辭典裡,一個「殺」字的意思只限於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一個動作,她完全不明白象棋只是一個遊戲,象棋只是一場虛擬的符號戰爭。一個國家由一個如此無知的女人獨攬大權,不敗亡,是沒有天理的,因此當八國聯軍攻陷北京,讀歷史的人看到這一節,唯一的遺憾,是聯軍的司令沒有把慈禧太后生擒處死,被她逃到熱河,悠閒地吃窩頭。

  香港之珍貴,因為香港是中國唯一懂得博弈的城市。雖然香港人很貪小便宜,擅長「搏懵」,但不論如何「搏懵」,也必須服從博弈這個大磁場。在馬路開車,衝紅燈是一種「搏懵」,但衝燈的時候選擇在黃燈轉換成紅燈的那十分之一秒,司機還是在潛意識中承認了交通燈的至高權威。所謂法治,不就是博弈嗎?大律師在法庭激辯,控辯雙方都尊稱對方為「我博學的朋友」,正如美國國會的議員不同黨派,也必須尊稱對方為所謂The right honourable。博弈之下,豈無法理,有博弈,就沒有了戾氣。
  
  香港主權移交中國八年,不斷有人提倡,香港人要放棄所謂「大香港主義」心理,與中國大陸加速「融合」。不錯,中港兩地的經貿活動已經緊密難分了,但香港人面對大陸的時候,卻一定要堅持博弈的大原則,與大陸方面交手,要經常提醒對方:「奴才的車,快要殺老佛爺的馬了」,是在下棋,不是要「顛覆國家」、「推翻共產黨政權」,雖然當慈禧最終了解下棋是下棋,不是造反的時候,慈禧暴戾而愚昧的人格早已經自我顛覆了。香港人遵守遊戲規則,願賭服輸,感謝殖民宗主國,為香港帶來了普通法,帶來了法庭的辯論,為香港的馬迷帶來了賽馬賭博,令香港的馬迷明白,馬會電腦決定的派彩是公正的計算,賽馬一旦出現人為的造馬,練馬師和騎師都會受懲罰。
  
  董建華先生治港八年,正是不明博弈之理,逐步蠶食了香港這座博弈之城行之有效的遊戲規則。雖然奢言「改革」,但他不明白英國人留下的一套社會博弈論的底蘊精神。彭定康臨撤出時,為什麼下令廉署檢控星島集團的老闆胡仙?因為這是精巧的博弈陷阱,他看死了他的繼任人只會用中國式的人情後門思維來應對,不懂用下棋的技藝來拆招。結果是法治受到破壞,香港的國際聲譽失色,放了一個胡仙,董建華付出慘痛的代價,能怪彭定康惡作劇嗎?怪自己像慈禧太后那麼蠢好了。
  
  歐美對中國的政策,是「交往」(Engagement),把中國融入全球一體化的棋局,也就是令慈禧太后明白:下棋是下棋,不是你死我活的戰爭,不必動不動就掀棋盤破口大罵。但中國文化思維之中偏偏缺少「博弈論」的基因。只有「愛國論」的狂 ,法治是葉公好龍,人治才是本性所在。董下曾上,曾蔭權的民望高,他力圖恢復英治時期的博弈精神,成功與否,雖然不令人過分樂觀。在中國人的一生中,經常會聽見「撥亂反正」一類的政治頌詞,一個國家的現代化,就是學習博弈,知道什麼叫「遊戲規則」,就像一個三歲小孩進幼稚園,了解這不是一個攝影的地方,不可以哭鬧,把書包放在桌上,想小便的話,要先舉手,不是把課室當做迪士尼樂園。

发表于 2011-9-26 09:38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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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在芳菲比艳的花田
  英国政府向印度裔作家卢什迪(Salmon Rushdie)颁发爵士勳衔,激起巴基斯坦政府怒吼。巴国外长口出狂言,声称卢什迪一旦当了爵士,以后就不要怪阿拉伯激进分子再用人肉炸弹施袭。
  
  巴基斯坦近年尾巴翘得很高,因为拥有了核弹。但有了核弹又有什麽用?举国贫穷、政府贪污,人民可怜巴巴的像一群乞丐。这次英国作家获得授勳,巴基斯坦这种三流国家也发出死亡恐吓?不要忘记,他们今天还向英国伸手乞求经济援助,去年贝理雅就批了一笔近五亿英镑的贷款。如此富有民族骨气,何不退回英国人的贷款?
  
  卢什迪封爵,是因为他的文学成就,不是为了奖励他写了一册《魔鬼诗篇》。但巴基斯坦外交部说:「在我们这裡,卢什迪以辱伊斯兰的《魔鬼诗篇》而广为人所知。」那麽对于其他不知道的作品,巴基斯坦佬应该开拓视野,补点课才对。井蛙之见,自我本位,偏执激进,以为这个世界该绕着自己转,是所有非理性的三流民族的共同病徵。
  
  文化有高低优劣之分,必须承认世界上有的部族,学习文明、理性和法治,一千年也学不来。巴基斯坦本来也有很多高级知识分子,在英国小说世界,印巴裔作家是英文流畅的另一支健笔。卢什迪的作品英文写得严谨高洁,惹了祸的那本小说《魔鬼诗篇》虽然幽默,言词却略为过火,尖酸刻薄太过,反而有失英国文学传统之内敛含蓄。卢什迪近年文曲星运开始走下坡,没想到巴基斯坦一发疯,人气再升,看来下半年必重登畅销龙虎榜。
  
  因为今天英国作家的第一流作品也不多了。卢什迪八十年代当红一时,今日英国文坛新手辈出。最为台湾诚品文化知识分子得知者,是文化作家迪波顿(Alain De Botton),他凭《旅行的艺术》一书成名,后又因《哲学家的宣慰》而走红。迪波顿是英语世界的余秋雨,他能把西方的宗教哲学思想和文学知识,与生活浅白的语文共冶一炉。迪波顿的文字,清澹之外还有一股对女人诱惑性的媚劲,也就是所谓Seductive,加上年纪轻轻,样貌清俊,很快就成为英国文坛当今第一才子。
  
  如果大陆妓女的手袋裡都有一本余秋雨,对于英国中产OL白领一族,坐地铁的时候,迪波顿也是她们手中的宠儿。他的文字对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有一股三分纯真、七分沧桑的魅力。许多细腻的情感,说到女人的心事缝中。但迪波顿有时聪明太过,近年新着《恋爱散章》(Essays in Love》就未免有矫揉卖弄之感。在这本散文集裡,他把最新的恋爱经验公诸于世,从飞机上结识邻座的一个少女开始,把内心的一张爱情地图声罗斯列。虽然文笔清丽如一,但加进了许多奶油和糖分,读完甜得像吃完了一个忌廉蛋糕。
  
  迪波顿几年前还是万人迷,但近年来突然秃头,魅力大减。或许如此,他才把爱情日记的私隐公开,但愿这是我小人之心胡乱的猜测。读迪波顿的作品,赏心悦目,像在紧张灰暗的生活中,抬头看见一大片浅紫色的薰衣草田。英国人的散文另有一股情趣,细味字裡行间的幽默和幽怨,像欣赏一幅水墨画:真正的意思在留白之处,永远不会明白写出来。读英国作家的散文,是意会,不是猜迷;是灵犀心通,不是语言交流,这份写作功力,美国作家除了上一代的犹太人,已不多见。
  
  还有一位幽默小品家布莱信(Bill Bryson),也红得不得了。布莱信善写短讲四海旅游的经验。在布莱信的笔下,美国和欧洲生活情趣、社会时态,信手拈来无不奇趣。比起隔了半代的专栏名家如李云(Bernard Levin)之类,布莱信少了一分中产知识分子的功架,但多了几分通俗。时代毕竟不同了。贝理雅十年,改变了英国的文化生态,英国人不那麽喜欢做作了,布莱信的风格非常Down To Earth,看他的游记,就像看到了一个身穿T恤短裤、不穿袜子着一双凉鞋的傻汉揹着背囊,今天阿姆斯特丹、明天柏林地一番乱闯,到处碰钉。英国人有一份自嘲的胸襟,他们知道走出了岛国,会遭到欧洲人嫉妒的白眼,美国人过分的崇拜,但他们永远不会自卑,也不会飘飘然,他们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裡。
  
  说到英国人的游记,谁又写得过莫理思(Jan Morris)?莫理思笔下的欧洲,是百年英国旅行散文的极品。莫理思也写过香港,但「他」的书在香港不太流行,英国人也有点保留,因为他是同性恋者,晚年居然施手术变性,做了个老太婆。如此形象对市场推广不十分有利。但读好文章不必追求什麽「文如其人」,读莫理思的游记,会惊讶于他心细如尘的观察,他的笔墨如最细腻的几根琴弦,会在读者引起绕胸三月的杜比迴响——对,就是这个意思了,当我上次去维也纳的时候,惊叹怎麽他能把这麽暧昧飘忽的心境用那麽哀美的文字表达出来?读一本好散文,往往令人掩卷叹息。起来冲一壶茶,再读下去,心灵与作家交融,化在窗檯的阳光和清茶的氤氲之中。
  
  二十一世纪,懂英语的人有福了,因为可以看那麽多好书。英语世界出版业竞争激烈,能出书的往往是出版人收到一百份书稿之下的精挑细选之作,其馀九十九份打回票的,其实也是才华洋溢之士。
  
  从前住在英国,曾经遇到一位包租业主,他是一个嬉皮士,与女友住在一起,天天伏在桉头写小说,写完一本,寄去出版社,总遭打回头。我在那裡住了三个月,看见他收到的退稿就有两三次。他名叫白赖恩,怀才不遇,平时不工作,粗声大气的女友,竟然是早出晚归的牛奶工人,有时黄昏在他家中,手拿一个烟斗与我谈文学和宗教,其引人入胜之处,不下于一个退休的牛津教授。
  
  我有时问他:你的写作事业有何进展?他往往叹一口气,不再答话。每次我见着他在打字机前忙碌,满怀希望的神情,在一两星期后收到退稿时一脸的苍白和颓丧,眼看也叫人不忍。英国有才华的人太多了,多得像香港遍地酒家食肆即用即弃的木筷子。许多英国的才智之士,一生寂寂无闻,成为英语世界这个人文金字塔底层的纍纍白骨,但要创造人类文明的尖端,这是必要的牺牲。
  
  每次去伦敦,走进书店,眼见一柜簇新的畅销书,封面设计得如此艳美,文字那麽清隽,随手拈一册打书钉,第一页往往教人无以释卷,不知人间何世。这样的国家人才辈出,在一个言论和出版自由的伟大环境,遍地芳菲,像一座丰纍的夏园,徜徉其中,叫人心底裡乐成了一片金黄灿艳的菜花田。


罗便臣道观众症候
  UA 戏院的大老闆在香港讲话:他名下的院线,很少上英国和欧洲的小品之作,因为他认为,香港没有足够受过教育的电影观众。《魔盗王》、《哈利波特》、《蜘蛛侠》一旦公映,一天的票房就是几百万。这些大片,严格来说,是「罗便臣道式」的大片。为什麽是罗便臣道?因为半山的罗便臣道,是医生和律师的名校住宅区。罗便臣道的精英家长,很懂得保护他们的儿女,他们不会让子女看《溏心风暴》和《金枝慾孽》,一年只带子女上一两次戏院:不是圣诞节,就是暑假的考试季节刚结束。因此,什麽《魔盗王》、《蜘蛛侠》第三集之类,在香港的UA上映,戏院裡的阖家欢,都像罗便臣道、柏道、坚道三条精英住宅街道的家长联谊会。连同小孩怀中一大桶美式爆穀、一大杯可口可乐。他们紧紧盯着银幕。一年一两度的娱乐大解放,父母与子女同乐。但关键在罗便臣道的父母──他们贵为中产阶级,但平时也不看电影,也不太懂得欣赏电影,他们是殖民地时代训练出来的专业精英,但六、七十年代的皇仁和英皇书院,也没有电影欣赏、美术评论、音乐赏析、文学批评这几门课。罗便臣道居民也许是马会会员,但一定不会是七十年代火鸟电影会、花生影社的一众玩家,他们怕孩子学坏,到了暑假,只会让小孩看《魔盗王》。今年的好电影其实很多,像《苏格兰国王》,讲乌干达黑屠夫阿敏的经历,像《窃听者》,讲东德共党特工监视知识份子的悲剧。这些本来应该是拍给罗便臣道、柏道、坚道的中产家长看的,但很悲哀地,他们不喜欢看这些电影。英国和欧洲的文艺小品,在香港没有市场。罗便臣道的家长,个个都受到医科和律师的专业教育,但他们没有受过足够的人文教育。像买蚝油,必定只认「李锦记」一样,他们认为可以一看的英语片必然是《蜘蛛侠》和《魔盗王》,于是香港的电影市场日渐由「大片」垄断,其他的小品,只可以在维珍或国泰航空公司飞英国的频道上欣赏。香港电影票房这种现象,叫做「罗便臣道观众结构症候」。


水墨悲情
  各样的收藏投资,以中国画最悲情。傅抱石、李可染、徐悲鸿,都已经是绝代的风流人物。清末民国的人文馀萃,一袭藏青的长衫,一壶更长夜永的碧螺春茶,一口长满青苔的水井,灯下桉前,展开一卷宣纸,把百年忧患化为满纸云烟。这是中国水墨画最后一场悲剧。有悲剧,还有角色,最怕是连悲剧也没得上演。中国画完全商业化,那些星光璀璨的名字一一黯殒了,古老的京城盖起了美式的高楼大厦,琉璃厂和荣宝斋,在推土机的阴影下,变成一座孤城旧墟。华南有一支逃难的人,来到香港和台湾。黎雄才的弟子,高剑父的传人,一度在殖民地的大会堂展览,在陆羽茶室挥毫雅集。然而到了今日,还有多少青少年愿意习国画?一卷宣纸,几杆毛笔,连墨也要精心研磨,比不上打开电脑设计几个卡通人物的速度和乐趣,半山名校的父母,及早为小孩打听送英国寄宿学校的路子,弹钢琴、习柔道,这是下一代成为国际公民的人文证书,但习写中国的书画都不是。中国画已经死亡。最后一代的人物,只剩黄永玉和吴冠中,就像中国的词起于唐,盛于宋,这两位巨匠,就像清朝的陈维崧和龚自珍,诗词到了民国已经衰亡,水墨画在中国文化的痉挛之中苟延到今日,已经是奇蹟。最聪明的顽童,要算张大千。张大千及早逃离大陆,来香港,去台湾,最后飘流到巴西,养几隻猴子,建一座名园,心情一样欢快,笔墨依旧雄健。不论城春草木,还是国破山河,他一捋长鬚,通通都看破了,大千居士是中国艺术家第一个把自己Globalized的奇人,活得开心,长寿得很幸福。最难得是生前假画无数,老人家恶作剧,看见假画,摹得逼真,大笑孺子可教,还在假画上面题款亲证是真画。二十年来,哪些是真迹,哪几张是品,让后世慢慢来争议。只要有争议,身后的美名就可以延续生命了,就像莎剧作者的身份,四百年来叫学者瞎猜谜。谁还想从头学水墨画吗?推土机、商场、「发展项目」,早就容不下一袭青衫,半卷宣纸,一襟斜阳。

发表于 2011-9-26 09:42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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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医科

  政府医院有许多意外,连电疗肺叶,也手脚颤抖地炙错了位。医学会会长呼吁年轻人:不要轻易进这一行。美国遗传学家奇连士(Francis Collins),是基因图谱的专家,他记述当年读医的志趣:「进入北卡罗连纳大学后几星期,我就觉得医科很适合我。我喜欢那一份知性的刺激、伦理的挑战,我迷上了医学中的人文价值,还有人体的複杂情趣。一年级的时候,到了十二月,我发现怎样把医学的追求与我对数学的兴趣结合,后来才发现了DNA密码中的那一份典雅。」哥连士进医学院,下不是为了掘金髮财而读书,上也没有什麽「悬壶济世,赠医施药」的一份「道德理想」,而是为了刺激和情趣,他发现基因组合的「典雅」(Elegance),他把医学当做文科来唸,把遗传学当做美学来读,最终还把医学跟数学打通,以这样的动机唸医科,很符合年轻人的性情和梦想。医科在香港,不是「发三师」的拜金,就是一伙道德人士婆婆妈妈地讲道理:要有爱心嘛,要有奉献的高尚情操呀。既不拜金,也没有所谓爱心,只为了一份刺激和情趣行不行?在实验室裡看见基因的图谱,觉得像一幅艺术作品之大美而受到感动行不行?做一个妇产科医生,看见孕妇肚中的婴胎,想到宇宙和生命的起源,在神学和美学的边境徘徊,不经意地误闯进医科的王国,又可以不可以?读医科可以有千百样动机,归纳为一样,是因为读医科「有趣」。不但医学系,唸工程、电脑、商管、美术史,可不可以纯粹因为觉得「有趣」,而不是为了罗便臣道中产家长那股莫名其妙的期待的目光,不是为了名校班主任派发成绩表的那双白鸽眼,不是为了一众师奶八婆街市买菜比拚子女读书成就时交头接耳的虚荣话题,而其中一个无知的女人,你读医科,是她一生唯一的梦想,而她就是阁下从小穿胶花供你读书的那个所谓伟大的母亲?读医的动机,不必拜金之俗,也不必行仁之雅,可以很自我,很有人性。年轻人不会想到有一天去非洲去赠医行善的,只要为了「有趣」两个字而读,有一天,在基因的图谱和胎儿的超声波照片之前,他会带泪而顿悟的,他会自动抓起背囊,走上非洲之路。医学不等同「资源」、「政策」,也不等同「效率」。在香港读医,从前想到的是「挂牌」,今天受困于「问责」和「用者自付」,要面对「立法会」一批呲牙咧嘴的男女,一干挥动咪高峰的黄毛女记者,在这种社会,医科怎不成为厌恶性指数偏高的一行?还记得第一天上课时的兴奋吗?显微镜、白袍、黑板,还有窗外的一片星空。


名采论坛

  管理一家医院,比管理一个国家难:不但有癌症、心脏、妇产、耳鼻喉等上百个前线专科,还有照X光和超声波扫描的侦察部门,还有数不清的药物的后勤物资,还有膳食的厨工。管理医院的CEO,至少要有总司令的才能。全世界的医院,钱永远不够;钱不够了,就缺少最新的医疗科技。两大危机交错,就形成所谓士气问题。「士气」有问题,医生不管,护士刁难病人,连一个阿婶替一个中了风的老人病牀上翻身,也多两分负气。人为的办公室政治就掺了进去。管一家医院已经很难,何况七八家医院的联网。这个总头头,除了是医生,还要是行政强人领袖。这位CEO不可以因他的专科而有偏见。譬如,他自己是心脏专家,他在大学的初恋情人,当年被医学系另一个读脑科的同学撬走了,从此他恨透了脑科,一当了医院总裁,钱都拨给心脏科,脑科那边,从买伽玛手术刀,到更换磁力共振机;从医生外派美国实习,到购置类固醇,他当年失意情场上余恨未消,通通否决。除了能管事带人,又要精于理财,每年拨款那几百亿,政府不会管,怎样分配。医院里医生护士,连一个扫地阿婶,通通都是人,人必定有私心。遇上一个争抢功、竞卸责,做事差不多先生又精于窝里斗的粗劣社会,医院不可能管得好。英国撤出香港,从麦理浩到彭定康,最伟大的成就,是留下了一个远东最好的公共医疗制度,这个制度当然不完美,但收费便宜。仪器新鲜、医生护士不会见死不救先收钱后开刀,药物不会掉包弄假,邻近地区的男女,不论生病还是大了肚子,都争相来揩油水,可见殖民地留下这笔本钱很厚,将来败光,是必然的,不过幸好还有一段时候。为什么会败光,因为一个前国际城市逐步「中国化」的文化质变过程,会蚕食摧毁医院管理制度中的理性。例如新请来这位澳洲裔总裁,忽然冒出一句阴谋话:医院的意外,都是因为员工想加薪不满而外泄的。如此中国式的诛心之论,出诸一个受西方教育的白人之口,橘越淮而枳,就很叫人吃惊。但香港的政府医院其实还很优秀,就像北极的冰全部融掉,这是下一代的危机,让下一代承受灾难好了,至少今天还很好,今天香港的政府医院还很文明,偶而医死几个人,瑕不掩瑜,将来老了就移民加拿大吧,如果可以的话。不错,气温在升高,但北极尚未全融,至少,我们还有剩余的今天。


天眼通

  伦敦差点又爆发恐袭,幸好及时拆弹。警方翻查录影带,过几天,一定能抓到人。只伦敦一地,街头和商场的摄录机,就装了共五百万副。英国的左仔,觉得一举一动都受政府「监视」,嘲讽英国进入了民权受制所谓的「老大哥」(Big Brother)的黑暗时代。五百万副录影机,是用来监察恐怖份子的。民选的政府,选民赋与的权力,左仔们有什麽好嘈吵?不是遍地装了摄录机,警方怎会这麽快就知道汽车炸弹的凶徒是一名亚裔人?不止摄录机,英国还与美国共用人造衞星监视地面活动。例如,现在有一种新的电子侦察器,用来侦察公路上的超速。一辆汽车,如果刚过了青衣,时速开到一百五十公里,路旁的电子感应器马上知道了,在闪电之间把车牌拍下来。这一部份,香港也有,司机回家之后等接告票好了,扣分罚款,不算稀奇。但在英美,还有下集。电子感应器拍下了车牌号码,马上把照片传送给高空的衞星。衞星再与地面的运输总部联络,马上翻查司机的档桉:姓名、地址、年龄,然后再把档桉送回衞星。衞星收到资料,再找回同一条公路,投射向下一段路,譬如在屯门公路,找到一条横悬着的天桥。近屯门的天桥上面,有一大块电子告示牌,把刚才在青衣超了速的司机半身图、姓名、年龄、地址,像巨型广告牌一样通通打出来。全个过程只有一分锺。当在青衣超了速的司机,刚进屯门,就见到自己两层楼高的玉照,加上自己的个人资料,像游街一样,公开展示,还加一句:「这位司机,你超速了,你这仆街王八蛋,回家等警察上门抓你吧」,能不吓得魂飞魄散?这一招,很有效,英美开始试用,就像布斯韦利士主演的《虎胆龙威》第四集裡电脑黑客用人造衞星瘫痪全国的高科技大战,绝对不是科幻,而已经是现实。英美髮明了的新玩意,亚洲的落后国家,一定会流口水,他们能偷窃人家的知识产权就偷,偷不到手,才会掏腰包买。因此过几年,阁下在西部干线超速,还没到廸士尼,尊容就会出现在公路上空的天桥上。再过几年,人性堕落,恐怕阻吓也不足了。到时英美公路的大告示牌,除了司机的那副衰样之外,还会加播一段前一夜他跟老婆在床上赤裸大战的四级片段,娱乐一下公路上其他的守法司机──美国的人造衞星,地球上每一个人,每天洗脸刷牙上厕所,都盯看得清清楚楚,加映违法者的其他私隐片段,让他老土死,羞辱死,在片子裡,他一分锺就完事了,公路萤幕,不忘加一句:「噢,冲刺得可真快!」

发表于 2011-9-26 09:46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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鲨鱼和炸弹

  西贡海湾出现鲨鱼,泳客不要再去游泳。伦敦出现汽车炸弹,拉登的恐怖再现,第二天,现场却举行纪念王妃逝世十週年的音乐会,恐怖份子在音乐会可能还有第二波攻击,如果孩子要去,身为家长,应不应该阻挠?在帐面上,鲨鱼跟恐怖份子一样危险。然而,不该去西贡海湾,那况有鲨鱼,但音乐会却一定要去,即使可能是恐怖份子的袭击目标。因为鲨鱼的威胁是天然的。躲避鲨鱼,不涉任何道德考虑。但恐怖份子的威胁却是政治的,目的是製造恐惧。人人都怕了他,第二天的音乐会取消,拉登的党羽就会发出邪恶的胜利微笑。如果事情发生在香港,拉登支持的所谓「疆独」,七一前夕,在中环爆了一辆汽车炸弹,第二天的任何「庆典」,在「舆论压力」之下,一定会取消。政府和警方将会基于一种假设:如果第二天有更严重的攻击,死了什麽重要的人物,这个罪责担当不起。有一句成语:「好汉不吃眼前亏」。虽然第二天拉登再袭击,只是一种「假设」,而其实这种假设,并无证据支持,只是出于恐惧,但中国式的应变,必定是取消活动,「让领导先安全撤离」,军管戒严,以后怎样铁腕抓人,是以后的事。伦敦的音乐会,不但艾顿庄登台,连未来的「领导人」威廉王子也如期到场,听着音乐,还一起跳舞。警方当然严密佈防,但百密总会一疏的,如果遵从「好汉不吃眼前亏」的生存哲学,还是取消了音乐会好,虽然人人心裡其实都知道,在这个骨节眼上,所谓好汉,其实是懦夫的同义词。音乐会有六万多观众,其中许多是青少年。他们的父母难道不怕?万一拉登的人马还有第二个计划,在场内引爆公事包核弹怎麽办?然而一个强国和弱者的分别就在这裡:如果取消音乐会,恐怖份子就胜利了,不让邪恶势力得胜,是一场斗争的唯一目标,勇敢地跟他赌一手,把保安交给警方──还不必大惊小怪地出动军队──一个民主的公民社会,有这份自信。第二次世界大战,德国狂炸伦敦,国王也在炮声中巡视灾场。一个城市的勇气,是有历史的。这就是「伦敦人」(Londoners)这个名字的其中一层内涵。香港的七一游行,还有人担心,如果下雨,游行的人数会减少。下雨不是下炸弹吧?即使没有伞,冒雨走半天,不会有生命危险吧?从这些小小的地方推想,世上哪些国家有民主,哪些地方也许不配享有。鲨鱼跟炸弹都会杀人,该逃避的是哪一样?还是只是一场拦门雨,怕的是伤风?


昂山肖像

  昂山素姬被评为亚洲最美丽的女人。她的容颜,确实动人得像一幅肖像。在窈窕和温柔之外,欣赏这个女人,主题只在她那双眼睛。女人的眼睛很少有如此燃烧着的眼神。亚洲女人的眼睛,如果长得皎美,通常都叫翦水明瞳。但昂山素姬的眼睛却一点也不水汪,而是一闪不灭的狂燄,而且越成熟越亮,阅读她的眼睛,简直不可以正视,这是意志之炬生命之火。有没有看过电影《宾虚》?片中的男主角查路登希士顿,本来是贵族,因为反抗罗马,与当了罗马兵头的旧友反目成仇,遭到陷害,沦为罗马战船的划船奴隶。在船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号码。他的号码是四十一号。有一天,船上新来了一位军官。罗马与马其顿的船队海战在即,军官检阅舱底的船伕。他看见宾虚的样子,迟疑了一会,突然向他背上抽了一鞭子。宾虚在盛怒中,抓着木桨,勐地转过身来,怒视着军官。军官与他对视着,冷冷说:「你的眼睛燃烧着复仇的火燄,但被你的意志抑制着。这就好。划船吧,四十一号,好好地活下去。」军官说了这句话,掉头走了,却低声吩咐手下,把四十一号的脚镣暗中解开。这一鞭子,救了男主角一命,只因为他的眼神燃烧着激情,连军官也感受到了,惺惺相惜,暗中放他一条生路。在《宾虚》中,饰演罗马海军军官的,是英国老牌明星积鹤健士。上一代的英国演员,演得出罗马帝国的气派和神绪。积鹤健士的一张冰冷的扑克脸,与希士顿那双满面油污灼灼的眼神相对,形成一场激情与理性的对峙。最后双方互相欣赏,战船击沉了,因为脚上没有铐镣,这位不屈的划桨手在海上救了军官一命,这是宾虚命运的转捩点。昂山素姬的眼睛也有这样的火燄,这是领袖的一张灵魂的身份证。缅甸的军政府把她软禁,但进屋来的军警无法逼视她的眼睛。正邪之战有时不需要武器,也不需要言词和口号,凭一张脸孔,一个眼神,已经足以不战而屈敌之万马千军。环顾四周,有没有人拥有像昂山素姬这种水裡来火裡去的眼神?那样坚强峻拔的一个Look,胜过一对梨涡,以及万语千言的演说。瘦小的她在人丛中站着,不必开口,只须环视会场,一室的喧噪立时就静了下来,她的眼神所至,一地的苍燄开成了自由的鲜花。从政是很複杂的事,特别在一个没有公义的国家,虽然照照镜子,是一个简单的动作,看看镜中的人,如高山,若深海,是不是菩萨的祥和裡敛藏着金刚意志的一幅动人的肖像。


暮游故宮

  进紫禁城参观,最好的时辰是在下午四点半.
  
  为什么要在下午四点半?因为一过午门,还有一个半钟头闲逛,故宫六点钟关门,在五点半左右,故宫的守卫已经在吆喝着叫游人离场,剩下这半个小时,就是欣赏故宫的最美好的时刻.
  
  你应该尾随着喧嚣的游客静静离开,而且刻意走得离他们远一些.大批人群往大门走,你也走向同一方向,但在这时候,你的脚步应该慢下来,一面回头看----你背后的故宫,在这个时刻,是一个无人的故宫----游人都在前面,眼前是一片幽深的空旷,一个人也没有,白玉栏杆石阶和琉璃瓦构成的宁静,最接近在[人民共和国]诞生之前的崇高意境.
  
  这时你的步伐在缓缓走向午门,但头却向回望,你会看见最真实的故宫,玉瓦飞檐,碧楼幽阁,都收拢在天地间一脉从一千年的幽冥间流泻过来的宁静里,几只寒鸦飞上楼台,那铜鼎和石阶的影子深处,你恍惚见到一个小太监,提着一盏刚点着的宫灯,走进楼殿之间的巷闾,没入了暮色.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游故宫,要刻意在快关门的这个今古交汇的边境时辰.警卫的吆喝和劳动人民大妈大叔的喧闹逐渐远去了,故宫又滑落入历史卷宗里的永恒古寂.回过头去,一楼一门,仔细地辨认,太和殿,角楼,午门,康熙在这里受降,大将向皇帝献俘,是明朝太监刘瑾审讯行刑的地方;回过头去,欣赏五百年来阴深和血光构建成的层次和厚度,是那样的澄澈和立体.在那样的寂静中,你才感受到中国历史的沉重的悲哀.
  
  直到警卫发现剩下你一个人还没有走,远远大喝----关门了!他还低声咒一句[妈的]之际,你才从那一刻千载的长梦中惊醒过来,加快脚步,走向大门,重新投向一个[现代化]北京的嚣嚣红尘.
  
  但这十五分钟,无论如何要留步,再留步,走得慢一点,因为这十五分钟无边的古寂,全由你独家拥有,全由你一人开放全身的细胞饱畅地呼吸,仔细地聆听,那重楼叠阁的幽暗深处传来的一声长长的血喊和泪唤,如触电,如禅定,念天地之悠悠,这种感觉,在世上别的地方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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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26 09:49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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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毒
    
  推崇秦始皇的统一“成就”,即使以今天大陆的气候,也是很Out的一种陈旧思想.
  
  战国七雄,最后由秦国来清场,对于秦王赢政,是很幸运的.秦国地处西部,农业资源贫乏,因为穷,所以够凶,立国都用在军事之上,好勇斗狠,由秦国来统一,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劣币驱逐良币〕的悲剧.
  
  看看当时七国的形势:赵国与胡人相邻,赵武灵王思想开放,比较能容纳外来文化,推行〔胡服骑射〕的改革,绝不保守.楚国版图大,地处肥沃的南方,因为富庶,有精致的文化,有<<楚辞>>为证,可惜因为太安逸了,最身娇肉贵,容易被吞并掉.齐国在山东一带,没有楚国之阴柔,但也是思想活跃的先进国家,知识分子周衍,鲁仲连,荀子,组成文化沙龙,名为〔稷下之谈〕,像希腊的柏拉图和苏格拉底一样,探讨人生哲理.齐国有发达的工业,尤以盐贸易发达,因为管仲是中国第一位贤相,懂得理财,而且下令设置军妓乐园,比罗马帝国还要早.齐国有管仲打下基础,国家制度治用周朝的一套,不设郡县制,没有中央集权,其实是一种进步.燕,韩,魏三国,都各有风流.相比之下,秦国什么也没有,是一个蛮邦.如果不是商鞅在魏国谋职未遂,转投西秦,厉行变法,得到重用信任,秦国不会崛起成为超强.所以七国最终由秦国胜者为王,关键是魏国留不住商鞅,魏王一念之差,改变了中国此后两千年的历史发展.
  
  商鞅变法,建立严刑的〔法治〕,秦国以恐惧治国,加上李斯,赵高一类权术家,秦国就成为强国.但强而残暴,由这样的国家来君临天下,不仅是中国,也是世界文明的大不幸.
  
  近来大陆有一批历史学家,质疑〔假如当年统一中国的是齐国〕,暗中否定秦始皇传下来的大一统独裁遗传基因,虽然也为......(此處略去二十字)而曲线吹捧,但却是大胆的突破.
  
  〔统一〕未必是必然的.中国最进步开明,议论最自由的时代,是战国的分裂时期.秦始皇为两千年的中国人铸造了恐惧的DNA,什么统一天下,历史进步,尽是废话.〔秦毒〕遗传后世,至今未消,还有人吹捧.可笑的是,今天的西秦其实是美国,书同文,车同轨,地球一体化,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这又触痛了秦始皇迷的民族分子的神经,笑话吧?
  
  
下 雨 天
  
  一 場 曚 天 晦 地 的 大 雨 , 嘩 啦 啦 下 得 似 地 獄 般 , 把 人 淋 成 了 像 六 百 萬 隻 水 鬼 。 很 少 下 過 這 樣 長 的 大 雨 了 , 濕 冷 得 像 一 層 史 前 的 記 憶 , 遍 地 的 高 樓 大 廈 , 幽 漓 漓 的 都 變 成 紙 糊 的 布 景 板 一 樣 剝 褪 落 了 , 後 面 是 水 井 庭 院 和 青 石 階 台 。
  
  在 水 聲 中 飄 來 一 首 古 老 的 粵 謳 : 「 落 大 雨 , 水 浸 街 , 阿 哥 擔 柴 上 街 賣 , 細 佬 花 鞋 … … 」
  
  高 亢 得 有 點 激 越 的 兩 句 , 蘊 含 無 限 淒 涼 。 不 就 是 一 組 現 成 的 畫 面 麼 : 落 大 雨 , 水 浸 街 , 這 是 鏡 頭 Pan 動 的 遠 景 , 所 有 的 戲 劇 都 須 要 交 代 的 : 時 和 地 , 一 個 不 凡 的 處 境 。
  
  然 後 是 一 個 瘦 弱 的 少 年 , 擔 柴 枝 上 街 叫 賣 。 噫 , 下 那 麼 大 的 雨 , 誰 還 會 給 他 買 柴 呢 ? 大 雨 會 把 柴 滴 濕 的 , 這 個 時 候 , 誰 還 叫 他 把 柴 扛 到 街 上 賣 的 呢 ? 一 個 不 合 理 的 事 件 , 勾 動 人 的 好 奇 , 製 造 了 一 點 小 小 的 懸 疑 。
  
  [白居易:一時批古 老 的 粵 謳 "哥呀妹呀"的是為了讚揚黃霑改革 粵 謳 成為新興 的 粵 謳 的陽關三絕的成就,現在黃霑人走茶涼屍骨寒了."把 人 淋 成 了 像 六 百 萬 隻 水 鬼"?扁先生開口閉口兩千三百萬和陶先生開口閉口六百萬可能也是一種病,病因不明.]
  
  許 久 以 前 , 這 個 社 會 比 較 聰 明 而 含 蓄 , 因 為 連 一 首 兒 歌 , 淺 白 中 都 有 那 麼 豐 富 的 戲 劇 層 次 。 那 時 作 興 話 中 有 話 , 景 中 有 情 。 落 大 雨 , 水 浸 街 , 阿 哥 擔 柴 上 街 賣 , 細 佬 花 鞋 … … 接 下 去 呢 ? 我 努 力 回 想 , 想 不 起 來 了 , 記 憶 在 這 斷 了 , 像 一 葉 孤 筏 , 沒 入 了 風 雨 中 的 怒 海 。
  
  [白居易:許 久 以 前包括肥彭時代嗎?想 不 起 來 了是否記 憶斷層了?若果港人記 憶也成為 一 葉 孤 筏 沒 入 了 風 雨 中 的 怒 海就糟了,祝愿港人切莫陶傑化,中國萬幸,香港幸甚!]
  

安全感
  
  当今时装界顶尖红人英国女模姬蒂摩丝,过了三十岁,生了孩子,沉迷毒品,生活糜烂,但是时装界公认她的气质举世无双:因为她笑起来有些忧伤,脸颊上的雀斑好像一片永不消散的泪影,一双眼睛有如受伤未癒的小鸟,在永恒地寻觅一翘可以落足的枝头。迷离而忧郁,惹人怜爱,众生为之动容。
  
  一个女人,必须缺乏安全感,才有这般独特的气质。时装界的人名成利就,个个都自信十足,缺乏安全感,反变成一种稀有的品质,成为点石成金的法宝。
  
  缺乏安全感是女人天生的恐惧,就像无忧无虑的童年突然受到创伤,那一片阴影,永远挥之不去。像柯德莉夏萍,绝世美貌,有名有利,拥有爱情、婚姻、子女,还缺甚么?但是不,她也缺乏安全感,临终前仍问身边的人,「你真心爱我吗?」世上一切都很真实,唯独爱情,爱情永远没有安全感,谁也看不透谁的心:爱到甚么地步?爱到甚么时候?像披头四的歌:Will you still need me, will you still feed me, When I’m stxty-four。因为爱情的天敌,像衰老、疾病、死亡,都很凶险。
  
  一切缺乏安全感的恐惧,其罪魁祸首,叫做爱情。爱情令人快乐,但更让人忧伤,参悟了爱情的真相,没有人再会苦苦纠缠于安全感的问题。因为追求爱情和安全感,就像同时阅读神学和天文学,不但互相矛盾,而且因为不属同一层次。
  
  有了安全感,就不叫做爱情了,叫做婚姻。爱情之令人着迷,在于一份永恒的风险。恋爱中的女人永远要缠着她的情人问:你还爱我吗?你爱我少了吗?即使前一夜他方才山盟海誓,她不是不相信,她只是恐惧。
  
  然而女人却往往不知道,当她缺乏安全感的时候才最淒美:七分自怜,两分神经质,一分张皇。缺乏安全感的女人最堪怜爱,再傲慢也有一点点忧患,再自信也有一点自卑。在光明和黑暗的这片暧昧的地带,就叫做性感。
  
  一旦越过这条边界,一切就殊不足观。女人得到安全感之后,有几个会昇华成达文西笔下的蒙娜丽莎那样的女神:丰足、悠閒、自在,她们只会沦落为阔太师奶,变成连卡佛和Joyce的全职动物。
  
  女人一有了安全感,或许可羨,但不可爱,就像一个艺术家,当了一家国家博物馆的行政总裁—他或许增加了一分行政的见识,但却尽减当年的狂傲和才识,当他全副西装,代表他的「公司」登上飞机的商务舱由巴塞隆那到纽约去「出Trip」,开Board Meeting,交换卡片,这个世界渐渐就忘记了他的灵感和才华。
  
  聪明的男人,永远不会给予他所爱的女人太多的安全感。就像一尾金鱼,饱胀了就会翻肚子的。一切纤体的人都懂得逢吃七分饱的道理,留一点余地。「明天你还爱我吗?」她问。「一定。」他说,但带着一个奇勒基宝的诡秘的笑容。很残酷,却是必要的,不给她安全感,是为了协助她保存她楚楚的美态,她容易受伤的娇柔,为了替她保鲜,为她延续闪亮的生命,这是必要的罪恶,然而—一切是为了你好。


你知道甚么是安全感吗?
  
  小 农 政 府 六 年 败 政 , 特 区 最 受 害 的 是 哪 一 个 阶 层 ? 答 案 是 二 十 多 岁 的 香 港 女 子 。 经 济 大 衰 退 , 小 男 生 们 都 像 一 窝 刚 生 下 来 母 狗 就 因 难 产 死 亡 的 小 狗 崽 : 一 只 只 身 上 虽 然 还 热 呼 呼 , 吠 的 声 音 也 很 大 , 却 没 有 自 立 谋 生 的 本 事 , 看 教 人 怜 爱 , 苦 不 可 指 望 牠 看 守 家 门 。 即 使 他 离 开 校 门 , 喜 孜 孜 找 到 第 一 份 新 的 工 作 , 起 薪 点 七 千 五 百 元 。 一 个 精 明 的 女 朋 友 心 底 一 盘 算 ??他 要 把 大 学 学 费 还 给 这 个 愚 蠢 的 政 府 , 每 月 一 千 元 ; 他 从 沙 田 第 一 城 到 中 环 上 班 , 交 通 费 一 千 元 ; 他 自 己 吃 饭 穿 衣 、 缴 付 手 提 电 话 的 月 费 , 须 款 至 少 两 千 五 ; 他 是 一 个 孝 子 , 每 月 给 阿 爸 和 老 妈 子 孝 敬 孝 敬 , 再 吝 啬 也 得 一 千 。
    
  每 月 剩 下 两 千 , 刚 好 够 在 UA 金 钟 看 两 场 鸳 鸯 卡 座 的 荷 里 活 片 , 外 加 Cova 一 顿 爆 红 酒 的 烛 光 晚 餐 。 但 是 , 女 人 很 快 就 到 了 人 老 珠 黄 的 一 天 。 他 老 实 上 进 , 不 按 摩 也 不 赌 马 , 你 很 欣 赏 他 的 一 份 出 污 泥 而 不 染 的 品 格 。 你 给 他 三 年 的 Deadline 。 希 望 他 尽 量 少 噜 苏 , 想 想 大 家 的 将 来 。 见 家 长 之 后 , 摆 酒 可 以 从 简 , 大 会 堂 注 册 , 开 展 一 个 稳 定 的 未 来 。 想 到 这 , 一 盘 帐 可 不 由 得 这 样 算 法 了 : 「 买 一 层 四 百 呎 的 小 居 屋 , 总 要 付 十 多 万 元 的 首 期 , 每 月 供 款 数 千 。 还 要 北 欧 家 俱 、 冰 箱 冷 气 机 , 以 及 打 点 不 尽 的 柴 米 油 盐 , 把 他 瘦 削 而 青 春 的 一 层 皮 剥 下 来 煎 掉 , 也 没 有 几 滴 油 为 你 们 的 小 家 庭 下 新 锅 。
  
  却 又 不 忍 就 这 样 就 赶 走 他 。 他 是 一 个 很 好 的 男 仔 , 你 是 他 的 初 恋 , 他 也 希 望 是 唯 一 也 是 最 后 的 一 场 。 从 来 不 认 识 富 家 公 子 , 你 暗 自 遗 憾 , 但 当 你 在 娱 乐 版 看 见 富 家 公 子 们 即 使 是 牛 津 留 学 回 港 度 假 , 搭 上 的 竟 然 是 大 陆 女 星 章 子 怡 , 你 又 觉 得 没 有 这 种 檔 次 和 品 味 的 男 朋 友 不 是 太 大 的 损 失 。 毕 竟 , 你 与 眼 前 这 个 朴 实 的 小 男 友 , 在 翠 华 餐 厅 一 起 分 享 一 份 腿 蛋 三 文 治 的 时 候 , 你 觉 得 很 快 乐 很 快 乐 。
   
  但 是 , 我 们 会 有 将 来 吗 ? 你 在 心 底 不 断 地 问 他 , 只 是 难 启 齿 。 他 凝 视 你 : 「 你 的 嘴 角 有 一 抹 蛋 黄 呢 , 不 要 动 。 」 他 俯 身 过 来 , 用 纸 巾 替 你 轻 轻 地 拂 掉 。 这 一 刻 你 心 中 确 实 很 温 暖 , 虽 然 他 永 远 摸 不 透 一 个 活 在 当 下 的 香 港 少 女 的 心 事 ??需 要 爱 情 , 也 需 要 一 份 安 全 感 , 而 不 幸 地 , 安 全 感 的 基 本 保 障 , 还 是 经 济 。 他 牵 你 的
  手 一 起 走 到 柜 。 他 亲 自 埋 单 。 只 不 过 是 三 十 六 元 八 角 罢 了 , 由 他 来 付 款 。 这 一 刻 你 觉 得 他 「 豪 」 得 很 可 爱 。 当 然 , 如 果 帐 单 和 他 的 薪 金 数 字 , 都 合 乎 比 例 地 多 加 一 个 「 0 」 就 更 好 。 但 你 欣 赏 他 明 白 身 为 一 个 男 子 汉 的 义 务 和 承 担 。 天 长 地 久 都 不 太 重 要 , 只 要 你 们 还 拥 有 现 在 。 你 依 偎 在 他 肩 侧 , 走 出 玻 璃 大 门 , 步 向 一 个 现 实 得 很 虚 幻 的 世 界 。

发表于 2011-9-26 09:53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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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 忘 書
  
  其 時 , 梁 啟 超 已 登 上 日 本 軍 艦 , 準 備 亡 命 日 本 。 聽 見 光 緒 被 囚 , 憂 心 如 焚 , 寫 信 給 日 本 首 相 伊 藤 博 文 : 「 寡 君 現 時 閉 居 南 苑 一 室 , 名 瀛 台 者 , 命 在 旦 夕 。 一 二 志 士 妄 思 援 手 者 , 皆 已 計 窮 力 竭 , 呼 籲 無 尤 , 若 貴 邦 及 諸 大 國 不 救 之 , 則 為 絕 望 矣 。 」 梁 啟 超 更 進 一 步 , 謁 見 日 本 外 務 省 官 員 , 出 主 意 日 本 如 何 向 慈 禧 施 壓 : 「 望 與 英 米 諸 國 公 使 商 議 , 連 署 請 見 女 后 , 揭 破 其 欲 弒 寡 君 之 陰 謀 , 詰 問 其 幽 囚 寡 君 之 何 故 。 告 之 曰 : 若 大 皇 帝 有 大 故 , 某 等 各 國 將 下 國 旗 , 絕 邦 交 , 興 問 罪 之 師 , 代 支 那 討 弒 君 賊 云 云 。 則 彼 等 或 有 所 懼 , 而 不 敢 肆 其 荼 毒 。 」 這 番 話 , 就 是 叫 列 強 組 成 聯 軍 出 兵 , 替 康 梁 勤 王 。
  
  [白居易:原來中國早期跟日本譯美國為米國,譯英 美 各 國 大 使為英 米 諸 國 公 使,更向小日本的烏龜丞相面前自稱支 那,不過保皇派叫 列 強 組 成 聯 軍 出 兵打倒西太后君主立憲其實符合左報後人陶傑的心意.]
  
  今 天 , 中 俄 「 聯 盟 」 軍 演 , 「 惟 東 方 之 局 日 急 , 若 貴 邦 與 美 日 不 早 為 計 , 他 日 俄 人 羽 翼 既 成 , 無 復 可 望 耳 」 , 梁 啟 超 的 警 告 , 一 點 也 不 Out 。 至 於 康 梁 , 是 推 動 進 步 的 知 識 分 子 , 還 是 「 賣 國 」 ? 如 果 他 們 是 漢 奸 , 那 麼 譚 嗣 同 又 是 甚 麼 ? 留 給 無 聊 文 人 慢 慢 痛 苦 糾 纏 吧 , 只 知 讀 中 國 近 代 歷 史 科 書 , 付 諸 一 個 哈 哈 , 看 完 了 , 為 免 迷 惑 , 要 趕 快 忘 掉 。
  
  [白居易:防患於未然,當然是中國的國策,對美 日 俄 又要防範又要合作.只是無 聊 文 人陶傑之流挑起這廝糾 纏話題,誰管?除非為了糊口或中宣部新指示!無 聊 文 人陶傑之流看 完 了中 國 近 代 歷 史 科 書 其中一頁, 為 了糊口,立即大筆一揮交行文比蘋果日報, 之後趕 快 忘 掉 又想下一步如何搵不辱"我不做漢奸誰做漢奸"使命的黑材料去了.]
  
  
鬼 佬 說 「 漢 語 」
  
  因 為 垂 涎 龐 大 市 場 , 尋 找 中 國 商 機 , 因 此 據 說 全 球 有 三 千 萬 鬼 佬 、 阿 差 、 黑 鬼 、 日 本 人 和 韓 國 佬 等 等 , 紛 紛 趕 學 「 漢 語 」 。
  
  中 國 人 見 到 外 國 人 ( 特 別 是 白 種 人 ) 能 說 一 口 中 國 話 , 都 會 心 花 怒 放 , 覺 得 這 位 鬼 佬 仰 慕 中 華 文 化 。 中 國 人 的 自 信 提 高 了 , 到 中 國 做 生 意 , 不 可 以 再 哼 一 口 仿 牛 津 音 的 英 文 , 老 老 實 實 說 好 帶 三 分 「 痞 子 氣 」 的 北 京 胡 同 腔 「 漢 語 」 , 左 一 句 「 打 的 」 、 「 買 單 」 , 右 一 句 「 咱 鐵 哥 們 」 , 中 外 合 資 的 合 同 快 快 簽 妥 。 章 子 怡 在 外 國 說 的 一 句 「 腥 橋 」 招 來 的 香 港 人 的 嘲 笑 , 那 樣 的 屈 辱 日 子 , 快 將 一 去 不 復 返 了 。
  
  康 熙 年 代 , 羅 馬 廷 風 聞 中 國 皇 帝 對 曆 法 天 文 有 興 趣 , 派 來 一 大 批 傳 士 , 想 打 進 紫 禁 城 , 影 響 康 熙 , 令 他 慢 慢 信 奉 天 主 。 傳 士 都 先 學 好 中 國 話 , 像 南 懷 仁 , 以 便 博 取 康 熙 的 好 感 。
  
  [白居易:我希望有一億外國人( 特 別 是 白 種 人 )學 咱家「 漢 語 」.須知在電視台上播音員說了帶 三 分 「 痞 子 氣 」 的 北 京 胡 同 腔 「 漢 語 」是要罰款的,陶傑自命北京稅務代言人了,要麼為何主張外國人去學帶 三 分 「 痞 子 氣 」 的 北 京 胡 同 腔 「 漢 語 」,好比北京稅務局同志向外國人徵召主隆恩美元英鎊.章 子 怡 說 的 「 腥 橋 」可是促使洋人爭相學習,因也想演’藝妓回憶錄’.羅 馬 廷 風 聞 中 國 皇 帝 對 曆 法 天 文 有 興 趣 ?原來羅 馬 廷的皇親國戚們通通不是麻瓜,而是巫術勁道強於中國巫山的一流巫師,因為不聞不問之下居然可以 風 聞到中 國 皇 帝的心態.]
  
  康 熙 認 為 : 中 國 人 信 天 主 , 同 時 也 可 以 拜 祖 先 , 這 個 問 題 , 明 朝 利 瑪 竇 來 中 國 時 已 經 解 決 , 因 為 利 瑪 竇 當 初 以 為 中 國 人 的 祖 先 是 神 祉 偶 像 , 中 國 天 主 徒 同 時 拜 祖 先 , 以 為 觸 犯 十 誡 , 後 來 才 明 白 , 敬 拜 祖 先 不 過 是 對 父 母 先 人 的 尊 敬 , 與 拜 上 帝 沒 有 衝 突 。
  
  康 熙 越 想 越 氣 , 給 羅 馬 廷 寫 信 : 問 題 早 已 解 決 了 , 你 們 的 人 為 甚 麼 還 要 再 爭 ? 再 派 這 些 不 會 說 中 文 的 特 使 傳 士 來 中 國 , 來 一 個 , 關 殺 一 個 , 勿 謂 言 之 不 預 。
  
  康 熙 這 樣 一 堅 持 , 從 此 來 華 的 傳 士 , 都 紛 紛 先 學 好 「 漢 語 」 了 , 直 到 今 天 給 小 人 蛇 爭 人 權 的 甘 浩 望 神 父 , 意 大 利 人 , 一 口 粵 語 說 得 比 滿 嘴 巴 懶 音 的 電 台 DJ 還 流 利 。
  
  [白居易:現在天主教更不開明.’來 一 個 , 關 殺 一 個 ’?是陶傑式帶 三 分 「 痞 子 氣 」 的 香 港 唐 樓 腔 「 漢 語 」吧! 陶傑說回康 熙原文吧! 甘 浩 望 神 父,你是以給 小 人 蛇 爭 人 權?支持你的蘋果日報的誇作人陶傑說的.]


戰場
  
  讀歷史,有時要看外國的觀點,一件事由不同的人敍述,像電影《羅生門》。
  
  日本的戰爭史料:這一天是昭和十五年,也就是一九四○年五月十六日,地點為湖北宜城的襄河戰場,當天的血戰,已近尾聲。第四分隊一等兵藤岡元,提着刺刀衝嚮一魁梧的中國軍士,這個敵人從血泊中掙扎而起,雙眼盯住藤岡,其人目光威嚴,藤岡不由自主地一楞,沒敢再殺上前。
  
  此時背後響起鎗聲。開鎗的是第三中隊長堂野,命中敵人的頭,藤岡驚醒了,大喝一聲,也傾全身之力,舉刺刀嚮眼前這個人深深捅去。他的身軀頹然倒地,如山之崩松。
  
  日軍清掃戰場。堂野和藤岡估計,二人最後合力誅殺的這個人,定是將軍無疑,翻動屍身搜索。藤岡在胸袋中掏出了一枝派克金筆,上刻三個字,名「張自忠」。
  
  兩人大驚,倒退一步,「啪」地立正,嚮屍身行軍禮,再蹲下來仔細端詳他的遺容。兩人報告上司橫山武彥。橫山大佐下令把屍體用擔架搬到二十里外的陳家集,請駐紮該地的日軍三十九師團參謀長專田盛壽親自辨認。
  
  專田盛壽在七七事變前出任中國駐屯軍高級參謀,與其時為天津市長的張自忠早已相識,曾經相邀喝酒。七七事變時復為日方談判代表,多次與張自忠在談判桌上結緣。
  
  屍體抬到陳家集,天色已黑,不遠處傳來幾聲村狗的夜吠。專田盛壽手持蠟燭蹲下來,打量良久,悲戚地說:「沒錯,此人確實是張君。」在場者一齊發出歡呼,接下來是一陣無聲的肅穆。
  
  師團長村上啟下令軍醫用酒精洗擦張自忠屍身,裹以繃帶,命人由附近的木匠舖,趕製一口棺木,隆重收殮於陳家祠堂後的土坡,立一墓碑,上書:支那大將軍張自忠之墓。
  
  十六年之後,退役日將岡村寧次在東京接待老朋友何應欽,岡村說:「我認識張自忠。他寫過一封信給我,告訴我想看日本的《文藝春秋》,我答應了,相約把雜誌送到衞兵站崗的前線,張先生每月着衞兵來取。爾後戰爭爆發,他揮兵渡河,進入我方陣地,沒想到他後來戰死,他的死令我無限感慨……」
  
  張自忠的衣冠塚和忠祠,立在一個叫漳縣的地方,文革時盡遭搗毀。


大學同性戀
    
  除了大陸,全世界的大學學生會都應該是左派,在國際的大氣候下,同性戀、少數民族、婦女、工人、環保團體,理所當然地都是左派大聯盟的成咽,大學學生會對校內同性戀者,應該愛護支持,而不是活在宗教裁判所或衛道家的立場一起打壓。
  
  年輕的大學生搞搞同性戀,不但不是罪行,而且還拓展視野,對人生大有裨益。牛津劍橋的大學生十之八九有過同性戀經驗,這是英國的私校制度形成的,那是另一個問題。同性戀經驗更是每一個大藝術家進入永恆的藝術王國必然的通行證。沒有過同性戀經驗的藝術家,一輩子在一條大河的這邊岸上呆立著,他從來沒有到過「彼岸」(The Other Side)。只有搞過同性戀,才像到過彼岸,見識過那邊不同的風光。當然,有的人一到了彼岸之後,發覺風景那邊獨好,就流連忘返地不肯回到這邊來,像米開朗基置、王爾德、柴可夫斯基和數之不盡的許多光輝閃閃的名字。有的人到過彼岸見識過之後,又回到原來的岸上,像大導演馬田史高西斯,就坦率承認少年的同性戀經驗對他以後的創作啟發了許多靈感。
    
  黃金冒險號專欄 失業者、負資產業主、破產的小老闆,加上近三百條沙士的冤魂,在天地間的風聲裏向你索命討債。在奈何橋的彼岸,英國殖民主義者向你遙遙發出輕蔑的冷笑。百年來為了民族尊嚴而奮鬥的中華英烈,為你的不爭氣而搖頭喟嘆。對於六年統治的敗績,董建華,你可以把溫家寶遞給你的一碗孟婆湯接過來,一飲而盡忘掉,但對於千秋功罪的鐵筆紀錄,你豈能逃得了? 黃金冒險號專欄 激情有餘,戰略不足。

发表于 2011-9-26 09:58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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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城市要有个性魅力

  香港人的创意比新加坡高,因为政府什么都不管。香港是残酷的资本主义实验室,三不管,但无心插柳柳成荫。新加坡政府什么都管,管得新加坡人乖乖的,不会讲笑话。香港人会讲笑话,但都是黄色笑话。一个城市管理人要有平衡心态。
  
  一流的现代城市必须要有无懈可击的城市硬件,也要有个性魅力与创造性思维。
  
  左手写尖锐政论,右手写抒情散文的香港专栏作家陶杰说,亚洲的城市发展与西方不同,直到百年前,亚洲还没有具备现代意识的城市。中国因政治发展,思想开放性不够,以及围墙似的人文自我封闭,基础措施的落后,在极短时间从农村走向城市,人文精神跟不上现代化进展。
  
  从中国人在马路上没事胡乱按喇叭的社会行为观察中,陶杰认为,交通是人类行为最理性的规范,对于城市人的性格是一种训练,城市人尊重交通规则,与尊重法制、商业契约一样,只有自由在公平竞争的制约下才能培养出公民。他笑问,死按着喇叭不放,是不是权力欲得不到理性的压抑?
  
  因此,陶杰认为,中国人缺乏在城市居住的观念。他说:“几千年前的农业文明,让中国人还不能从农村心态调整为现代化心态”,出现了开汽车时潜意识以为开牛车马车打鞭子行为心态,无法从农村农民过渡到城市公民的身份。
  
  在全球化时代,除了不同国家、文明、经济体之间的竞争,城市与城市之间还进行人文的竞争。生于香港,长于英国的陶杰担心,香港在九七后出现经济泡沫化,人文精神走向腐败低俗,加上其他中国城市(如上海)的崛起,已经没有“复兴”的机会。
  
  他说,九七之前香港人对于物质的狂热追求,精神文明的空虚,与泡沫化经济结合,形成目前香港人的困境。香港过去十年以惊人的迅速下滑,从中产阶级社会下降为庞大的低下层与无技能工人困扰的社会。


慶 幸 生 得 早

  活 在 這 個 年 代 , 偶 爾 會 慶 幸 自 己 生 得 早 。
  
  生 得 早 , 見 過 上 一 代 也 曾 在 這 個 海 港 的 風 流 人 物 。 民 國 三 十 八 年 , 山 河 淪 陷 , 故 國 變 色 , 像 漏 斗 一 樣 , 清 末 民 初 湖 海 縱 橫 的 各 路 人 物 , 都 聚 在 這 個 小 小 的 海 港 。
  
  其 實 我 已 經 生 得 很 晚 了 , 但 我 見 過 康 有 為 的 女 兒 康 同 薇 。 其 時 我 年 方 四 歲 , 隨 一 位 長 輩 , 從 灣 仔 乘 船 到 佐 敦 , 轉 坐 一 輛 明 星 的 士 , 經 窩 打 老 道 去 竹 園 。 康 同 薇 住 在 九 龍 竹 園 的 一 座 唐 樓 公 寓 , 依 稀 記 得 人 稱 麥 老 太 。 她 穿 一 套 深 褐 色 的 絲 綢 唐 裝 , 坐 在 一 把 竹 椅 子 上 , 灰 短 頭 髮 , 好 奇 地 瞪 大 眼 睛 問 : 這 個 孩 子 是 誰 ?
  
  [白居易:其 實 陶傑 已 經 生 得 很 晚 了 , 但 陶傑因為是左派報紙後人所有也 見 過 康 有 為 的 女 兒 康 同 薇 。]
  
  一 個 失 去 了 記 憶 的 城 市 , 何 止 是 拆 平 了 許 多 舊 房 子 , 沒 有 了 昨 日 , 也 不 見 得 有 明 天 , 隨 風 故 逝 的 還 有 那 麼 一 大 束 蒲 公 英 。 生 得 比 較 早 , 是 多 麼 幸 運 , 多 麼 好 , 猶 記 得 康 有 為 的 女 兒 , 她 指 我 問 : 這 個 孩 子 是 誰 呀 ?
  
  在 月 台 上 , 你 只 不 過 曾 經 佇 站 得 久 一 點 , 目 送 了 上 一 班 火 車 緩 緩 地 開 出 去 , 上 一 班 火 車 , 後 來 的 乘 客 , 都 沒 有 見 過 上 一 班 車 開 走 , 那 灰 黑 孤 傲 的 身 影 , 拖 沓 一 籠 歲 月 的 蒸 煙 。
  
  [白居易:我只能麻木不仁地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個道理。香港定位是亞洲國際都會,別浪費千億元成本種植 城 市記 憶 ,須知守株待兔好過貓種魚苗.]
  
  
私   刑
  
  公 眾 執 刑 , 連 「 民 主 自 由 」 如 美 國 , 在 歷 史 上 也 經 歷 過 這 個 階 段 , 甚 至 在 詞 彙 有 一 個 專 門 名 詞 , 叫 做 Lynching 。 十 八 世 紀 末 , 維 珍 尼 亞 的 一 個 地 方 法 官 , 名 叫 連 治 ( Charles Lynch ) , 他 曾 經 是 軍 人 , 參 加 過 美 國 獨 立 革 命 , 後 來 當 了 法 官 , 審 起 案 來 , 自 己 頒 布 法 律 , 把 反 對 獨 立 的 一 些 罪 犯 交 給 法 庭 外 的 民 眾 活 活 打 死 。
  
  後 來 , 美 國 的 奴 隸 主 以 連 治 的 判 決 為 先 例 , 把 馬 賊 和 不 聽 話 的 黑 奴 執 行 私 刑 處 決 , 形 成 了 極 右 的 三 K 黨 。 三 K 黨 都 不 獨 立 行 事 , 而 是 群 起 湧 現 , 在 林 間 穿 戴 白 斗 篷 擎 火 把 集 會 。 集 會 就 是 公 審 , 把 捉 來 的 黑 人 聲 討 完 畢 , 活 活 毆 斃 燒 死 。
  
  [白居易:其 實 陶傑 傻得可愛,十 八 世 紀 末 是美 國 版咸豐年間,美國從未自稱什麼「 民 主 自 由 」 ,何故說出這等話 ?當時美 國 歷 史 上 正經 歷 緊1967年香港也有的反英抗暴階 段 ,那時英國人也說是美國一七九幾暴動。三 K 黨 也曾和華盛頓總統一同 參 加 美 國 獨 立 革 命,這點倒是我現在才知的. ]
  
  連 美 國 也 曾 經 這 樣 野 蠻 , 令 人 甚 感 欣 慰 。 香 港 一 步 登 天 的 民 主 法 治 , 不 經 過 美 國 莊 園 地 主 社 會 Lynching 這 個 發 育 的 階 段 , 又 怎 會 成 熟 呢 ? 捉 到 梨 木 樹 的 這 個 真 兇 , 驗 明 身 份 , 送 交 警 署 前 先 交 給 六 百 萬 香 港 人 好 了 , 香 港 市 民 只 需 要 半 小 時 來 「 創 造 歷 史 」 。 在 這 半 小 時 , 甚 麼 也 看 不 見 ; 警 務 處 長 李 明 逵 可 以 打 打 麻 將 , 曾 蔭 權 一 邊 吹 口 哨 , 一 邊 餵 他 的 錦 鯉 。
  
  [白居易:我只能麻木不仁地說:「美 國 式野 蠻 始終如一」這個道理。曾 蔭 權 吹 口 哨 為升官慶幸之後多了陶傑 支持私刑 行動的猜想,什麼緣故?曾 蔭 權 這政治怪嬰似要開政治史之先河要形成笑靨於港人的心中,是很難揮發的酒精.]


我的读书经验谈

  书展又开始了,香港的「阅读风气」,经高官推介、商界名人催谷,近年确实出现了一片飞跃。读《壹本便利》和《壹週刊Book B 》的市民,在地铁和巴士之内,与捧读汤水护肤和漫画的知识分子之间的差距,正在逐步收窄,不能不归功于董曾两任政府的大力推动,方有此可喜成绩。
    
  时时有机构想访问我,叫我推介「好书」。有一次,对一家道德感强烈、知识分子味道芳香的传媒机构,我告诉那位找上门来的女记者,我推介的好书,是八十年代出版的《龙虎豹》第一期至第三十六期。以下是我与该刊物女记者的问答。
    
  对方一阵沉默,结结巴巴地问:「你是开玩笑吧?」
    
  我说:「不。读《龙虎豹》,有很大的得益。首先,这套杂志忠实反映了香港弥敦道以西,南自佐敦、北至深水的西九龙地界版图的都市男女的情慾品味,是香港社会学的现实主义教科书。」
    
  问:「但……但你不觉得这是一套教坏青少年的读物吗?」
    
  答:「我推介的对象,不是青少年,青少年的心理根本不成熟,向他们推介任何书,都会把他们教坏的。例如:少年司马光与几个同伴玩耍,其中一个小朋友掉进水缸裡,快要淹死了,司马光情急智生,把水缸用石头砸烂了一个大洞。这个故事,见诸『新雅儿童画片公司』的故事书,有没有教坏孩子呢?一样有。孩子如果想当公务员,看了这本书可一定仆街,公务员一切讲手续和程序。司马光必须先考虑:水缸是不是政府财物?私自打烂了水缸,虽然救了孩子,但破坏公物的罪名,自己要不要上身负责?如果要,是不是须请示上司,由上司给一个Green Light ,他才可以行动?司马光生活的是宋代,今日的社会已经不同了,许多青少年的良好读物,也不一定导人向善,不合时宜,须要严格的导读和批判。」
    
  问:「还是说回你推介的《龙虎豹》吧。」
    
  答:「对,扯得有点远了。你问我读《龙虎豹》会不会学坏,我对人性的善良有很大信心。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公认是一本淫书,然而,《金瓶梅》的序中,有一个叫「东吴弄珠客」的文学批评家,写下了几句眉批。他说:『读本书而心生恻隐之心者,菩萨也。读本书而心生怜悯之心者,君子也。读本书而心生欢喜之心者,小人也。读本书而心生倣效之心者,禽兽也。』这几句话,我十分欣赏。我认为,书无分好坏,只有读者的心才分正邪。我相信孟子的性善论,读《龙虎豹》,带慈悲心来读,就会看见茫茫慾海的男女挣扎浮沉的悲哀。带理性来读,就会了解香港八十年代的社会低层现实,尤其是妇女的惨况。读《龙虎豹》,不会有性冲动,正如一个画家,面对裸体女模特儿写生,也不会放下笔,扑上前去把裸女强姦,因为他是从人体上的光线变化捕捉美学的创作灵感。既是如此,推介好书,明天,我可能会选别的,但为什麽不可以是《龙虎豹》呢?这是我今日的心水首选。」
    
  问:「那麽为什麽你只选第一期到第三十六期呢?」
    
  答:「这类刊物,往往有头威,冇尾阵,办办,一切就重複了。健康检查,验小便,医生也吩咐你,去头、捨尾,只选取中段的尿液;读《龙虎豹》,有点不同,只选取头一段。」
    
  问:「除了这套杂志,你还会推介哪一些出位的书籍呢?」
    
  答:「如果你是香港电台的记者,叫我推介『十本好书』,我会推介李登辉的《台湾的主张》,但我相信香港电台的高层不敢『镬』,他们会说:『这是一本台独宣言,我们的处境比较敏感。』我会答:『读一本台独之父的名着,不等于赞成台独,正如读《金瓶梅》,不等于你阁下看完后就要吞服十颗伟哥,当西门庆。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不了解李登辉,如何战胜台独?这本书,是一本好书,其好,不在于善恶和道德,在于他把台独的Argument ,从他的角度,Present 得相当有说服力。当然,最后我都不会同意他的主张,但欣赏他的辩才,这是我推介这本书的理由。」
    
  问:「但政府部门的一个电台,又怎敢冒如此风险呢?他们会害怕受到一些亲中群众的指摘的。」
    
  答:「那就不要举办什麽名人推介好书的活动算了,因为读书的目的,是培养人的独立思考能力。但是中国人的道德包袱又重、又臭,这令他们自己在心中设下许多禁区。许多英语报刊,都有书评一栏,许多充满争议性的奇书,都有外国第一流的评论家心平气和地推介,最后由读者自行判断结论。但中国人社会不同,历代特别多禁毁的书籍,都是一些老土的家长自作主张,想把子女的心灵保护起来。但由于中国缺乏宗教,道德上没有制约的力量,思想、出版、言论,又要私设许多禁区和刑堂,中国人就容易读死书、读坏书。」
    
  问:「然而,读书风气好,还是一件好事嘛。例如,《心灵鸡汤》、《谁偷走了我的乳酪》,这些国际流行的出版物,读了也很好嘛。」
    
  答:「但这些都是下三滥的美国消费书籍,裡面的道理,中国的老子和庄子早就讲过了。例如《阿甘正传》(Forrest Gump ),讲一个平庸的人,一生无求,心地善良,平安是福。美国立国只有二百年,忽然发现了阿甘这样的偶像,觉得很新鲜,新鲜就把它变成了国际文化潮流。实际上,金庸的《射鵰英雄传》裡的郭靖,不就是中国的阿甘吗?『但愿生儿愚也鲁,无灾无难到公卿』,不就是阿甘精神的期许吗?读书不必以中国文化为尊,但看见一些所谓潮流,要具有辨高下、分真伪的能力。《阿甘正传》不错,但如果身为中国人,向中国的读者推介《阿甘正传》,不管推介的人是特首、联交所主席、大学校长,我都认定他是无知,他根本不是一个读书人。」
    
  问:「然而环顾四周,这样的读书界名人好像还不少呢。」
    
  答:「你终于开窍了,明白我谂的是什麽了。因为这种人平时是不读书的,他们忽然觉得,阅读是一种形象的潮流,他们所推介的书,只是他们的一层护肤的化妆,或隆胸的一件硅胶物。要推介一本你自己认为的好书,必先读过千万本书,比较推敲,在书海中撷选其精一之作,而不是他大半生以来,只看过这一两本,他推介的就只有这一两本,正如一个美食家,须啃尽珍馐百味。一个埃塞俄比亚的飢童,你叫他介绍美食心得,他只会推介黑麦麵包,因为他今年八岁,唯一吃过的就是联合国难民专员公署送来的这种标准米粮,他认为黑麦麵包就是最好的食物了。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发表于 2011-9-26 10:02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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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蘭克福火車國情事件

  中國旅遊當局呼籲以三年時間,令中國遊客「提高素質」,以免在歐美旅遊時,喧嘩吐痰,「破壞中國人形象」云云。
  
  原來最近上海國旅的一個「出國考察團」,在德國法蘭克福坐火車,考察團的人員在車廂中大肆高談闊論,脫掉鞋子,擱在座椅之上搔抓,更有當眾咳嗽打噴嚏,不以手掩嘴巴,四周的德國白人,見狀大驚,紛紛遷離座位,「有咁遠,避咁遠」。
  
  此等行為,源自農村生活的基因遺傳:在田間擱下鋤頭,閒話桑麻,口沫橫飛。趕一輛牛車進城,也一樣是脫掉一雙草鞋,一面搔腳丫,一面揚鞭[!9AC8] 喝。這等行為以中國標準,可謂正常之極,就像特區的一些文人繃一張臉叫喊:「中國是小農社會,可是小農社會有甚麼錯?」
  
  由人類學的角度來看,連新畿內亞森林裏的食人族部落,一張臉畫得花花綠綠,口吹毒箭,把入侵的白人傳教士或森林探險家放倒,把人綁起來,下鍋煮食掉,也無所謂對錯,因為 這是他們的傳統國情。荷李活巨片《加勒比海盜之決戰魔盜王》,即有生動趣緻的一幕,描述主角尊尼特普在森林中差點被生番烤吃掉,幸後來化險為夷,逃出生 天,就拍得活潑而趣緻,看得一家大小,哈哈大笑,其樂融融。
  
  中國遊客在歐美的種種行為,亦屬同一道理。喧嘩、脫鞋、隨地蹲?吐 痰,如果以西方霸權的社交標準,即視同野蠻,但有沒有必要接受西方文化霸權的判斷標準?何況中國遊客今日有錢,巴黎碌卡掃貨,英國現金買古堡,有錢即是 「大晒」,有錢即可以另行釐定文明標準。脫鞋搔腳,咧着一口金牙打噴嚏,無論在紐約第五街,還是倫敦五月花名店區,還是巴黎香榭麗舍大道,今日歐美人士雖 暫時走避,但中國遊客有金錢強權,歐美終將認可。很快有一天,連英女皇在白金漢宮接見美國總統時,也一清喉嚨,向地毯吐一口痰,而美國總統與皇夫菲臘親王 共進國宴,亦將雙雙蹲在一條長板上,共進生滾狗肉火鍋,四隻巴利皮鞋,歪歪斜斜,擱在桌底,此即「二十一世紀是中國人世紀」的象徵。筆者對這一天的來 臨,充滿信心。因此,認為中國遊客的「素質」是「丟臉」,等同認同西方價值觀,是一種洋奴思想,是十分要不得的。何況今日湧往歐美的,尚有大量日本遊客, 鬼佬只認膚色,不分青黃皂白。中國人「形象差」,即可累及「?仔」,歐美人士見日本人也爭相走避,此即可成功令自以為脫亞入歐的日本人分享「種族歧視」之 屈辱,同蒙不白之?,百詞莫辯,是日軍當年把事情做得太絕,「進入」南京大屠殺三十萬平民的報應。所謂形象問題,只是民族自卑感的心魔,中國旅遊當局是過 慮了。只要眼光放遠一些,即會揚眉吐氣,喉腔有濃痰一口,但胸中自有一片朝陽。


说真话

  一位中国老作家死了,全国对这位老头子的「评价」,是「他最大的贡献是他说了真话」。
    
  看见这一句,笑得眼泪四溢。一个十三亿人口的大国,地位最高的所谓「知识份子」大师,其毕生最大的功业,竟然是「他说了真话」。正如纪念爱因斯坦,大科学家毕生最大的贡献是「他告诉世人一加一等于二」;表彰史提芬史匹堡,大导演毕生最伟大的贡献是「他拍出一套叙事清晰的十分钟八米厘小电影」;或者讚扬歌唱家帕伐洛提:「他毕生最大的贡献是能够发音正确无误地说出一句完整的意大利文句子。」
    
  如果一个知识份子最大的贡献是「说真话」,那么「你阿妈系女人」就是人类文学艺术之中最感人的一首诗。难怪中国从来没有人得过诺贝尔文学奖(以小说《灵山》夺奖的那一位,是法国人),包括这位眼巴巴望诺贝尔奖的老先生,诺贝尔评审委员会还是有眼光的。
    
  作家是不是一定要「说真话」?哈利波特小说系列,通篇妖巫邪盗,没有一句是真话。《爱丽丝漫游仙境》,讲一个小女孩追逐兔子闯进一个秘密的王国,也是信口胡吹。卫斯理小说,主角上天下地,坐太空船回到未来,没有一句是真话。「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黄河是从天上来的?李白也是个吹牛皮大王。
    
  作家不必说真话。不管真话假话,只问话说得动听不动听。一部精采的作品,读者不理会通卷是真话还是假话。在一个文明的社会,作家拥有在创作中说假话的自由—成就一本作品,不是写日记,也不是向神父告解,真话不真话与市场无关。
    
  如果《哈利波特》的作者劳琳,不必奉命在泰晤士报发表专文:「坚决拥护首相贝理雅出兵伊拉克剿灭邪恶轴心」、「坚决支持贝理雅深化市场经济」、「坚决拥护在伦敦建一座世界级的摩天轮」,虽然在读者的眼中,伊拉克的侯赛因确实该打,市场经济正确,摩天轮建起来,确实为一座真正的国际城市锦上添花,这些观点全部是真话。
    
  这位老先生的「作品」,之不太令人发生兴趣,在于原来他毕生最大的贡献是说出「太阳是应该从东边昇起来的」,这是对读者,也是对他所属的那个民族的一种含蓄的侮辱。人生很短,伟大的作品太多了,听一个作家或一个国家无病或有病没完没了的呻吟,令人太厌倦。《哈利波特》第七集不知何时问世呢?


當創意的綠田 淪為反智的沙漠

  曾蔭權的施政報告,引用了王安石的詩句:「一水護田將綠遶,兩山排闥送青來」,比喻今日香港有大陸的腹地拱護,又有亞太地區經濟環境的帶引,一定可以「有運 行」。
  
  詩句引起許多猜測和爭論。在施政報告中引述詩詞,由彭定康先開風氣。一九九六年的施政報告,彭定康引用傑克倫敦(Jack London)的詩句:「寧化飛灰,勿作浮塵」,勉勵香港人要為民主和人權打拼。傑克倫敦是美國作家,在英國文學之中,屬三流角色,但彭定康不嫌貧避小,寧取傑克倫敦而不取莎士比亞,因為香港只是一個殖民地,香港的立法會也不是倫敦下議院「民主之母」的搖籃。引用傑克倫敦,對於民主意識尚未啟蒙的華人,足夠有餘。正如李小龍與一個十三歲的少年開打,不必出動全套的「截拳道」,當然也不用棍棒,用一隻手指頭就夠了。
  
  演說是修辭學的體現,而修辭學(Rhetoric)是希臘教育必修的「七藝」 一,訓練對語文的觸覺和感性。語文是一把劍,要磨淬以保其利,要精鑄以銳其鋒,因為一篇絕佳的演詞,如莎劇《凱撒大帝》中馬克安東尼的一段,是可抵擋千軍萬馬。修辭學精,則為人自信,腹有詩書氣自華,其實就是這個意思。
  
  香港是前殖民地,英國人深知修辭學之重要,但為了把香港「打造」為一個出入口貿易的「Sale屎」城市,殖民地的英文教育,不重文學和思想訓練,只強調買賣價錢的「日常會話」。中文更不消說,備受打壓排擠,看看某港大中文系被迫提早退休的前教授,今天雖移民他所說的「番邦」,還喋喋不休地在報紙專欄天天大罵殖民地學府如何戕害中國文化,當年如何以「學術二毛子」來壓他這位才高八斗,有志於繼往聖傳絕學的中國文化大師,餘恨未消,殘怒猶在,就可見英國人當年在香港的「語文政策」運用得何其精妙高明。
  
  因為在英國領導下的香港,華人中文程度差,不懂修辭學,以致演說語言無味,節奏平板。天下最慘痛的酷刑,莫如被迫聆聽一個中國人上台「演講」。誰都知道王安石就是一位修辭大師,把一個「綠」字用得出神入化。「一水護田將綠遶」「綠」是名詞;「春風又綠江南岸」,「綠」成了動詞。王安石是一位創意家,生平最厭惡「章句聲病,茍尚文辭」,身為政治保守派的敵人,王安石又怎會不是天生Creative的語文革命家呢?
  
  對語言詞彙的精謹要求,有如莫札特對待音樂,要把每一個音符都放在最適當的位置,多一嫌其濫,缺一則敗其不足。陶淵明的名句:「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有人妄改為「望南山」,受到蘇東坡抨擊:「『採菊東籬下,悠然望南山』,則既採菊又望山,意盡於此,無餘蘊矣,非淵明意也。」意思就是:陶淵明只一心一意在採菊,採菊是Priority,忽在無意之間,見到了南山,這就是歸隱田園的大快樂所在,「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望天上雲展雲舒」,道家的生活哲學是「去留無意」,「望」是有意的,「見」是無心的,老莊的理想正是心溶意化的澄澈清明,因此「悠然」必須「見」南山,而「望」是有目的,也就是英文的With a purpose 和 intentionally,則又如何「悠然」得起來?
  
  這就是修辭學的神髓:思考、思考、再思考;認真、認真、再認真。修辭學是自己跟自己捉棋,是文字創作人在雕刻大像,是作家在煉干將莫邪的雌雄劍,是莫札特在沉思作曲。修辭學的訓練,會令人思想嚴謹,邏輯清晰,更重要的是令人遠離懶惰和「差不多先生」的劣根性,像日本人經營茶道和花園,向完美的境界進發。特區的律政司司長——這個官名也是粗糙不堪的劣稱,中文的「司」,已是「主管」之意,「牝雞司晨」,「司」已經是一個官職,例如布政司,就是主管民間政事的大官,「司」而兼「長」,是脫褲子放屁——梁愛詩離任,曾蔭權送別,說了一句:「八年以來,她與香港經歷了不少風雨,無懼批評和謾罵」,就令人吃了一驚:「無懼批評和謾罵」?如果「批評」就是等同「謾罵」,那麼為何有兩個不同的名詞?如果「批評」就等同「謾罵」,則曾特首使用兩個同義詞,豈非語言的架床疊屋?很明顯,「批評」是不用「謾罵」的,董建華正是「無懼」於七年的「批評」,終於灰溜溜地被逐下台;梁愛詩也無懼批評——七年來,她沒有捍衛香港的法治,她不起訴報業集團的老闆,理由是「為免新聞工作者失業」,她就曾蔭權任期的「前五年」、「後兩年」的自相矛盾而向中國人大的家長權威卑躬屈膝,一次次地受到法律界嚴正的批評,對於批評,她竟然無懼?
  
  把批評視同「謾罵」?如此顛黑倒白的所謂律政「司司」長,留下來做什麼?早點滾蛋,是香港人之幸。新上任的黃仁龍,在修辭方面的涵養就略高一線:「我要使香港的下一代,在香港能活得更精采」。「活得更精采」,比起什麼「作出更大的貢獻」、「明天會更好」之類的共黨八股,就令人耳目一新。人的尊嚴、自由的意志、獨立的見解,這些都是「活得精采」的人文條件,一頭餵得飽飽而在打噎的豬,雖然是「活」,卻無精采不精采可言。中國人對生命的要求,一向只是「活」(To survive),而不是「精采地活」(To live),前者是茍延殘喘,後者是神采飛揚。黃仁龍竟然一開口就如此之有性格,空降在奴才太監的中國人醬缸官場,這位受過英國劍橋教育的高等華人君子,卻又能存活多久?
  
  修辭是文學的一支,文科,在香港和華人社會一向都被賤視,因為只追求豬狗式的溫飽的中國人,只迷信所謂「科教興國」,共產黨強姦閹割了中國語文,因為他們明白,語文的威力,有時強於一座核電廠。共產黨的八股文章,是修辭學的最大敵人。憐憫這個被蹂躪至盡的「文明古國」,搶救中國語文,必須由自身做起。十年來,得到金庸先生等先進的提拔,我與中國文字結下了不解之緣,天天使用中文,以中文為「生財工具」。對於中文,我的要求嚴格並不因為特別的「愛國」,只是對品味的正常追求,而修辭學,不論中英法文,都是一種可貴的品味。告別中國式思維的愚昧,遠離面目可憎的劣質華文,讀王安石的詩是一個開始,把玩修辭學, 更應該成為畢生的志趣。

发表于 2011-9-26 10:06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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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艙天花板外有什麼?

  香港當前最流行的詞彙叫做 「創意」。不但政府聲稱要發展「創意產業」,校長教師也紛紛標榜「創意教育」,家長把小孩送去週末的繪畫工作坊,讓幾個洋人(一定要由洋人主持,才值一個月二千元的昂貴學費)督導,叫孩子拿蠟筆塗塗抹抹,再由洋教師作驚喜狀,誇獎一句:Oh, how beautiful!將來孩子長大了,就會成為「中國畢加索」之類的創意之星。
  
  然而,以歷史的經驗,在中國人社會,越是把一個口號掛在嘴邊,越是一句不會實現的吹牛皮口號,例如「十五年超英趕美」之類。「創意」兩字也不例外,一個越口講「創意」的民族,越沒有創意。幾時見過布殊或小泉純一郎公開呼籲國民要多發展「創意」?美日兩國,卻一個有荷李活的夢工場,一個是國際一等一的漫畫帝國。
  
  因為「創意之神」絕不會眷顧一個擁抱家長制、動不動就接受君主為自己的思想「釋法」而指導路向的奴民社會。因為「創意」的動力,在於「勇於說『不』」,叛逆傳統,打破成規。中國人天生喜歡戴緊箍咒,中國文化的創意,在春秋戰國時最自由,明清之後,即歸於寂滅。什麼是創意呢?很多人都會跟在洋人的屁股後面答:創意就是勇於「跳出盒子外面 思考」(Think outside the box)。什麼是「盒子」呢?盒子就是千百年來一切令人「想當然」理應如是的無形的成規。
  
  電影《高凶三萬呎》,由茱地科士打飾演一個在飛機上丟失了女兒的母親,主題是劫機的陰謀,情節牽強取巧,但電影還是很有票房,為什麼?因為《高凶三萬呎》的創意,在於打破了以往飛機災難片的戲劇空間——為什麼在飛機上發生的一切,只局限在機艙裡?飛機的行李艙、機器房、線路機件接駁的密室呢?三十年來,從《國際機場一九七八》開始,以劫機為題材的航空災難片拍過許多部,每一次都有
   角色走進飛機的洗手間,在鏡子上用口唇膏塗抹警告語句之類,只有《高凶三萬呎》安排主角拆掉洗手間的天花板,爬進去,走進長長的機械裝置甬道,真正的「戲餡」,原來藏在那裡。
  
  一部電影賣座,往往只用掩眼法誘哄觀眾九十分鐘就夠了。《高凶三萬呎》的創意,在於Think outside the box,盒子,就是墨守成規的機艙了。只是那麼一點點突破,只是一點點,就足夠一兩億美元的票房了,創意的成本很低,但利潤卻很昂貴。還有史匹堡的《雷霆救兵》,講第二次世界大戰盟軍登陸諾曼第之後。同樣的題材,黑白的《碧血長天》早已拍過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爭場面,荷李活更不計其數,這一次由史匹堡當主廚,同樣的魚、肉、雞蛋、花,該怎樣烹飪與眾不同的菜式呢?
  
  答案是:以前每一部電影,都有兵士在陸地上中彈倒下的鏡頭,但諾曼第一 戰是海攻,登陸艇在海邊靠岸,一定有美軍在水中被子彈擊中的。子彈陸續射進在水中的美軍,有什麼效果?《雷霆救兵》是第一部子彈擊進水底的美軍軀體場面的戰爭片,鮮血在藍色的海底綻開來,視覺十分震撼。電影開頭的這一場,深深地吸引人看下去,也不過是這樣一點點突破,多了這麼一點點,大師之為大師,只不過是比別人勇於多走一步,問題是,那一步,凡人想不到;那一步,一個膽小的社會,也沒有人敢走,所以魯迅才說: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是勇敢的。
  
  發揮創意,其實不難,只要勇於「顛覆」就夠了。中國人一聽見「顛覆」兩字就臉色蒼白,因為這是誅九族的罪名。十九世紀中葉的印象主義,顛覆了油畫景物的輪廓和光度,莫奈和雷諾瓦瞇縫眼睛看景物,是一種顛覆。後來,塞尚的風景畫故意畫錯了透視,一張桌子的兩條邊不平行,一幅風景近視,一條路和一座山也互不相交,讓一個中國美術教師來改卷,一定打幾個大叉:畫錯了。然而,創意有所謂「錯」與「對」嗎?
  
  為什麼一雙鞋子一定 是同一樣的顏色?左腳穿一隻紅鞋子,右腳穿綠色, 為什麼一定是「著錯鞋」?時鐘的十二個數字,為什麼一定要同方向排列,成為「順時針」和「逆時針」的定律?一所房子為什麼一定要方形,不可以蓋成三角形或圓形?然而,世上許多事都是因為歷代的前人吃過虧、摸索出來的結論,例如飛機一定是目前的流線形狀,而不是一個球體,因為屢經實驗證明,這樣的形體最省燃油,飛行的阻力最小。這樣的金科玉律,卻不容挑戰,否則這決不是創意,而是愚蠢。
  
  上課可以不局限在教室裡,搬到露天的草地; 戲劇也不限於舞台,演員可以在觀眾席的走廊走動唸對白;然而學武術卻必先學懂紮馬盤根,學繪畫卻必先畫三年的素描,基本功永遠不可以以「創意」之名而廢掉。創意不是虛浮無根的泡沫式的自由。
  
  發揮創意,要勇於挑戰許多觀念:結構可不可以重整?秩序可不可以打破而重新排列?幾樣物件之間有何關連?語言、價值觀、觀點,是小孩成長的時候被灌輸的知識,教育可以啟發創意,也可以窒息想像,因此兒童的畫最可愛。
  
  下次乘飛機的時候,上廁所,試試拆開天花板,踏上廁板,探頭窺看一下機艙的另一空間,雖然最先這樣做的是《高凶三萬呎》的編劇——拆掉板隔,打通牆壁的兩個房間,就像彭定康鑽空子推出當年的政改方案,把選民基礎擴大到二百七十萬一樣,除了宇宙的邊緣之外非人的想像力所能及,高空三萬呎,一定別有洞天。


認輸吧,把香港重新租給英國

  問:「香港的局勢真有趣。商人董建華治港,搞出個五十萬人大遊行。現在起用了公務員曾蔭權治港,香港人一樣要爭取民主,中共一點辦法也沒有。如果你是胡錦濤,曾蔭權不行了,你會怎樣?用左仔來當特首?」
  
  答:「中方能怎樣?董建華不行,如果曾蔭權也搞不定,真正解放思想,中方唯一的出路只有一條,就是重新把香港租給英國。」

  問:(笑)「陶先生,把香港重新租給英國?哪有這個可能?」

  答:「在人類歷史上,文明的重大進步,都是先有眾多人說『不可能』而開始。例如林白兄弟少年的時候告訴人家,他想在天上飛,有沒有可能?在一九七六年,毛澤東和四人幫的極左權力高張之際,如果有人說,十年之後,中國將會出現一個建築物像香港一樣的深圳,那時候的中國人,不也一樣說沒有可能?中共不是口口聲聲說要有『新思維』嗎?重新奉行一九八三年英國提出的『主權換治權』方案,由中國保留主權,把治權租給英國,租約一百年,叫英國人包底,每年向中央人民政府交租,這就是新思維。」

  問:「許多人說你親英,果然沒有錯。」

  答:「我並不親英,我對英國其實並不盲目戀慕,我只是現實,講Common Sense。在英國的時候,我曾經在酒吧跟鬼仔打架,因為對方講了一句對中國人不敬的髒話。在英國工作的時候,我的辦公室政敵之中也有英國人,這些都有活的人能證明,但我不會張揚這一切,因為我不想被人誤會我『轉(車太)』。(笑)我評論中國的種種落後,用西方的進步來做一個標準,剛好我在英國生活過,英國便成為一個Reference。」
  
  問:「然而許多中國人是沒有理性的,他們不想跟你爭論一個論點,只聽見你言必英美,就說你是一個所謂Anglophile。」

  答:「對呀,把我『定性』為一個親英人物,我無任歡迎,是一種恭維,正如把我定為瑪莎和連卡佛的百佳、蘭桂坊的酒吧,而不是華潤和北角敦煌酒樓。這些人越缺乏理性,我越堅定『英優中劣』的文化觀念,我說出香港中產階級的心裡話,所以我永遠有一點市場。今天在香港,只有我敢說『英國人做得到的,中國人永遠做不到』。本來我不想時時強調這一點,但十年前,我聽見鄧小平和錢其琛豪情萬丈地宣告:『英國人做得到的,中國人也能做到。』我心想憑這種盲目的民族情緒來收回香港,中共一定仆街,鄧小平和錢其琛太狂妄而無知了,以後我要不斷『剝佢棚牙』,不斷證明他們是錯的,就像克林頓說的:They are on the wrong side of History。一九九七之後,我的許多評論,就是基於這一點點勇於提出『皇帝身上根本沒有衣服』的勇氣和良知,當然這跟肥佬黎公開站出來鼓動香港人遊行不能比,但我堅持講真話,我支持巴金。」

  問:「為什麼你認定只有英國人能管得好香港?」
  
  答:「英國人絕非萬能,但英國人擁有中國人缺乏的理性思考、科學管理、寬容精神,現代議會民主是他們的發明,管好香港,這幾招就夠了。如果中國文化在這方面行,十九世紀之後,應該是歐洲的塞浦路斯和太平洋的夏威夷成為中國的殖民地,中國成為『日不落國』,而不是剛剛相反。我只是憑事實說話:中國人沒有能力管理好一座現代化的國際都市,我敢說:永遠做不到。為什麼跟自己的宿命鬥氣?既然大嶼山的一片土地可以租給美國,迪士尼根本不讓中國人來當行政高層,你連警察也不能隨便闖進去,人家明擺還是把你當做文化的『東亞病夫』,你越罵我『崇洋』,你自己越心虛。」

  問:「但是,中國可以慢慢學呀。」

  答:「那麼等你完全學成這一套之後,再收回香港好了。中共不是說要等香港人『政治成熟』之後才普選嗎?中共何嘗不應該一樣?你不懂得什麼叫現代化,不懂什麼叫法治和理性,等你懂了,再收回像香港這樣一個地方,這就叫基本邏輯。我並不反中,也不親英,我只是講出Common Sense。何況,根據中國式的『邏輯』,有一句話,叫『解鈴還須繫鈴人』,你既然說英國人臨撤出之前在香港埋了許多政治地雷,那麼叫英國人在一九九七年拍拍屁股就跑了,這豈不是太便宜了他們嗎?叫他們回來,親自把地雷掃除嘛,就像中國東北的齊齊哈爾埋下了許多日軍七三一部隊的細菌彈,中共也叫日本派專家回來自己給我擦屁股搞定嘛,為什麼?因為只有日本人最熟悉這些細菌彈是什麼名堂,埋在什麼地方,這是一份責任感嘛。」

  問:「你真會辯,但這是怪論。 」

  答:「Come on, don’t be so Chinese。你又來了,你跟我說理嘛;董建華這個百分之百的Chinese,治港不行了,好了,中共說,我認輸,我給你一個假英國人曾蔭權,他是英國人教出來的,還是爵士呢,他是一半英國人,一半中國人,這好了吧。我會說,對於共黨,這是一個很大的進步,但既然用一個翻版英國人來當特首,如果他也搞不定,為什麼不更勇敢些,把真的英國人請回來呢?」

  問:「但這是中共的主權底線和極限。」
  
  答: 「那就不要口口聲聲說什麼『解放思想』、『新思維』了,就永遠抱牢香港這隻香港腳吧。香港像一隻香港腳,只是一點點皮膚癬,很癢。對於中共,到他死的這一天,他身上的這塊癬也永遠好不了,他只能一次次地忍不住伸手搔癢。但搔得力氣大一點,腳趾會出血,搔的力度不夠大,皮膚癬還會惡化而蔓延。但不必擔心,搔癢有搔癢的樂趣,許多老男人,香港腳治好了,他還不習慣,他還懷念有癢可搔的快感呢。人性本來是那麼犯賤的。對於中共,香港這隻香港腳,已經成了像皮膚癬一樣的詛咒,一次一次的『釋法』,他一次一次忍不住伸出手來搔,越搔越癢,越搔越急。江澤民下台了,香港腳還沒有好,將來胡錦濤下台,香港腳還永存在,這就是英國人和彭定康的勝利。身為一個歷史的旁觀者,看中共搔香港腳,我只覺得好滑稽,很好笑,用香港的一句俗話,這有點活該,也就是『抵×死』,誰叫鄧小平那麼盲毛?他真的以為『凡是英國人做到的,中國人也能做到』。香港腳,是他自己給中共招惹的。我覺得以中國的立場,在英美面前一次次這樣搔腳丫出洋相,是很沒有面子的事。中國很奇怪,他們極愛面子,但他們的面子,定義又很不一樣,或許,這就是共產黨。」

  問:「我說不過你。」

  答:「說不過我,有兩條路。第一是回家讀點交通史、中西文化交流史;第二是加入維園阿伯的行列,繼續罵我『親英』,我不介意。巴金到一百零一歲還不能說真 話,中國人真可憐。我慶幸今天相對我還可以,在特區這個地方,因為英國人一百五十年的庇蔭。」


读书不成

  香港许多小学生有阅读障碍症──打开书本,看见一堆文字,文字在眼前跳起舞来,最初是跳华尔滋,然后是踢挞舞,最后越跳越快,千军万马,乱成一场庆祝美国独立国庆的超级大Break Dance。
  
  阅读迟缓症是家长的噩梦。当医生穿着白袍,对父母说:你的孩子,患的这种症状,叫做Dyslexia……当工程师的父亲眼前一黑──他的通识渊博,知道这是什么事,太太掩面痛哭,她宁愿医生宣布她自己得了中期乳癌。
  
  然后轮到校长和班主任吞吞吐吐通知:你的孩子,不是不聪明,不不,请勿误会,有另一种特殊的学校,比较适合他。
  
  电脑游戏越来越闪狂,有阅读障碍的小孩越来越多。英国的寄宿学校,不会叫阅读迟缓的这个小孩退学──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必定另开一扇──这种小孩,多半另有天才,只是一时隐藏,还没有释放。
  
  阅读障碍不是唐氏综合症,小孩的才华,一定在别的地方,他对视觉影像敏感,他的绘画和设计一定比别的小孩高明。他看见的文字不停在跳跃,他一定有许多压抑着的精力潜能,暂且放下书本,先让他试这两样如何?
  
  英国的寄宿学校很重视体育。成绩一时不好,只要在榄球场上称雄,或长跑快得像一头羚羊,小孩马上就发觉,以前在课室外的走廊老是拳打脚踢欺负他的那个高年级领袖生,笑眯眯地走过来,轻轻拍他的肩,低声说一句:Well done。本来因为测验不及格责罚有加的老师,收起一副严肃的表情,忽然对自己春风满面。
  
  有阅读障碍症的小孩,很快就在生活中找到自己的一席位,他知道自己不是落后愚蠢,只是与其他的小孩相比,有一点点不一样。一个民主国家,包容,不止是对政见,而是承认一个人的个性和才华,不止一样的表达方式,小孩成器,有不同的时间表和路线图。
  
  在华文之中,「教育」就是「念书」。「书读得好不好?」读书不成,当苦力好了,于是阅读障碍的下一代,就像山西砖窰的童奴,伤痕累累,不堪负荷,一息尚存,奴隶主扔进坑里过早活埋掉。
  
  史匹堡就是阅读障碍的孩子,书读不好,但有没有看过《大白鲨》,导演手绘的一卷拍摄连环图(Story-board)?在一个把人当做人的社会,大多数人都跳华尔滋,忽然有一个小孩,只懂得霹雳舞,舞场会静下来,让路,让这个小孩独自表演,然后掌声如雷,而不是把他赶出场。换了在远东,史匹堡八岁时早给活埋掉了,犹伸出一只手低叫:我还活着啊,但黑土一锹锹的,泼到他的身上和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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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26 10:08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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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有罪

  曾荫权宣誓连任,胡锦涛前脚一走,曾某即时遭到特区反曾势力剿击,先由其宣誓演词挑毛病。曾特在演说中声称,要「令香港成为中国最好的城市」,即遭华文亲中舆论抨击,指曾特出口狂妄,这句话是假大空,只会令北京、上海、天津等地的市委领导人,增加对香港的敌意。香港毋须「要成为中国最好的城市」,香港今日,已经是中国最好的城市,因为有英式的法治和理性的城市管理,不然大陆孕妇就不会一窝蜂南来生子,连李云廸和郎朗也要争一个香港公民权。至于「引发其他城市敌意」,倒没有讲错。嫉妒、眼红、见不得人好,是一个小农中国民族的基因天性。从前孔孟说:「见贤思齐」,本叫中国人见到比自己出色的,不要有敌意,不要打击,只管自己努力,做得跟他一样好。亲中舆论把中国其他城市眼红嫉妒的敌意的账,也算在曾荫权头上,如同李嘉欣、关之琳,长得漂亮,走在街上,得罪了一批猪扒,原来是李嘉欣和关之琳有罪。这样的国家,是甚么样的国家?北京上海嫉妒眼红,关曾荫权甚么事?可怜曾某这个小媳妇,连开口讲一句鼓励人心的话,亦成罪孽,未来五年,端茶递水,口舌便给,也随时赢来小报告掌掴,这份工,如何捞下去?


师奶之城

  师奶是香港女人的一个独特的品种。好端端的少女,纯真、美丽、娇柔,为什么很快就蜕变为师奶?因为城市的压力。当她们出嫁,生了两个儿女,把儿女送进名校,天天要盯着孩子填鸭的功课。小孩顽皮,她高声叫骂。小孩越骂越坏,年轻的母亲越狂躁,激素和睾丸酮的分配受到严重的干扰,在尖声喧打小孩的暴戾之中,好好的一个女人,是孩子累成的,就变成师奶。不督促孩子成材,她们在三十岁之后就把光阴虚耗在麻将桌子、街市、股票市场。香港的女人,一旦离开中学或大学的校门,从此一生也不必再进修。上美容院,一面翻阅着过期的八卦杂志,盛放的冷气,攻鼻的洗发水护发素的化学气味,好好的一个女子,就变成了师奶。每一个香港女性,从呱呱堕地的一刻开始,必然向师奶这个人生终极的目标进发。不论住罗便臣道还是天水围,香港的女人到了四十岁,全部都是师奶,在她们之中,只有结伴去马会贵宾厢座进自助餐、在什么河明居的会所一起焗桑拿,以及在三百尺的客厅中享受免费电视剧《溏心风暴》的分别。师奶最难忍受孤独。绝对没有独自在星巴克咖啡店读西门波芙娃或读《经济学人》周刊的师奶,也没有一个人旅行到康城,裹着一条浴巾,在酒店的阳台燃着一根烟,然后玩着膝上的一副Lap- top的师奶。这种华裔单身女人,一定是所谓「竹升」,不然就是外星人。当女中学生连上厕所也要找一两个伴一起上的时候,就是告别青春岁月、步入师奶心理时期的初步征候。因此,女性上洗手间,一定要抵御呼群结党的诱惑,今天,你们在洗手间里对着大镜子交流补唇膏的心得,你的样子像阿Sa,她像陈慧琳,不要紧,当然很Harmless,但没有几年,你们就会End Up在麻将枱上七嘴八舌地交流名校网的凑仔经,那时候请你们照照镜子:一个个已经像李司棋、冯宝宝,或电视剧《一九八二》里那个顺嫂。好好的伊人,为什么会变种为师奶?这是所有浪漫故事的终点:屋邨的公园、美容屋里的指甲油和面膜、自摸十三么叫一声碰之后的一声欢叫,当然,还有夜夜同牀、鼻鼾越来越大、三天五头就上深圳珠海、叫你日益厌恶的那个中国裔小男人。这一切都是社会的错,你只是牺牲品。不错,整个香港都是一座师奶城,香港女人到了四十岁,除了去大屿山出家为尼,除了师奶化,没有其他选择,明明尚未收经,可不可以推迟这一天的来临?想想会不会有点寃,许久之前,一朵花开,一夕日落,曾令你深深感动过,那时你上洗手间、旅行,只是一个人。


在平庸和卓越的夹缝间求存

  特首曾荫权发表《香港家书》,提出口号:「不甘平庸,追求卓越」。到了七一连任宣誓之日,发表演说。提出要把香港「建成为中国最好的城市」,马上引起一些华文亲中舆论攻击,指曾荫权「假大空」,要香港成为中国最好的城市,只会引起北京、上海、天津等其他城市的敌意,增加这些城市针对香港的竞争。此等立论,相当可怕。如果香港想当中国最好的城市,即会引发其他城市的「敌意」,亦即假设其他城市对于卓越者的嫉妒。此一阴谋的逻辑,引证了美国罗马大主教冼恩(Fulton Sheen)的一句话:「嫉妒是平庸者对天才的礼赞。」(Jealousy is the tribute mediocrity pays to genius)对于平庸和嫉妒的研究,现代文艺经典当推荷李活电影编剧谢菲尔(Peter Shaffer)一九八四年的奥斯卡作品《莫扎特传》。音乐天才莫扎特,受国王李奥波的赏识,比他大六岁的宫廷作曲家萨里艾利(Antonio Salieri),惊见莫扎特的才华,暗中把莫扎特害死。史上有一说称萨里艾利向莫扎特下毒,但缺少证据。《莫扎特传》的开头,讲萨里艾利老囚于疯人院,向访客诉说当年害死莫扎特的秘密:因为莫扎特是上帝宠爱的天才,把莫扎特整死,就是对上帝的反抗和胜利,片中的萨里艾利,已经是撒旦的代理人,也是人间所有庸才的守护神。
  
  即使在十八世纪末的欧洲,「不甘平庸」也是一件危险的事,何况今日曾荫权处身的中国香港。这句口号,先得罪了一大批人:「不甘平庸」,是不是暗指周围的人都是一群庸才,所以你才想突围呢?「追求卓越」,是不是想另树一帜,形成尾大不掉的独立王国呢?言者无心,但中国人社会太多进谗打小报告的小人,中国的君王都以一个「疑」字治国,曾特首这句口号,虽然很有性格,但见逆于中国政治主流,长远会有甚么效果,令人颇为忧虑。中国的圣贤学问,虽鼓励士大夫追求卓越,不甘俗流:「虽千万人吾往矣」、「扬名声、显父母」,鼓励「鹤立鸡群」,但在民间的俗语之中,吸收了千年的流血教训,老一代教后辈的是另一套活命哲学:「人怕出名猪怕壮」、「枪打出头鸟」、「树大招风」、「锋芒毕露」、「木秀于林、而风必摧之」,中国的帝皇选择储君继承人,亦必以平庸为「忠厚老实」的同义标准。毛@泽@东经历了林@彪谋刺之祸,最后圈定木讷的华@国@锋为接班人,评语只是两个字:「不蠢」。蒋经国晚年也选定「屁股只坐三分之二」的李@登@辉为副总统。要赢得主子信任,接班人要懂得「装儍」,卧薪尝胆,韬光养晦,虽然后来华@国@锋逮@捕了毛@泽@东的未亡人,李@登@辉颠覆了蒋氏父子的中@华民@国,中国君主迷信平庸,成为自己的掘墓人,但伴君如伴虎,不以平庸的性格面貌出现,不但一事无成,连生存也成问题。林@彪差一点就做到了,他以「克己复礼」自勉,克己,就是不要暴露个人独立的真性格;复礼,就是与千万人一起平庸,在平庸中潜藏,以平庸为保护色,在平庸中装孙子生存。
  
  这是中国社会「精英逆向淘汰制」的本源。岳飞和袁崇焕都想追求卓越,下场凄惨,林则徐也想追求卓越,充军伊犁。李鸿章悟出了道理,做一个忠实的管家,修修补补,把晚清当做一座纸糊的房子,但求一日在生,宗庙一日不倾塌。香港特首的处境更为艰难,因为一个不中不西的古怪制度,既要「贴近民情」,维持高民望,又要民望高的同时,不可以棱角锋芒,令人觉得「尾巴翘得很高」,不然马上有人上报「不受制衡」。加上中国语文之中,有许多对一个有独立性格的卓越者的负面形容,如「自负自大」、「不可一世」、「刚愎自用」、「气焰嚣张」之类,对于一个卓越的人,有大量诛心的词汇武器,可以一哄而上,置诸死地。
  
  香港的特首,不可以精狯乖巧,否则招人嫉恨;又不可以平庸愚呆,否则随时激起五十万人大游@行。个性鲜活,而民望高,则要制衡监察;人格模糊而能力低,又无法「强势行政主导」,正因为香港的政治生态,民@主无功,独@裁无胆,是中国宫廷和西式议会杂交之下的奇怪产物,在这样的夹缝之中,要「打好呢份工」,三头六臂也难以想像。在《莫扎特传》的结尾,萨里艾利向来访的牧师忏悔完毕,在半空中划十字:「我为凡间所有的庸才发言,我是他们的守护圣。从此,我与莫扎特同在,当后世怀念莫扎特,也必然同时憎恶我,一个流芳、一个遗臭,我的名字与他结成一对,至少比湮没无闻好。」对于平庸和卓越的研究,莫扎特的故事,是为永恒的经典。这段震撼的台词,足以为二十一世纪中国的天才或追求卓越的人才所戒。

发表于 2011-9-26 10:11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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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酒基金會

  雲南普洱茶葉炒賣到十多萬元,泡沫爆破,許多盲目的「收藏家」血本無歸,仆了街。一包乾癟的茶葉,原產地雲南,風藏百年,就值上萬元?用一用大腦吧,即使茶葉是真的,但一個國家沒有信譽,回家打開一看,茶葉確實是真的,像伊利沙白泰萊,一度美艷生輝,但已經結過八次婚,一包茶葉沖過八次開水,今天叫你把這位珠光寶氣的老肥婆抱回家夜夜同眠,你要不要呢?除非她的遺囑寫了閣下的大名,但普洱茶葉是沒有遺囑的對不對?既然沒有,收藏普洱,不如收藏紅酒,理由很簡單,因為「法蘭西」這個國家名字,在世界上有信譽。例如一箱一九九六年的Chateau Lafite-Rothschild,也就是珠三角泛稱的「拉弗」,從法國直接取貨,二○○四年價值港幣二萬五千元,今日已漲成七萬。記住這幾個年份:一九八二、一九九○、一九九六、二○○○,以及兩年前的二○○五。這五個號碼是法國紅酒最為性感的佳釀年,及早入貨,三十年後,或足夠買一座法國南部的別墅。投資紅酒,要自己搜集資料研究,與法國的農莊搭上關係。以中國之暴發,大陸將會是紅酒古董下一個戰場。以現時A股和H股暢旺,十年之內,中國豪客會買下一箱箱一九八二年的舊釀,在北京天上人間夜總會叫幾個舞小姐,上酒店開房之後,把紅酒通通倒在浴缸裏一起沖鴛鴦浴。目前最值得入貨的紅酒,有兩大系統,除了拉弗,還有Chateau Lynch-Bages。如果不懂得背景行情,也不會喝紅酒,一樣可以投資,辦法是找紅酒的投資基金。基金經理會做好功課,引薦酒名,代客入貨,很專業地保存在法國他家的酒窖,買點保險。買回來,放在香港山頂豪宅,要抽入口稅,對衝了升值能力,而且老實說,你不懂得怎樣儲存,放壞了又何必?當然,也不要盡信基金經理人。買家要飛去法國,實地參觀他的古堡,聽他講解,跟他簽署全套文件,以後就很安全。世上有三個紅酒基金,最貴的一個,叫Vintage Wine Fund,至少要投資二十五萬英鎊的貨才准入場。投資紅酒,品味和身價,當然比茶渣高許多。崇洋?沒有辦法,這個世界從來就是如此現實。但法國佬也很鬼的,這些紅酒基金一定歡迎中國客戶,許多貪官,一買就是一兩百箱,而且不必親來驗貨。基金經理替他買了,收藏個三五年,投資者在大陸忽然「雙規」然後鎗斃掉了,地窖裏的拉弗,通通可據為己有,那時才叫情婦來,開爆幾瓶,在雙人牀上一面纏綿慶祝,可樂死了呢。


传媒集体辱华

  广播处长夜店消闲事件,因香港电台问题,为传媒高度政治化,幸好特区政府这次把持得道,声称这是官员私生活,政府不介入。夜店消闲耍乐,松弛压力,是高官个人选择,根本不必向任何人「道歉」。反过来说,是特区华文传媒记者滥用权力,窥秘成狂,妨碍高官行动自由,应该由记协组织,代表不知轻重的记者就滋扰广播处长而道歉。处长高官唯一的错误,是同行妇女,操大陆四川口音,本地华文传媒对大陆新移民、自由行同胞等,无不养成深刻的歧视,凡大陆艳女,即为「北姑」。此一新闻,全港华文传媒均大力强调该大陆女性的广东话外地口音,尽情嘲讽,彷佛凡属大陆「艳女」,即是不道德的淫妇娼妓。请问胡温中央人民政府、四川省人民政府、四川省八千多万炎黄子孙:香港新闻工作者把你们当做下三滥的男盗女娼,你们作何感想?特区华文传媒以大香港沙文主义侮辱中国妇女,可怜中国大陆十三亿人民,还要向这个地方输血、送钱,又是为了那桩?今日特区,推行「九加二大融合」,九加二,也包括四川,本地任何高官在公余时间,与四川妇女谈心了解四川国情,学学普通话,完全天公地道。此一事件,暴露特区华文传媒心理深层中对大陆十三亿人的抗拒、排斥、厌恶,极富代表性,此所谓「人心尚未回归」之例证。


女朋友

  女人之间的友情,好像比男人牢固,其实更加脆弱。跟她是小学同学,坐在一起,中学的时候是宿友,大学一起毕业,你是校花,她是英文系的一级荣誉,毕业的时候一起去法国旅行,你的男友是阿伦狄龙和当年梁朝伟的混合版,她也嫁了一个大律师,你有你的灿烂,她有她的精采。跟她相拥,拍过无数张照片,不论在山顶,还是外游时的蓝天绿岭之间。在康城吃到哪一家好馆子的鱼子酱和羊排,你马上给她一个E-mail,告诉她人间有这样的好去处。那年秋凉,在米兰闲逛,想买一条颈巾,给她一个漫游电话,两分钟之后,她来一个SMS,告诉你那家卖围巾的名店叫什么名字,上了的士,怎样告诉的士司机。一切都晴空万里,清朗无云,直到有一天,你在纽约出席了一个派对,你告诉她,席间的VIP,除了格林斯潘和基辛格,还有大家的偶像李察基尔。你跟他交谈了半小时,临走的时候,交换了电邮,而且李察基尔在餐单上签下了他的名字,还加了一句:致西西莉亚,With Love。西西莉亚,是她的名字。你兴高采烈把餐单带回香港送给她,她收到之后,也相当雀跃,但很快,脸上就飘过一朵阴霾。敏感的你,不是没有察觉,只以为她在家庭和事业之中别有心事。可是以后她的电话减少了,电邮也不太回覆,直到几个月后,在法国领事的国庆酒会上碰到她伉俪,她淡淡一笑,打了个招呼,转身就消失在宾客的人羣中。发生了什么事?几个月之后,从中间的几个友好之中才知道答案:问题出在那一次纽约之行,你是座上宾客,她却没收到请帖,她不明白,以自己的CV、MBA学位、摩根史坦利亚太区副总裁,然后是跨国企业的董事,那一场曼哈顿的盛会,有格林斯潘,有李察基尔,为什么席间只有你这样一位亚裔女孩子,她竟然没有受邀。「这是我的错吗?」你幽幽地问。不,其中一个校友说:其实她暗暗在嫉妒着你。因为念书的时候,你比她漂亮,舞跳得比她好;因为你的男友个个都像明星,她嫁给初恋的丈夫,而他是一个木讷无趣的男人。「但她的钱比我多,她的婚姻比我美满,她拥有豪宅、珠宝、香水,为什么她觉得不如我呢?」你问这位知情的第三者。她耸耸肩,也不知道为什么。然而,一切就那么一风吹了吗?女人的友情是有条件的:美貌和风华,总有一个会先失去,名誉和地位,总有一个比另一个多一抹夕曛里的云彩。不,一切都不是误会,只是在一件小事,她觉得她虽然幸福,你却比她更快乐。不必再期待她的电话,太阳下山了,天边浮闪着几颗星星,在人生路上,总要有一点点遗憾来点缀,在丰盛之中掠过一抹苍凉。


道德塔利班

  广播处长欢场夜店事件,因遭特区中国伪道德势力打压,处长宣布申请提早退休。中国最高主人邓小平生前训示,香港「马照跑,舞照跳」,表示马场和舞场,邓小平一早就认为是资本主义生活方式,应予保留。特区十年,无数高官流连马场,拉头马、颁奖杯,在马场出没,就没有官商交换利益,就没有马主练马师暗中向政务司司长一类高官提供贴士,让高官的老婆甥舅下注,暗中换取政治利益;一个广播处长,与一名大陆艳女在铜锣湾夜店门口出现,就犯了天条?很明显,这是政治迫害,针对香港电台。中国的吴邦国引述邓小平语录,说香港「不可以三权分立」,广播处长一错在没有同样引述邓小平「舞照跳」的指示,以塞伪道德塔利班之口;二错在凡见到任何操普通话口音的中国浓妆艳女,没有自动视之为带爱滋病毒与梅毒的妖妇,马上远远弹开,反之还与该中国妇人交流「国民教育」,可谓愚不可及。前殖民地时代,英国总督治下的华人高官,就是没有一个中招的。处长夜店事件,凡品味高尚的人士,须引以为鉴。

发表于 2011-9-26 10:15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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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大奇迹

  世界七大奇迹,什么金字塔、万里长城,通通都不算,世界七大奇迹,其实都在香港。我心中的世界七大奇迹心水:一、廸士尼乐园:开幕两年,营业至今,面临邻近地区的农民游客长期冲击,今日仍一尘不染,光洁如新,而且还不断新添节目,像喷水大巡游,对抗痰涎和喧哗,廸士尼的先进文化,巍然矗立在空气污染的赤鱲角,到底是如何熬过来的,令人惊诧称奇。二、旺角砵兰街:五十年来,无数清贫子弟,住在这条风月名街,楼上是音乐雅座,楼下是哈尔滨青岛北姑,许多小学生,背着十几斤的书包,一步一脚印地上学放学,登楼归家,依着窗外的霓虹光管做功课,在一板之隔的叫牀声中考得三A五B两C的佳绩,升读中文大学。这条街是香港男女刻苦耐劳的国际传奇。三、和合石坟场:小小一个山头,墓碑密密麻麻,挤得下十多万个墓穴。夕阳西下,倍见亡灵喧哗,有如徙置区,听得见「楼下闩水喉」的呼喊。做了鬼,生存空间的要求还如此之低,可见生存的意志和韧力,为全球所无。四、天坛大佛:既然里约热内卢的耶稣像是奇迹,难道宝莲寺的天坛大佛是一座破铜烂铁?沙士只死了三百人之少,全凭佛光盖庇,民族感情不容人不热泪盈眶地投下这激动的一票。五、中环IFC大厦:既然天坛大佛是世界奇迹, IFC为什么不是?何况有荷里活巨片《盗墓迷城》女主角安祖莲娜当空中飞人的取景,美国人亲自品题认可,当然错不到哪里,IFC是特区人民群众身为「国际都市」公民的一枚橡皮图章,列为奇迹,理所当然。六、前特首董建华先生:管治香港八年,领导艺术超卓神奇,举世为之惊叹,许为奇迹,由中方、六百万市民,反对派和保皇党,必定无人有异议。七、彭丹、叶子楣、叶玉卿:并称亚太波霸,为香港小男人带来无穷的欢欣与遐想。三人联名并列奇迹,不分先后,有必要时,还可同时向联合国申报「世界人肉文化遗产」。此外尚有旧七大奇迹:啓德机场、九龙城寨、虎豹别墅、调景岭,皆可列为奇迹,可惜都像巴比伦空中花园之类,一一消失,只留下无限追忆和遗憾。


阿 拉 伯 人

  貝 理 雅 下 台 , 搬 出 首 相 府 , 第 二 天 , 跟 太 太 彭 雪 麗 一 起 在 街 頭 等 車 。

  領 袖 下 了 台 , 是 一 件 很 蒼 涼 的 事 。 當 年 戴 卓 爾 夫 人 剛 下 台 , 回 到 自 己 的 家 , 發 現 洗 手 間 的 水 喉 管 壞 了 , 打 了 一 個 電 話 給 跟 她 一 起 退 了 職 的 前 經 濟 顧 問 鮑 華 , 問 : 「 家 水 喉 壞 了 , 怎 麼 辦 ? 」

  鮑 華 告 訴 她 : 「 查 黃 頁 電 話 簿 吧 。 」 但 戴 卓 爾 家 沒 有 黃 頁 。 最 後 是 這 位 前 顧 問 替 她 查 黃 頁 , 給 她 家 叫 去 一 個 水 喉 佬 。 這 件 事 , 戴 夫 人 最 近 在 接 受 BBC 訪 問 時 才 披 露 , 除 了 表 示 對 交 還 香 港 主 權 感 到 悲 傷 , 就 是 這 件 小 事 。

  美 國 總 統 下 台 , 也 好 不 到 哪 , 一 九 九 ○ 年 老 布 殊 競 選 連 任 落 敗 的 那 天 , 心 情 落 寞 , 唯 一 給 他 打 電 話 慰 問 的 , 原 來 是 沙 地 阿 拉 伯 駐 美 國 大 使 班 達 王 子 。 班 達 王 子 在 電 話 中 告 訴 老 布 殊 : 「 你 是 我 終 生 的 朋 友 , 因 為 你 出 兵 伊 拉 克 , 你 拯 救 了 阿 拉 伯 世 界 。 」 老 布 殊 回 答 : 「 老 友 , 你 是 唯 一 在 我 落 選 後 還 記 得 我 的 人 。 」

  班 達 王 子 上 布 殊 家 , 跟 他 打 高 爾 夫 , 把 開 始 患 上 抑 鬱 症 的 布 殊 從 自 閉 生 活 中 解 放 出 來 。 阿 拉 伯 王 室 很 有 錢 , 王 子 在 科 羅 拉 多 州 的 滑 雪 勝 地 艾 斯 本 有 一 座 豪 宅 , 有 三 十 二 個 房 間 , 王 子 派 私 人 飛 機 , 邀 請 老 布 殊 到 他 的 雪 山 豪 宅 度 假 。 他 把 一 個 豪 華 套 房 命 名 為 「 沙 漠 風 暴 齋 」 ( Desert Storm Corner ) ─ ─ 沙 漠 風 暴 , 是 老 布 殊 發 動 第 一 次 海 灣 戰 爭 的 行 動 代 號 ─ ─ 把 老 布 殊 的 肖 像 , 掛 在 牆 壁 正 中 。

  如 果 不 是 這 位 王 子 大 使 獻 殷 勤 , 老 布 殊 一 早 就 老 人 癡 呆 加 柏 金 森 了 。 這 個 阿 拉 伯 王 子 的 殷 勤 , 到 底 是 友 情 , 還 是 擦 鞋 ? 要 擦 鞋 , 老 布 殊 已 經 沒 有 權 力 , 撈 不 到 什 麼 油 水 的 。 如 果 是 友 情 , 打 電 話 去 宣 慰 , 或 招 待 老 布 殊 來 家 玩 , 已 經 足 夠 , 把 自 己 的 豪 宅 套 房 命 名 為 「 沙 漠 風 暴 」 、 掛 老 布 殊 的 肖 像 , 有 點 肉 麻 過 份 了 。 然 而 , 阿 拉 伯 人 和 印 度 人 , 對 於 白 人 有 一 份 天 生 的 諂 媚 , 這 種 媚 勁 , 有 時 分 不 清 到 底 是 義 氣 還 是 自 卑 。

  但 阿 拉 伯 人 和 印 度 人 獻 起 殷 勤 來 , 很 難 抵 擋 , 他 們 有 幾 千 年 做 生 意 的 交 通 史 , 論 揣 摸 上 意 , 一 點 也 不 輸 過 中 國 人 。 他 們 的 肢 體 語 言 也 很 豐 富 , 滿 臉 堆 笑 , 不 斷 搓 雙 手 , 把 織 錦 地 毯 一 疋 疋 在 你 面 前 打 開 , 好 像 只 要 你 買 他 的 貨 , 他 讓 十 四 歲 的 女 兒 陪 你 睡 覺 也 可 以 , 去 過 南 亞 和 中 東 , 就 知 道 的 , 那 一 股 羊 羶 薰 成 的 媚 勁 , 在 一 個 天 方 夜 譚 的 國 度 , 很 叫 人 狐 疑 。


中央皱眉

  曾特发表政制绿皮书,展开咨询,亦即开啓新的争论。本来经中方之吴委、胡主两人,先后清楚明言:一、对于政制问题,特区绝无剩余权力;二、特府管治香港的职权范围,只是「集中经济和民生」,换言之,特区的政制发展,与特首无涉。既然如此,曾特理应顺水推舟,向港人明言:政制发展由即日起,如军事与外交一样,由中方在适当的时候,单方面全权公布,政制改革,不必再由政府「咨询」。吴委、胡主二人的最新讲话,明眼人必看出,正是对曾特的「玩铺劲」和「任内彻底解决普选问题」的一记否决权。认定是胡主与吴委「不尊重曾特权威」亦可,反之,认定是主动为曾特减轻工作负担亦可。就像一个清洁阿婶,本来要打扫一层大厦的十层楼,现在业主法团通知,最顶的三层,不必阿婶你打扫了,由业主自行清洁,阿婶的工资不变,阿婶应该开心庆祝才对,缘何还要坚持揸扫把往顶楼装腔作势地冲?曾特最明智的做法,是宣布鉴于任期五年,二○一二的选举,决定也原地踏步,港人任何不满,可以向中方直接提出。此时搞甚么绿皮书,胡主、吴委必皱眉头,曾特可谓失策了。


赶客绿皮书

  政制绿皮书公布,特府声称「无立场」,豪赌一局,把责任推给立法会,换言之,民主是收紧还是发展,由立法会政党负责。这一招连消带打,把上自中方、下由民间的压力消卸于无形。市民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会看清楚立法会哪些政党才是真正的「伪民主派」。虽然说民意不是政府考虑的依据,但政党的立场,却必须考虑民意。如果民意支持二○一二双普选,则政党就必须在绿皮书的菜单之中挑选所有对普选最有利的政策向政府表态,否则二○○八年的选席难保。未来三个月,将会是泛民与亲中阵营的一场民意对决的硬仗。曾特与唐唐坐山观斗。七八月是暑假,中产专业阶级多半外游,维园阿伯阶级因家境清贫,反倒会「留港消费」,绿皮书故意设计繁复,是一趁中产专业阶级外游时出手,二令对文字抗拒、「打惯机」的青少年无心阅读。特府如果有诚意,必须在绿皮书的设计方面「深入群众」,多用图像辅助说明,如家计会的节育广告,也以卡通为主,而不是以单调的文字来「赶客」。这份绿皮书的包装设计不合时代脉搏,应该打回头重写。

发表于 2011-9-26 10:17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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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方式

  英国新首相白高敦,接到了伦敦的炸弹报告,出面讲话,说不容许恐怖份子破坏英国的生活方式(British Way of Life)。什么叫「英国的生活方式」?马上引起舆论的质疑。首先,白高敦口中的「英国」,指的是British,而不是English,因为他是苏格兰人,British的定义,包容了苏格兰、威尔斯、北爱尔兰,还有数百万认同英国民主自由生活方式的英籍外裔人,包括印度人、波兰人、日本人、华人、俄罗斯人。这些人都可以认同为「英国人」(British)。然后就是「生活方式」了。《衞报》的一位读者投书,指「英国的生活方式」,除了普选民主、人权自由的大道理,还有以下特征:一、对奇装异服、特立独行的个人古怪生活方式的容忍;二、虽然相信市场经济,对社会福利主义的一点点残余的眷恋;三、对任何政府和当权人物的不信任,特别是当他们口口声声地说「这样做是为了人民好」;四、健康愉快的尖酸刻薄(Healthy Cynicism);五、优秀的流行音乐,如披头四和Bee Gees;六、优秀的流行文学作品,如阿嘉泰克莉丝蒂的小说,《哈利波特》系列;七、第一流的电视节目,包括喜剧,像《是的,首相先生》(Yes, Prime Minister)和BBC的许多历史纪录片;八、温和的酒精、随和而偶然的性生活;九、语言生活的幽默感。因为一百五十年管治,以上九项「英国生活方式」,在香港也有一点点影响,除了「优秀的流行音乐」,不是披头四而是张国荣和林子祥;「优秀的文学作品」是金庸和衞斯理;「第一流的电视节目」是从前的《双星报喜》、《家变》和《十大刺客》,还有,语言生活的幽默,香港虽然没有差利卓别灵和Mr Bean,但曾经有过梁醒波和邓寄尘。在这一切之上,还有自由、人权,还要加上世界潮流的民主普选。一九八二年,当中国提出「保持香港生活方式五十年不变」的时候,就应该马上有一场辩论,定义什么叫做「香港生活方式」。而不是任由一个独裁的大家长,把「香港生活方式」简化为「舞照跳、股照炒、马照跑」三样。这是对香港人的一点点侮辱。当时就应该有人提出来:不,香港人的生活方式不止这些,有许多不跳舞、不跑马、不炒股票,但又以香港为傲的人。即使「舞照跳」,二十年后,已经出现了民粹的道德审判。白高敦一上台,提出「英国的生活方式」,英国人毫不含糊,马上要他下定义,这样的社会,非常精明,不会「温水煮青蛙」地变质,是文明的保证。


挺直脊梁拒绝赔偿

  松花江大污染,一百吨苯毒跨境浩浩荡荡流入俄国,俄国要求中国赔偿。俄罗斯驻华大使紧急召见中国外长李肇星提出严正的交涉。
  
  电视新闻片所见,俄国大使拉佐夫一脸怒容,坐得挺直,而素有「农民外长」之称的「星爷」,平时呲牙裂嘴教训记者的气焰竟一扫而空,戴一副老花镜,由往日的「维园阿伯」摇身一变为一位苦难深重的陕北老大爷,提着一份文件,向俄国大使必恭必敬地「交功课」,解释污染详情等「国家机密」。
  
  电视摄影记者不知是否有心作弄,一再把镜头对准俄国大使的尊容,俄方摆出一副知县大老爷升堂的威势,「黑口黑面」,相当正义,有如审讯罪犯,看得出是强按住心中怒火,充满「帝国主义Feel」。
  
  看见此一场面,不免令人哀伤。如果我是李肇星,在俄国大使面前,何须如此哈腰陪笑脸?只要把一迭「瑷珲条约」的文件往俄国大使面前一扔:「松花江流域两岸,黑龙江以北这一大片,『自古以来』就是中国领土,因清政府腐败,被你们帝俄占去,搞到丧权辱国,因此松花江的污染,只是中国自家领土内的污染,属于中国内政。」一句就可以把俄国大使顶回去。「星爷」的民族气节到哪里去了?十三亿人民的面子往哪里摆?
  
  不但俄国来要求「赔偿」,猛批中国急功近利、戕害环境生态的「经济发展」,欧洲传媒更口诛笔伐,指中国的「崛起」,并不「和平」,污染地球环境,神憎鬼厌。
  
  对于俄国的赔偿要求,李肇星为何不见理直气壮:苏俄的列宁、史太林,「十月革命炮声一响」,给中国带来的共产思想污染物,一百年来,破坏中国文化之遗祸,远远超过一条发臭致癌的松花江。阶级斗争的仇恨,文化大革命的疯狂,根源正在莫斯科,搞到中国人今天精神真空、伦常崩溃,全国皆假,上下俱贪,社会和精神的癌症,搞到灵魂溃烂,治愈无期,这一切皆拜苏俄的「史太林爷爷,伟大的钢、永恒的太阳」所赐,此一空前损失,俄国佬又如何赔偿?平时最爱教训人「爱国」的农民外长,又敢不敢开口?


鼠宴一条龙

  洞庭湖大污染,二十亿只老鼠浮出地面,景况壮观而惨烈。大陆网民呼吁相信「背脊向天,人所共食」的广东人民「顾全大局」,放开肚皮,帮忙多吃老鼠,把这二十亿老鼠吃光。吃老鼠保生态和谐,意念极为创新。老鼠当然可以吃,嫌老鼠脏,脏不过在泥浆里打滚的猪。大陆早已有老鼠肉红烧,冒充乳鸽,可见鼠肉绝对并非不可以入口,分别在于是红烧好吃,还是炖焗好味,如果延聘日本专厨,还可以造成鼠肉寿司,相信生食亦佳。唯一的问题是运输成本。二十亿老鼠,算每天捉一百万只,由湖南运广东,山长水远,货卡又随时意外翻车,几百笼老鼠在公路四窜大逃亡。想吃老鼠,广东人只能北上,粤港一家亲,必要时香港也可以参加,组成「国民美食教育九加二鼠肉旅行团」,由尖沙嘴乘旅游巴出发,四天三夜鼠宴一条龙。只要把偏见搁在一边,狗肉猪肉皆可入口,老鼠为何不可,相信必掀起另一波经济大融合的高潮。此事宜火速执行,不可议而不决,拖一天,老鼠就多繁殖一两千万,怕到时就算把老鼠肉向欧美出口,肠胃肚皮再蠕动得快,也赶不上老鼠生育的神速。


失手被擒

  明星晓格兰,因为嫖黑妓,失手被擒,关在警察局,拍了一张囚犯照片,身后的墙壁还画着身高几尺几寸的横线。照片广发世界,成为报纸的娱乐头条。许多年过去了,晓格兰一样走红。一生中尝试一下失手被擒的滋味,有时不一定是坏事。进警署,警官打开大簿,没好气地一面搔着头发,他嫌你打扰了他的午睡,或者他刚想去膳堂吃三文治、喝咖啡,这时你这小子失手被擒,带进来要纪录口供了,坏了警官阿Sir的好事,但职责所在,不得不做,那副表情,像五十年代的谐星尤光照,遇上了,也是难忘的经验。警官打一个呵欠,拿起原子笔,划写两下,原子笔还没有墨水呢──他使劲把笔在空中甩两下,再狠狠捺在纸上几圈,还是没有墨水,暗骂一句,把笔扔掉,换了另一枝。单凭这个小动作,就看到平时在马路上抄牌的警察叔叔气急败坏的一面,就像看舞台剧,在台下看多了,大英雄在掌声中谢幕,但有机会走到后台,看见这位大老倌卸妆的德性──如果他一面卸妆,一面大骂身边侍奉不周的丫头,偶像的形象,马上会一落千丈。警察局里的问话室,就像后台:发黄的英女皇肖像、吊着的电风扇、柚木家俬、墙上的告示「同僚交班务请留意枪枝弹药交收程序」之类,往来的警员交谈中的粗口,警官的桌面,一叠零乱的文件,打开来的大簿,如果你多事,伸长脖子,还可以窥得见上一个被抓进来涉嫌非礼的那个人犯的姓名和供词。就像拐进了后台,看见人来人往的工作人员,这等光景,道貌岸然,一生都正经八百的一位良好市民,永远无缘一见。上警察局,当然最好是因为小事,例如在酒吧里醉酒闹事之类,略加申斥,纪录在案,夜半折腾两三小时再释放。在外国,有许多这样的机会,例如加州比华利山的落日大道,当地法例规定,一旦开一列大卡车队,上面运载二千只以上的羊,就是犯法,可以上警察局。还有,在阿拉巴马州,任何人戴上假胡子,走进一家教堂,又把假胡子脱下,引起教友哄堂大笑的,亦属犯法,也可以马上捉上警察局。有这样的法律,上一回警察局,就变成人生的娱乐之一。跟警官说说笑,他手一挥:「下次醒定啲喇好。」这是一种无害的对抗。当然,大前提是不可在第三世界的独裁国家,像晓格兰,失手被擒,也是一出喜剧的小小的过场。

发表于 2011-9-27 04:27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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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暑

  夏天摄氏三十四度,不但是酷暑,还是恶暑。夏天最宜人的气候是二十六度。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我怎样把你跟夏日相比(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你比夏天更可爱更静娴,狂风摇撼着五月的娇蕊,夏天的租约总令人嫌短。」一个四季得宜的国家,人会从气候里学会浪漫:春天是调情,夏天是做爱,秋天是做爱之后在枕边的一阵耳语,而冬天,是熄灯之后的就寝。香港的春天很短,男女相好,男人不注重前奏,夏天湿热冗闷,许多港男看见女人只想到上床,上了床马上进帐,草草完事。长长的夏天,没有海风,只有翳闷的潮湿,就像新填地街一家三楼公寓里的一场简陋的例行公事:窗门几乎都关上,楼下一家麻雀馆的霓虹灯把半条街的灯色富有侵略性地照射进房间,像《旺角黑夜》里的场景,虽然男主角是吴彦祖,女主角是楚楚可怜的北姑张栢芝,一对年轻人在人海黑色的泡沫丛中软弱地依偎着,楼下的汽车喇叭声,喧闹声,霓虹灯光有毒地映照着面颊,牀下一把电风扇沙沙地在摇着头。香港的夏天不止是酷暑,热得很歹毒,潮湿之中酝酿着罪恶的病菌:街上的鱼蛋、牛杂,楼上K廊的冷气间。香港的夏天停驻在铜锣湾的崇光店外──相约在炎夏,女仔姗姗来迟,等得衣衫上斑斑的都是汗,然后到对面的果汁铺子─那家小店档,据新闻周刊报道,是全世界租金尺价最贵的地方─各买一杯西瓜汁。她拿出纸巾,笑着替你拭抹着面颊和唇间的汗珠。那一年你刚发育不久,她拭抹的地方刚好是青嫩的一片胡根。有一种蠢蠢的欲望,在摄氏三十三度的闷热中暖暖地茁长着。她穿一条吊带裙,胸部平平的,锁骨很深,跟去年F5毕业相比,一年不见,脸上的酒涡依旧,一身的装扮完全融入了社会,她毕竟不再是昔日一起上学校Library的那朵校花,一年人事,背后有一辆电车重重地辗过,毕竟不是同一般的风景。香港的夏天,在罪恶中另有一股浅浅的透心凉,合该是失身的季节,只有做爱,没有调情,一切都太匆匆,虽然许多年后,你从外国回来,在同一个盛夏,经过崇光,遥遥看见昔日的她,在挽着一个小孩在过马路,绿色的行人路灯一闪一闪,她看见了你,拖着小孩,快要转灯了,她讶然站着,就是没有走过来。


老鼠大世纪

  览赏中国新闻,稀奇古怪,时有意外惊喜。荷里活电影都设计不出来的特技画面,居然可以成真。继山西砖窰数千儿童奴工,如同史匹堡《魔域奇兵》中矿洞飞车、男主角夏里逊福解放印度儿童奴工的大场面;洞庭湖的二十亿老鼠,只令人马上想起,如果用电脑特技:如何呈现老鼠大军窜奔土地的视觉大震撼。单洞庭一地,老鼠已经二十亿,全国城市,横街陋巷,遍地剩倒的菜羮、刨挖开的渠喉,还有工厂到处污染,全国鼠口总和,若估计二千亿,可能有所夸张,一千亿无论如何应该有。如果毛主席在生,人民组织力强,连全国的麻雀都可以打光,全国人民只要读上十遍毛语录,下定决心,排除万难,三个月内,定可将老鼠杀光吃光。偏偏今日民心分崩离析,盲流民工,四处流窜,社会缺乏凝聚力,如此下去如何得了,终有一天,千亿鼠群突破国界,兵分两路,一支西进中亚细亚,经俄国进袭欧洲,另一支游泳渡海,先占领日本,再横渡太平洋,有一天把美国掏空吃光了也不足为奇。老鼠做先头部队,中国人再向全球移民,势必壮观。此一新闻,必为荷里活带来灵感,最好由《异形》的名导演列尼史葛执导,为全球开一出好戏。


大双失

  流行一个新名词,叫做「双失青年」:失学和失业。失学有什么大不了?泰半是早年自己不用功。将来成熟了一点,还可以当一个老学生。失业也是暂时的,要求低一些,表现勤快一点,一定找得到职业。
  
  失学和失业,只是青少年的「小双失」。真正的大问题,是失忆和失语,这才叫「大双失」。失忆:就是凡五年以早的一切人和事,通通都不知道。凤凰女、麦炳荣、马师曾、靓次伯,怎么你都知道他们的
  名字?一定是爷爷嫲嫲那一辈了吧?在K场和酒廊,两杯酒,一碟薯片,一枝咪高峯,一阵OL哄笑─一个年轻人,知道他的同辈所不知道的旧人和往事,会受到歧视和排挤,「原来他那么老饼」。于是从油尖旺到中环尖沙嘴,四十岁以下的都以失忆为荣:凤凰女的徒弟名叫南红;五十年代初,马师曾投奔大陆,上演了一出《搜书院》。其时周璇流落在九龙,住九龙城嘉林边道,去侯王庙那边的片场上班。钱穆在农圃道开始经营新亚书院,那时候的港督名叫葛量洪……一切掌故轶事,知道一点点的,立时在卡拉OK的一个贵宾厅里变成了局外人。当你发觉,同辈之中,与你一样无知嬉笑的人,走出校门,也求得一份月入二万八千元的银行分析员的优职,集体失忆,就不再是社会一种集体的意识缺陷。然后是失语了:看DVD 蜘蛛侠、玩电脑游机、ICQ和手机SMS的一代,原来是不懂得作文的。除了阅读障碍症,也无法以一张嘴巴说出一篇连贯的演辞。还有是一个完整的段落和句子,也组织不起来。夜间九时,旺角亚皆老街与弥敦道交界过马路的两万人流,随便把一个人叫出来,给他一枝笔,一张纸,叫他写一篇一千字的议论文,老土一点,题为「我眼中的理想社会」,你猜在文法、思维、主题、结构方面,有几位会得一个E级合格?但是,当你发觉同辈的那位好友,中英文不通,最近因参加电视港男选举入围,签约当了电视节目主持人的时候,你也会同意,缺乏思想活动和表达的能力,原来也可以成为八卦周刊Book B的内页名人,就会发觉原来一代的失语,也不是社会一种集体的意识残障。想想二十年后,主管香港的,不再是曾经用英文写Memo相当标准、瞄「猫纸」读稿相当流利的港英余孽,而是这「大双失」一代中的最Top一批──他们不知道周璇,但依稀知道梅艳芳;他们不必出口成文,只懂得要争取民心,必须有两句八股的Sound-bite。该移民的真正时机,不是一九八九年后,也不是一九九七年之前,而或许就在这二十年内。比起「小双失」,只是小意思,当大双失抬头,成为时尚,是灾难真正的开始。


无专业,有冤業

  新任财爷胡曾,甫一埋位,即行亮剑,主持某专业人士组织座谈会,鼓励专业人士从政,号称「专业政治」。「专业政治」一词,可谓高瞻远瞩。像美国白宫和国会之间的互动,制衡中有合作,对抗里有配
  合,三权分立,这就是文明的专业政治。胡曾留学美国,企图改革特区政治生态,其志可嘉。然而胡曾有大志,特区精英却未必可以像「双曾」一小撮人之聪颖,跟上成为政治家的。首先,香港无普选,政治的一切听命中国,中国式的政治,是宫廷政治、太监政治、密摺打小报告政治,与美国白宫国会的那一套不同。人是人,猩猩是猩猩,猩猩也勉强可以用刀叉进餐,但猩猩与人的基因毕竟迥异。在香港推行君子绅士游戏公平的西式专业政治,除非中国先行;但中国政治能「专业」,六君子就不会杀头,赵z阳也不会幽囚至死,胡曾的动机纯良,却恐不识中国国情,中国政治,讲的是睚眦必报的绝对专权,没有专业,只有寃孽。香港虽有「专业人士」,但他们在中环上班,其「政治智慧」亦只限于办公室政治、OL政治、「IFC午膳,约边个一齐去大家杯葛阿边个唔好叫渠」的「食lunch政治」,其政治精神面貌,看看那个著名的胃仙U中环精英天台做体操的广告就知道。胡曾有见识,惟基因改革,比扶贫更渺茫,实未许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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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27 04:42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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霪审夜话

  《爱情神话》的封面,在影视处人员的眼中,变成了「霪欲裸画」,女处长被迫现身「解画」,说影视处毕竟没有裁定这幅邱比特裸吻情人的古典油画为「不雅」。但是,人家台湾书商,一介良民,确实遭过影视处人员的现场干预,「劝吁」把书收起。还有另一本小说《香水》的中译,皇冠出版社也受到影视处人员的滋扰,说封面的油画裸女有问题。女处长「解画」,坚持影视处没有错,因为对这些乳头阳具什么的最终没有审裁,在技术上,也就等同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女处长现身屏幕时,我刚与几位大陆朋友吃晚饭,大陆人士看见酒家里的电视访问,了解经过之后,其中一人,破口大骂,指香港有这种审裁机构比大陆都不如。另一个比较「理性」,说:「她也没说错,工作人员跑过来指点两句罢了,单位都没有官方的裁决文件嘛。」我说:「中国百姓,都是顺民,最怕官威。像这个远流出版社的台胞,人生地不熟,遇上影视处的官员来施官威,吓得把书收起,不敢再卖,不必有裁决,派一条狗出来,不就威慑成功了嘛。」「这家远流出版社,一看就知道是国民党余孽的单位,」原先的大陆朋友说:「一吓唬就乖乖收摊,比较像中国人。这小子一边卖书,也没有一边在嚼槟榔,换了是民进党的支持者,我操,怕不拿棍子出来,当场把那个工作人员就地镇压了。」「或者影视处人员,拿了陈水扁的钱,反而是卧底呢。」
  
  我暗暗佩服大陆人民的政治触觉:「这个影视处长的娘们,一口咬定没有正式裁决,就推得一乾二净,说得通吗?我明明是一等良民,好好的打你家门口走过,你家的大门一开,扑出一条恶狗,朝我的裤裆冲上来就咬了一口,把我的鸡巴──不,在香港,咱们科学性地叫『阳具』──咬缺了一截,然后狗主走出来,说:我可从来没跟狗说过,你是贼呀,我现在横看竖看你的样子,也不觉得你是贼呀──」「恶狗乱咬人,狗主即使没下令,在北京也犯法。」貌似陈道明的这位大陆朋友,没想到思维很有逻辑,马上接上口。「对嘛,」眼见中港沟通,难得的口径相同,举酒干杯:「你这条狗,为什么不拴起来?为什么没培训好,就放出来乱咬人呀?黄永玉的阿当雕塑,一根直挺挺的钢炮明摆着你不咬,单挑西洋画的小天使,人家还没割包皮呢,你穷咬啥?」大家转嗔为乐,哄笑起来。抬头看看电视,女处长还在一大堆咪高峯前,板着一张脸孔,拒不认错呢。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看见她呲牙裂嘴,目露森光,我心中一凛,摸了摸胯下裤裆。「怎么,真怕她扑过来咬你呀?」大陆朋友笑问。我摸摸:鸡巴、阴囊、卵子:一副东西,还很完整,看看屏幕上的女官,我觉得我还很安全,心中感恩地叫了一句:哈里路亚。


跌了一盅参汤

  胡曾约见香港新进专业组织,训勉其参政,提出「专业政治」的理想。胡曾留学哈佛,是西洋剑击好手,必定知道,政治专业,必须效法英美,讲游戏规则、体育精神。可惜欧美是一个民`主普`选社会,基因不同,难以在中国香港这等土壤强行移植。远的不说,如最近曾特谒见胡主,双方进行亲切友好谈话,曾特`首手持「猫纸」,以相当流利的中国普通话对答,所谓「诸葛一生唯谨慎」,赢得民意谅解。但一名「北京人士」,在传媒黑起一副主子脸孔,为文硬挑剔,指曾特首「读猫纸」,是政治水平不足,其普通话读音不正,把「曾荫权」的「荫」(Yin),读成了Ying,可见「爱国心」指数未符中国要求。可见中国政治,本质上是主奴政治。毛泽`东一口湖南话,邓小`平一口四川话,其「普通话」的水准,比曾荫权差多,奴才无人敢异议。但为何挑剔曾特?因为在亲中「北京人士」眼中,曾特首永远是「港英余孽」,虽然向婆婆呈上一碗参汤,战战兢兢,旁边的家奴,还是会指斥其手势不够恭敬、眼神涣散,不够忠贞。三吆四喝,令曾特胆战心惊,一盅参汤,势必坠地打碎,那时四周丁奴,就会一哄而上,乱棍扑打之,名为「问责」。在四周这等森严的面色环伺之下,请问四方深谙国情的「国民教育」专家:曾特府的政治如何「专业」得起来?


美国无中坑

  《虎胆龙威》起用年过半百的布斯韦利当主角,火爆中生,战胜了玩电脑成精的后生小辈,荷里活没有香港油尖旺青少年的「厌老饼症」。奇怪的是,香港失忆和失语的大双失青年,不会追捧五十岁以外的港产片明星,嫌他们Out。但布斯韦利的巨片,却照样大卖,美国男人的睾丸酮,隔洋遥控着远东一个文化殖民地消费者的思维活动,真是了不起。布斯韦利是美国中年人的阳刚代表。副总统钱尼、前国防部长伦斯斐,到了五六十岁的年龄,一样越老越上火,他们的心胸装着一挺重机枪和一排子弹,呼吸着硝烟味。美国的历史,是由中年人开创的:尼克轰炸河内、杜鲁门向日本扔原子弹、罗斯福对日本宣战,一切影响人类前途的重大决策,几乎都由一名美国总统在五十岁之后,「砰」的一记重拳,擂在会议室的长桌子上,骂一句「狗娘养的」,然后作出来的决定。美国民间的中年男人,长期暴食,身躯肿胀成一桶忌廉腻眼的巨型雪糕。一头鬈曲的粟发,看上去像一杯大号爆谷。脸色通红,腮肥颊厚,就像一块安吉斯的八安士三成熟的大牛排,却一条运动裤,一双波鞋,一双太阳墨镜,搁在额头──在美国公路上,无论在Motel投宿,还是在加油站买一包香烟,店主就是这类加大了码胆固醇超额型的布斯韦利,一面收钱找赎,一面困难地呼吸着。他太巨无霸了,有如麦当劳的三层Big Super Mac,牛肉、沙拉、茄酱夹着三四层厚麪包,一口气很艰辛地寻找罅夹缝呼张出来,心脏病、直肠癌、高血压,令旁观者眼看着也替他担心。但势色不对,他从收银机下的抽屉里猛地就掏出一柄长枪来,卡嚓一声上了膛,指着阁下,嘴里的雪茄一翘一翘,牙缝里迸出一句:「现在,离我站得远一点。」──这老头,看上去快六十了,还他妈的真有火!中国男人到这把年纪,早就「圆滑」了,向现实中一切恶势力唯唯诺诺了,「好死不如歹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一套生存哲学就冒出来了。特区政府的「治港精英」,年过半百的一批西装加会所、红酒加Memo的中年行政港男,也是同一系统的德性,美其名,叫做稳健和成熟。难怪港产片的男明星,只有刘德华还在苦苦撑着,他还很「青年」,他知道,一跨过这条线,男明星就会「沦为」卢大伟、夏雨和卢海鹏了。中国男人年过半百之后的性格畏缩的问题,其实就是最根本的「中国问题」。美国人只有火爆的中年,没有低沉的「中坑」,可的,只是没有选择的本地女人。


土炮与洋具

  影视处指书展的阿波罗和邱比特等西洋神话裸体人物封面「不雅」,把「呆胞」书商恐吓得收书投降,但中国画家黄永玉在时代广场公开展览的雕塑「阿当与夏娃」,其中野人装扮的阿当,不但「劲露啫」,其阳具九十度勃起,龟头坚挺,血脉分明,作「小钢炮」状,刁民围观之后,一样「投诉」,影视处却认为「没问题」。为何双重标准?只有两个原因:第一,黄永玉是国宝级大师,展览由中国国务院文化部协助安排,影视处胆敢裁决黄作「不雅」,即是「裁定」中国总理温家`宝不雅,谅影视处奴才,纵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背负此一大逆犯上合该凌迟处死的叛国大罪。第二个原因,比较「佛洛伊德」,未知是否因影视处长是女士,在品味的私隐上,较为偏好小钢炮型的勃起「土啫」,而西洋艺术中的甚么阿波罗、大衞、邱比特等男体,阳具的尺寸,几百年前的古典,皆作婴童的发育未全状,连阴毛也没一根,易引起女士的蔑视。若这是精神分析学之常情,公众亦不必厚责。只是若几天后换了一个港男中坑任处长,亚裔尺寸,又间歇性阳痿,看见黄雕阿当的挺拔阳具,自卑起来,遂又裁定其为不雅,则又轮到邱比特「没问题」了,市民大可「宠辱不惊,望庭前啫开B落,去留无意,看乳头晕展蕾舒」。

发表于 2011-9-27 04:52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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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桂坊

  外国留学的小孩,七月底的时节,回香港放暑假,住在港岛半山,周末喜欢一头扎进兰桂坊。在酒吧里,她跟一批法裔年轻人穷泡了一个晚上,香烟像锁炼般一根扣一根,马天尼和威士忌买了一轮又一轮,由洛比桑的电影,讲到圣马罗的鹅肝酱,席间有一个瘦削、栗色短发、穿一件蓝T恤的青年男子,脚踏一双棕色的凉鞋,眉宇的眼神间,像森林里流过的一道清溪,他轻呷一口酒,微笑着盯着这个刚从伦敦回来,明年上大学准备读电影的小小的她。她回香港度假,以前的中学同学一概不再Contact,手机里的电话名册一口气删掉了几个女友的号码,Update了像Dave、Paul、Marie-Ann,还有一个叫Marco的西班牙男孩的新名字,在兰桂坊的夜吧,她觉得这两年,自己真的成熟了,回到香港这个既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地方,竟然有一丝淡淡的Cultural Shock。然而,兰桂坊毕竟不是伦敦苏豪的老廉姆顿街或马德里的太阳广场(El Sol),虽然出售同一样的甜酒,却有不一样的Clientelle。对于眼前这些鬼仔,兰桂坊是他们刚离开曼谷或巴堤雅,准备进军北京或上海的一个中途站。他们情报准确,知道在三里屯和衡山路,还有身材更窈窕和脸蛋更嫩滑的许多猎物,等待他们的眷顾,在两场目眩的情狂之间,兰桂坊只不过是一个短短的 Intermission。只有儍瓜的女仔,才会在兰桂坊拥抱一夜情,他不是没有诚意,不然他不会浪游远东,但他刚与一个泰妹分手,正在期待闯进他生命的另一个青春版的巩俐,兰桂坊只是他上次刚穿回了裤子,下回又解开他的皮带扣之间的休息时间,他刚点着一口烟,正在消化,哪里想到此时又飞进来一只自以为色彩斑斓的蝴蝶?都已经二○○七年了,兰桂坊不再是张情陷夜合花的幽蓝的长沙发。不,留在伦敦,或自己到欧洲过暑假,你有更大的机会结识一个真正的拉丁情人。都是什么时世了,不错,青春是一种花不完的储蓄,但如果我是你,我会省回这一往回香港的机票,即使你身为上市公司主席的爹哋,给了你一张商务客位。害母亲坐在罗便臣道的客厅里等到凌晨两点,多么寃枉。虽然眼前这个法国男孩子,一夜寡言,沉默得很Charming,与你Eye Contact时,他的瞳孔闪漾着凄美。你瞟瞟他穿凉鞋的双脚,他古铜色的脚趾护理得很整洁,他呷一口酒,低低地笑着,像普旺斯的森林一缕清溪里的晨光……


霪审长期反智,是了断的时候了
  
  影视处再闹丑闻,女处长出头解释,悍然拒不认错。虽然没有正式的裁决,但影视处职员指小说《香水》中译本的封面古典油画的裸女不雅,又到台湾远流出版的书展摊位,指古典裸体画《丘比特情吻赛姬图》「有问题」,劝喻台商不要展卖,却是不争的事实。此事怎会没错。受害的一方是「台湾同胞」,他们来香港这个「一国两制」的「橱窗」捧书展的场,那知道原来「一国两制」之下的香港,视大卫、丘比特和希腊神话的男女裸体像为不雅之作,进而官方滋扰,打压台胞,台湾人看在眼里,冷笑在心头,又怎愿意接受「祖国和平统一」?香港的影视霪审当局,为台海两岸统一设置障碍,一再以道德塔利班的嚣狂面孔,视西洋古典艺术品为不雅霪亵之作,有这批庸官当拦路狗,请问曾荫权政府,再花公帑推行甚么「通识教育」,再夸口奢言「扶助创意工业」,到底有何意义?一个社会走向集体的愚蠢,往往由细节开始。影霪当局缺乏文化通识,胡「审」乱「裁」,香港纳税人没有供养他们的义务。有人认为,影视霪审人员只须今后「加强培训,提高对艺术、科学、文化的认识」,但他们本来缺乏培训,香港纳税人为甚么要付他们工资,帮他们提高质素?法院的法官,可不可以一面乱判案,同时一面在修读法律的基本课程?不懂艺术和文化通识,不懂识别何谓艺术和霪亵的区别,应即收拾包袱,滚出这等审裁机构,让专业内行的贤能来做,包括这位狡辩的女处长:强横无知,写在一张冷冰冰的脸孔上,不辞职下台,何以平民愤,何以正香港这个自称「国际城市」的形象?
  
  一九九七年之后,「港人治港」不断闹笑话,因为「公务员治港」出了大问题。受前英殖民地教育,视野狭隘,英国人不需要这些二等「精英」读书进修,只要求他们唯唯诺诺执行白人的决策命令。以影视处这宗事件,官场中人,识英文的人不少,「裸体」一词,就有Nakedness和Nudity之别。同样是「裸体」,Being naked,纯粹是生理状态,但Nude这另一个字,除了一丝不挂,还别有一层人文价值观。「天体爱好者」,称为Nudists,崇尚裸体与自然的关系,油画的一幅裸像,也称为Nude,强调的是人体在阳光照射之下色泽丰润的变化,要求观众鉴赏生命造化的天工。大卫像和丘比特之类的裸体,属于Nude,是美的鉴赏,与霪虫窥浴见到的裸体(Naked),是两回事。
  
  华文一个「裸」字,只有一种生理状态的定义和解释,加上儒家文化对人体的罪疚感,影霪庸官,即使会用商务英语写一百封英国殖民主人指定的格式公文,主人撤走了,要他们自立管理,又怎能不自我出丑?由大卫像事件开始,香港人给予这伙不读书、不进修、不称职的庸官土人,超过十年来「自我提升、改善审裁质素」,他们领取高工资,却不断妨碍香港人的表达和阅读自由。面对如此危机,请曾荫权勿再置身事外,把责任推给主管经济的马时亨,再由马时亨叫一个小小的女头目出头「面对公众」,纳税人要求不高,只希望影视处长率领全体「审裁官」,到时代广场中国艺术大师黄永玉的亚当、夏娃一对裸体雕像前,面对阿当直挺的阳具、夏娃尖隆的乳房冥想三小时,想一想为甚么这两副粗犷的器官「没问题」,丘比特和赛姬的裸像却要收起,写一篇公开报告,向港人交代一下他们的思想历程。该离职的离职,该上北大艺术系进修的进修,不容他们抡起愚昧反智的大棍子破坏香港的文化和谐。


童梦
  
  《哈利波特》大结局,像一场奇幻的毕业礼。你想做哈利、荣恩,还是妙丽?哈利太苦,却是故事的主角,背负阴暗千仞的孤独。荣恩虽然是一片绿叶,却是水里来火里去的好朋友。童年时候,每个男孩子都有过一个妙丽般的伴侣,她是女孩子,喋喋不休,最初颇招人厌烦,但在捉迷藏的时候她却有一份冷峻的公正和忠贞。当情爱还没有发芽,草丛里的萤火映照着夜半的星星,在邓布多的白胡触须伸抵不到的角落,宿舍膳堂的晚钟召唤不及的地方,有一个秘密而欣喜的所在,叫做童年,就像小说里头:阴暗的楼梯,斑驳的墙壁,妖邪千里的传说,谣言四合的风云,荣恩和妙丽,是夜黑的路上仅可扶持的人生俦侣,围坐在一起,点燃几截蜡烛,在山野间的一座残破的废墟。
  
  每一个人都曾经是哈利、妙丽、荣恩。当天涯路远,儿时的那两张好友的面孔无端都浮入梦来。儿童的世界是多么清纯,没有算计和阴谋,一句话就是一句话,不必揣摸细味,不须机关提防,就像一根魔杖一挥,念一句咒语,从A到B,很简单的因果。连猫头鹰的长唳和野狗的呼吠,虽然是一个谜,必定找到答案的,只要身边有了荣恩和妙丽。一声惊呼,原来如此,三个人一阵风一样奔下楼梯,找到了在橱柜里的秘密。《哈利波特》接通了人心里一条秘道通往的幽境,那里有一片魔幻的月色,所有惊险都会归于安宁,一切横逆定能战胜,虽然父母不在身边,幽晦的尽头必有光明。
  
  因为上苍永远守护在我们这边,隐隐地迷信着,祂不会让佛地魔得胜。邪不能克正的结局一早写在剧本里,我们信任祂的公正。荣恩和妙丽一对童年的旧侣,打开小学毕业发黄的留言册,写着他俩歪斜的句子和名字。因此世人不可以接受小说血腥的结局,哈利可以长大,可以失踪在无有飘渺的幻乡,但不可以在正邪的交战中捐躯死亡。因为童年是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主角长大了,太阳出来了,星辰和月辉都隐退,书本合上最后一页,童话却永远没有完。正如荣恩和妙丽,幻消在一片绚丽的云海。过了许多年,当你长大,遇到数不尽的佛地邪魔,你知道人间并无不死药,四周尽是平庸的麻瓜人,走在九又四分三的月台,一道梦乡的入口,推着沉甸甸的记忆行李,泪盈于睫,魔法不在了,再也冲不进那童梦的世界,荣恩和妙丽也在黎明的时份消失了,从此不再回来。


作家和作品
  
  哈利波特会不会死?变成全球话题。从女作家的心理,哈利波特是她孕育的孩子,妈妈是不会把亲生的儿子扼死的,尤其是这孩子为她赚来七八十亿元巨富。哈利波特是个孤儿。女作家罗琳刚写作,母亲就死了。这个孩子就是自己──他的悲情和险境,他的孤独和勇气,在宇宙的另一个所在。有没有想过:古往今来,精采的小说一切情节其实都是真的,由射鵰英雄到哈利波特,他们生存在另一个时空,而小说家的脑袋,有一种特别的天线,可以接收这个时空的电波,把这些讯息化为文字,小说家其实是一个天使的行业。心理学家指出:人的意识分为两部份,一般人思想,用的是上意识:后天学来的知识和经验,像行政管理、法律会计,是人类社会意识活动的专业。
  
  但是小说、诗歌、绘画、音乐,却是下意识那个神秘世界的活动展览。没有课程,也不靠什么大纲指引,隐隐有一闪光亮在隧道的尽头,像鬼火一样飘忽着。创作人走上一条森林的小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催促他向前走,搜索着,经历几许艰辛,才找到出口。意识是陆地的地理:哪里有港湾,何处有山脉,千百年来,地理和地质学家资料齐全早已勘探清楚、大英百科全书里的每一条学识,都是人类意识活动的结晶。潜意识却是海洋──地球有三分二面积是海水。海底的世界,有多少生物、海渊深处会不会直通地心的另一个天地,至今人类还没有齐全的答案。行政管理、金融投资、生化科技,都是理性的知识,只要用心好好学就成功。但文学、音乐、美术,是感性的活动,心灵中没有跟上苍搭通的这条天线,无论怎样努力,永远是二三流的人物。因此莫扎特才叫做「上帝之子」,而不是爱因斯坦。莫扎特是上帝甄选的一个代理,而爱因斯坦只是在天国殿堂外窥见一丝星光的外人。
  
  念文科其实比读理科难,但是当一个「文学批评家」又比做物理学家容易,不过,成为一个文学巨匠,或退而求其次,做成功的流行小说家,也更难于领取诺贝尔化学奖。因为上帝不跟你沟通,没有就是没  有,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严格来说,哈利波特不是罗琳「创造」的,宇宙有无穷的时空,那是另一个光年和空间之外的世界。哈利的故事,选择了罗琳来讲述,那只指定的巨手,就像席斯汀教堂圆顶的《阿当的创造》,从上苍的云间伸下来的指尖。女作家写完最后一句,放声大哭,只有写作的人,才领悟其中阴阳切合而又人天契隔的伤心错。

发表于 2011-9-27 04:55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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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啫灭淫
  
  影视处淫审塔利班再施袭,派出人员,脱颖于书展,作怒蛙恐吓状,挥棍挺进,指台湾参展商的《爱情神话》西洋裸画封面不雅。经记者质询,见犯了众怒,蹂躏不果,遂又龟缩萎软,支支吾吾收场。影视处如此无厘头一露械亮剑,登时把特区一干童男童女的出版商和读书人,吓得尖声大叫,面无人色。原来各大公共图书馆中,西洋艺术栏下的藏书,甚么大衞、阿波罗、邱比特、维纳斯、画皆阳具充斥,乳头横行,全无黑胶封套,淫亵不雅,不受监管。经影视处书展突击行动,确立标准,市民不妨就各区公共图书馆的啫奶不雅物品,发动大投诉,迫令特府来个「焚啫坑乳」道德大肃反,在中央图书馆门前的维多利亚公园,搭起柴堆,把所有西洋人体艺术图书,投入烈焰,化为飞灰。焚啫圣火,传递的路线图,最好由「明光社」办事处开点,经提倡「通识教育」的教育局办公室,传至影视处、淫审处、广管局三大部门头头手上,有关人等,身穿白袍,齐集维园,在书堆之前齐唱:「熊熊圣火,我苦痛多。明明亮光,烧尽乳头,焚清阳具,为我特区消灾去祸。」吆喝三声之后,一齐点火,只见黑烟滚滚,火舌熊熊,为香港这座「国际大都会」,平添姿采。


影淫公敌
  
  影视淫审风暴,「前线人员」胡乱出击滋扰,影视女处长庇护职工,坚称这位前线人员「没有错」。从心理行为方面分析,这位滋事员工,不但有错,而且心理变态,危害妇孺,看见这幅小天使亲吻的油画,凡正常人,只会感到和谐和欢欣,独有这位前线人员觉得「有问题」,「有问题」的淫亵感觉,一定是他本人的经验。此君是不是看见未成年男女童的艺术裸体,就有性欲冲动的感觉?如果没有,怎会一下子就闪到邪念的那个方向?因此这位影视员工的姓名与样貌,必须向社会公布,让港人知道,社会中有一个这样的恋童的潜在变态色魔,让家长有所防范,令他居住的地方的邻居,可以及早对幼童采取保护措施。不仅如此,今后如有童男童女遇到性侵犯,警方第一时间传召协助调查的,也首选是此君。因为见到古典油画可爱的小天使裸体,马上就有性越轨的感觉,实在太禽兽不如,影视处如不交人,社会岂有安宁?此事可大可小,影视员工缺乏常识,还不至于侵犯儿童,但见艺术品有此不良反应,绝对是心理残障,如不及时监控,恐怕以后会有男女童受害。人民公敌,天理难容。


哈波恋英潮
  
  哈波热潮,席卷全球,不过一册英国流行小说,中港民间,盗版的盗版,抢购的抢购,也跟在人家欧美的屁股后面一起集体「闹哈疯」,小说上市,青少年加入哄抢,恋英恋成这副神魂颠倒流口水的样子,哎唷唷,乖乖不得了。《哈利波特》小说宣扬的是什么价值观?真诚、友爱、勇气,面对恶势力,绝不讲「和谐」,而是敢于挺身而出,大胆Say No。《哈利波特》以几个儿童的纯真,挑战成年人「建制」,独立思考,决不妥协,这套英国文化的基本信仰,与当前中国人社会的生活思维完全相反。《哈利波特》本来就不是写给炎黄子孙的读者看的,中国人的下一代,继续追看什么康熙雍正、溏心风暴等「中华影视文化品牌」,不是好好的嘛,追哈恋波、崇英舔殖,跟在英美小孩的屁股后面人来疯,这是哪一门的「国民教育」?《哈波》这套小说,宣扬的毒素是很严重的。
  
  首先是小说背景的那家叫霍格什么兹的巫术学校,完全以英国贵族寄宿中学为蓝本,中国和特区小孩,看着看着,一颗心早就飞到英国去上学了,今天特区的中小学,行「升旗礼」的时候,小孩呵欠打瞌睡,试试在旗杆上升挂哈利、荣恩、妙丽三个英国小孩穿着寄宿学校黑袍的画像,看看这些孩子还不醒神狂欢?但他们不知道,英国的贵族寄宿学校,收容黄种中国儿童入读的配额 Quota,早就让中国高官、赖昌星、香港特区政府领取留英津贴的高官子女占得满满的,英国人有黄祸之惧,将军澳和天水围的小哈迷们,捧着一册哈波,不想留在香港接受「母语教学」,只一心想跟哈波们一起午餐,分享一封天外飞来的家信,背后讲邓不多校长的是非,是不是有点超现实呢?
  
  中国的小读者迷哈恋波,要他们的成人家长指引看看,书中骑扫帚飞天,一伸魔杖就把人变成一只蛤蟆的特技和影像效果,拍手欢呼好了,哈利波特和他的朋友,看见学校由一个「魔法部」篡夺,拒不做顺民,一路追查真相,翻查罪恶证据,然后组织小朋友一起反抗,这些情节,最好一读到,就匆匆Fast Forward跳过去,千万不可模仿。但长远而论,英国人已经伸手来抢夺下一代了,中国还是要打造几个「品牌」,把炎黄小子孙的魂魄,从哈利波特的魔影里拉回来。例如,叫作家三月河、四月河什么的,连月赶写几套华文童话,像《少年秦始皇》的圣龙传说、《儿童朱元璋皇觉寺的扫帚传奇》之类,国民教育,中港强势推行,以有中国特色的创意故事,对抗英国哈魔,任由小孩把哈波第七集出版,当做抢包山节目,这是干吗?


鸽子广场
  
  书展人次七十六万,当局大乐,认为可以把书展列为「文化盛事」。香港的书展,不是「文化盛事」,是「消费壮举」。来书展买书的,多半不是读者,在整体上,是一羣消费者。为什么?因为那二十五元「入场券」。进书展的人,是买了门票的。书展人的香港消费行为心理学,是付出了二十五元,必须收回加倍的「着数」。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书展最后一天,书商割价屠宰,一本旅游指南,印刷精美,图片文字,沥血呕心,订价六十元,没有人翻看,一见割价十元,立时人山人海的羣围哄抢。书展最精采的是最后一天。就像站在威尼斯的圣马可广场,拿着一包谷米,本来风平浪静的,最后一天,把谷米往地上大把大把地洒,一天的野鸽子,黑压压地围飞过来,拍翼争食,肚子里一面发出咕咕的怪响。书展的最后一天,参展商都在广场喂鸽子,在鱼池边喂鲤鱼,在河边喂鸭子,分别在于,在外围喂这些鱼鸟,自然风光,田园景色,看见这羣野生动物,喂食的人,觉得天人合一,心情畅快,然而在书展,虽然有冷气,仍是一个农墟,买了二十五元的票,十元一本书,他也嫌贵,问可不可以再减到五元,不看书名作者,只问廉价,书本大把大把地争着捞,真像在惠康里抢购厕纸。令人在内心深处,为他们感到悯和悲伤。二十五元的门票主导,师奶拖着小孩,务必要觉得「好抵」。逛书展,看见明星艺人真身亮相,省回去将军澳无线电视录影厂当现场观众的来回车程,又不必跟随「请鼓掌」的红灯指示,这就是「抵」了。二十五元门票,享受免费冷气,见明星索签名,扫平货,增值相当巨大,就像拿着报纸附送的购物现金券,起早摸黑的换领,如果这是「文化盛事」,那么一年一度盂兰节深水埗街头的长者派米日,可以令外国游客了解中国饿鬼的习俗和传统,一样有「文化」。书展这个盛事,唯一有「文化」的地方,是消费者排队进场,人龙蔓绕,秩序井然,竟然没有口角、械斗,进而互相践踏,此一异象真有文化,不过都是英国前殖民地一百五十年教化之功,就像孩子读了《哈利波特》之后,一定不会学坏,此一文化,倒是应该由政府申报为联合国前殖民地乙级文化遗产。至于书展商,向会场交了租,换来最大的快感,是最后大割价的一天。面对一大群蜂拥而至的廉价客,挥臂用劲,谷米一把接一把洒向东:吃吧,抢吧,再往西撒一把:啧啧,那边还有呢,再往那边抢吧,一面听着乱翼拍打和咕咕乱叫的声音,有如天籁,省了一程去威尼斯圣马可广场喂鸽子的机票,如果我是出版商,死缠赖活,就等这一刻。


雷锋抗哈波
  
  《哈利波特》新作出笼,全球热爆,中国大陆和香港民间,恋英成狂,也跟着飙现「哈疯」;青少年加入哄抢,蔚为奇观。哈波小说的世界,是英国人的一套价值观:诚实、义勇、鼓励对邪恶势力勇于斗争,此一英国价值观,与今日中国人的道德质素和信仰截然相反。特区亲中人士代表薛某曾指出:香港人「怀念英国」,认为此风必须抑打,但哈波第七集一出,香港人「怀念英国」更甚,加上甚么曼联利物浦之类,在此一席卷远东的崇哈恋波、怀英舔西的新殖民狂潮之中,如何推行「反英去殖」的「国民教育」,对于民族主义的中华小农智商,实在是极为严酷的挑战,后果未许乐观。大陆恋哈,是邻近地区的内政,本栏只关心香港。特府「国民教育」之推行,必须针对当前哈波狂潮的歪风,对于英国的「哈波新殖民糟粕」,特府必须对青少年大讲特讲「学雷锋」,竖立中国青少年的英雄偶像,宣传一下少年雷锋为人民服务,大讲爱国正气,大破哈波巫邪神话。在这方面,「国民教育」一无路线图,二无Icon,哈波一出,沛然莫之能御,所谓反英去殖,恐又流于中国式的口水空谈吧。

发表于 2011-9-27 05:07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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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灶爷
  
  九龙皇帝驾崩,老头遗下的街头「墨宝」,粉刷得差不多了,真迹稀少,一百年之后,可能炒成像毕加索一样的艺术奇珍。皇帝的字迹,由「书法」的角度,虽然没什么看头,但曾老头的「灶体」,不可以用传统的中国书法览赏,而是与天桥、街道、墙壁一起配衬的「视觉艺术」。这就是中国的文人士大夫──如果还有的话──看不起这个老头,只有洋人和高等华人懂得「欣赏」的原因。
  
  论「爱国反殖」,谁也不够曾灶爷资格老。当今天执政在朝、在金紫荆广场看见五星旗自称想流泪的一干治港精英,二三十年前陪伴访问香港的英女皇、一副点头哈腰、垂手拱立的时候,曾灶爷早已经对英女皇横眉怒目,在墙上写下「×英女皇」的中华民族主义宣言了。荣获大紫荆,曾灶爷比什么暴动头目更加Qualified,至少他的墨宝,只针对所谓「港英」的统治和英女皇的贞操,要求英国交还九龙城的领土主权,不会化为土制炸弹,滥杀同胞。可惜一九九七年,「港英」还政于中,没有把九龙城到观塘一带「还土于灶」,不然曾灶爷就变成了二千年前的「南粤王」,对于中国皇朝,不可容忍,曾灶爷没有五花大绑,关在囚车的木枷上,露出一个秃头,由香港押解北京去凌迟处死,其实还是英女皇暗中救了这老头。因为曾灶爷的行为,属于英文所说的Eccentric:性格怪异、孤独奇行,英国人讲宽容,特别能容忍Eccentric、欣赏Eccentric。一本大英百科全书的知识,从探险家、传教士到外交官,多半是患有自闭症的奇行人士搜集到的知识和贡献。
  
  何况「灶体」的毛笔字,几十年「风格」不变,虽然幼稚而单调,但从字迹上看,这位「艺术家」有一腔烧不尽的激情,他有一份坚毅和执着,他认定英女皇占领的那幅土地,确实是他的,一生都向英女皇追讨,像《英雄本色》里的Mark哥,多一分也不要,只要本来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权利。如果香港人对于普选,拥有曾灶爷一样的坚持,不是不会有的。曾灶爷锲而不舍,贯彻始终,你说他精神不正常?他比许多意志脆弱的「正常人」正常多了。曾灶爷是香港最后一位风骨之士,对于这样一位瘦弱而强大的敌人,一个迷你版的甘地,英国人应懂得欣赏,彭定康撤出之前,欠灶爷至少一个OBE。

LZ注:OBE stands for "Officer of the British Empire"= 獲英帝國勳章的軍官


打哈扫波大行动  
  
  英国流行小说《哈利波特》第七集出版,香港书展即行热卖,相反中国古典四大名著如大话西游和三国红楼等,却无人问津,在书展要贱价促销,市民亲英恋殖,可见拆掉一座地理上的皇后码头易,要拆毁全港学童心中的那座哈利波特的堡垒难。「爱国教育」是一场全民的思想大改造运动,香港的下一代越迷《哈波》,精神上必越不认同自己是中国人,尤其是小女生,心痒痒地越想当哈书之中接受英国小俊男哈波三十秒初吻的那个幸福死了的黄皮肤高等华人女童张秋,就越不想回归祖国。失控如此,怎么得了,曾特府派出影视处鹰犬,在书展中狂打乳头、横扫阳具,虽然也拿西洋罗浮宫的裸体画开刀,终究是见木不见林,格局小,为了消除英殖影响,应该严限《哈波》第七集的全港发行量在一千本以下,只由子女都送去英国寄宿学校的特区政府高官优先订购,让他们回香港度暑假时在兰桂坊阅读,而不是任由《哈波》流落民间,散播亲英思想。《哈波》书展热卖,人们不禁要问:特府这几年推行学习认识《基本法》,《基本法》又卖了几册?曾特在书展只顾为自己的书签名,《基本法》为何未见向市民站台推销?凡此种种,看在特区情绪化的爱国阵营眼中,难免不是味道,一待时机成熟,恐又会成为小报告的材料。压阳具打乳头,不如禁哈扫波,曾特府,你还在等甚么?
  

曾灶天下一家
  
  九龙皇帝驾崩,其天桥墙壁的墨宝余迹,特府这次学乖了,马上宣布予以保留。马上有舆论乘势抽水,指街头涂鸦,因有「艺术价值」,必须全部保留,以免厚曾灶而薄了其他的「艺术家」。然而,是不是凡街头涂鸦,必属「艺术精品」呢?曾灶爷的字体,特府所以保留,完全因为九龙皇帝享有国际认可的声誉,英美法欧等国都曾大力推崇。洋人一旦推许,曾灶书法即具有「国际艺术地位」,警方即不敢粉刷。其他「艺术家」,如想享有平等地位,必须像灶爷一样,经西方人士点头确认方可,否则向墙角撒一泡尿,以红漆沿着尿迹画出,即为「涂鸦艺术」,成何体统?但可惜欧美白人社会只确认灶体书法一家,其他涂鸦者,恐怕获垂青极难。因为洋人不是儍瓜,深明中国小农社会的跟风哄抢习性:只李安一部《卧虎藏龙》,才得到奥斯卡,中国其他大导纷纷仿袭李安体,亿万金元打造的甚么《英雄》、《无极》、《黄金甲》,也想削尖脑袋「打入国际」,但美国人把手一拦:一部够了,就是不让进。曾灶涂鸦书法,后无来者,保留一家够了。


谁又玩了谁
    
  大陆贪`官公布罪状,其中一条,叫做「玩弄女性」。
  
  多么叫人喷笑的老土罪名,彷佛这个世界的女人,都是像龙猫、小仓鼠、小白兔一类的宠物,男人兴致上来,就可以任意「玩弄」。假设女性软弱而愚蠢,本身是对女性的侮辱。
  
  男人上了中年,要玩弄女性,至少有三分奇勒基宝的行头,笑瞇瞇起来,唇上的小胡子一翘一翘,令女性看见了,浑身产生一股毛刺刺的蠢蠢欲动的躁野。
  
  看这位上海贪官,一把年纪,戴一副眼镜,平庸拘谨,有三分上海男人特有的老来的娘娘腔,像六十年代香港湾仔的一个快将退休的小学国文教师。他如果跟大把女性上床,是因为他有权有势,女人看中了他的权势,跟他这个那个的,换取她们想要的一切:金钱、土地、批文、替外甥舅舅谋取的官位,要来之后,吸干精尽,不会跟他一生一世的,只会把这个中国中年男人一脚踢下床,拥着一大堆战利品扬长而去,这是女性玩弄该中国贪官,几时轮到他玩弄人?
  
  二十一世纪,惨遭女性玩弄的是男人,特别是忠厚老实的一批。董朝八年,是董建华玩弄了陈方安生,还是陈太玩弄了董建华?是风水师玩弄了龚如心,还是千亿身家的小甜甜,晚年得到了慰藉,凭几张玄虚不辩的遗嘱,玩弄了这个男人,以至她身处的这个社会?在狗仔队的镜头中,坐拥几层豪宅的亿万富豪的几个前女友,进出中环名店,其中还将下嫁豪门,一脸胜利者的傲气,是富豪玩弄了她,还是她玩弄了这个拜金的世界?
  
  当女人都有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工管学位,或多伦多大学的会计系毕业,当摩根史丹利的亚太区董事,或出任跨国保险公司的地区营业主任,算盘精刮,心计惊人,相识一个男子,在置地广场的咖啡座相见面,由他的头发、衬衫、腕表、指甲从头到毫端的一下子计算机扫描,他足金多重,还是表面名牌,内里其实是罗湖城A货,该男子每一个细胞都让她Scan得清清楚楚。
  
  包括名人会所里的脱衣舞女CoCo:「佢重拿着我的假发唔放手呢,正一儍猪。」明明是金银交易的欢场,一句「儍猪」,睥睨天下,就知道这世界,其实是谁玩弄谁。
  
  玩弄女性?这不是粤语残片张活游怒闯舞厅、一把抓回为生计而下海的白燕,然后直斥手持雪茄的西装老板李鹏飞的时代:「你哋啲有钱佬,玩弄女性,正一衣冠禽兽。」男女都是禽兽嘛,那个过程,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都是剧本里的动作和台词,又有谁玩弄了谁?只要有一天,他坐了牢,一身素衣的你,不施脂粉,提着一包这个小儍猪喜欢吃的炒年糕来探监,阳光照射在你们的脸上,你默默无言,没有再说话。
  

另一个国王
  
  九龙皇帝驾崩,这位「财爷」,生前最早挑战英女皇,其实是一位很有争议的政治人物。在全世界,也另有一位誉称为「国王」(The King)的人物,当曾灶财驾崩的时候,正是这位王者逝世三十周年,他就是人人皆知的皮礼士利,花名「猫王」。猫王在一九七七年逝世。但是有没有发觉,在与他同期的披头四约翰连侬卷入了反越战的政治运动的时候,猫王同期的流行乐坛,都以反政府和左倾为时尚:胡士托的嬉皮士、大麻、摇滚乐,是六七十年代美国青年反政府的三大标记,为什么猫王一点也没有反过越战,为什么他那么乖?因为猫王很仰慕权贵。一九七○年的一个清晨,他写了一封信给总统尼克,而且亲自拿到白宫门口,交给侍衞,转交总统,在信中,他很委婉地要求,可不可以跟尼克见面。总统的顾问,见到机不可失,同一天马上宣召猫王进白宫。尼克在椭圆办公室会见了皮礼士利,第一句话就问:「为什么你喜欢穿一身奇装异服呢?」教育程度不高的猫王,反应也很快,答:「总统先生,你做你的骚,我也有我的表演。」(You have your show, and I have mine.)然后猫王恭敬地说:「我是出身田纳西的一个穷孩子,今天有这样的成就,全是国家给我的。我希望可以为美国做一点事情。」尼克听了很惊讶,请猫王继续说下去。皮礼士利提议:目前的青少年,一心跟着披头四跑,扮嬉皮士、抽大麻、反越战,黑人的民权运动抬头,「国家」乱得不得了,对于这一切,他猫王不但不会参加,而且乐意抗衡这股左倾的文化。尼克听了,大喜过望。这一天是十二月二十一日,史称尼克跟猫王会面,「尼猫高峯会」,美国政府争取了一个影响力宏大的摇滚乐天王站在自己的一边。然而皮礼士利的献媚,成为他一生的污点。与占士甸一样,他自己也是叛逆的一代,是战后崛起不满现状、反抗社会的音乐革命偶像,他点燃了一把野火,后来却担心燎原的这场大火不可收拾,他自己也服药吸大麻,主动向政府投诚,在时代的挑战前,约翰连侬毅然赴义,而猫王做了逃兵。同样称王,九龙皇帝比猫王有风骨,至少这一样,好笑吗,香港人跑赢了美国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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