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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xiaopangzi

非 类 (小说)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09-5-29 17:27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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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修理间原是机修车间,后来挪了地方,工作台、台虎钳还在。马达抬进来了,一个大铁家伙,两匹半,四级,美制


的老电机。看归看,想归想,幺哥从没摸过这玩意,心中不免发虚。定下心来开始拆端盖,刚打开半边,便闻到一阵焦


味,是啰,烧球啰。取出转子,好好的,幺哥放心些了,因为转子坏了好难弄,修不好,工作便泡汤。再看线包,一大块


黑疤,连漆包线都烧融了几根,幺哥轻舒一口气,定定心,得想清楚下一步咋弄。初学待诏,格外小心,幺哥不能像老师


傅那样立刻将线包两端切掉,顶出线槽里的线匝,因为他还不知道线圈组的排列和接法,不知道小线圈的匝数。又不敢像


野蛮师傅那样用火烧,他知道这样做硅钢片会退火,磁埸强度会下降。他拿出笔和本子作记录,开始硬拆,绝缘漆将线圈


粘得铁一样硬,连槽楔都好难顶出来,弄了一上午,两手带血,总算拆掉几十个销子,可以理清线圈组看接法了。去食堂


买了两个玉米团子,几口就吞下肚,马上用小起子挑出线头子,立刻数间距,画接线图,核查了无数遍才放心。好了,下


一步是清槽子数匝数了。弄到下午六点,量好线径,幺哥将废铜丝烧掉漆皮锤成一饼,交给梅厂长,国家缺铜,没有废铜


丝便换不了漆包线,连同一张购材料清单和两张剪好的椭圆形纸板,请他找木工师傅做,这是线圈模板。梅厂长只哦了一


声,客气话都没一句,低头看他的文件。




     开票、提货相隔几十里地,厂里派了个小供销和幺哥一道去,最后去杂货铺买了一盘纱带,要了两把筷子当槽楔,


买齐材料,已经天黑了。第二天,幺哥一早到厂,弄好模板就绕小线圈,没有绕线机,用手绕也没个啥,在家绕变压器、


蜂房线圈、喇叭动圈、表头动圈比这难得多,一直干到下午下班,去跟厂长说声,今天不回家了。垫青壳纸、嵌线,查了


一遍又一遍,量了一遍又一遍,套好黄蜡管再焊接、揳槽楔、捆扎、上轴承油、装端盖,弄好了,天也快亮了,幺哥那颗


心要跳到嗓子眼了,自己都能听见,这和在家摆弄无线电大不同,这是谋生啊。转了,只有轻轻的嗡嗡声,关机,再试,


摸摸、听听,再试,人一下子松下来了,只有窗外的?光映住他的喜悦。没上绝缘漆,得等到八点以后去领,唯有坐着等


天亮,他想起父亲的话,「考不上大学也没个啥,人不摔两个跟头能行吗,对你也许是好事,不把你弄疼了你会知道发


愤?兵书上说,置之死地而后生便是这个理。」想着想着门呀一声给推开了,梅厂长进来了,「?,一宿没睡,饿了


吧。」「梅厂长,浪早,才六点钟吧,马达弄好啰。」顺手合上闸刀。「不错,挺平稳,声音恁小,来吃块饼,俺那口子


做的,尝尝,将来你得叫大婶。」幺哥不肯要,咋能吃人家的口粮,人又不熟,推了半天,梅厂长来气了,「咋,叫你


吃你就吃,我可要火啦。」棒子面做的,放了点的糖精,软软的,一九六三年粮食情况稍好一些了。两人边吃边聊,「俺


也一宿没睡好,按理,你还是个学生哥啦,这么小出来做事,不念书啦。」「考不上,呃…」「你老子干啥的?」「在家


养病,旧军官。」「啥官哪?」「中将。」梅书记不嚼饼了,张嘴望住幺哥。「兄弟几个?」「三个,还有几个大的,是


我娘生的。」「哦,你是小娘生的。」「嗯。」「大的几个也一块住?」「没有,他们在外头。」「哪儿?」「美国、台


湾…」「干啥?」「一个哥哥经商,姐姐在台湾当官…」「嗯…」梅书记心里打个突,“啊哟,都全齐了,一个地道的


蒋匪帮娃儿。”沉吟了半晌才开口,「难怪啰,你这种阶级成份,这种海外关系考不上大学那是理所当然的,我们党有血


的教训…咱们革命几十年,当然是为了工农子弟嘛,难道是为你们?这不是笑话嘛,你想不通也得通。只怕你找工作都好


难,谁不害怕?谁想找麻烦?当搬运工,当棒棒会好一点,不过,党也有政策,出身不能选择,道路可以选择,重在政治


表现嘛,这点我有分数,你放心,俺厂需要技术工人嘛,在我这儿好好干,努力改造思想就是啰,饭总是有得给你吃的,


给出路嘛,我会去找区劳动局弄名额,过几天给你个信。」「谢谢。」幺哥恭恭敬敬听党训,敢说个不字,学业失败、求


职困难,加上对共产党的恐惧不由他不练达。「谢啥。」「马达明天下午就可以用了,一会浇绝缘漆,要烘一天才会


干。」「噢。」




     幺哥捱到中午才回去睡觉,一通对话弄得心如乱?,修好马达才高兴了多大一会啊,以为可以求到吃,“现在只有


看梅书记啰,他好象人很直率,嗯,看造化啰,嘿嘿。”




     梅书记从见到幺哥起就满心喜欢,看他熬夜干事的劲头、干出来的活路,便立定心思要把他收进来,马达、电器再


不能抬出去修了。说到幺哥的阶级成份,心里虽然腻味,到底也不大在乎,他是老革命、老不上进、老运动员,革命一辈


子却一辈子挨整。去了区里劳动局好几趟,根本没招工名额,更没有技工,也没考工定级这回事,那是去年的黄历。好在


区里的干部也卖他这块老脸,硬向市里要了一个普工名额给他。拿住这普工名额梅书记心里不免犯愁,“虽没多开口,人


家要干的是技工,不管有没有考过,我心里有数,去年考工定级的时候我去看过,就想弄个电机技工回来,那考试的几个


只是线路工,还定了个三级、四级电工,没一个我看得上的,那本事比这小青年差远啰。这普工是啥球,不就是打杂


的、下苦力的吗?没一点技术,咋跟人说去。”




      第二天梅厂长一早上班,还没进大门,正好碰见乔班长,把这事一说,乔班长高低不吭气。「咋,我在问你。」


「呃,梅书记,你平时办事嘁里卡嚓,跟我商量啥哟。这个小师傅愿干就干,不干拉倒,社会上没工作的人多得很,怕少


了胡萝卜做不成席是啊。你照直跟他说,拿普工的钱干电工的活路,要得不。现在全国人民都在学雷锋,毫不利己,专门


利人,为社会主义作贡献,有口饭吃行了舍,讲啥子钱啊。」「呃,你不说,不说,说一大堆。嗯,学雷锋,对着,不


吃、不喝,还能干,嘿嘿嘿,好,我就这样说去。」乔班长的冷脸上露出了笑容。两人正往里走,那小青年已站在办公室


门外等了。「呃,你进来,是这…小李,是这…我去过劳动局,今年没技工指针,只有一个普工指针,你先干,照样干电


工,以后想办法,咋样?」「噢。」「呃,先说后不乱,这普工招的是社会闲散劳动力,没有立刻定级这回事,试用三个


月,每月十八块钱,转正拿二十九块,一级普工待遇,以后有机会才升级,这是规矩。你还小嘛,才二十岁嘛,咱像你这


样大的时候还没见过钱是啥样呢,那时在延安,供给制,管饭。就这样吧,现在人人学雷锋,亏就亏点罢,嗯?把这表一


填,星期一上午八点来上班,不来便是你不愿干,就这样。」幺哥摊开一看,《社会闲散劳动力就业登记表》心里凉了,


“我不是学生了,是失业汉,流浪汉,嘿嘿嘿。”




     往回走,得走上三个钟头,一路上幺哥想的主要还不是钱,是如何对他老子说去,“我干的是普工,不是技工。”


李先生瘫在床上,脑子可清楚,听见儿子找到差事挺高兴,「普工就普工嘛,从底下干起,想一步登天哪,没那个事。人


家还让你当电工,挺好。」「那不合规矩,得考试定级,拿个证明…」「噢,想多拿钱,还讲名份哪,你几岁,恁多花架


子,那马达不是修好了吗,不就是考试吗,人家都认了,你还屈得慌,我们啥身份?你啥本事?弄口饭吃罢,慢慢努力。


从前咱在南京的四合院里有副对联是岳飞写的,“知足常乐,能忍自安”去想想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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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5-29 17:29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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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卫念一同志,咱厂的技术员,化校毕业。这是李元愚同志,高中毕业,来咱厂当电工。」「你好。」「你


好。」握手。「走,看看吧。」梅厂长打头里走,「咱厂是五八年大跃进创办的,专门生产酚醛树脂,这可是新东西啊,


从前做颗扣子,电木盒子啥的都要买洋人的,现在咱自己干。多亏卫技术员一手一脚搞上马…能养活几十口人哪。」去到


油毛毡大棚,一股辛辣的气味熏得睁不开眼睛,呛得直咳嗽,七八个戴蒙头帽子,浑身乌漆麻黑的工人围住口大铁锅在火


上搅,浓烟滚滚。「呃,把苯酚、甲醛一起熬煮就生成酚醛树脂。这是辗碎,这是加木粉,加炭黑,就可以做电木这类东


西了。」卫念一本地人,细高个子,捂住嘴费劲地解说。“天啰,阿鼻地狱,这是一百年前的作坊式生产。”幺哥口不说


心想。呆不住,三人转出来,「条件艰苦,是吧。不要紧,要有信心,创业艰难嘛,你要学着点,学生哥。」「呃。」


「这样生产不是长法,两种东西都有毒,都有腐蚀性,刺激性,是很危险,生病、工伤比较多…」卫念一直说心里话。


「嗯,上头今年拨十万块钱下来,马上到帐,咱就可以盖他娘的几间砖混车间,再弄几个啥?」「反应釜。」「对对,反


应釜,封闭起来,就好啰,本地话叫啥?就,就,洋盘啰!」




     梅厂长虽说只读过小学,却心思慎密,对党忠心耿耿又能体恤下属。「呃,我说,小李,你就在这修理间上班,在


这里睡,晚上不回去,电上有啥事,马上修,嗯?我去叫木工弄几块油毛毡补一补,能凑合。这里的工人大部份是附近的


农民,随叫随到,老电工六十几岁了,也快干不动了。话得说清楚,晚上抢修没加班工资,可以给碗饭你吃,得当班班长


批条子,你看,这多好。你主要是睡觉嘛,好好向雷锋同志学习,嗯?呃,化验室卫技术员用的那些仪器会修吗?也常坏


的。」「要看看,电子零件容易些,机械损伤麻烦些。」幺哥心想,“医院用的超声波扫描仪我都修过,厂头有啥子


哟。”「好,好,咱以后慢慢用科学武装起来。」实在,从初中开始摆弄无线电到现在,幺哥累积的电学知识已不少了,


好在有人愿用,这确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一个提高理论和实践技能的好场所,将彻底改变他的眼光和行为,至于生活,那


只有将就点了。




     不让幺哥去配电房上班,另有原因,梅厂长知道供销科长、老电工不好缠,一伙人凑在一块就喝酒打牌,奸心魔


道,对这个小电工满心不服,说他是来抢饭碗的,别弄出啥事来。




     幺哥只星期六能回家,厂太远没法顾家,父亲瘫了,三个老人一个肺痨咋办?只有元慧下班回来看看。「幺哥,给


你套工作服,你要工作了,再生布做的,是病人送的,她弟弟嫌不好,穿不出去…」这再生布是用烂布重纺的。「谢谢。


呃,元慧姐,我出去谋衣食,没得法,照顾不到家,只能星期天做点,元刚半条命,风都吹得倒,你多担待啰。」「唉,


是啰。」姐弟俩还能咋说。

发表于 2009-5-29 20:00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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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工作了,一九六三年的春天多么美。外头万紫千红,莺莺燕燕,加上「向雷锋同志学习」、圆舞曲、“西波涅”、


“宝贝”、小夜曲、中印边界战的余味、《陶里亚蒂同志和我们的分岐》、中苏大辩论…再来点高价伊拉克蜜枣、古巴


糖,有滋有味,闹热完啰,六亿中国人民终于渡过了三年困难时期。肚子不饿啰,寡点,去前年饿死好多人啊,乱说,


走,跳舞去、学雷锋去…从清早起,人们争先恐后帮搬运工人推大车,扶老太婆过马路、拾果皮,洗大街,上午写决心


书、向党交心,检讨私心杂念,下午开誓师大会学雷锋,齐唱「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唱支山歌给党


听。」齐颂「党啊,我的母亲!」诗人朗颂「啊,在这广大的世界上啊,哪里是我最迷恋的地方?哪条道路能引我走上最


壮丽的人生…啊,雷锋啊,雷锋!」巴城一夜之间变成了君子国。到了晚上,青年男女扒完四两饭,忙不迭地换衣裳,去


听外国曲子,搂在一起蓬恰恰、蓬恰恰…「亲爱的人,我曾经答应你,我决不让你烦脑…」「我到那海上找到了你小船,


我让你轻轻抚摩着我羽毛…」对了舍,在上所以牧民,安之而已,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嘛,紧一紧,松一松,弄个万花筒,


要得。




    田慧芬下乡支持春耕才回来,知道幺哥当工人了,赶紧找幺哥,得庆祝一番。温泉不远,就去温泉,幺哥将事情简单


说了说,「你胆子大,马达都敢修,弄不好,啷个赔哟,浪大一砣铁。」「修都修好啰,说啥子哟。」「如果考工定级,


可以得几级?」「四级。」「那不是四十几块钱啰。」「找来怄。」「是的,白替狗展劲。」田慧芬忍不住笑了。东耽误


西耽误中午才拢,「不去热水那边,就在泳池头游。」「要得。」一年多来,幺哥的心情从没像今天这样好。「还是老样


子,像个啥子嘛,弄半天都游不走。」「我哪有时间学嘛。」「莫紧张,放松、放松,对,一下一下来。」「再来,一下


一下来,对。」「再来,协调些了。」幺哥在旁边游,逼得她唯有往前去,「歇下,好累啊,」「不行,再游二十五公


尺。」「唉哟,脚趴手软啰。」「哼哼,你还没见过游泳教练教学生呢,手上拿根竹竿,管你会不会,统统赶下水,不准


上岸,自然就行啰。」「哦,你还算客气啰。」公园有面卖,二两一碗,来两碗,就只放了点酱油,找不到一滴油花花,


去年连这个都没得卖的。吃完了,两人坐在草地上晒太阳,懒洋洋地真舒服。田慧芬掏出一团东西,包了三层纸,里面两


颗伊拉克蜜枣,幺哥抓起一颗塞进嘴里,「喔哟,高级享受啊。」「我爸爸买的,就买得起两颗,我带来了。」「啷个做


呃,我吃都吃啰。」「他牙不行,着不住甜东西。」「喂,」「啥子。」「你脸上冒出几颗雀子屎啰。」「真的?」「是


的,一上车我就看到啰。」「在乡下太阳晒多啰。」「也对也不对。」「啷个?」「是遗传的,而且是显性遗传基因决


定的,父母一方有儿女就有。」「啥子遗传基因啊。」「呃,上世纪中叶,有个叫孟德尔的奥地利人,作碗豆杂交实验得


出个理论,就是生物性状的遗传主要是由体内存在的遗传因子所决定。后来,人们将遗传因子定名基因。几十年后,美国


生物学家摩尔根又将这个理论发展一步,认为基因是有自我复制能力的单位,染色体是主要的遗传物质基础,是基因的载


体…现在的世界先进水平只到染色体这一步,呃,先讲清楚,只是用电子显微镜可以看到而已,看到它们成对排列,距离


合成还差得远。」「我们只晓得米丘林、李森科,你又看过啥书啊。」「关于遗传学的书嘛。对,初中学的植物学只讲这


两个俄国人,他们是有成就,冬小麦、布瑞冬季梨呀,我到现在都记得。五七年,那些从外国回来的摩尔根学派就一直受


排挤,真是的,主义大过真理嘛。」「你还没得说雀子屎…」「你急啥子哟,我都不知好喜欢,如果一个女人脸上疤疤印


印都找不到一个,那才吓人啊,还以为是鬼,不完美才是人间的滋味嘛。」「你还是没得说。」「头先说,父母一方有,


儿女就有,是显性遗传基因,如果你有个一卵双生的姊妹,按说遗传基因完全一样,但是,一个经常在户外劳动,另一个


常在室内,那个在外头劳动的,雀斑就明显些。室内那个不是少了,不显眼而已。这就是你刚才说的外部环境引起的那一


部份,本质当然是基因决定的。」「喂,啷个弄啊。」「你说啷个弄啊,父母给的,莫非敷点粉上去?你毛病。」「哦,


就这样,素面朝天。」「不是素面朝天子,是素面朝老子。是舍,我喜欢。呃,你是不是对自己好满意啊?」「那是当


然。不过,你也有毛病,啥子都讲天然,讲本味。」「呃,跟你说,我妈手臂上有颗痣,我也有一颗,你看,连位置都没


得点走展,也在这里。遗传学真是神啰。」

发表于 2009-5-29 20:03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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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你是不是手头边还有些电子管这些?」「有,做啥子?」「是不是够装一台,啥子?哦,低频放大器?」「差


几样,啷个嘛。」「听我说…」「我是在听舍。」「急啥子嘛,呃,下乡之前,系上讲西史的韦教授请班上的几个同学去


听唱片,他是个老乐迷,屋头好多唱片,居然有几十张密纹唱片,全是名曲,他有一部四速唱机,就是你做梦都想的那


种,但是,他用一台带猫眼的红灯牌收音机来拖,我觉得那效果比你装的差得远…」「哦,你是要我装台放大器跟他换唱


机。」「对,精灵。」「那你跟他说嘛。」「哪天一路去。」「我不去。」「嗨,人家是堂堂历史教授。」「啷个嘛,


我又不学历史。」「呃,你讲不讲道理?不去见人家是不可能的,你总要拿放大器去人家那里,试给人家听嘛,我又不会


装,两相情愿才得行嘛。」幺哥不语,密纹唱片、密纹唱机,没有这个就听不成交响乐,几年来想啊,想啊,没得钱,洒


口水、干瞪眼,现在工作了,那点钱买理工书、订杂志还不够,还是没得闲钱。「你去问问再说。」「好,我明天就去找


他。呃,现在你是不是对历史好反感?」「你乱扯啥子?」「老实讲,我学历史还是受你影响的。」「我现要谋衣食,只


看理工教科书,特别是应用技术。历史书我真的怕看啰,看得好伤心。」「我们班好多男生,我就没见过一个读太史公会


痛哭的,他们最爱啥子“惜乎不中,当浮一大白”这类狂言。」「嘿嘿,他们是伟人,你面前的这个不是,一个碌碌小


人,现在只知道搞电器,混饭吃。你去读《李斯列传》注试下,上蔡黄犬的故事,好惨,李斯和他儿子一起腰斩于咸阳


东,相拥而哭,追悔莫及,“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问你如何往下读。」「真的,好惭


愧,这篇我都没读过,上学一年半,下乡下厂七个月,读啥子大学哟。」「坦白讲,我读历史是当小说来读的,正好,中


国史书多半文学性强,是仁者写的,只有天知道他们会编出这样精彩的对话来,绘声绘色,寓意无穷,“殽之战”注、


“垓下”、“乌江渡口”注还有李斯这篇,后来的章回小说,《水浒》、《儒林外史》能让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物绸缪于字


里行间,颇多叫绝之处,谁敢说不是受左丘明、司马迁影响的,不过要想寥寥数语就让人


注:《李斯列传》,汉,见司马迁着《史记》。注:殽之战,春秋,见左丘明着《左传》。注:垓下、乌江渡口,见司马


迁着《史记》之《项羽本纪》。

九曲回肠,仰天长叹却没到火候。我的确是个俗人,没有继承父亲的军人气质,也没有外婆身上那股倔劲,只有母亲的懦


弱,心智游移,不知道膀子上那颗痣是啥意思。别看我一贯爱打架,那实在不在大处…一个匹夫。天不怕,地不怕,就最


怕受感动。」「今天浪谦虚啊,莫忘了是你爹妈、你外婆的熏陶,你才能点点大就拿起史记当小说读,你是可惜啰。初中


的时候,你话都不说一句,埋起脑壳憨拂,现在就出口成章,是不是你妈妈吃打胎药把你弄得醒不转啰?」「莫说这些,


汉子人挨球,承起舍,哼有啥用,猪进屠宰场,一路叫起走,最后还是死。放心,我只要不死,总有称心快意的时候。我


老汉常说,为世所用方为才,不能为世所用,都没上去舞过叫啥才,耍小聪明不顶用,所以还得把基础弄扎实,不过他定


的起码当个技术员,你是听见的,恐怕好难啰。噢,头先你说我有爹妈、外婆,是影响好大,大头几年前就说过。是舍,


自己的事自家知,数理逻辑也许能克服感性吧。将来心肠硬点,再翻历史看,像以前一样,得空背它两段,消食化气。」


「又来啰,消食化气,哪来浪多气哟。不过千万莫拿技术员当标准,你这歪嘴和尚,休想为世所用,现实点,有饭吃就行


啰,我又没得啥要求,好生过一辈子,行了舍。咦,今天还不错,没得啥牢骚,嗨好,原以为最近社会主义阵营大分裂,


你会臭共产党。」「好精神,正事不做,听他天天嚼蛆。老百姓懂啥子主义嘛,那是政治骗子玩的把戏,老百姓只晓得打


主意过好点,是这个主意才对。」「好啰,莫说啰,又是我撩起的。走,唱歌去。」

发表于 2009-5-29 20:06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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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开阔地,芳草如茵,远处冈峦起伏,层林叠翠。「呃,那首“春郊试马”几好听,现在听最好。」「噢,广东


音乐,还想听?嘿,跟你说,我们那院子里像我一般大的,不分男女人手一本《外国名歌两百首》,楼上肥狗他哥哥一贯


爱唱苏联民歌,天天小调。哦,忘了告诉你,肥狗考进了你们学院的数学系,费了好大劲。由于功课好又守规矩,班主任


帮他说好话,还说他是被遗弃的,从没见过他爸爸…我和松松就乱唱,自由式。打死我家黄猫的二哈她姐姐是个老姑娘现


在当会计,也忍不住了,跑来找我教她唱“红河村”嘿嘿嘿。」「笑啥子,所有读过书的都渴望唱点外国歌。」「我那部



78转烂唱机、放大器,比我吃香得多,这个借那个借还转借到外头去,半年不归屋,有天我去看下,?哟,闹热啰,满屋



子人全在唱,烟雾弥漫,气都透不过来,走拢一看,打烂了三四张唱片,那人我不认识,生怕我拿走,央了我半天,唉,


由它去啰,嘿嘿嘿嘿。」「你就是穷大方。」「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同乐,这是新解。嘿嘿,你要明白,我的快乐


只在装好、修好那一刻,这快乐谁也拿不走的,烂了,修就是啰嘛。」「好啦,将来怕你要养食客三千。呃,你唱歌


嘛。」「嗯,唱首老歌给你听。」“春季里来百花香,啷里格啷里格啷里格啷,和暖的太阳当空照,照到了我的破衣裳,


啷里格啷…没有吃来没有穿昼夜都要忙,啷里格啷,啷里格啷…遇见了一位好姑娘,美丽的好姑娘,天真的好姑娘,不用


悲,不用伤,人生好比上战场,身体健,体力壮,努力来干一场…”两人笑得前仰后合,「你这鬼东西,遭苍蝇的,去那


厂头一定有好多女工会喜欢你,只是怕坐牢,你莫乱来啊,我不得依教的。」「去你的。」「来,一道唱《宝贝》。」


「要得。」「刘淑芳的嗓子厚,她唱得比我们有味道。」唱够了,去到辟静处,幺哥一把搂住田慧芬吻个不歇气。「幺


哥,你好久没得亲我了,不行,补转来…」眼睛湿了。舍不得走,在草地边上兜了一圈又一圈,「嗯,太阳快下山了,真


美,像幅画,像你老汉房里挂的《风和马嘶》。」「哪来的马啊。」「这里不是?两匹,嘻嘻嘻,两个属马的。」「啊,


绕了半天,啥子春郊试马、风和马嘶啊,嘿嘿,要得,是弄个,你这匹骒马…」

发表于 2009-5-29 20:24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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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区里的拨款下来了,要盖两栋车间,一间化验室。因为钱不够,请不起工程队,找了几个师傅当上手,其余自己


干。梅厂长召开全厂职工大会,动员全体职工参加,当然要先把伟大的党抬出来,跟住是延安传统、雷锋精神。群情激


动,口号声震耳欲聋,七八十人的工厂没一个说不参加的。幺哥分到地基班当组长,负责抬毛石,抬石子、抬河沙、挖土


方、扛水泥、勒石基、炒混凝土盘子填基础、找平。这个七岁读书十几年连小组长都没当过的家伙,居然当官了,真是笑


人,却不知梅厂长从哪儿看出这小子一把力气,又下得烂。梅厂长会弄,干一班活给一顿饭,全用议价粮油做,算下来比


找外头的工人便宜多了,况且厂里工人多半是农民出身,力气大,听管教。




     破土那天,梅厂长拎了一大串炮仗上工地放,当然是要喜庆嘛,“毛主席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三面红


旗万岁!”诸多革命口号喊完了,开挖,梅厂长一锄头掘下去,后面几十把锄头砸下来。十一点,厂里的小“道奇”开回


来了,供销科长栾四叔坐在车上,三吨半水泥到了。幺哥光脊粱、短裤衩、两片木拖鞋,头上顶了块?布领头卸货,一身


肌肉饱饱的,没事的人围过来看这新来的小师傅是啥样。两个小供销站在车上一包包往幺哥、小哑巴一伙人肩头上码,鱼


贯扛进修理间临时堆放。见幺哥干得挺象样,梅厂长满心欢喜,深庆得人,四围的工人也开心,“也,看不出喎,这个学


生哥来得喎。”栾四叔、老电工蹲在土堆上闲聊,每人手上端个塘瓷大茶杯,慢慢呷老茶卤,咂叶子烟,过一会,栾四叔


走到车厢后门对两个小供销耳语了两句,“给这个新来的龟儿码三包,整死这狗肏的。”幺哥肩上一包正要走,小供销


道,“小师傅,看你力气大,多来两包,下快点。”一下子放上三包,三包便是一百五十公斤,三百斤哪,幺哥没吭气,


新来嘛,讲啥,太重,得慢慢走,也还行。人群中「哦!」一声惊叹。幺哥不知有诈,扛了几趟,扛到修理间小哑巴戳了


他一下,摇摇头,指了指老电工、栾科长,见他们咧嘴冷笑,马上明白了。幺哥那点初学的涵养、那点沉着还是写在水瓢


上的,一晃就没了,心火立刻往上涌,走到车厢前盯住两个小供销,咬紧牙齿,地道,「喂,幺台得啰。蚊子吃菩


萨,你龟儿认错人啰。」两个龟子立刻收起了奸笑,心里一惊,“也,这个斯斯文文的学生哥,啷个一下子变成了祭天门


的棒棒啰。”梅厂长在后头已估中了三分,见车上站的是采购员,一下子明白了,跨步上前,指住二人道,「你两个下


来,小李你上去,给他们每人上三包。」「也,梅厂长我扛不动,最多一包。」「扛不动你张狂啥啦,欺生!」谯呵注


啰,栾四叔脸红筋胀,悻悻地蹲在那里,他是支部委员,这里的地头蛇,对梅厂长从来阳奉阴违,自恃土改时就是农协会


小队长,现在的区委书记正是当年的土改工作队长,跟他关系不错,经常对人夸耀他跟区委书记当年如何如何,手舞足蹈


地讲他如何将三寸长的步枪子弹在裤子上擦得飞烫,嘿嘿,像禁用的开花弹、达姆弹那样,一枪把个姓周的地主的天灵盖


掀到天上去,真过瘾呀。有这背景,他当然不把梅厂长这倒霉蛋放在眼里,五八年,村里的土地被政府征收后依例转为城


市人口,进工厂当干部。




         十二点吃饭,一点又开干。两点半,小道奇又开回来啰,装了一车毛石,幺哥一伙连忙上车撬下来,没歇口气


注:谯呵,民间不作盘查解,仅指露马脚。


就往地基槽边抬,得抬二十来米,烈日当空,毛石最轻也有二百斤,累得汗水八颗八颗往下掉。上午还不觉得幺哥是老把


式,这抬石头的步子可大有讲究,栾科长蹲在荫凉处抽烟看得一清二楚,见小哑巴和幺哥步伐轻盈,小哑巴还时时想让摃


子,照顾幺哥,心头便鬼火冒,看看自己的手下,只是两个奸滑有余,气力不足的东西,中午又跟老电工喝了两口代粮


酒,红苕白干,想起梅厂长的话哪句不是冲他和老电工来的,心中的怒气便焰腾腾地往上窜,估量自己年轻时是村里的第


一条好汉,现在不到四十岁,还够硬肘,哪有不豁出去之理,使劲搕几下烟杆,“等老子来招呼这龟儿。”正好,一块大


石头,齐腰那样高,足有七八百斤重,幺哥跟几个经验足的小伙子商量用四个人抬,中间加根横牛穿起,还没绑好,栾四


叔过来了,「呃,用不着四个人抬,小师傅,我们两个来,校下。」一阵酒气喷过来。幺哥嗯了一声,谁都明白来者不


善,冷冷地看住栾四叔重新绑绳子,幺哥心想,“哼,没得法,疴尿随卵摆!”梅厂长来看了一眼,只噢了一声便走开


了,不扫栾四叔的兴。两人都会喊号子,就是不出声,闷起整。起身、出步,两人脸挣得发紫,青筋暴突,脚打颤颤,小


哑巴几个马上夹在幺哥身边防万一,下面一个小斜坡,机会来了,“老子今天浪死你龟儿!”梅厂长早己盯在后头了。栾


四叔突然出花步,杠子一歪,石头轰一声砸下来,幸好这石头方整,可可地担在斜坡上没大动,小哑巴几个已拚命顶住,


不让石头翻转,幺哥正倒在石头下,真悬哪,可这杠子受力一致,方向相反,栾四叔照样朝另一边一跟头扒下去却爬不起


来,趟在地上直哼哼,老电工冲上来朝幺哥脸上便是一拳,幺哥站起身来没还手,牙咬得格格响,两个小采购正想冲上


来,小哑巴一根杠子早已顶在两人胸前,动弹不得。梅厂长一把揪住老电工的后领子「老骨头发烧?你给我滚!」采购员


叽哩哇啦叫唤,「是这个新来的整的,他走花步!」梅厂长逼进道,「我在后跟着呢,想蒙我?人家整的?人地皮还没踩


热和呢。你两个再捣乱,就给我滚,在这儿,俺说了算!」根本不理栾四叔,两人之间的矛盾己很深了,只把司机叫来送


去医院,他看得清,没压住便不大件事,死不了。幺哥下眼皮肿了一块,有条小口子,自己去医务室,不肯敷药,拿起棉


花球涂了点碘酒调头走了。此后,厂里的小青年全倒向幺哥一边,小师傅,小李哥喊得可亲啦。栾四叔伤了筋骨,直不起


腰来,看跌打医生、吃中药,弄了大半年才利索,人就老了一大截,没那股雄气了。不过,心里的怨恨是种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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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5-29 20:30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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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老鹰崖的黄昏真美,太阳悠悠地往群山后头掉,深沟里,嘉陵江宛如金鳞蛟龙一击千里。工厂就在山梁上,下班后,


幺哥、小哑巴、大白狗欢子便一起穿过公路爬上崖顶,当然不是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去浩叹一番,没那雅兴。累了


一天,晒了一天,头昏脑胀,筋骨酸痛,浑身臭汗,得洗头、洗澡、搓胳腻。站在崖上,幺哥总要望望不太馋眼的太阳,


引出几个喷嚏来,打完喷嚏,经络畅通,周身舒坦,没两天,小哑巴、大白狗全会这一招,三兄弟一起对住落日打喷嚏,


喔哟,狂犬吠日。通泰了,沿小路摸下崖去洗个够,一起游到江心里那堆巨石上去扎两个猛子,这卵石长不长,圆不圆,


滑溜溜,顶在江心里几百年几千年了,洪水冲不走,雷电劈不开,顽梗不化,幺哥心想,这堆卵石大概是西王母下出来的


一窝寡蛋罢。趁天沒黑盡回廠,把砂鍋往開水房的爐子上一放,米飯、雜糧、瓜菜,只要能吃,管它是啥,一起倒進去燴


成一大鍋,三兄弟呼呼啦啦往肚子裏吃完了,打两个嗝,幺哥回修理间看他的书,解他的无线电数学题,这里看书可


清静。小哑巴照例要来坐一会的,看看有啥事要干,没事便往工具箱上一歪,先睡上一觉,半夜才回去,大白狗趴在地上


跟他一起打呼噜。小哑巴聪明极了,知道幺哥不会哑语,无论幺哥咋比划、挤眼、歪嘴,他都能明白个八九不离十。


没多久,田慧芬也来凑热闹,假日,一起游到江心的巨石上晒太阳,当然要时时留心欢子,它会甩你一身的脏水。欢子灵


性,永远跟住田慧芬,只要田慧芬往下跳,不消说,它立刻扎下水,跟得紧紧的。一个梅雨天,田慧芬已经在咳嗽了还要


下水,「算啰,外头落雨,不去啰。」「嗨,雨里头游泳一定精彩,我都没试过,再说我刚学会跳水,不多练习下不得


行。」「嗯。」游了几趟回来,去到修理间,幺哥等她换好衣服进来,望住她湿漉漉的头发,丰满的身形一把将她搂在怀


里亲吻,伸手抚弄她浑圆的乳房,啊,天哪,一股电流冲向全身,「妹儿…」「幺哥…」田慧芬脸颊绯红,一双水汪汪的


眼睛望住他,幺哥突然将手缩回来,「噢,你发烧了,嘴唇开裂啰…」





     留英的韦教授,一个精瘦的小个子,五六十岁了,说话、办事极撇脱。「啊,低音出得来,下得去,阻尼好…这串


波音好舒服…要得,我拿这台唱机和你换。明天我就找几个老伙计来听,他们到现在还只晓得一个喇叭,单端输出,让他


们见识下啥子叫低频放大器,推挽输出,见识下抽头式输出变压器的效果…」幺哥、田慧芬恭恭敬敬站在旁边,「呃,韦


老师,机子没有经过失真度计测试过…也找不到失真度计…」幺哥老老实实道。「不要紧,我听起舒服就行了舍,就这样


定啰,下星期我买台新唱机来,你们就把这部抬走。小伙子,有本事…欢迎你们随时来我这儿听唱片。」




    幺哥将唱机抬回家,装在元刚房里,现在他哪有闲功夫来听,只有碰巧田慧芬星期天有空两人才一道上去听一两


张。

     就这样,干完电工干苦力,干完苦力干电工,晚上看几个钟头书,有爱情滋润倒也不觉得啥。




     厂里的职工有一半是是当地的农民,住在江边,都会捕鱼,打猎。梅厂长五八年建厂学会的第一个玩意就是打猎,


一到星期天便背起土火药枪,带上大白狗上山去,虽说去十次九次空手回,那瘾可大啦,听他说,最了不起的一次,是两


年前和几个猎户上山打野猪,受伤的野猪一下子向他冲过来,幸亏枪里有颗独子弹,刚好将它打倒在面前…野猪有二十几


斤重,够大了,他分了五六斤肉,一家人饿坏了,这野猪肉可救命啰。这几年常搞支农,又跟附近的公社、生产队混得稔


熟,星期天便带上幺哥、一两个钳工、机修工去帮生产队免费修水泵、修汽车、修拖拉机,他是老共产党员嘛,老想到农


民的困苦,一铺排好,马上扛枪上山过瘾去。「呃,小李跟我去试试?」幺哥当然不会去,这些年他明事理多了。「我知


道你在想啥,你家成份不好,别碰枪这些东西,是吧。也对,枪打出头鸟,哈哈哈…」这可好,幺哥连礼拜六也常常不能


回家,成听用了。卫技术员外号卫蒿杆,人太瘦,学会了网鱼,没事就用轮胎里拆出来的尼龙线编罾网,希望能弄上几条


鱼改善改善生活,虽说现在粮食情况好些了,却远远不够。最近又和几个师傅打伙编横江网,幺哥心想,“想捉龙王啊?


空网怕都扯不动。”没好说。幺哥只会钓鱼,又没时间,又不敢放肆,有一天小哑巴对他比划了半天也没弄懂,最后急


了,拿了个竹畚箕过来弯成个篓子样,幺哥才明白是说笆篓,小哑巴不是本地人,是下游几百里地吃三大陀(没米面,只


有玉米、红薯、马铃薯)的地方来的。对,这玩意好,篓子里头有倒刺,鱼进去就出不来,沉在水里不用管,既不耽误时


间,又不张扬,于是弄了几根竹子回来学编笆篓,这笆篓三百六十五天沉在水底,有鱼就掏出来,没鱼又放回去,只是安


在水里啥地方只有他俩知道。




     幺哥是闲不住的,抬完、扛完本可以歇一会,他却走到石匠那里学手艺,打啦、凿啦,帮着勒石脚,又镶又嵌,工


具钝了,马上拿去锻工房退火、锻打、淬火、磨利。除了学点最粗的石工手艺外,幺哥一直在惦记雕塑,就算没事做,歇


口气,他手上总有一块石头、一根铁丝、啥的,凿呀、钳呀、敲呀、扭呀,弄个没够,他有他的打算。这些出来单干的师


傅,一般都有本事,他们被称作飞机工,多在城郊觅食,是最早的个体户,经常被派出所、工商局、市管会的经佑,后来


统一称作投机倒把分子,在政府宣传下,老百姓看他们是社会渣滓。第二年春天,房子盖好了,几个师傅把幺哥叫去一起


吃饭,「呃,小老弟,一个月关好多钱?」「二十九块钱。」「呵呵呵呵,还不够老子卡牙齿缝缝,我问你,米好多钱一


斤?油好多钱一斤?我一家四口,买黑市米吃,一个月没得百把多块钱就活不下去,还莫说买穿的。小伙子,我们几个看


你还正气,二十九块钱,累得像条狗,干啥子球啊,跟我们走,每个月百把块钱走不脱。」幺哥支吾了半天也不敢应承,


「好,我留个地址给你,想清楚来找我。」“天啊,一百块钱,我哪天见过?不过,若是我当飞机工,在父母面前,在田


慧芬面前,我还能算人哪!”

发表于 2009-5-29 20:32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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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小李,哪天你进城,去借本受压容器设计这类书回来,厂里没钱,有些普钢反应釜可以自己做的。」新盖的化验


室里,卫技术员边咂叶子烟边对幺哥说。他比幺哥大五岁,父亲是商车老板,三五反时坐牢,病死在狱中。「呃。」「你


能装个恒温控制器吗?我搞了个无菌室,走,下去看看,整个房间要恒温。」「无菌室用来干啥子?」「我想培养细菌,


将来搞工业微生物,搞得好,前途无量。」「多少度?估计有多大功率?降温啷个做?」「30℃左右调节,房间小,最多


一两千瓦,你自己算,无菌室在地下,再下头是消防贮水池,温度永远上不了三十度,我早想好的。」「哦,那容易多


啰,感温组件用啥子?」「不清楚,总是热电偶这些了。」「哦。」一九六四年,巴城用到工业自动控制技术的还不多。


「呃,马弗炉上就有恒搵控制,化验室要用,买不起,你顺便到废品公司、荒货摊上看下有没得旧的马弗炉,哪怕只剩下


个壳壳…」卫技术员对幺哥很好,不少事都让幺哥去做,这对幺哥增长知识、提高技能帮助实在太大,科学技术改变了他


对许多问题的看法,影响他的一生。




     星期六中午,幺哥请了半天假去市图书馆借书,田慧芬跟全系同学到乡下搞四清去了,要是在学校就好了,可以多


借几本。科技部刚好有受压容器设计,翻看了一下,有设计程序的,正合用。幺哥一身脏兮兮的工作服回家,这再生布太


不结实,己经破了几处了。一进后院子,只见二哈家门前哄满了人,陶主任正和个中年妇人大声说话,这妇人大肚子,穿


得破破烂烂的,身边大大小小好几个娃儿,不知啥事,没理会。堂屋门口,母亲正和个妇人在说话,「还认识吗?」母亲


道。「嗯…」「不记得啦?快叫郑太太。」「郑太太。」「是幺哥吗?噢,多少年不见啦,长这么大啦。」郑太太一口京


腔,四十几岁了依然皮肤白净,丰腴适度,就是当年在妇女识字班教书的郑老师。「郑太太搬到对面楼上住,和咱们做邻


居了。」「噢。」幺哥回头看,几个不认识的漂亮孩子正坐石鼓上说话,那是郑太太小的几个儿女,她大的几个都念大学


了。



李太太赶紧跟儿子进屋去,见了父亲,他人很虚弱,精神还可以,知道儿子忙,顾不了家也没说啥,「吃得消



吗?」「还行。」「晚上看书吗?」「看。」「好,好…」去到里屋,「外婆。」「哎呀,怎么脏成这个样子啦?烂了好


几个洞,你不能盯住一件穿嘛,快脱下来,我给你搓了。」「来,这儿有套新的,也是再生布做的,是程大夫送的,你穿


上。」李太太无限爱怜。「哪个程大夫?」「元慧的朋友,你没见过,一会来吃饭呢。」「哪来这样多再生布工作服?」


「国营厂矿有时发再生布的,职工嫌不好,你那破厂连这种都发不起,这不正好。」衣服刚脱下来,外婆一把抓过去,一


崴一崴去后院扔进洗衣盆去洗,「嗯,怎么回事?哪来的一股子狗腥臭?」「嘿嘿嘿…元刚呢?」「在楼上,没事他不下


来。」幺哥操起扁担去水站。




     晚饭前幺哥摸到袁二哥家坐坐。「回来啦,工人阶级,崽哟,啧啧啧,你龟儿有点像保尔,嘿嘿嘿。」「保尔?


讲啥子球啊。」「哼,《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想当无产阶级?球,你龟儿化成灰都是匪类。」袁二哥不知啥时候变得刻


薄起来。「好啰,莫要涮坛子,没得法舍。呃,你现在做啥子?」「不做零工啰,在小学代课。」「画画不?」「画。」


袁二哥顺手拿出几张风景画。「不整水墨画啰,画油画?」「呃,咋个些?」「好,有味道,笔触像梵高注的,只是犹豫


点,不太肯定,嘿嘿。嗯,好象没得一张是画完了的…」「习作嘛,意思到算啰舍。呃,你现在还会有心思看画?你搞的


是技术不是艺术,啧啧,灵气快磨完啰。」幺哥朝他干笑两声,换个话题,「喂,你爸爸咋个些?」「没得死,活出来


啰,早两天来信要吃的,前个月我去劳改农场看过他,瘦得皮包骨头…」凑近幺哥轻声道,「他们那个队,一百多号犯人


去球一大半…」

发表于 2009-5-29 20:35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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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幺哥,这是程大夫。」元慧容光焕发,朝幺哥笑笑。「噢,程大夫。」元慧和程大夫一起回来了。程大夫,广西南


宁人,身材修长,一股书生气,不善言词。「噢,是元愚吧。」「幺哥,多亏人程大夫,天天给你爸爸看病,又给你哥哥


看病…」「麻烦你啰。」「呃、呃…」「不早了,来,摆桌子吃饭罢。」外婆、李太太面带笑容,对这未来的女婿十分满


意是自不待言的。李先生坐在床上吃,元刚单拿一个盘子盛菜,他那病传染的。「哥,你还带菌吗?」「带。」「你那几


个空洞…」「哎,吃饭,别说这些。那张拉赫曼尼诺夫钢琴协奏曲你带回去还韦老师…别忘了。」元刚气色好多了。





吃完饭,幺哥去看看大头。「咦,想起啰。」「啥子啊,回不来舍。」「着得住不?」「承起(扛住)舍,有啥



法。」「嘿嘿,二十九块钱,只得老子的一半,跟你说当搬运工人好嘛,偏不听,傅老师早就说过的,哼,当电工,好听


是喎?看你龟儿啷个过。」「嘿嘿,我这个电工还是冒充的,没有文凭、没有考试,喊起好耍的,只能叫江湖电工,哈哈


哈哈。」「亏你还笑得出,干啥子球啊,出来跟我打堆算啰。老子是正牌棒棒,你龟儿这起普工连正牌棒棒的资格都没


得,最多算是副牌棒棒,哼,打杂的。」


注:梵高,荷兰画家。


「好啰,莫说啰,没得法。」「喂,看到二哈没得?」「没有。」「龟儿躲起来啰,去电镀厂做事没多久,不晓得在那儿


认识个寡妇,把人家的肚子搞大啰,以为占便宜,现在是猫抓?巴脱不了爪爪啰,那寡妇拖起五六个娃儿,今天找上门来


啰,要赖倒和二哈结婚,闹热啰,拖油瓶啰。」「哦,今天下午我回来是看到好多人围在他家门口。」「喎,是,不过他


老娘有办法。」「啥办法?」「嗨,拿钱消灾嘛。」「哦。」「嘿嘿,周家祠堂还有更闹热的哟,松松离婚啰,向秋萍偷


人,那男的也是十七中的,高我们一届。松松好不容易从乡下回来一趟,等到半夜龟儿才归屋,松松想干那个事,向秋萍


就大声吼,街上都听得到,脸不要命不要,这起婆娘…」「不是才生个姑娘啰嘛。」「呃,生娃娃和偷人有啥关系啊,真


是。」幺哥心想,“考验一个人的是生活不是誓言”,没好说出来。「喂、喂、喂,晓不晓得松松和袁二哥打架?」「打


架?啷个会啊。」「笑死人,听我说,松松离婚前一个星期请假回来过,心头烦,约袁二哥去杨柳湾画画,大莫、子逸都


去的,我那天没得事也跟去看热闹。」「杨柳湾在我们那头,啷个不喊我去呃?」「哪个会喊你哟,你忙得像条狗,屋头


浪多病人,再说,袁二哥笑你,说江湖技术把你的灵气磨完啰,嘿嘿,快成螺丝钉啰…」「嘿嘿…」「杨柳湾好多画家


啊,七长八短的,衔烟嘴,戴法国小帽,啥子摆扎都有,东一堆西一堆,支起画板在那里作怪,说杨柳湾是巴城的啥子


区?巴黎的蒙啥子区哟。」「蒙玛特区。」「对,蒙玛特区,艺术家的摇篮啊…又叫巴黎的枫啥子啊?」「枫丹白露。」


「对,不过,杨柳湾风景确实好,青山绿水,柳树成荫,渔罾、水车、碾房、水牛、溏鹅,啧啧啧,舒服疼啰,可惜没得


雀雀得啰,恐怕都遭农药闹死啰…到秋天荷花开啰就更来劲啰,呃,你龟儿和田慧芬一定经常去,是不是?」「嗯,快点


说嘛。」「松松和袁二哥一路都在吵,啥子形似、神似啊,袁二哥大谈基本功,素描、解剖、线条、形体,还有啥子块面


啊,说没有这个就搞不出印象派来,松松抬出徐文长、八大山人注来吵得幺不倒台。喂,幺哥,徐文长这个老孽障、麻麻


杂杂的注,也是画家啊?」「那是民间传说,弄点噱头舍,他是大画家,独步画坛三百多年,还是戏曲家、文学家。」


「是不是啊?支起画板后,袁二哥走过来对松松说,“好生画,你将来可以变成一只闯进艺术神殿的麻雀。”松松大怒,


指住袁二哥骂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才是没得灵魂的东西,画得像有啥用?不如去照相,你永远是形体、表象的


奴隶,充其量做个画匠。”先头用画笔你戳我,我戳你,最后打将起来,拉都拉不开,一直滚到烂田头去,周身稀泥巴,


袁二哥站在田头像只鹭鸶,松松像条水耗子,嘿嘿嘿嘿…文边人,打得闹热。」「真的?崽哟…」「噢,肥狗回来过一


天,马上走啰,他心情极坏,他们系下乡搞四清,整治那些作风不正的乡下干部,肥狗和另外几个学生却不是,是四清对


象,专门送到一处管制劳动,肥狗平时又不多说话,多半是因为成份问题才挨球。呃,记得魏卡尔不?以前想和林若娅


好,写封信给人家,说他会像马克思爱燕妮那样爱她,考不取大学,现在变得神戳戳的,也不工作,每天在公园头捧起本


《资本论》,浪厚本哟,吓人啰,人家叫他巴城马克思,哈哈哈哈。」「妈哟,尽是这些啊。」「啷个哟,想听好的?没


得。哦,有个好听的故事,嘿嘿嘿,你还记不记得和我们一路扛包子的那个曾麻子?」「记得,大我


注:徐文长,徐渭,字文长,明代文学家、画家。八大山人,朱耷,别号八大山人,清初画家。


注:麻麻杂杂,方言,不清不楚、滑头、占便宜。


们几岁。」「现在也在联社上班,和我一个班,巴城街上好多娼妓,外头喊叫烙铁,五块钱弄碗盖浇饭给她吃就可以搞一


回,那龟儿去试过,转来高兴昏啰,“喂哟,老子一整进去,魂都飞到天上去啰,”嘿嘿嘿嘿。老实讲,我都想,就是怕


坐班房,你想嘛,老子生得五大三粗的,啷个夹得住嘛,只好天天打手冲(手淫),一夜好几回,白天上班就打瞌睡,有


啥法。」「唉,男人都差不多,憋得难受。」「喂,你龟儿谈浪久的恋爱,到底还是不是童子娃儿啊。」「是的,天,哪


个敢,嘿嘿。呃,你妈妈还好嘛。」「还支得起,人就好瘦,农场头有点蔬菜搭起吃,去前年都捱过来啰咩…早两天我们


几兄弟去看我老汉,手头上只有一个奀奀大的肉罐头,他脸上泡得亮晶晶的,两口就把罐头吃啰,吃完就大哭起来…」


「造孽。走,到对门去,看下松松他妈妈,我好久没见到她啰。」幺哥只对大头偶尔谈到性,对田慧芬就会暴露出他的离


经叛道,他相信爱,相信女人,对其他朋友便一是一,二是二的,最多开开玩笑,不敢乱说。松松家只点了盏十五瓦的灯


泡,推门进去,见不到人,只见到昏暗处的一点火星,穆太太在抽烟。「伯母。」「噢,大头,幺哥你回来啦,坐、


坐。」「还好嘛。」「还好,有得捱。」她不想说话,接不下去,枯坐了一阵,「我是说嘛,松松这一辈子不晓得要有好


多劫啊,现在又在劫上头…」她像跟自己说。「松松回来过嘛?」「上星期几啊,离婚那天从法院转来。」「呃,向秋


萍…」「幺哥,莫提这个女人。」穆太太不高兴了,又是一阵枯坐。外面,陈先生边走边教训儿子,「你个背时的蠢材,


女人哪个不搞,冇见过像你搞得个滴汤漏水的。」二哈敢回家了,没得事啰。穆太太鄙夷地拧过头去。「呃,不上去看


下芳妤?人家哪个时候都在念到你。」告辞走出来,大头问道。「不去,晏啰。」

发表于 2009-5-29 20:37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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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睡了,幺哥打开受压容器设计来看,看到半夜突然又倒回来看第一章,原来一两百年前,英国、欧洲经常发生锅


炉爆炸、崩溃,炸死、压死、烫死不少人,锅炉配件甚至飞出去几十米远…蒸汽锅炉本是工业革命的动力之源,在这种受


压容器的生产实践过程中,引出了以牛顿为首的无数科学家、发明家、工程师,自此,以数理逻辑、实验验证为基础的理


性科学技术才逐步取代巫医百工的经验性科学技术,许多传统技术被改造,譬如冶金,许多学科应运而生,譬如热力学、


材料力学。这第一章图文并茂,简直是读英国工业革命史。从蒸汽锅炉开始,接踵而来的便是,大炮、来复枪、军舰、机


枪、坦克、飞机以至原子弹,科学昌明了,生活水平提高了,一下子可以杀更多人了,杀得更高明了…甚至毁灭地球,虽


然如此,科学技术进步谁也挡不住,落后便吃亏。幺哥想起印第安人从十六、十七世纪开始的恶梦,想起一八四零年鸦片


战争,“哦,把蒸汽锅炉放在铁船上当动力,装上大炮,远涉重洋,停在我们家门口,来打我们的祖宗…”“我啷个浪憨


呃,明明科学技术是人类文明的动力,是文明史的主线条,反而去听那些政治骗子嚼蛆,啥子啥子社会哟,啷个自由啊,


啥子啥子主义哟,是天堂啊,弄得常识都记球不到啰…帝王将相,文治武功这种传统历史,看来全不是文章。统治者最多


是个调节器,商人是润滑剂、催化剂…嘿嘿嘿嘿,礼乐刑政无非教化,无非管束,对付像我这样的刁民,人本来就是最难


调教的畜牲嘛,哈哈哈哈,科学技术才是核心、是命脉。”终于困了,和衣睡到天明。




    上午挑水、挑煤回来陪父亲坐一会,找出几张徐渭、朱耷的画来预备等田慧芬回来讲松松、袁二哥大战杨柳湾的故


事。吃完中饭幺哥便要起身,李太太拿了瓶菜油、一包白条肉(急宰猪,经高温煮熟,高价,不用凭票买)出来,「这个


你带上,我知道你有个好朋友,是个哑巴,好好待人家。」外婆把衣服补好了递过来,「宝宝,吃苦不要紧,人要有个人


样,你还要娶老婆呢,人家看见你就够了,大的几个哪像你,个个干干净净的…李家没有名士派。」「好啦,外老太


太…」




    一个星期后,卫技术画好草图,幺哥描图,建筑中学教的制图学派上了用场,将卷筒、法蓝盘外加工,上下封头、夹


套封头自己做,于是基础班全部归并到锻工师傅李二叔手下,李二叔是机修班班长,平时干钳工、维修活路,他指挥大家


在露天坝挖个地炉子将钢板烧红用十几斤重的大木锤捶成碟形。李二叔钳住钢板,一群小伙子赤膊上阵,高举大木槌使劲


砸下去,炉火烤得要命,三个碟形封头打了五天,幺哥已变成一团炭了。看住幺哥干活,李二叔满心喜欢,「呃,小兄


弟,你也姓李,??」「呃。」「我们还是家门啰。」李二叔七级锻工师傅,当然不是洋锻工,用汽锤那种,是用地炉子


手工锻打的作坊师傅,在巴城算得是能工巧匠。正好,梅厂长蹲在旁边,「呃,小李,楞在那里干嘛,还不赶快拜师


傅。」真是天作之合,幺哥正巴心不得,「好好好。」李二叔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今天下班,你多打两个菜买上两斤


酒,拜李二叔为师,我看就不用上香磕头了,现在新社会,三鞠躬。」就这样,幺哥名正言顺学锻工了,一放下电工活就


去锻工房跟李二叔当下手,抡起八磅、十二磅、十六磅大锤锻打,夜晚,跟小哑巴下去再干一通,用废铁校手脚,打出一


个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来,再扔回废铁堆里,回去睡觉。反应釜经焊接,配人孔、手孔、视镜、搪铅,装减速机、搅拌器,


三个月后,吊进车间,密闭生产,环境好多啰。就在这段时间,幺哥用电接点温度计作一次组件,自己设计开关电路,改


装继电器,让无菌室恒温。买了一台旧马弗炉重装,只是电压不稳,温度不准,还得加稳压电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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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田慧芬回来了,蹲在厂门口对面马路边,小哑巴看见了,去告诉幺哥,他们是老朋友了,一起去寡蛋堆耍过几回,欢


子见到她便偎前偎后,嗅个不停,尾巴摇个不停。没到六点,幺哥对小哑巴比划了一通,叫她等一阵。




   「回来啰。」「昨天下午才转来。走,到我那儿吃饭,学校今天打牙祭,有猪肉、牛肉、咸蛋。」「哦,我总不能靸


起两片拖鞋去你那里嘛,等我换下。」「要得,嘿嘿嘿。」幺哥换了身干净衣服,穿了双力士鞋出来,又对小哑巴比划了


一通,叫他自己吃饭。「哦,还是个学生样,就是晒得太黑,头发乱些,我们幺哥还是嗨襟得看的。」「哎哟,我都晕


啰。呃,去了差不多三个月,在乡下做啥子啊,啥子四清啊。」「四清就是社教,搞社会主义教育,清政治、清经济、清


组织、清思想。呃,走慢点。好多乡下干部,生产队长、会计、保管员遭吊起打,跪在地上斗,弄得惨啰。又是啥子多吃


多占啊,抠农民的肚皮啊,搞男女关系啊,思想落后啊,工作组想啷个弄就啷个弄,吓人啰,我看都没得好大件事,就把


人家往死里头整。我又不是共青团员,每天就打杂、跑腿…」「日子刚缓过来点,又来整人,共产党不整人就过不下


去。」「好,莫说这些啰。幺哥你走慢点嘛,我都在跑步啰。」「嘿嘿,忙投胎。」「你讲啥子?浪不吉利的话你张嘴就


来。」往后的日子里,幺哥这种令人茫无头绪又不忌生冷的话常会冲口而出,是他内心的独白还是他太累了便不得而知。


「哦,可能我太想吃肉啰,是不?」「饭菜我早就打好的,若是现在去,恐怕只剩萝萄砣砣啰。呃,我们寝室几个女生偷


偷用电炉,用了几年都没得人发现,嘻嘻,回去热下吃。」




     到了女生寝室,一个穿粉红的确凉短袖衬衫的女生站了起来,「回来啰。」的确凉这新玩意好多人都没见过,也穿


不起。「呃,这是秦小红,这是李元愚。呃,一起吃?」「我吃过啰。好,你们摆,我到系上去,有点事。」跟幺哥点点


头,带上门走了。「她是音乐系的,矮我一级,红得发紫,三代工人,一家人除了她是团员外全是党员,号称红色登记


表,现就我们两个住,其它几个都搬回家或者到别的寝室去啰。」「哦。」「我来热饭。呃,今天上午中文系的罗教授给


我们讲古代文论,选的是陆机写的《文赋》注,讲得好精彩,你读过没得?」把讲义递给幺哥。「读过,写得好,词藻华


丽,只记得一句,啥子“虽离方而遁圆,期穷形而尽相。”注因为这句经常被人引用到国画中的大写意画或者评论抽象派


作品上,我才耳熟能详的,嘿嘿。」幺哥一边看《文赋》,一边从裤兜里掏出块瓦片和一柄小凿子,不知要弄个啥,最近


他总是这样。「罗教授一堂课只讲了两三小节,才讲到啥子?呃,“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咦,你在弄啥


子?」「弄一个鲁迅的半侧面像,带一点点浮雕。」「用瓦片?」「呃,瓦片粉得很,好弄舍。」「哎哟,“精骛八极,


心游万仞”这种句子实在来劲。」「有啥子嘛,不就是回忆、想象嘛,写得骈俪点啰嘛,把蕴酿情绪弄得玄之又玄,不就


是开动记忆机制嘛,去到很高、很远的地方,而且还是凭借传说、故事来的。」「你这是啥意思啊,」田慧芬走过来,


「啥子记忆机制啊?」幺哥埋头弄他的。「是,古人嘛,讲究语不惊人死不休,现在不同了舍,现在讲的是平白如话,像


毛泽东那样,决不弄玄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鼓动农民为他卖命打天下,你看天下都打下来啰,古今中外哪个


注:陆机,西晋文学家。注:虽离方而遁圆,期穷形而尽相,指不依规矩、离开形体,追求神似。


人的文章有他写得好,有他实际,真的,这是良心话。」「不准乱说。」「说好话又错啰。」「你这是好话啊,评论毛主


席,你作死。」「好好好,现在有科学啰,就要用科学去脱掉玄虚的裤子。」「讲得浪难听,再这样讲我不听啰。」「哦


哦哦,是弄个,人的记忆力本来就大得无可比拟,从古到今,从小到大,任何经历、任何学习、训练、任何感觉、感触,


应该可以留在记忆中,可以随时复现,任意组合,跨越时间、跨越空间…」「呃,我是在说文学,不是研究科学,你扯到


哪边天去啰。」「说点常识也无妨嘛。」「我连常识都不懂啰。」幺哥放下瓦片,抬起头来,「在没有语言的时候,人类


可能在生活中尝试用比划、身体动作、表情、发音来沟通。动作、声音一旦被同类认同,其含意便明白无误地被抽象出来


了,这种抽象出来的声音符号、动作符号正是最早的科学,许多生物都能这样简单地沟通。后来认同的声音、动作、表情


累积多了,便出现了语言,可能声音语言由于准确、量大、变化多占了上风,人类的身体、表情语言渐渐被遗忘了、减少


了。后来在平面上出现的符号被认同,渐渐形成文字,这是个多么漫长、艰难的过程,没有语言、文字的人类很难有深层


沟通,要知道,如果没有抽象出来的符号,世间上绝大部分东西都不能描述。」「是不是啊。」田慧芬坐了下来。「如果


没有红橙黄绿青蓝紫这些被认同的符号,谁能描述颜色?你试试。何况,味道、气味、触觉这类东西就只能记忆、联想,


根本不能描述,你能描述这碗宫保肉的味道吗?玫瑰花的香味?当然不能,但是你能记得,下次再吃、再闻到,立刻就知


道,这是记忆的联想部分,最多只能模拟,像啥子,像啥子。文明当然可以用抽象符号的多寡来衡量,特别是科学符号。


数理计算、化学符号填补了许多我们既不了解更不能描述的现实内容,准确而且肯定。感谢初中时汉语、文学分家,我们


才有机会学过两学期汉语,后来又合并,不晓得为啥子。长大以后我曾期望买一本汉语动词词典,可惜没有。来,我们试


数一下和力学有关的动词,还不包括“春风风人,秋雨雨人”这类名词当动词解的词汇,恐怕数到明天早上也数不完,


推、拉、拽、压、按、钦、抚、扭、旋、撬、顶、戳、锥、掏、砍、切、削、捶、敲,够了,仅这十几二十个字就包含了


多少力学概念,有方向有大小有轻重,甚至有材料力学里的概念,剪切、冲击…只可惜不能计算,但是作语言文字描述就


贴切得多,我们的祖宗以生活的形态研究自然与科学花了多少心血,语言文学当然和科学有关。我决无用科学代替文学、


艺术的企图,相反,两者都在描述、解释世界,其作品或产物都是在创造地球上原来没有的东西,科学家与文学艺术家才


是活生生的造物主。只不过一个是生活形态,自由得多,无所谓对错。一个是科学形态,严谨得多,只有是和不是。谁也


不知道荷马、莎士比亚的作品曾经怎样影响过牛顿,谁也不知道巴哈、贝多芬的乐章给过爱因斯坦多少启发。不过,用科


学来解释文学艺术中的现象和机制却不可免。」「好象有点道理,等我想下,不过你说得冷冰冰的,哪像罗老师那样天马


行空。饭快冷啰,来,先吃。喔哟,当了两天工人,摸了两天技术,说起话来就浪有条理,这样多年我还是第一次听你作


古正经长篇大论。」顺手揪住幺哥的头发,「我真不明白你这堆烂稻草下头,一天到黑在想些啥子。」两人边吃边说。


「我是要努力克服感性的,你也一样,因为历史是最切近自然科学的,要求征实,想的时候可以任意发挥,落笔就要准


确、肯定,不能有太多可能、或者、大概。」「哦,像机器人说话,难怪这两年你没读过一篇文章给我听,哼。呃,呃,


杜诗,“两只黄鹂鸣翠柳”要是你来写是啥样子?」「两只黄鹂在柳树上求偶。」幺哥斜她一眼。「嘻嘻嘻嘻,还有诗味


啊?一点也不美。」「也许我们的子孙觉得不错,嘿嘿嘿,你莫来涮坛子,我晓得你心头是不舒服的。」「没有呃,真


的。」幺哥望住田慧芬吃饭的样子突然笑道,「呃,我问你,你吃东西是用上牙咬下牙还是下牙咬上牙?」「当然是上牙


咬…哎呀,你这鬼东西。」两人笑得饭都吃不成了。幺哥道,「可见人们总是习惯成自然,熟视无睹,连一秒钟都不愿多


想。呃,讲真的,你一定要用现代自然科学的眼光重新考察历史才会有成就,否则,做个历史的帐房先生,只晓得照抄,


拾人牙慧,有啥意思啊。」「哦,科学就像个掠夺者,要来入侵历史啰。」「当然。对不起,班门弄斧,假如你冷眼旁


观,不站在哪一方去看地球上发生的事情,三百多年前,欧洲人手持利刀、火药枪、《圣经》开辟美洲新大陆,强大的欧


洲文明几乎将印第安人灭顶。一百多年前清兵被欧洲人的洋枪洋炮打得落花流水,死伤枕藉,清政府被迫割地赔款,你觉


得历史在乎失败者的呻吟、哀号、白骨、鲜血吗?根本不在乎,战争计较的只有胜负得失。军舰、枪、炮斗弓箭、长矛,


正是文明在程度上的分野,太分明!骨子里头,历史演进的第一要旨同样是自然科学。」「没有正义与非正义啰。」「没


有。正义是胜利者玩的,同时又是弱者的武器,用善恶来当标准本来就夹缠不清,了无止境。几千年来,中国这块土地上


多少民族共同生活又互相倾轧,通商、通婚、相互扶持多么温馨,冲突起来烧杀掳掠暴戾无比,在长期的损益过程中,许


多弱小的民族臣服、同化、迁徙,被支解,甚至灭绝,从而确立了华夏文化体系,加上来自欧亚草原的游牧民族以能动的


方式影响东西方文明,或亲善、或入侵、或入主、或汉化,总之,少数民族的血液、文化早已溶进了汉民族的血液和汉文


化体系中,浑然一体,黄帝是我们的祖宗,蚩尤同样是,所以聪明的共产党史学家用融合这个再贴切不过再实际不过的字


眼来概括,将过去打包,根本不用开拓强土、抵御外族这类刺耳的字眼,都是中华民族的一员,从而避开了许多纷争。请


问消失了的、曾经失败的民族能代表正义的一方吗?那谁是非正义的一方呢?哪个民族没有一本血泪史,啷个扯得清。」


「好象是这回事,不过你太冷酷、太霸道。你不用来哄我,啥子怕看历史,你看过了多少,从初中就读史书的人,明明是


怕共产党,你老汉是对的,要你学工,不准你沾历史,若是你这种腔调拿出来,恐怕小命老早就除脱啰。」「我不过是把


情感滗干净,依理直说罢了。」田慧芬突然狡黠地笑了笑,顺手叨起一片肉,「来,请你吃1.5克猪的…尸体,这样说是


不是准确、肯定?嘻嘻嘻。」「嘿嘿嘿嘿,未来世界的人可能这样说,要得,你会弄。」田慧芬拿出两个花红,一个上面


咬一口再递给幺哥。「你啥毛病?」「嘿,是你说的,不完美才是人间的滋味嘛。」「你也是个不赊帐的东西。」「谢


谢,其实我心头好高兴,我找个男人又不是找来顺从我的,要是块石头,不是泥巴。」「哎哟,我都晕啰。」么哥把剩下


的湯湯水水一起趕到碗裏稀里呼嚕下肚,拿起花紅一口一個,連核核都不吐,「嗨好吃,酸酸甜甜的,雜巴古董注全部


進了我的五臟廟,最後一路去五谷輪迴之所(糞坑,作農家肥料),嘿嘿嘿嘿。」「喔哟,你这潲水桶,浪能吃。呃,把


那瓦片拿过来,啊,鲁迅,样子都出来啰,嗨像。」「过两天弄好送你。走啰,晏啰,停电就


注:杂巴古董,方言,指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起。


不得了。」




     「亲我。」「拐球啰,今天把陆机他老人家弄来得罪啰,回去得跟他讲声对不起,他大概会用上海话问我“侬凭啥


道理讲我故弄玄虚?啥么事叫做记忆机制?”晓球一千六百年前松江人是不是这样说的,哈哈哈哈。」「你缺德。」

[ 本帖最后由 xiaopangzi 于 2009-5-29 20:4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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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三岁两岁没了娘呀…亲娘想我一阵风呀,我想亲娘在梦中呀,亲娘呀,亲娘呀…」是个


女人在唱,唱得像鬼哭,酸楚不忍心听,幺哥惊醒了。“闹鬼啰。”荒郊野外,这里原是乱葬岗,建厂时不知挖出过


多少棺材来,其中一口朽木,骷髅额头上竟有根巨钉直贯棺材底,都说是厉鬼、邪祟,那钉子正是降魔杵…子夜荧


荧,幺哥虽不信鬼神也不免心中发怵。隔一会,歌声重新响起,「说起来,想起来,媒人杀人没深浅呀,苦连天…」


“呃,这是啥子小曲?不是我们巴蜀的,倒有点像“秦腔”又有点像“信天游”,咋回事?”想起了傅老师,她曾专


门讲过贺绿汀谱写的《白毛女》,分析过主弦律和信天游、花儿、小白菜之间的关系,正因为如此,《白毛女》才有


这样强的人民性。“这地道的西北腔,和本地人的腔调大不相同,那吐字、那土腔可不是学得来的,那是长在她肉里


头的,走,去看看。”爬起来穿衣服,“哼,雄者我有利剑,雌者开门纳之。”想起《聊斋》上那些女鬼、狐狸精多


么可爱,忍不住笑了。深秋,早晚凉,外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一阵秋风刮来,倏地打个寒战,鸡皮疙瘩冒得浑身


都是,抖两抖,揉揉眼,幺哥顺着歌声往前摸,去到树脂车间门口往里一张,那里只一盏昏灯,过堂风吹来,晃得鬼


影幢幢,一个女子靠在操作台的围栏上,工作服由头笼到脚,背对幺哥看不清,“是谁呢?也,转过脸来不会是张大


白脸吧,眼睛鼻子都没有,嘿嘿嘿嘿。”刚跨进车间,那女子一下子回过头来,「咦,小师傅。」「咦,大班长,你


一个人上班?」「他们在休息室,这样晏啰还不睡?」顺手除下帽子,一把乌黑的短发橛在头上。幺哥抬头望,这才


第一次看清楚她的脸模子,尖尖的下巴,挺挺的鼻梁,深潭般的眸子,她笑得那样甜…倒吸口寒气,一个冷噤打上


来,赶快低下头,「我、我来查下电。」像只打慌的鸡,立刻从另一道门溜出去。「不坐下?」「不、不啰。」



    “啊,乔班长、乔班长。”幺哥象贼一样跑出来,长嘘一口气。“她像谁?娇娜?小翠?聂小倩?蒲松龄笔下的


女子无论是鬼是狐,个个都动人。她好象有啥子冤屈啊,呃,听说她是孤儿,从童教院来的,后来嫁给个残废,是哪


个厂的干部。她这个孤儿恐怕有些来历,一下子想起了龙俞升,唉,球管她的。她不凶嘛,啷个厂头的工人叫她母老


虎,哦,说她态度冷峻,眼睛有点朝上吊,可以唱大戏,哦,吊睛白额虎啊,这样来的,嘿嘿,真会逗。又叫她啥


子?酸菜脸,嘿嘿嘿,她从无笑容,刚才对我算客气的啰…”



    号外!号外!咦,大清早,城边边上都有报纸卖?喔哟,红字通栏大标题,《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梅


厂长抓起报纸从办公室冲出来站在厂坝子当中振臂大呼,「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同志们,同志们!咱中国


有原子弹啦!咱们有原子弹啦!看看这蘑菇云,看看这蘑菇云!走!游行到区里去。」工会主席吴二恒拿出锣鼓,派


人跑步出去买鞭炮,全厂工人走出车间,走出厂门,公路上已有几支游行队伍出来,整个巴城沸腾了。幺哥走在队伍


中,拿起报纸读了一遍又一遍,泪水一滴一滴掉下来,强国梦,中国人心里的梦。



    自发的庆祝会开了没多久,区里通知,全市将组织一次大游行来庆祝,梅厂长于是决定就地散会,下午休息,幺


哥立刻赶回家。父亲躺在床上,精神似乎不错,他已经知道原子弹的事了,是母亲告诉他的,幺哥坐在床边将公告再


读一遍给他听,「好、好,下一步就是氢弹了,那个更、更厉害…」外婆赶快去烫饭,母亲轻声告诉幺哥「你爸爸慢


慢不能动了,连翻身都翻不了啦,你得经常回来看看…啊?呃,抽屉里有你的信,好象是棒子来的。」

发表于 2009-5-30 07:48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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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棒子在交大读应用力学,功课不错,但凡疑难问题每能先一步解答,他的确是搞科学的好料子。一年前体育系一

位名教授又看上了他的两条腿,要他练举重,这教授是中国的举重权威,解放前喝过洋汤,在上海开过健身房…棒子

刻苦训练一年,今年以推举87.5公斤、抓举82.5公斤、挺举115公斤,获得了陕西省最轻量级举重冠军、大学生运动会

冠军,打破了陕西省记录,一举成名。真了不起,业余运动员,又没啥吃的,是在粮食困难时期哪。教授说他见过两

个人的腿,一个是世界冠军陈镜开,一个便是他…希望他将来当专业运动员…棒子正犹豫。望住照片,棒子铁塔般的

身躯、当冠军的荣耀让幺哥羡慕得合不拢嘴。


    中午,秦昭基突然来了。穿一身蓝布对襟衣,挎了个黄布包,袖子上套了黑袖套,中间布纽子上有一小束?,人


瘦得厉害。「来啦,大哥哥,坐、坐,吃过没有?呃,昭基,出啥事啦?」李太太连忙招呼。「吃过了,谢谢伯母。


我父亲走啰。」「哎呀…」李太太拿出茶杯沏茶。幺哥赶快站起来,「好久?」「半个月啰。」「都没人告诉我,对


不起。」「没啥。他病了好多年啰,走了也是种解脱。我收到电报从龙口县区里赶了八天才拢屋,早都火化啰。」


「哦,是,你那里是太远啰。」「一天走几十里山路,牛车、马车,啥车都搭过,一个星期才拢江边。呃,听说伯父


病了?」「呃,年把啰。」「我去看看。」去到前屋,「伯父。」「噢,昭基,来啦…」李先生像是有些困了,提不


起神,昭基轻轻走回里屋。「听说你当电工啰,幺哥。」「不是,厂头喊起好耍的,实际是普工,做电工活路就是


啰。」「将就点,慢慢来…」正说着,大头弟弟老四突然推门进来找幺哥,「幺哥,我妈妈请你去下。」「你妈妈回


来了?呃,昭基,我去下就来,这是棒子的信,你看看,棒子已经是陕西省最轻量级举重冠军啰,崽哟!」「啊哟,


这矮脚虎…」原来教师农场今天开恩,放全体劳教人员半天假,赵太太拎了些蔬菜回来,旁边还有位中年女士和沈蔚


林站在一起,面前也有一捆菜,虽然形容枯槁,态度不减温文尔雅,一看就知是教师,沈蔚林该是她的女儿了。幺哥


朝沈蔚林笑笑,他们早就认识,这几年,沈蔚林这女孩子经常来找大头,请大头带东西给她母亲,也就熟了,两家母


亲以前都在幼儿园教孩子,一起打成右派。沈蔚林团团的脸,弯弯的头发,秀秀气气的。「幺哥,想麻烦你下,你知


不知道大头上班的地方?有莫得电话?我今天下午七点要赶回农场,他要到七点半才能回来,我有好多事想跟他


说…」赵太太憔悴完啰,急得像啥。「知道,仓库没有电话。呃,现在一点过,哦,时间好紧,要看运气啰。」幺哥


赶快下楼,将事情告诉母亲。「我和你去,我几年没见到大头啰。」秦昭基站了起来,从包里拿出两个盒子一本书,


「这副围棋送你,玻璃子子,乡下没人和我下,太忙,静不下来,这是我从前抄的《玄玄棋经》,你慢慢学,调养下


心性。」两人急步出门,幺哥路熟,知道在哪儿找便车。一路上两人从罗布泊原子弹试爆说到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


说到广岛、长崎,说到美国处死的卢森堡夫妇,说到赫鲁晓夫,说到棒子的性情、本事、冠军荣誉,「龟儿说,每回


比赛他不敢吃东西,连水都不敢喝还要穿起大棉衣去锅炉房烤十斤汗水出来,真捱得…」

「呃,幺哥,我这次来找


你有好几件事,第一件事是告诉你,我结婚啰、当爹啰,生了个女儿。」「哎哟,你龟儿稳得起,弄到现在才说,好


久结婚的?」「去年春节,娃儿都有三个月大啰。我爱人姓谢,和我一起教书,腿不大方便,有点瘸,是她们家的遗


传病,不晓得我女儿将来会咋样…她母亲生过好几个,都不能到成年…」昭基又高兴又心忧。「要是有个长假,到你


那儿耍下,看看你的小崽崽。」「那就太好啰,不过没啥东西招呼你,也不怕说给你听,你们住在城里头,只晓得我


们那里穷,吃三大砣,就不晓得我们那儿会穷到啥地步,有的人从没见过汽车,走拢去,摸下、看下,嘴里念念有


词,“这是鼻子、这是眼睛…哦哟,长大啰啷个得了…”最后抓把草喂汽车。这还不算,山里头有的人从来没穿过衣


服,不惯用碗筷,睡觉就拱到草堆头…我在那里干了三年,雄心壮志早都没有啰。唉,穷到这个份上,还要搞四清,


把那些生产队长、会计弄来斗…我在乡下好为你耽心,共产党的把戏我啥子不懂,你这种阶级成份本来就跑得脱初一


跑不脱十五,你还一副臭脾气…送围棋给你,就是要磨你的性子,莫说围棋有文经武纬之德,里头好多人生的道理就


够你学啰,《玄玄棋经》虽然太古老,但是如情如理,涵盖天人。你踏进社会了,万不可像从前那样剑拔弩张的…最


后还有一件事,今天看来是办不成了,就是将你那些强放管、大功率管一起收了,我拿去砸烂,万一哪天弄你个敌


特,通匪,哦,现在叫通帝修反,你就死定了,你自己拿去甩啰,要得不?」「嗯。」「舍不得,是啊?你慢慢


想。」「嗯…」「喂,田慧芬咋个些?还在耍起的?」「呃。」「我还以为吹啰,我觉得不会是她,反而是你,你这


种脾气…」「始终心头有点凉,唯有听其自然啰。」「我说是嘛,你又自卑,又大男子汉,当然啰。」「呃,是有


点…如果好不成啰,心头当然着不住,好下去,又不晓得啷个做…」「管球啥子社会地位啊,抬起脑壳做人,你又不


是啥子撇角子。」「呃,是…」正说着,卡车已经开到轻工仓库了。「展劲!展劲!板下去!板下去!压死!压


死!」一大群联社搬运工人干完活路在看板手劲(拗手瓜),恰是大头斗史昭雄,这史昭雄虎背熊腰,为人仗义,在


运输界颇有名气,号称十万棒棒军教头。昭基、幺哥不动声色站在外围看。只见两人筋脉暴张,气血上冲,卯足吃奶


的力气,呀、呀、呀,哧、哧、哧,你压过来我翻过去,台子扭得嘎嘎响,僵持了好长时间,「撑起!撑起!」史昭


雄慢慢支不住了,大头的巨灵之掌先胜一回。「来,板左手。」史昭雄边喘气边道。实在他左手更不济,大头只一下


就搧了过去。「来,来,抠磅秤!」史昭雄还不服,走过去站到磅秤上两手抠住磅秤底部,对仓库管理员道,「来,


把秤陀加到三佰五十公斤!」他心中有数。这种玩法最公平,没有技巧,力气问秤要,去掉体重便是,向上猛一发


力,磅秤打到三佰七十公斤。「喔哟,七佰四十斤啊!以前几个班的人来这里都校过,最狠的也才六佰斤…」管理员


一阵惊叹,这里的搬运工人哪个心头都有数。轮到大头了,只见他往磅上一站,从容弯下腰去使劲一挣,刻度尺立马


往上翘起。「哦!八佰斤旺旺的,怕要加砝码啊。」最后抠到四佰零六公斤。「喂哟,八佰多斤哪,天!」史昭雄上


前拍住大头的肩头,伸出大姆指,「好,兄弟,你要得。」大头一下子成了十万棒棒军教头,以后当然要喊大哥啰。


幺哥二人看得个惊心动魄,这才松下一口气。喂哟,周家祠堂冒出了两个大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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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秋凉了,没人下水,幺哥牵着田慧芬踩住露头的卵石爬上寡蛋堆。皓月当空,波平如镜,田慧芬却心烦意乱,半


天不说话。「…上头在查我父亲,找去谈过几次话,写过几次交待材料。」「你父亲解放前是学生,后来当店员啰


嘛。」「是舍。」「你父亲不是国民党员、三青团员吧?」「不是。」「信过啥宗教没得?」「没有,他没有宗教信


仰。」「那查个啥子哟。」「家头以前有几亩田,是我伯伯的,我父亲好小就出来读书的…好啰,讲别的,提起心头


烦。」坐了好久,田慧芬道,「明年就毕业啰,也不晓得学了些啥子,毕业论文得准备啰,免得到时候打急抓。」


「想写啥子?」「想写一篇关于中国重农抑商思想的由来和发展,才只是个想法,找了些素材,架子还没搭起…」


「呃,要得。」幺哥很认真。「我是这样想的,事情要从三千年前周灭殷开始…」田慧芬从容道来,「商代本是一


个手工业、商业相当发达的朝代,创造了极灿烂的青铜文化,八佰多公斤重的司母戊鼎、数十万件产自西方的佩玉和


产自东方的贝饰便是证明。来自周原的文王、武王经几世人的努力在农业上取得了成功,有饭吃这是天大的事,人们


争相依附,武王卒能囊括四海。一个王朝的覆灭当然有种种原因,一个朝代的兴起,也必然会碾碎过去的经验,那就


是商代活泼的商业机制被以农为本的周天子压抑。」田慧芬停了停,「后来武庚叛乱被周公荡平,周公便将殷朝顽民


迁往洛阳去管制务农。」「嗯,“成周”集中营、战略村,嘿嘿,也许是世界上最早的吧?」幺哥笑了笑。「这些殷


朝贵族、百工首领、自由民改行种黍稷糊口当然困难,周公依然让他们牵牛出去做买卖,孝事父母…终于殷顽被征


服。大封建下,以农为本,民心变得淳朴,周代绵延数百年…」「是,三千年来,对商人的看法都是不耕而食,不织


而衣的刁民。」「…到了秦代,事本而禁末,本当然是农了,商当然是末,地位就更低下了,穿鞋都要一只白鞋一只


黑鞋以示区别。」「是,打仗拉兵,发闾左,先拉商人、上门女婿去填沟壑…解放前,良家女子好难嫁给商人的。也


奇怪,两次在陇东、渭河平原上取得的农业进展都促成了改朝换代,一次是古公亶父及其子孙们种稷、麦,就是你刚


才说的周灭殷,七百年后,以《垦草令》为中心的商鞅变法,推动秦并六国。实在,增产粮食的甜头也导致农本思想


更稳固,商人当然倍受歧视。我觉得稷大概就是麦,看看以后出土的古代粮食分析会有个啥结果。」幺哥显然偏重实


证。「哦,都是麦子作的怪,麦子灭了殷朝、灭了六国,嘻嘻嘻,呃,像是有点道理,」田慧芬望住幺哥笑了,


「嗯,秦以后,各代多延用秦制,商人啷个抬得头来,唉,一块大石头压在商人脑壳上,一压三千年。可惜历史不能


倒流,要是周天子在农本思想的基础上给商人较大的自由和尊重,恐怕中国不会这样穷。」「恐怕资本主义早就在中


国萌芽了。」幺哥赞同道。「近百年来好些了,叫士农工商,现在叫工农兵学商,商仍然排最后…」「现在哪有商,


商是国家的,个人从商叫投机倒把分子,嘿嘿嘿嘿。」歇了一会,幺哥突然笑道,「呃,头先你说到殷顽,我想如果


商鞅和李斯是殷顽的后裔就闹热啰。」「啥子?两个才气横溢的铁腕宰相?隔了七八百年啰…啊,卫公子,卫国,淇


县还是濮阳?殷地,河南东北边。楚上蔡,也,在东南,靠近殷商…咦,你啷个不提吕不韦呃?阳翟也在河南,也属


殷,你是不是也看不起商人?」「嗯,嘿嘿嘿,秦灭六国也可以看成灭周朝,那不是殷朝子孙的大报复?哈哈哈


哈。」「乱弹琴,阴谋论。不对、不对,商鞅明明姓公孙,祖上姓姬,康叔的后代。咦,嘿嘿,又是个小娘养的…」


田慧芬一下子捂住嘴望住幺哥。「血统是要算含量百分比的,」幺哥朝她宽厚地笑了笑,「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嘛,


和历史耍下子,又没要你写进文章头去。」「两三千年了,啷个求证?」「如果找得到他们的骨头也许会有办法。」


「又来啰,又是啥子染色体啰,你啷个不说时光倒流?可以盯起查嘛。你呀,随时都想掏出你那把自然科学的尺子


来。呃,你是不是觉得殷人很有智能?」「不敢说,差别总会有,至少像你说的倾向性。哈,你又认真起来啰,没得


实证,突发奇想,和你开个玩笑啰嘛。」「算啰,还是莫闲扯。幺哥,我现在写这篇文章差好多材料,心头又乱,实


在静不下来…」「共产党整人的本事大,搜旮搜缝,不晓得你老汉犯了他们哪一条,莫要怕,写你的文章,躲不脱又


啷个做啊。呃,想起啰,晓得是哪个说的,世上大致分两种人,一种为利益,一种为信仰,为利益是来自本性,为


善、为来世是后天的教化。嘿嘿,共产党拿鞭子赶老百姓去共产主义天堂,越弄越穷。姑无论,人生苦短,私有制总


可以把人的能力调动得淋漓尽致,免得白来世上走一遭。其实,共产主义思潮根本算不得是强者的思想,为啥子要害


怕将自己的命运放到生存竞争的惊涛骇浪里去载沉载浮?躲得脱咩?不患寡,患不均才来搞公有制,哼,懦弱。社会


主义公有制的要害就是割卵子敬神,人也死啰,神也得罪啰。」「喂,你搞啥子啊,讲得浪流,我从来没听你这样流


过。」田慧芬一下子站起来,「哼,摆得好好的…」幺哥唯有站起来陪她往回走,一路上谁都不开口。快到学校了,


田慧芬不无伤感地说,「求你以后莫讲得这样难听,以前你都不是这个样子,说话带点把子本无伤大雅,莫要过份


嘛。哼,莫以为我不晓得,这两年你跟你的兄弟伙在一起就老子翻天的…」「做啥子嘛,有啥子生活就有啥子人,厂


头的人说话好随便,难道要我去当白乌鸦?我是变啰,不过也不见得是变坏啰。老实讲我习惯这样表达,生动明确,


但是心根本没往那头去。」「嘿嘿,心没往那头去,你真会讲,哪个说得赢你啊。」田慧芬笑了。「是舍,共产党阉


割的正是你说的人类的活泼机制。好啰,好啰,我以后对你说话全部用报上的印刷体,要得不?嗯,田慧芬同志,在


当前一派大好形势下…」田慧芬一把捂住幺哥的嘴,「算啰,我晓得你要耍啥花样。讲真的,你还是要学点马列主


义,毛泽东思想,就当消灾经念嘛,免得将来背时倒坎…哦,我晓得啰,你膀子上那颗痣大概说的是大祸临头不自


知,嘻嘻嘻,读《毛选》去,快点。」「喂,好象托尔斯泰也是满嘴流言的。」「哪个说的?你是托尔斯泰啰?托尔


斯泰‧李?讨嫌!」

发表于 2009-5-30 10:54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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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元旦过后第一个星期六田慧芬没到老地方去,就是厂对面坡上一个转弯处,翻过去就是江,今天又没有来。“早


几天有两个穿干部装的人到厂里找梅书记不知调查啥子,乔班长也在场,后来碰见乔班长,她不安地望了我一眼闪开


了,不晓得为啥。”当然事出有因,为首的正是师范学院的党委秘书,来调查田慧芬和幺哥的关系。这位秘书党性极


强,手上一大堆学生案子,田慧芬的事只是按条规办理,不算个甚么,学校最近出了个反革命集团那才要紧…幺哥等


急了,顺住田慧芬的必经之路往学校走,到校门口还是没有人,干脆去她宿舍,幺哥平时不大去那里的,不想找闲


话。敲门,只有秦小红在,「呃,是你,她不在,进来坐,她一会会回来的。」幺哥一阵为难,「进来嘛,站在那里


干啥子。」秦小红套了件高领红毛线衣,一条蓝布裤子,幺哥坐到田慧芬桌前,背对着她。秦小红倒了杯水,「对不


起,只有白开水。」「噢,莫客气。」幺哥心不在焉,拿起桌上小小的鲁迅像把玩,那是他送她的。「看你这样子一


定是等急啰,要放假啰,好多乱七八糟的事,是弄个…」「呃,没有…」幺哥心头烦,又不知对生人说啥子,顺手拿


起桌上的小剪刀胡乱剪纸,一条狗,一只猫,老鼠、三只老鼠,鸡、小鸡,鸭子、鸭崽崽…「呃,加个太阳。」秦小


紅悶壞了站起看這個又腆又古怪的青年在搞啥子名堂,「嗯,加個月亮…還是太空囉,加點星星…嗯,再加個竹籬


笆。」「嗯,还有?」幺哥抬起头来,两一齐笑了。笑声推倒了竹篱笆,两人轻松多啰,「来,你起来,让我把它


粘在黑纸上…」「噢。」「喂,田慧芬说你是工人,卖苦力的,是不是啊?」秦小红坑住头边粘边说。「是。」「你


哄我。」「没有呃。」「你们是同学?」「呃,初中同学。」「耍了好多年啰?」「嗯。」「粘好啰。」「哦,嗨


好…」「送给我。」「要得,反正是我们两个弄的。」「呃,你叫啥名字?」秦小红转过脸来,两人面对面坐。「李


元愚,就是最蠢的意思。」幺哥笑得憨憨的。「乱说。学校头好多男生追她,但是她就要和你好,你一定有啥子本


事。」「没有,没得本事,所以考不取大学。」「那不算个啥,我老汉、我爷爷都不识字,也是苦力。呃,你喜不喜


欢音乐?」「喜欢。我晓得你是读音乐的。」「读个啥啊,琴房都没去过几次,动不动就下乡,将来教小娃娃唱歌


去。」「嗯。」「晓不晓得贝多芬、莫扎特?」「晓得些。」「格里格?」「听过他的钢琴协奏曲,《秋天》。」


「哦?」秦小红惊奇地望住幺哥,幺哥这才看清楚秦小红是个五官端正活泼开朗的女学生,挺看笑,却依然拘谨,问


一句答一句。「呃,你喜不喜欢声乐?」「喜欢。」「我觉得你一定有副好嗓子,声音都听得出来。」「哪里,号子


喊多啰。」「你喜欢那一类歌曲?」「嘿嘿,嗯,啥子都喜欢。」「我喜欢俄罗斯民歌,你呢?」「说不清,中国民


歌、英国民歌、美国民歌也好听。」「嗯,你这个工人不简单,喜欢浪多东西。」正说着,田慧芬回来了,脸白得像


纸。「哦,在这儿,太晏啰,幸好我没敢去厂头找你。」秦小红笑道,「田慧芬,你哄我,人家是啥工人啊,啥子卖


苦力的哟,你看这张剪纸,是他剪的,兴趣浪广泛,就是不爱说话,坐在那里像个女娃儿…」「他和你不熟嘛。」三


人说了一会话,田慧芬起身道,「快十二点啰,我送你出去。」



    林荫路上寒风刺骨,最后几片梧桐枯叶终于掉了下来,春天近啰。「我遭勒令退学啰,教务处昨天找我谈话,说


我隐瞒地主成份,下星期一宣布。今天下午我家遭抄家了,百货公司来了好几个人把我家搜遍啰,好凶,说我老汉是


地主,抄完了把我老汉押到单位上关起,不准回家,我老汉是病的,一天咳到黑…」田慧芬两眼泪水。「啥子?勒令


退学?地主?」「说是解放前两年,我老汉回去收过租,唉,是帮我伯伯收的…收完了才带我来巴城的,啷个办


啊。」「莫哭、莫哭。」「幺哥,书读不成了,还要防他们下我的户口遣送到乡下去,最好马上和你…结婚。」「啥


子?结婚?你在讲啥子啊。」幺哥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和想法弄得不知所措。「是的,结婚。」「你是不是吓昏啰,


书是一定要读的,就只差一个学期了,想办法申诉嘛。我们才多大点啊,我拿啥子来娶你啊?二十九块钱,我哥哥姐


姐都没结婚…城里头有的单位也有地主,就在单位上管制劳动,有个啥嘛,辛苦,抬不起头来,承起舍。龙俞升是地


主娃儿,在花乡农场养鱼,依然是巴城户口…无论如何你也要上告,争取把大学读完,然后存钱结婚…好不好?」结


婚这个字眼在为势所逼下说出来一点也不激动人心,只有难受。「告啥子啊,告共产党?想得出来啊。我可以出来像


你一样找份工作,二十几块钱加起来照样能过日子。」「不光是钱的问题,你昏啰,是你的前途,前途,只要有一线


希望都要争取,你仔细想下。」「没有希望的,嗯…明天我搬回家,不能等人家把我赶走。」「你每天要给你老汉送


饭?」「呃。」「明天是星期天,早上八点半我在这里等你一路拿行李回去,再一起去送饭。」「嗯。」



     两人在校门口分手,幺哥赶回工厂,一路上心烦意乱,“伯父被关押,田慧芬被勒令退学,迫于形势提出结婚,


这是啥世道?地主、地主,地主就该死,地主本是生存竞争的产物,你说他反动就反动,你说是三座大山便是三座大


山,要他死就死,从土地革命开始,被打死、活埋、枪毙的地主百万计都不止,还莫说子女,弄到今天还不歇气,还


要整,唉,脚底下这块黄土地染满了地主的鲜血…枉道!”打开修理间门,心头火烧火辣地难受,拧开水龙头咕咚咕


咚往肚里灌,冰凉的冷水像刀割一样沿食道淌进胃里,一下子让幺哥想起了什么,“嗯,钻进了我的无底洞啰,嗯,


弯曲空间…呃?再硬也要钻个洞洞出来。”掩上门立刻去开水房找小哑巴。欢子一听见门响已迎上来,不停地摇尾


巴,小哑巴却睡得烂熟,摇都摇不醒。去到锻工房,小哑巴生火,幺哥捡了块巴掌大小近乎长方形的废厚钢板放进煤


火里烧,烧红了,幺哥左手钳紧摆到铁砧上,右手夹住冲子,示意小哑巴锤下去,小哑巴疑惑地望望幺哥,不知这是


干啥子,最后,在钢板上硬胀出一大两小三个窟窿。弄完了,小哑巴指指机修车间里的钻床对幺哥比比划划,意思


是,「你笨得疴牛屎,用台钻打孔省事得多。」幺哥朝他笑笑。在幺哥心里这是一副枷锁,大孔锁脖子,小孔锁双


手,他要在这块钢板上凿出他的梦来。



     去到滨江门已是十点了,满屋狼藉,昨晚田慧芬顾不上收拾就赶去找幺哥。「你做饭,我来收拾,撕烂的报纸就


算了,过两天再糊。」幺哥说完就执拾,家徒四壁,打扫也快。「幺哥你看住饭莫烧糊了,我去挑水。」「我来,我


来。」幺哥一把夺过扁担下山去。十一点,大体弄停当了。幺哥道,「时间来得及,你去理下你的书架,自己摆的顺


手。你莫想别的,天塌下来又啷个哟,哪有文章要紧,就当没有勒令退学这回事。」田慧芬今天似乎平静些了,「幺


哥,稿子都遭他们收走了,你说得轻巧,我哪有心思,刚开始整理儒释道诸家对商人的看法…抄家的人来了,一看是


手写的东西,以为是啥子地主的变天帐,抓了塞进包包头,挡都挡不住,吓死人啰,现在啥都没得啰,唉。」「啷个


嘛,心头总有个谱谱,继续弄你的,不理,送饭回来就写申诉书。」「等我想下再说,马上放寒假,找鬼去,晚一点


无所谓。」两人边走边说,「…其实,说到结婚,这还是我爸爸的意思,他怕单位上将我们两父女遣送到乡下去,如


果我们结婚就不会下我的户口。」「哦,不会,恐怕没有这样严重,最多留在单位上管制…再说,难道要我乘人之


危?算啥子嘛。」「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唉,我父亲病的,要是一个人遣送回原籍啷个做啊。」「不会,啷个浪绝


啊。」百货公司的干部哪让他们见田父,只好把饭放在传达室,私设监狱寻常事,谁敢哼一句。「幺哥,忙了一上午


了,你就回去,你爸爸瘫起的。」「要得,莫乱想啊,静下心来,弄你自己的,我明天晚上再来。」「呃。」幺哥没


对她讲昨晚鍜工房的事,他打算将三个洞连通抠成一个大洞,在洞里凿出一朵生命的浪花来,留到将来那个最美好的


日子送给她。

发表于 2009-5-30 12:29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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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李先生长褥疮了,大床烂得不行,给他换了个小床单睡,好给他翻身,程大夫、元慧每天来给他翻身、换药。


幺哥走到床前,父亲睁开了眼,「噢,元愚,你回来啦。一会…一会…等元慧回来,你叫元刚下来,我…有话要


说…」大限要到了,李先生心里明白。「噢。爸爸,您先养养神,来了再说。」幺哥没法往下说。




    「嗯,都来啦,趁我现在还清楚,得立个遗嘱…也没几句话…元刚你记下来。」李太太、元刚、元慧、幺哥站在


床前。「我死以后,家不能散,你们要孝顺,凡事听你母亲的,有能力的时候,把我的骨头移葬南京。兄弟几个要互


相提携,互相帮助,元刚病重,生活费主要由你们二哥负担…就剩你了,元愚,你一定要上进,努力自修,当个技术


员,听见吗…要说的就这些了。噢,还有,」望住李太太,「别给我穿寿衣,我是军人,给我穿中山装。」「嗯,


是。」李先生头脑清醒,语调平静,面对生死毫不动容,稳住了家人的情绪。虽然只字不提过去,毕竟至死不渝。


「爸爸,写好了,您看看。」元刚把稿子拿过来,幺哥、元慧在后头将父亲扶坐在床上。「噢,就这样,你誊三份


,一会我签字,寄一份给你二哥。」



    “青青的叶儿红红的花,小蝴蝶贪玩耍,不爱劳动不学习,我们大家不学他…”小抗美、小援朝一对孩子坐在家


门口小板凳上边唱边做作业,一转眼都四年级了,在达志小学是老师最心爱的乖娃娃。「做功课啊,小抗美、小援


朝,来,来,吃糖。」陈太太满脸堆笑,陶主任听见了,从里屋出来,「快谢谢陈婆婆。」「谢谢陈婆婆。」「哎


乖。」陈太太拎了一大包烟酒糖果进屋,「唉,小意思,小意思,我说陶主任,你又辛苦一年嗒,马上要过年


嗒…」「莫客气,坐坐。」丈夫张有元一声不吭上茶,两人客套了一通,陈太太凑近陶主任耳朵,「有件事想拜托您


哪。」「啥子事?」「我个牙子昭斌二十六、七岁嗒都冇成家,想拜托您做个媒…」「哪个?」陶主任笑得甜滋滋


的。「芳妤,西厢房楼上的芳妤。」「噢,小护士。」「以前两人好好的,见面有说有笑的,我讲么子都方便,自从


昭斌出了那件事以后,两人就不说话嗒,其实我个斌牙子好清纯,和那个砍脑壳的寡妇搞那摊子事情全是被她勾引


的…」「哦,是,是。陈妈妈,你放心,我去做做工作…」「到时候我一定会好好酬谢您…拜托啰、拜托啰。」



    芳妤在医院工作好几年了,模样标致,品行端正又求上进,自然追求的人多,曾和几位大夫有来往,可最后都因


为的她阶级成份太差,无疾而终。昭斌对她早有意思,但是芳妤却只当他是哥哥,在和寡妇那摊事平静后没事人一样


来找芳妤,被芳妤挡在门口臭骂了一通,从此两人再不打招呼,不仅如此,芳妤见了陈家老俩口子也脸不是脸嘴不是


嘴的。这天陶主任瞄见芳妤下班回家施施然跟了上楼,「下班喽。」「咦,陶阿姨,坐、坐。」「嗯,我来查火…」


一屁股坐到芳妤床上,涎起脸扯家常。这是居民委员的权利,辖下几百户人家哪家不能去?爱坐多久坐多久,尖起眼


睛,竖起耳朵监视任何人,何况这个小丫头。「医院忙不?」「忙。」「在医院头吃的饭?」「呃。」「你妈妈死了


好多年啰。」「呃。」陶主任好功夫,绕山绕水终于绕到正题上,「呃,耍朋友没得?」「没有。」「我说,芳妤,


以前我看你和陈昭斌两个有说有笑的…」芳妤一听已猜到大半,沉下脸道,「陶阿姨,最好莫提这个人,这起流氓、


烂东西…」「莫这样说,谁不会犯错误?人家还是多老实的…」这第一回合自然不欢而散,不过有陈家的好处,陶主


任哪得放手,嘿嘿,日子长,慢慢来,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星期一,幺哥将废铁巴拿到保管员那里秤了斤两,付了两毛钱算是买下了。早前有人向梅书记报告幺哥和小哑巴


半夜偷偷做私活赚钱,梅书记虽然心中有数还是提醒幺哥好好学技术千祈莫随便。幺哥将铁块夹在虎钳上用凿子凿了


几下,知道好难搞,自己不是钳工更不是模具钳工,要想将三个窟窿凿成一个大洞还要在里面雕一朵浪花谈何容易,


没半年时间休想弄好。



    转眼年关到了,三十晚上田慧芬来幺哥家吃团年饭,两人都没对李太太说起田家父女的事,都在等开年后向省教


育厅申诉,李太太只觉得两人有心事,又不便问。周家祠堂的弟兄伙见幺哥回来都挤在后房间说话,可闹热啦,田慧


芬强装出笑脸来和芳妤闲聊。松松也回来了,都知道他有女朋友了,是个上海姑娘,在工校读书,没见过。大头道,


「带来看下嘛,看下会蚀本啊?」松松脸红了,「才认识没几天,啷个好带来嘛。」只有芳妤含笑不开口,她认识这


上海姑娘。「呃,幺哥,说是你有一副围棋?过年没得事,大家学下。」袁二哥道。「要得。你拿去下,我时间少,


厂头停不得电,我每天晚上要回厂。」从抽屉里拿出围棋和《玄玄棋经》来。「嘿嘿,过年都不得清静。」「我家也


有一副,是我老汉从前下的,还是云子。」芳妤道。「借给我玩。」昭斌抢住要。芳妤白他一眼,转过脸去。这昭


斌哪会上心去下围棋,出了那事以后没多久就向厂里请长假,家里给他买了部缝纫机偷偷干裁缝,收入比当工人高多


啰。一伙人散去,松松回转身对幺哥悄悄道,「年初三有空不得?一道出去耍,或者到你家来听唱片。」「年初三不


得行,厂头要我检查电路,初四要开工。」「那么…我和芳妤还有我那个朋友到你厂头陪下你要得不?还没去过你们


厂。」「那再好不过,我跟值班的说下就是。」「呃,喊田慧芬一路来。」「呃…她家头有事。就这样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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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幺哥好少有客人到访,食堂没上班还要亲自掌灶真新鲜,一早就去自由市场买了两斤高价肉一瓶白干酒一堆白菜


苔回来才去查电路。小哑巴、欢子跟了过来,幺哥比划了一通,「我有朋友要来,你去看看笆篓头有没得鱼。」中


午,小哑巴笑嘻嘻地拎了条斤把重的鲤鱼回来,今天运气真好。下午三点多,松松、上海姑娘、芳妤来了,这上海女


学生叫花文娴,是个身材匀称,模样秀美,皮肤深润的姑娘,父亲是工人,一家人跟工厂一起内迁到巴城。幺哥将他


们让进了他的修理间兼狗窝,「哦,你在这里修电机,在这里睡,也还可以嘛。」松松道。「呃。」小哑巴提了壸开


水跟了进来,欢子在后头低吠,幺哥又说又比划连忙介绍,还要喝住欢子,扰攘了好一会。「哦,你又多了两个兄


弟。」芳妤笑道。花文娴是生人,幺哥有些拘谨,还是芳妤灵便,朝幺哥笑道,「呃,幺哥,松松本事大,在乡下写


生画出个美人来啰。」松松、花文娴脸红红地一起笑了。原来松松在乡下管制教书兼做工友,除了生活清苦,政治上


抬不起头来,空余时间还是有的,老婆跟别人走了,又当不成诗人,可以画点水彩画解下闷。可巧在画画的时候一群


下乡支农的工校学生围了上来,其中一个正是花文娴…后来花文娴病了进城看医生,两人一起去找芳妤,所以芳妤最


先知道。「李哥哥,你还修收音机?水泵?」熟络些了,花文娴用生硬的巴城腔问道。「呃。」「莫叫他李哥哥,好


难听,就叫他幺哥。」松松、芳妤、幺哥一齐笑了。换到是个熟人,幺哥一定会别起上海腔跟她瞎逗。外面时不时有


人叫小师传,原来幺哥有客人来惊动了住在厂里的职工,这个端盘花生、瓜子,那个端碗腊肉、泡菜甚么的。「幺


哥,你人缘浪好啊。」「呃,过年嘛…再说是你们有口福,今天笆篓里头有条斤把重的鲤鱼,以前十天半个月也碰不


上一条。」幺哥平时肯帮忙,谁家要修电灯啥的一叫就去。「幺哥,你这里全是技术书啊,还做笔记。」松松去到幺


哥床头翻书。「是,要吃饭嘛。」「现在不看历史书啦?」「呃。」「也不搞艺术啦?」「嗯…」幺哥依然不提想搞


雕塑的事,起码在没搞出东西之前是不会说的。「呃,我把你的铺盖拿去搓啰。」芳妤道。「不,我自己会洗,过


年,你们是客…」一把将芳妤拉回去坐,「来,唱歌,好多年都没在一起唱了。」大家唱起了流行歌曲,唱起了念书


时候的歌,外面哄满了邻家的孩子。花文娴不大会唱,也起劲地跟下去,她爱松松,爱听他唱的每一支歌。该弄饭


了,幺哥起身去开水房,回头问花文娴「吃得辣不?」「还行,来这里两年了。」「那就撇脱些。」芳妤笑道,「算


啰呃,你会弄啥菜啊,等我们两个去。」幺哥挡住道,「煮熟就行了舍,唱你们的,那是开水房你们莫去,再说也没


啥菜,两下就弄完了。」「洗干净点,莫弄得我们闭起眼睛吃毛虫。」果然,幺哥去了没大一会就端菜来了,一锅素


白菜苔、一盆清水汆肉片,一大碟盐巴辣椒面蘸水,一大把葱蒜。小哑巴端鱼来了,是清水煮的整鱼,没有剖,连鱼


鳞也没刮。「嘻嘻嘻嘻,笑死人啰,这就是你弄的菜啊,敷衍也不是这样敷衍嘛,全部清水煮,不放油盐,蘸辣椒


吃,想得出啊。」芳妤笑得前仰后合。「没得油啰,这样也好吃,天然原味舍。」「鱼鳞也可以吃啊?」「这是他们


家乡的吃法,你又不是憨的,不会捡肉吃?试下再说嘛。」「哦,葱蒜也不切,抓在手上咬,我们两个是女生啰嘛,


又不是北方汉子。」「好,好,我去切。」「带点酱油来。」「噢。」三人说起了幺哥,「幺哥快成农民啰,苦得



,有点盐巴、辣椒吃就行啰,是不是所谓君子远庖厨才浪马虎啊。」「哪点,我在乡下教书还不是一样乱弄来吃,



他的心哪在这上头,莫看他啥子都将就得,就不晓得这龟儿一天在想啥子,他肯定在用功读书,你看他老汉随便哪阵


手上都捧起本书…」「他从小就好胜心强,打不死的程咬金…」



    举杯,特别要感谢小哑巴,个个伸出大姆指来夸他做的鱼好吃,小哑巴高兴昏了,一杯一杯往肚里倒。「干杯,


谢谢幺哥的乡下饭。」「又辣又寡人,不过寡点才香。」「喂哟,你一筷子叉浪多,简直是条菜母猪,哈哈哈哈…」


正是酒酣面热时,欢子突然一阵低沉的咆哮,幺哥一把按住它,小哑巴连忙轻轻拍打,欢子可是条猛犬,千万要留


神。门开了,昭斌突然闯进来,欢子吼了几声才歇气。「你啷个会晓得呃?闻到气味啰?」松松笑道。「还有哪个


嘛,你家栀栀讲的。」幺哥连忙斟酒,不再记恨二哈打死他心爱的黄猫,只是平时没啥往来罢了。芳妤当然知道二哈


是冲住她来的,虽不高兴也不便做在脸上,让条板凳给他坐。「你龟儿没得口福,」松松酒性上来了,「素白菜苔、


清水鱼、清水白肉全吃完啰,邻居送的泡菜也吃完啰,只剩点肥腊肉,也是人家送的。」「不要紧,还有一捆菜苔,


我去煮。」幺哥说完就出去了。「我不怕肥,越肥越安逸,莫煮菜,莫煮菜,」昭斌拿起筷子就开干,「好吃,好


吃,啊哟,油水遍飙的来…幺哥是有两刷子,走到哪点都吃香,其实我早就知道,龟儿捱得,又勤快,人家喊一声小


师傅,骨头都酥啰,那比唤狗吃屎还跑得快…哎哟,这是啥子酒啊,红苕酒,霉的,刮喉咙…」芳妤恨恨地转过脸


去。两杯下肚,昭斌睄了房间一眼笑道,「李将军的幺公子就在这种窝棚头求衣食,唉,穿得像叫化儿还满不在乎,


我就着不住啰…还说他家有侨汇,笑人。」芳妤眼一斜,「喂,他家那点侨汇是拿来买棺材、买药吃的,还莫说遭人


家骗,数下他家有多少病人、老人,不兴想下。」芳妤总是卫护幺哥。



     小哑巴醉了,倒在幺哥床上打呼。送走了松松几个,幺哥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往滨江门赶,到田慧芬家快十点


了。田慧芬像是哭过,说话有气无力的,实在她有预感父亲将被遣送回原籍,决心跟父亲一道回天恩县老家去,好有


个照应,想告诉幺哥两人的关系就算了,那太不现实,太危险,边想边哭,哪里舍得,最后还是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说了一会话,田慧芬突然道,「幺哥,明天下午放风筝去要得不?你去扎一个。」「半夜想起歌来唱啊,我十多年没


放过风筝了,再说现在才二月初,要有风才得行舍…」「你就试下嘛,平时都是我依你的,你就依我一回嘛。」


「嗯,我倒是可以补半天假的,现在要回去找竹子、白皮纸…我的子早就没有了,你明天早上去买几只棉线拿根筷


子绾在中间,会绾不?斜起绕8字,最后绾成个鹅蛋形,记住,线头要打死疙瘩,不然风筝会飞走的,疙瘩打小


点…」

     做笆篓还剩下几片竹子,找到半张白皮纸,只够糊个四块瓦,那太不象样,哦,可以糊个鬼挑担。幺哥赶快片


竹子,先扎个圆圈,再穿条横筋两头长长地伸出去正是个横放的中字,糊上皮纸,横担上得粘上鸡毛,这半夜三更上


哪找去,剪了些碎纸来将就,活像两根哭丧棒。糊好了,好象差点甚么,幺哥顺手画了个鬼脸,仔细一看,似足了半


坡遗址的人面纹,不觉笑了出来…天麻麻亮了。

发表于 2009-5-30 12:36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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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天阴,春寒扎骨头,两人就在田慧芬家后山上找了块开阔地来放。这鬼挑担不易起飞,两头难平衡,兜了好一


会,终于放顺了。田慧芬圈住筷子两头慢慢放线,风筝飞得远了、高了,开心地笑道,「长这样大我还是头一回放风


筝…」「噢,要是可以再过童年就好啰。」「哦,又可以看你从前啷个拂法。」「怕要累死你、吓死你。」放了一


会,幺哥笑道,「想不想打土电话?」「土电话?啷个打法?」幺哥掏出张纸来蹲在地上裁成一方方纸片,再折成三


角形,把顶点掐掉,展开后,小方纸的中间就有一个圆孔。「来,你看好…」幺哥拿过线轴,扯断风筝线,从小孔中


穿过去再接好,一松手,那纸片便沿着风筝线像风车那样边转边往上升,田慧芬盯住朝上看,笑得合不拢嘴。「这个


玩意也许工业技术用得上,风筝线就是导轨…」幺哥得意完啰。「你现在连玩,恐怕连做梦都要想到技术,唉,真


是。」幺哥递张纸片给她,「来,你打,想打给哪个?」「打给我妈妈,她心肠好,一定在天上。」纸片往天上飞


去,田慧芬凝神望了好半天。「喂,跟你妈妈说些啥子?」「不讲给你听。」「再打一个。」「要得。」「打给哪


个?」「打给你。」纸片转悠悠地往上飞,「…幺哥,我想跟你说…我们两个不好啰…不管好了多少年,不管感情有


好深,总之,现实不允许,太危险…你想,我是地主的女儿,你又是反动家庭的,两个人在一起找死呀…」「哦,是


的,两个蚂蚱绑在一根竿竿上。」幺哥笑道,并没当真。「是舍。再说我父亲是病的,啷个下地挣工分嘛,啷个养活


自己?送死去呀?无论如何我也要跟他下去。」「也道是,不过,不会浪严重…」「信不信由你,总之,我不想连累


你…」「你毛病,乱扯些啥子,一会要结婚,一会又不好啰,你烦不烦…」田慧芬哭了,哭得那样伤心,「你会舍得


分开啊?我才不信。」「是的,舍不得,打死我也舍不得,但是…一定要分开…你听我的,听我的,要得不?要得


不?」「要不得。你算啰嘛,扯啥子。」幺哥劝了好一会,替她擦干了眼泪,「还打不打电话?」「打,打给命,打


给上帝。」「哪个上帝?」「天地。」「噢,是。」田慧芬手一松,纸片欻一声便直直地往斗线飞去,一个转也没


打,幺哥笑道,「喂哟,飙得浪快,嘿嘿,“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田慧芬突然脸一沉,「哼,到这个时候


还要挖苦我,我都遭开除啰,我哪个时候想要青云直上的?」「啥子挖苦你啊,各人往自己头上套。」「我到底是读


过点书的,这是曹雪芹讥讽薛宝钗的话…」「唉…我没这个心。」「你呀,就是喜欢随嘴乱道,五年前那个晚上,我


问你我们是天上的哪颗星宿,你说总不会是参商星啰,好啰,一语成谶,我们就是参商星,终归要各奔东西,永远见


不了面。」田慧芬边说边哭。「讲得像真的,唉,你就爱乱想,穿凿附会。」这时风筝线突然断了,抓也抓不住,风


筝无力地向嘉陵江那头飘去。「好啰,我就是只断线风筝…」「不是说晦气都带走了嘛。」「唉…」



    没得放的了,下山。一宿没睡,幺哥要回厂去,梅厂长拎了部收音机来修,是他战友的,赶住要,只将田慧芬送


到家门口,「我不进去啰,明天晚上来。莫要想浪多,有啥用啊。」「嗯…」田慧芬泪水还没干。



     幺哥走了没大一会,派出所下段干部、居民委员、百货公司干部和两个外省公社干部推门进了田家,「你叫田


慧芬嘛。」「是。」「你父亲是逃亡地主,根据上级有关规定必须遣送你们两父女回原藉,」派出所干部道,语气严


肃,「你们的户口和购粮证已经下了,这是户口迁移证和粮食转移证,你看下。」在田慧芬眼前晃了一下就递给百货


公司干部。「你现在收拾行李跟我们走。」「我…今天不走行不行?」田慧芬脸色惨白,声音颤抖,「我有事要办,


这些家俱虽然烂…」「放你的狗屁!你是逃亡地主的女儿,同我们讲价钱?」公社干部腰间挎着驳壳枪厉声喝道。


「你赶快收拾,这是遣送,不是探亲。」民警道。回头对居民委员道,「你问问左邻右舍有哪个要她这些烂床、烂柜


子…」田慧芬用床单包被子、衣服杂物,大部分东西只有扔了,爬上楼去收东西时趁人不防备写了张纸条子。田慧芬


将行李挑下山,当天晚上两父女便被押上东去的火车。火车刚一开动,公社干部掏出棕绳一把揪住田慧芬就捆,田慧


芬边挣扎边喊,「我不是地主,你凭啥子捆我!」公社干部揪住她的两根小辫子顺手就是两耳巴,搧得田慧芬口角淌


血,被反捆的田父坐在地上道,「芬妹子,捆就捆啰…」有旅客看不过眼,质问道,「呃、呃,你们凭啥子打人?


侵犯人权!」公社干部回头吼道,「你帮哪个讲话?这是逃亡地主!」一听见地主二字,哪个不把头缩回去?再没人


敢吱声。中央下的内部文件,禁止贫下中农子女和地富子女通婚还是热和的呢。田慧芬被反绑,一把推到地上跟她父


亲坐在一起。

    第二天晚上幺哥赶去田家,走到山脚见到田家没有灯光已心知不妙,沿石坎急步奔上去,只见瞎灯熄火,屋门上


锁,里面空荡荡,连喊几声田慧芬没人应。隔壁曾三娘抱着幺妹花儿开门出来,「小哥哥,莫喊啰,慧芬昨天就遭拉


走啰。」「昨天?」「呃,下午四点过。」「现在在哪儿?」「不晓得,说是送回原来的乡下。」凑过来悄悄塞了张


纸给幺哥,轻声道,「昨天邻居来搬桌子、板凳的时候,我和我家大辉上楼拿她送的书,趁乱要我交给你…」“天


哪,妹儿…”下山,去到路灯下打开纸条。


    幺哥:

     我将被押回原藉。天底下容不得我们,此去已是


永诀,千祈莫等我,好生活下去。


         别了!


                            慧芬


      幺哥一阵心悸,手脚发麻,心想也许他们还在百货公司,便连走带跑往那儿赶,传达室的老汉从小孔中伸个头


出来,他见过幺哥好几回,「走啰,昨天晚上就押走啰,造孽,这两父女…」说完就关上小窗。去哪儿呢,幺哥漫无


目的地在街上转,掏出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呃,去火车站,万一…这里站站,那里望望,哪里找得到,看完时刻表


就去候车室,东去的(往南,经贵州向东)、东去的…出来又看时刻表,东去的、东去的…哪有个影子,半夜了,回


厂还是回家?今天星期六该回家,心往下头沉,踉踉跄跄回到周家祠堂,像斗败了的孩子扑进亲娘的怀抱。外婆起来


开门,「半夜才回来,怎么回事?」「我有事…没甚么…」母亲也起来了,「咋这样晚回来?都快天亮了。」「上同


学那儿去了…」「你饿不饿?」「不饿,妈,外婆你们睡罢。」幺哥不想睡,关了灯,坐在小桌前追悔莫及,“妹


儿,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我自私、自卑,又好强又愚蠢…如果我们登记结婚你就不会被遣送…”泪水终于忍不住


往下淌。“我真蠢,一直以为你会跟龙俞升一样户口留在城里头…”幺哥陷进了无尽的自我谴责中,在一起的情景让


他扯住心口痛,坐到天曚曚亮幺哥才躺下,今天得帮家里做事,不能让母亲看出点啥来,她也急不得,气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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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5-30 12:41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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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没有信,没有消息,“此去两千多里地,你在哪个乡?哪个村?妹儿你浪绝呀!”打开纸条看,打开纸条


看,“永诀?不会的,不会!”“你住啥地方?吃啥子?天哪,乡下拿地主姑娘不当人的!”剜却了心头肉,幺哥一


下子落了形,但凡可能知道点田慧芬消息的人都问遍了,偷偷去过滨江门几趟,那旧屋已经给租出去了。“呃,韦老


师会不会有她的消息?”突然想起了韦教授,于是又赶去问。「没有她的消息,唉,可惜啰…我晓得你心头难过,小


伙子,事情总会过去的,拿出点勇气来面对。呃,外文书店又来了一批密纹唱片,买来请你来听…」「噢…」日里夜


里都在梦游,每一处他们去过、坐过的地方他都看过几遍。晚上寒意浸人,一身烂棉袄坐在江心石上想她一千回,想


她一万回,四围幽暗,孤身只影,远处几点渔火若隐若现,时不时一声炸响荡进河谷,那是爆米花,半饥半饱的人们


深夜还在弄吃的…哦,那片芳草地现在满眼枯黄,在这里我们说起过欧洲田园画派、早期印象画派…《干草垛》、


《草地上的午餐》…哦,杨柳湾那块烂田还是冬天那样,万杆枯荷苦寒风,我们说起过八大山人画的残山剩水浸透了


亡国恨,他钟爱枯荷。“幺哥,啷个他画的水鸟都翻起只死鱼眼睛?是风格还是愤世疾俗?”噢,我们说起过徐文


长,他爱荷,爱芭蕉,爱野藤,几朵野花、几张叶子便是他的天…恃才傲物却时乖命蹇,一生穷愁潦倒,最后疯了,


狂了,作画大笔泼墨,汪洋自恣,妙趣天成,三百多年追随者纷至沓来…“幺哥,徐文长哪来浪大灵气啊?恐怕他能


和鬼神相通,没有怨、没有恨,只有宿命,看他画的芭蕉我隐隐听见哭声…”“你?”“嗯…幺哥,莫喊这里叫寡蛋


堆,好不吉利,再说西王母是人首蛇身,这鹅卵石变成蛇蛋啰,好吓人啊。” “噢…”“呃,你到底说下我们是天


上的哪颗星宿?”欢子站在崖上一声低吠,蓦地醒过来,冻僵了,四肢发麻,江面上沆瀣轻扬,哦,都天亮了。



    转眼到夏天,幺哥远远看见个年轻女人带了些行李站在厂对面沿江公路边,心里一阵狂跳,走近一看不是田慧芬


竟是秦小红,「咦,你咋会在这里?」「我想来碰下你,」她穿了条最时髦的浅蓝色的确凉百折裙配上件浅红色短袖


衬衫,脸上一层毛毛汗,「田慧芬走了四个月啰,心头总是下不去,想来问下你她咋个些。」「我啥子消息也没


得。」「真的?」「真的。」「我晓得,地主子女在乡下好惨…」「呃。」「其实,有件事一直梗在心头,在她遭勒


令退学之前我就知道她要挨整,也知道你在这间厂上班,没敢告诉她,如果她早有个准备就好啰,想起真后悔,因为


教务处、团委找我问过她的情况,我没说啥,也说不出啥来…田慧芬对我很好,住在一起两年,她啥事都照顾我,无


论我玩到几点她都等门…我来这里找你已经不是一次了,只不过故意从这里经过,碰不到算啰,今天我搬回家,一个


人在宿舍太孤单,我专门绕过来一定要见到你。」「噢,谢谢啰。呃,你一个人拎起浪多东西回家?」「呃。」


「来,我帮你拎到车站,这里隔车站好远。不过,你穿得浪洋盘…」「嗯,你骂我。」「学校头忙不忙?」「忙下


乡,忙下厂,读啥书啊。明年就毕业啰,多半是分到乡下去。哼,六五级的毕业生正在动员到最艰苦的地方去。」


「哦。」「呃,你剪的日月星辰猫猫狗狗我贴在屋头墙上的,嗨好看,但是我爸爸,哥哥姐姐就不高兴,见一回骂一


回,要我贴毛主席像、贴雷锋像,嘻嘻嘻。」「拿下来就是。」「为啥子呃,就不。屋头就是我最落后,弄到现在连


党员都不是。」「噢。」到车站了。「好,慢走,看下哪天再碰到你。」「谢谢你,再见。」「谢谢你,专门转过


来。」



     幺哥对谁都没敢讲田慧芬的事,约大头一道去花乡耍,实际是想碰下龙俞升,转到下午才找到,去他的农工宿


舍坐了一会,那是间破茅屋,家里几乎啥都没有。当年的学习委员现在老了一大截,胼手胝足,十足的老农样,六七


年没见面到底也生疏了。围坐在地炉子边喝老鹰茶慢慢说起了往事,「在这里养鱼?」「嗯,养鱼、种田…」「好多


年啰?」「呃,五八年底。」「吴老师饿死啰,傅老师疯啰。」「啊?呃…」他眼红了,盯住炉子望。「你们两个在


做啥子?」「我当搬运工,他当江湖电工,嘿嘿嘿嘿。」气氛轻松些了。「松松在搞啥子?」「在乡下教书,五八年


底补划成右派…」「呃,想问你个事,童教院为啥子不把你遣送回乡下?」「哦,是命,大老刘样子凶,人好,为我


找好工作才转户口…」「哦,要看命,要看单位…」「现在又紧啰,说是有个,有个文件,后啥子,好多条啊…」


「田慧芬跟她老汉遭遣送回湘水天恩县去啰。」幺哥脸色如土,再也忍不下去。「啊?哪个时候?天!」大头惊得呆


了。龙俞升沉吟了半晌,「当初想办法不走就好了,现在讲,太晚啰。幺哥,我警告你,千万莫去找她,湘水那头最


左的,弄死你俩个当打死两条狗,除了人人称快以外,绝对没得人敢站出来为地主子女伸冤的。地主子女的遭遇我知


道得多啰,不想多说,啷个黑法,哼,总有一天会昭雪…」

     幺哥心悬悬不知如何是好。

发表于 2009-5-30 12:45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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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这年开春,元慧和程大夫准备结婚,医院分了一间房子给他们,幺哥弄了些石灰水帮他们刷房子。婚礼很简


单,两人一起来家里吃顿饭便回医院,新房里预备了些瓜子、糖果招呼客人。幺哥只坐了一会就走,元慧问道,


「呃,田慧芬啷个不来?」「噢,她功课紧,以后会来…」支吾以对,赶快溜。



    七月巴城热得像蒸笼,李先生躺在床上不能动,背上长了好几处褥疮,一天翻身五六次又擦药又扑滑石粉都不见


好转,幺哥惟有告假照顾父亲。七月底的一个晚上,元刚、幺哥坐在父亲床边像有预感一样没有离开,父亲几天都不


大说话了,叫他最多嗯一声,平躺在床上像睡着那样,突然听见他换气,嘴唇略张,跟着便一声轻叹咽了气,没有一


丝痛苦,在睡梦里走了。母亲、外婆难过得不行,幺哥唯有让她们去里屋坐,由元刚抓主意,元刚道,「先别动,你


去通知居委会来人再说,然后到医院叫元慧、程大夫来,再拍电报去香港。」「噢。」陶主任很快就来了,随后又有


几个委员到,帮着张罗,邻居们哄了一屋子,劝母亲、劝外婆,出主意,要这样弄,要那样弄,不知听谁的。幺哥去


医院找到元慧、程大夫,两人边哭边跑往家赶,去到邮电局已经十二点多了,叫开门拟电报稿,当然不能带感情的,


要和反革命划清界限嘛,干脆一句父亲几点几分亡了事。




    李家老小并不懂如何办丧事的,元刚这半条命来抓主意本就打算不张扬,弄到第二天中午连灵堂也没摆好,就只


领了死亡证,买了几丈白布一斤?,连请不请道士来吹打也定不下来,心想他老子从不与僧道来往的,邻居们议论纷


纷,认为这与风俗不合,对老人也不尊重…下午,幺哥厂里的工会副主席铁匠李二叔、乔班长、小哑巴代表工厂来看


看,幺哥披?戴孝迎上去,一起上屋里坐,李二叔拿出十元钱是工会给的补助交给幺哥母亲,另有十多元毛票是厂里


工人凑的。乔班长一身蓝布衣服,没戴帽子,去里屋陪外婆、李太太说说话。李二叔一看场面冷冷清清,便对元刚


道,「呃,小兄弟,我知道你们家难做,不过这老人过世也顾不得浪多啰,再说这也不是你们一家的事,左邻右舍也


要图个喜庆嘛,还是要依本地的规矩…大面子上要过得去嘛。」「噢…」李太太过来听见有道理,「不如请这位大叔


帮忙出出主意。」乔班长道,「李二叔你人面广,你就帮下小李他们家,我回去跟梅厂长说下,你和小哑巴在这里呆


上几天…」李二叔是老巴城,哪头都有熟人,客气了几句便铺排,亲手搭幔帐,着幺哥、小哑巴架地炉子,着元慧、


芳妤买香烛、纸钱,买菜打酒,自己出去找道士、叫厨子、买生漆、看碑石…快吃饭的时候乔班长便起身,咋也留不


住,幺哥一直送她到大门口,乔班长停下来怜惜地望住幺哥,她知道幺哥身心疲惫,只不好讲穿,年初,大学来人调


查他和女朋友的事她在场,「小师傅,你父亲浪大年纪,病浪多年,走啰也好,莫太难过,心头莫烦,莫乱,注意下


身体…」「噢,谢谢啰,慢走。」




     田慧芬半年没来了,这大丧头上总该来看看嘛,李太太、外婆终于忍不住了,外婆严厉地望住幺哥,「呃,我


问你,媳妇呢?虽说没过门来坐坐也是个道理嘛。程大夫跟元慧才结婚,就里里外外地忙…」「噢,她跟她父亲回老


家去了,我忘了说。」「哼,恼了人家了罢?人家不要你了,看看你瘦成个甚么样了,想瞒得过我!」「唉,外


婆…」忙了几天,幺哥表面镇静,直到大殓时才跟元慧一起躲后院围墙根下哭出点声来,居民委员伸手到棺材里掏来


摸去,说是帮李先生掖好衣装,当然是检查棺材里有些啥,连土公子都看不过眼,李二叔背过脸去骂一句,「狗肏


的!」出殡,袁二哥、大头、幺哥一伙抬石碑、石脚上山,陶主任带了七八个街道委员也来送葬,好不热闹,一直盯


住到下葬完毕,真难为她们了。



     事后想起来,李先生也算善终吧,要是晚走一年,就不知会是啥样了。二十几年后幺哥才知道当年电报经香港


转往台湾,大姐、二哥立刻设置灵堂披?戴孝祭奠父亲―前国民党陆军中将李启轩先生,台湾包括国防部长在内的政


要前来吊唁。望住那些照片感慨万千,是的,历史是胜利者写的,在那个亡国灭种的艰难岁月里李先生呕心沥血参与


组织抗战,他的业绩天底下总有人认同。幸亏当时这消息没传到巴城,不然李家老小又有难了。



     幺哥自幼顽皮,父亲的每句话到头来都刻在他心上,至死不忘。李先生走了,三元坊三街十八巷再也看不见那


个步履艰难手捧书本边走边读的老人家,晴也罢,雨也罢…



      父亲走了,田慧芬没了消息,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挡得住幺哥那颗倔强、痛苦的心要在钢板上凿出朵生命的浪花


来。去江边、瀑布旁看浪花,看木刻,看石雕,看油画,心中有了谱,以一朵透雕的中国式浪花为主,其它用浮雕和


线刻,终于动手了。虎钳上夹住那块烂铁巴,幺哥跟李二叔借了些工具,在地上垫了块厚木方子,下班以后便俯下


身,一锤一锤往里凿,钢对钢,震得虎口生痛,凿子没几下就钝了,又要磨。小哑巴站在一旁看,搞球不懂,幺哥又


不吭气,不过,他灵醒,好久不见田慧芬了,也猜出了大半,小师傅一定心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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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田慧芬和父亲被遣送回原藉的事终于传到了周家祠堂可急坏了二哈他娘,赶快去昭斌的裁缝铺找他。最近陈太太


和陶主任想尽办法笼络芳妤,请吃请喝,今天陶主任家明天二哈家,那年头有吃大过天,芳妤慢慢也不抗拒二哈了。


「斌牙子,同幺哥玩的那个女子走嗒,幺哥会不会回过头来找芳妤?芳妤平时对幺哥最好的,个喔事得了啊。」


「哦…」昭斌没了主张。陈太太凑近儿子一轮耳语,「这事不能等嗒,先下手为强,你马上下火…」「下火?下么子


火啰?」「混帐东西,到这个时候还同老娘耍花腔,你同你那个臭婊子是怎么搞的!」「哦!」元旦节,芳妤怀起两


个月的孩子跟昭斌结婚。昭斌租下芳妤隔壁的房子,连同芳妤自己那间当新房,蜜蜂牌缝纫机、大红灯收音机、十几


件上等家俱,羡煞了街坊。小俩口子一身上海打扮,挺极了,都是昭斌做的,芳妤手上戴块英纳格表,脚步轻盈里外


周旋,可洋盘啰,三个大院子里摆了四十桌喜酒,闹热喎。陈老头子身着玄色缎面万字团花丝棉袍,边捋山羊胡子边


打拱作揖招呼宾客,「请请请,随随便便喝杯茶,不成体统,见笑啰…」两杯黄汤下肚就端起酒杯向陶主任等一众街


道委员敬酒,千恩万谢自不待言,真是,若不然,这老太爷如何当得成。一巡酒过后信步逛到年轻人这一桌已有七八


分醉意了,「小哥哥,都来,喝,喝多两杯算么子啰,我年轻的时候,嘿嘿嘿,不是吹牛皮,用酒泡饭吃…」「…这


吃酒席大大讲究,要少说话、多点头、吐得快(骨头)、不怕烫,这才吃得多,又占便宜又讲礼嘛,呵呵呵呵…年轻


人哪,无论做么子事,死不要脸,旁若无人,最要紧,这样才会成功嘛…哈哈哈哈」。这花费许是从淮海战役国民党


军费中来的罢。





    又是寒假,肥狗突然以反革命罪被学校开除了,一个人躲在楼上发呆,原来师范学院挖出个反革命集团,事缘肥


狗同寝室一位同学曾去云南边境探亲,边民本可自由出入边境,于是该生便出境一游,回来谈及此事并不为意,后来


事情传到校党委就变得非同小可,由非法出境变成里通外国,进而揪出小集团,最后定案为反革命集团,同寝室五六


个学生无一幸免,在四清运动中揪出反革命,校党委、党委秘书功莫大焉。肥狗被斗得精疲力尽,写了无数检查也逃


不脱开除学藉交街道群众管制的命运。



    春回大地,一九六六年三月从外头调来好多干部,四月,工作队进驻基层,巴城四清运动向纵深展开,霎时,外


国音乐、外国小说绝了迹,喇叭高声放送革命歌曲,书架上只有马恩列斯毛的革命经典、通俗红色政治书藉和技术


书。三元坊来了四清工作队,幺哥母亲每天晚上去读报组学习。当然,刚开始这政治学习稀稀啦啦,三姑六婆凑在一


起便东家长西家短,挖别人的阴私…「喂,晓不晓得?十二号那个杜三姐又去办事处扯结婚证啰,也,就是那个神经


兮兮的,一开口就是“唉,我不该和生活开浪大个玩笑…”前头三个男人都遭她克死啰…这回这个怕有五十几啰,斯


文些,像是读过书的。」「嗯,说是这老头有心脏病…」「是不是啊。」「是,还是梅毒心…活不长的,讲不得


喎。」「天,杜三姐这辈子怕要结七八回婚啊,嘻嘻嘻。」「哎哟,你们后院坝那个郑太四十几岁头上啷个又怀胎大


肚啰,说是去县头她女儿那里生娃娃…」「嘿,老蚌生珠啰嘛…」「人家是知识分子,啥子事做不出?人又漂亮、又


白净,恐怕是帮那个北京来的野老公生的喎。」「她自家那个男人是扒耳朵啰嘛。」若真是这样,郑太太和她那位学


生时代的恋人要等到头发斑白了才了却心愿,可算得苦恋一辈子了。



     到了四月底五月初,沿江化工厂这种区属小厂一三五晚上也要政治学习两个钟头,由梅书记主持,工会主席读


报纸。工人们莫名其妙地听上头批判“三家村”,又是甚么邓拓、吴?、廖沫沙。幺哥也只读过《燕山夜话》上为数


不多的两三篇文章,弄不清他们为啥受批判,不过谁挨整,谁受批判报上从没断过,听听罢了。梅书记披了件黄军衣


站在讲桌前号召全厂职工学毛选,「…毛泽东同志发展了马列主义,提出了一分为二的理论,可伟大呀,下一步就是


一分为三,一分为四…」幺哥坐在下头吓得汗不敢出,「…我们的同志,革命恁多年,弄到现在还不知道白求恩同志


是哪一国的,」端起大茶缸喝了一大口,往下一顿,「球肯定是法国人。」这个革命几十年,一辈子倒霉的老粗又要


挨球了。

     为了方便回家,幺哥用十几元钱买了一部烂单车几乎是个空架子,一有空就跟小哑巴修理,只求骑得走就行,


巴城很少人骑自行车的,坡太大。那晚,幺哥弄累了刚睡下去乔班长就来拍门,「小师傅,反应釜上的马达烧啰,转


不起啰。」沿江化工厂最怕出这种事,树脂会凝结在锅里。幺哥一骨碌爬起来拿了工具就走,车间昏暗,操作工人都


去了休息室,幺哥一量,是马达坏了,备用电机在仓库拿不到,反应釜上又热又熏眼睛,幺哥也顾不得大班长在旁


边,脱了个光脊梁就爬上减速机去。卸皮带、拆端盖,机油、汗水,苯酚、甲醛沬子一会就弄得满身都是,又脏又咬


人。拆完端盖没闻见焦味,里面看不出啥来,可能是哪个小线圈断线了,也许有得救。幺哥迅速挑开线头,断开来


量,绝缘漆硬得像铁,戳得幺哥指甲淌血,终于找到了。“不要这个小线圈重新接线,由它三相不平衡,央完这锅明


天再说。”乔班长站在下面递递拿拿,看幺哥脏得难受,爬上反应釜用手帕将幺哥的脸、脖子便劲抹了一转,一声不


吭就走了出去。幺哥心里暖暖的,他闻出了一丝淡淡的人气味,噢,乔班长的气味。马达转了,免了一次大事故,要


是凝在锅头,起码停工两天,还要派人下锅去用钻子来钻,那毒气谁受得了。





     第二天下午乔班长倒中班,先去梅书记办公室将昨夜的事故和幺哥的本事、表现说了一遍,梅书记心头烦,一


句不吭听完了便道,「我说,这小青年有技术、能吃苦这我都知道,但是,小乔啊,你要明白这小子压根就不是咱们


的人,满脑子封资修,谁也保不住他哪天给收拾了。下面反应很大,说他每天在修理间唱外国歌,我都去听过,那根


本不是咱们的调调,还大声妖怪地唱他妈的屄!也不看看现在是啥时候,要是让四清干部知道那就麻烦了,你要想护


住他就跟他说,想吃顿安生饭就给我闭嘴,闭上嘴又不会臭,真想唱,就给我唱《南泥湾》,还有就是外面放的啥?


噢,对,《俺们走在大路上》。你去。」



    梅厂长心烦也事出有因,上星期栾四叔的母亲去世了,依例只能由工会补助十元钱,栾四叔找过梅厂长好几回,


又哭又闹要给他母亲割口棺材,他看中了厂门口的几筒圆木,那是厂里预备盖房子用的。论理栾四叔家环境是不错


的,自己六十几元工资,孩子都出去做事了,就他两口子和老母亲过,只是他又烟又酒又赌钱,弄到她娘的棺材钱都


没着落,这在乡下是说不过去的。梅厂长深知多给补助、给木料在财务上根本通不过,将来扣帐也通不过,因为他欠


厂里两百多元几年都不还。给缠得不行,两人矛盾虽然很深,还是念在他是老同事,老支部委员,嘴上虽不答应,下


班后把小哑巴找来比划了一通,深夜,小哑巴去木工房扛了十几块方子去栾四叔家,好歹让他母亲有个木匣子,入土


为安。第二天木匠报告方子被盗,保卫干事调查完了写了份报告给梅厂长,梅厂长当然把它压在抽屉里。可今天下午


区公安局突然来人调查此事,梅厂长立刻明白有人在搞他的鬼,脑子一转,来明的,全揽下来,「哦,那不是被盗,


是我叫人给咱供销科长送去的,他母亲去世了,时间紧,等住用,那方子得按原价付钱的…」「哦,是这样…」将他


们敷衍走了,梅厂长正为这事当初没想周全后悔不已,这乔班长就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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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5-30 12:51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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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幺哥一早就把马达换了,将坏马达抬进修理间拆开,清理干净,直弄到下午,该歇会儿了。坐在工作台前顺手拿

起那块烂铁巴把玩,凿了一年多,三个窟窿连通了,中间凸起的浪花还满意,只要在外面底部浮雕几环断掉的锁链便

成了,不必太明显…看着看着犯困了,昨晚睡得少,浪花变成了两只正在交配的豆娘,揉揉眼再看,还是豆娘。这时

门开了,乔班长一身工作服走进来,「小师傅,忙啥子?」「没得忙啥子,歇口气,坐,大班长。」「昨晚辛苦你

了。」乔班长挨住幺哥坐下来。「没得啥。」「小师傅我晓得你心头不好受,你那个女朋友是不是走啰?」「呃,

是。」「好多事要看开点,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心烦也没得用。」「嗯,是。」「呃,小师傅你嗨爱唱歌,唱得多

好听的,你唱的有几首我小时候都听过。」「哦,是不是?」幺哥心里打个突,“若是这样,乔班长一定有些来

历。”「嗯,你唱的那个…哦,“往日的爱情已经永远消逝…”我那时听到唱的是“归去来兮…”」「啊,解放前是

有这样填词的。」幺哥暗暗吃惊。「嗯,你唱的“念故乡,念故乡,故乡真可爱…”我那时候听到的是“黄金的年华

虚度过,才知道从前铸成大错…”」「是是是,以前是有这样填的,这是首美国民谣。」幺哥高兴坏了,跟乔班长的

距离一下子拉近了,面对面坐,她帽檐下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一双母鹿似的眼睛又温存又忧伤,幺哥却不敢抬头多

望一眼。「呃,还有几首中国歌也听过,其它就不懂啰,不过唱归唱,也要看下时候,现在搞四清啰,莫唱这些,唱

革命歌曲,你要学会保护自己,晓得不?」「呃。」「我们年纪差不多,我大你两岁,做个好朋友,要得不?莫叫我

大班长,悄悄叫我豆娘,这是我的小名。」幺哥一下子惊呆了,倒吸口冷气,「豆娘?羊丁丁?刚才…」「啥子羊丁

丁?」「豆娘又叫羊丁丁,是一种蝉,一种小蜻蜓,五颜六色的。」「扯到哪去啰,我出世那年家头豆子收成好,我

爹就给我起了这个奶名,没几个月他就去世啰。好,不摆啰,记清楚,唱革命歌,我去上班。」「呃,谢谢你啰,

大…」「嗯?」「豆娘。」「呃。」情感谁能说得清?冷酷的生活中只有豆娘能给幺哥一点慰藉,像甘霖那样清甜,

“哦,豆娘、豆娘,你真是要人命…”幺哥仿徨了。一个星期后区里来的四清工作组一行四人进驻工厂,和梅书记一

道办公,不过并不是每间区属合作小厂都派工作组的。


     这两天厂里来了个小寡妇﹐才十八﹑九岁﹐分配到合成车间当工人﹐听说是从织布厂调来的﹐结婚才半年丈夫


便患尿毒症死了﹐都说她如何如何漂亮﹐只是太招凶﹐克夫的…幺哥每天关在电工房里修马达﹑电器,上鍜工房,还


没见过她。上午突然停电,幺哥没事干便和小哑巴,另外几个年轻弟兄坐在厂门口的圆木堆上闲聊,工人们换下工作


服纷纷离去,下午再上班。那小寡妇穿了件浅蓝短袖的确凉衬衫,一条黑布裤子走过来朝幺哥不安地笑了笑,「幺


哥,你在这儿上班?」「嘿,小青梅,是你啊,来这里打堆?」幺哥站到地上来。「呃,幺哥,好多年不见啰,嗯…


哪天再和你慢慢摆。」她脸红了,旁边人多,低下头赶紧往外走。幺哥心里一震,哦,小青梅、小青梅,三元坊的渣


渣妹,出了名的邋遢天使,都有四五年不见了,那还是在滨江门游泳时碰见的,还一股子娃娃气,没在意就变成这个


样子了,好象懂事多了…正想着,小哑巴往他软肋上使劲拐了一下,嗷、嗷地对着小青梅的背影比划,只见他摊开手


掌在自己的脸前抹了一圈,回过头来竖起大姆指对着幺哥咧嘴大笑,﹙这女人的脸蛋真漂亮!﹚然后从前额顺住鼻


梁,下巴、脖子、胸部、腹部往下抹,凭空画出个极生动、极夸张的曲线再竖起大姆指。﹙她脸模子好看,乳房坚


挻,身材玲珑浮凸…﹚小哑巴越发来神了,又戳戳幺哥,做出解开上装荷包掏钱的模样,一张一张往前丢,像撒鱼饵


那样,跟着就甩杆下鱼钩,还神气活现地一下一下向上提…终于钓上来了,他站起来往空中一把搂往,随即将两个大


姆指相对上下弯曲像磕头那样,﹙成其好事。﹚他坐下来边笑边瞟住小青梅的背影回过头朝幺哥努下巴﹙上!﹚一众


弟兄笑得个前仰后合。是的,小青梅身上那股不经意的诱惑浑然天成,虽不说让幺哥方寸大乱,确也叫他心旌荡漾,


尽管那时他深深爱着田惠芬。





     幺哥晚上踩单车回家,坡路漫长,坑坑洼洼,忽然想起上午的事,想起小青梅。“哦,多少年了,小时候在三


元坊南街打米酥、打糖人,这个脏兮兮的小东西就经常围在我身边转…大概是念初三的时候吧,我还为她捡来的烂变


压器打报不平,哦,她那双泪汪汪的眼睛我到现在都记得。这以后﹐我才留意到这个慢慢发育起来的小女孩子靠在


街门口用那道怯生生的眼光望住我…她的身影时时化进我孩提时的梦里﹐和我相会、缠绵、轻轻说话…呃,那时我为


甚么不敢上去多打一声招呼呢?嫌她小?怕丢脸?怕男女授受不亲的传统压力?还是因为田惠芬?我真说不清…哦﹐


韶光容易,现在的小青梅,那模样、身段、乳房…那股迸发的活力充满了野性,没有文明的蕴藉也没有文明的矫揉,


她正是生命的化身。”想着想着,一转念,“咦,这小哑巴从生下来便是又聋又哑的,不识字,没上过聋哑学校,他


是打那儿感染到这种世俗化的审美的?如果没有,那么在小哑巴和我心里感受到的都同样是动物性魅力,是直觉、是


本能告诉我们的、其间包含了西方美学家们津津乐道的对称、均衡、解剖、弹性、韵律,种种劳什子,其实归结为一


个生理判断,便是好生养。亿万年的生物进化以存在、淘汰的方式去适应自然,所有的自然规律都一点一滴地融进生


命体系中去了,否则便不能生生不息繁衍到今天。“美是一种存在”、“美是先天的”、“后天的”、“主观的”、


“客观的”…这类命题还不知要夹缠不清到哪一天。嗯,看来是得将本能和人与自然、人与社会实践中确立的美丑、


善恶、崇高、低贱等观念分分开,唉﹐不去想它了﹐美学这类东西离我实在太远…”这份疑惑一直存在幺哥心里,从


此他对小哑巴另眼相看了,一个简单的动作、表情,两人更能心领神会。

发表于 2009-5-31 08:59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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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幺哥母亲天天晚上去读报组学习,最近几天来学习的人都离她远远的,陶主任只拿眼角瞟她,冷冷地笑笑,工


作队的组长阎同志突然找她去谈话。四清工作队办公室里李太太毕恭毕敬站在三抽桌前,阎组长问话,两边有工作队


员作记录,「你叫黄逸莲?」「是。」「呃,学习几个星期了,党的政策都反复交待过了,今天头一次找你,是想了

解一些情况,」阎组长语气严肃、平淡,「李启轩是你丈夫罢?」「是。」「呃,你本人在解放前做过事没有?」

「没有,我一直是家庭妇女。」「哦,这样,你回去写一份自传明天晚上交来,最要紧的是你过去干过些啥事情,听

清楚了吗?」「听清楚了。」


     元刚搬出去单住几个月了,三十岁头上,右派加肺痨又给派出所、居委会看得严严的,心想换个地方住罢,也


许会好一点。人也太天真,四类分子走到哪里会得松活,两边派出所、办事处早已对过资料,何况陶主任三天两头去


他所属的居委会往死里说。李太太满腹疑惑回到家里只有外婆一个人,两人便一齐对对藉贯、生辰八字,哪年嫁给李


先生的,哪年在哪生哪个孩子这类事,她小时候就只读过点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类旧东西,出去给国民党做


事?这扯到哪去了。不过四清工作队找她谈话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大早就出去找元刚,得有个商量。元刚听了心里一


惊,经过打右派的阵仗,老到得多,「妈,我马上回去帮您写,他们是不是想收拾您?」「我又没做过事。」回到周


家祠堂一直想到下午,也没想到母亲出去做过啥事来,元刚惟有按时间顺序写了一份母亲的自传,一个典型旧家庭妇


女的简历交差。



    晚上李太太去读报组将自传交上去就退出来跟大家坐在一起,没过五分钟又被叫回去,「拿回去,给我重写!」


阎组长火了。「啊?」「谁要你的生辰八字这些废话,你就只写你给国民党干过甚么事!」李太太面无人色回家,元


刚一直在家等,幺哥中午在厂里给人贴了两张大字报也拎起心肝赶回来了。「叫重写,只写我给国民党干过甚么


事。」李太太声音发抖,腿发软。「是不是有人检举你甚么,准是弄错了。」「我这是招惹谁啦…」李太太又难过又


害怕哭了起来。幺哥对母亲过去的事知道更少,自己最近要挨整又不敢说,原来,四清工作组到了没多久梅厂长就靠


边站,他们用阶级分析法将全厂职工分类,幺哥当然在最坏的那一堆,近乎地、富、反、坏、右,戴上反革命或坏分


子帽子是迟早的事。现在正搞人人过关幺哥就过不了,这两张大字报就是公开指明他是四清斗争对象的,之前工作组


找他谈过几次话口气都很严厉,直指他是混进工人阶级队伍里的冒牌电工,干私活挣外快…是梅厂长私下收来的社会


渣滓,一天到黑唱反动歌曲…本已决定让他离开电工房去杂工班,可巧又遇上电路出了问题…两兄弟跟母亲商量到半


夜,第二天还在琢磨,依然茫无头绪,不知这闷葫芦里是啥药,终于没写,「不能乱写的,您就照直说,我没做过事


还好些。」「只能这样了。」




   「你的交待呢?」「我没写,我真没做过事。」「没写?你好大的胆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哼。我们共产党从不


冤枉一个好人,也决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我,我,我真没做过事嘛…」「没做过事?」阎组长猛一拍桌子,「支


队长大人,你死到临头还在装疯作邪!」「甚么支队长?」李太太脸色刷白,工作组人员、陶主任、几个居民委员围


了上来指手挖脚。「哼,莫给老子耍死狗,宋美龄是队长,你就是她的妇女支队长,看你赖得掉!」「哎呀,这是说


到哪去了,」李太太脑子里嗡一声,「那是抗日啊…」「抗你妈的日,国民党哪天抗过日的?你还敢放毒!」「…那


是妇女们行棉衣、纳底子、募捐、修马路、填弹坑,是尽义务,没拿过钱…」「哪哪哪,这不是干过事吗?」「哪是


为了抗日…」「你还敢放毒!你这官不小哇,全国第二大。」「我不是官,更不是全国的,只是军政部家属那个院


子里的,别人不愿干才出来干的…天底下哪有不拿钱的官?哪有行棉衣、纳底子的官?」李太太急昏了头。「你不是


官?你不是官?」阎组长说着拉开抽屉拿出张像片戳到李太太脸上,「你还骑大洋马,多威风!」「唉,那是…」


这是年轻时图好玩照的,“是谁从家里偷出去的?噢,李先生去世的时候,许是陶主任趁乱…”四清工作组正往市里


表功,挖出了一个隐藏最深的重大反革命。



    李太太回到家里对住外婆、两个儿子声泪俱下,「他们说我是官,是妇女抗日救国会的支队长,我哪是啊,是军


政部家属那院子里的,是甚么人检举的啊…」「阿弥陀佛…」外婆知道祸事了。「说国民党没抗日,天哪,战死几百


万官兵还没抗日!八年抗战,共产党从几万人就变出了百万大军,只有蒋介石这冤大头…」「阿弥陀佛,你哭甚呢,


有甚么用?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唉,我有甚么罪?抗日罪?和那些妇女熬更守夜做被服是为甚么?想


起那个的吴二婶,耳聋听不见警报,蹲在地上填弹坑,一个炸弹下来把她背的孩子脑袋掀了半个都不知道…妇女抗战


错啦?还有天理吗?」「阿弥陀佛,都是前世作的孽…」「元刚,听说你爸爸从前的陈副官还在,住江北,你去找找


看,让他写个证明,说我只是军政部家属院的妇女队长。」「噢。」幺哥一句不吭,心想这没用,又拿不出主意来,


十几年来能活下来的国民党军官大部份都吓散架了,能帮个啥,母亲这回死定了,自己却只有干着急的份。可没过两


天,街道上的四清工作组突然撤了,后来才知道是文化大革命和四清交叉。

发表于 2009-5-31 09:03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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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四叔主持工厂事务。工作组要梅厂长交待他如何反党反社会主义,如何诬蔑毛主席,如何假公济私盗窃工厂


木材,梅厂长高低不睬,哪把这几个小哈拉子放在眼里,论资历他该是省级干部了,每天看报纸,抽他的《向阳

花》,喝他的老鹰茶,一个字也不写。原来第一个到区里告他的正是栾四叔,说他不知道棺材板是梅厂长叫小哑巴偷

来的,自己先将方子钱交到区上以示无辜,实际上是想弄梅厂长个四不清干部。第二个告他的是工会主席吴二恒,这

是梅厂长一手提拔,介绍入党扶上工会主席位子的工人,认识两个字,极会钻营,是他将梅厂长说错了毛泽东思想的

话捅到区里去的。


    按以往政治运动的惯例,人人过关以后便是洗澡擦背,由群众来批判坏人,跟住就是斗争会,最后劳改的劳改,


教养的教养,可到了五月底,工作组的人却天天开会学习,不在厂里,吴二恒惟有读报纸交差。六月一日,人民日报


社论《撗扫一切牛鬼蛇神》杀气腾腾地公告天下,幺哥读完心里暗忖,“这下完了,我们李家恐怕耗子都不得个活


的…”心一横,“管球不到浪多,是祸躲不脱…”干脆回修理间弄他的浪花,决不能死到临头还没弄完。这浪花的意


思只有他明白,早已想好一套话来对付任何人,把它说成革命作品也无不可。“呃,妹儿会咋个?我的天哪!”实


在,《横扫》这篇文章发表后几个月内被活活打死的地富反坏右及其子女多到无其数,仅京城一地就成百上千。随后


的日子,巴城出了几起反革命事件,包围巴城日报啦、到市委贴大字报啦,市里怕出乱子,将目标集中在文教、商业


单位,先稳定工厂,天天搞生产,工作组只好把整人的事先放一放。李家反而得到了个把月的喘息,当然是台风眼里


的平静。

     六月下旬,秦昭基晚上突然到李家,对幺哥母亲耳语了几句便拉开抽屉将幺哥的集射四极管、大功率管、中频


变压器全拿走了,扔到垃圾站踩个稀巴烂,第二天一早就回乡下,连幺哥的面都没见到。第二天李太太翻箱倒柜把和


国民党多少沾点边的东西全拿去烧了。秦昭基仗着自己是转业军人,乡下学校没人管,天天听美国之音,早已知道京


城破四旧、打死四类分子的事,连夜赶来巴城





一天夜晚韦老师来找幺哥,他秃头了,瘦得像猴子,「小李,我…我这些唱片想请你…」声音发抖。韦老师的



唱片当然属封资修,大洋古之类违禁品,幺哥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心中不忍,叫小哑巴拿到鍜工房藏在天花


板上。


    七月,元刚受不住管制去区政府反映情况,当晚沙坝派出所、办事处召开千人批斗大会,将辖下百多名四类分子


押到台上台下批斗,元刚是第一个跳出来胆敢申冤的右派分子当然站在台上斗,会上派出所宣布给李元刚戴上坏分子


帽子,还好,没挨打,目前巴城算松活的。元刚成了双料四类分子。



    八月八日,《十六条》公布了,没多久本地有了红卫兵,满街破四旧,满街大标语,“红色恐怖万岁!”“横扫


一切牛鬼蛇神!”“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莫说一般老百姓都害怕,生怕火落到脚背上,反动家庭出


身的黑狗崽子们便只有把心肝拎到嗓子眼上来了。街上有了造反派,矛头指向市委,各路街道积极分子便围上去,喊


口号,唱革命歌,查造反派的阶级成份,整材料,嘴里唱着“你说那个十六条呀为啥这样好,勒咪勒多西拉,拉拉咪


梭…”眼睛却睁得贼亮。一天,陶主任领了十几个红卫兵进周家祠堂抄家,当然是有组织的,「周家祠堂是巴城有名


的反革命匪窝,你们先从这家抄起,他家是国民党的大官,还有人在台湾、美国…」一进门,李太太见一群黄帽子红


綢套的青年进来,吓慌了,「甚么事?甚么事?」「破四旧!还问啥子事,你这个老反革命。」一耳巴煽得李太太几


乎倒下,「站在这里不准动!」跟住便分头翻箱子开柜子,为首的女红卫兵从前屋拿了一本线装书杵到幺哥母亲脸


上,「这是我先生以前的书…」「哼,到现在还想变天!」顺手掷到李太太脸上。外婆道,「都拿去吧,书里那些鬼


放出来,就太平了。」没人听得懂她在说甚么。抄了一阵就只有一叠信,两册像片,一柜子线装书,几件不值钱的首


饰,还有幺哥的几大本邮票。信件、钱银、首饰就拿走,书籍、邮票之类东西就在院子里烧。陶主任不满意,凑近红


卫兵道,「她家该有好多金银财宝,还可能有枪,你们要把墙纸撕啰,把地板撬开往下挖…」转身出去借了一把锄


头,一把十字镐来,刨得地上一个个坑,谢天谢地啥都没有,若抄出点啥来,当场打死都有份。松松家、大头家、肥


狗家、昭斌家全被抄了,昭斌他娘眼看要抄到她家来,将十几件首饰藏在头发里用黑纱缠住让陶主任看出来了,红卫


兵上去几耳巴打得首饰直往地上掉…事后,幺哥回来补地板、糊墙壁,安慰母亲,外婆道,「算啦,人在便是上上


签,譬如一场火。」



     八月下旬,北京的红卫兵来到巴城,天子脚下来的,可以代表毛主席、代表中央文革小组,满街贴大字报,革


命水平可高啦,有的组织斗四类分子,有的就把矛头对准市委、市政府,说是要揭开巴城阶级斗争盖子,揪出走资本


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于是出现了保皇派和造反派,不过随便哪一派都要斗争四类分子才称得上彻底革命。


发表于 2009-5-31 09:05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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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五号区里召开万人斗争大会,元刚必须中午十二点之前去办事处集中,外婆、李太太知道不得松活,一早就

给他弄了碗肉,摆好碗筷等他吃饱再去受罪。陶主任不到十一点就和几个委员来叫李太太去开会,陈先生、陈太太、

穆太太都去了。刚进办事处院子一群人便涌上来将李太太、陈先生等人推到四类四分子一堆,立刻挂上黑牌子,不大

一会便被押往沙坝广场,李太太头戴纸糊的高帽子,走在前头,胸前几个打叉的大白字“反革命妇女支队长”当然要

跪在台上斗的。陈先生的黑牌子上写的反革命劳释犯。各办事处、机关、学校的人来齐了。大头母亲手给扭断了,用

块布吊起,满脸伤痕,学校文革小组说她上过卢山干训团(实为岳麓山干训团)受训,是女特务,揪回学校斗了好几

回,再戴上顶历史反革命帽子。肥狗母亲也在里头。沈蔚林的妈妈双手扶住右派黑牌子,将头埋得好低跟在后头走…

台上台下一百多号四类分子挨斗,元刚跪在母亲身边,体弱跪不住,一头子栽在台上大口大口吐血,后面的红卫兵不

由分说便一顿拳脚,人立不起,干脆将他踩在台上斗。区委书记讲话,历数地、富、反、坏、右的罪行和当前斗争的

大方向,台下群情激愤,口号声震耳欲聋,“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无产阶专政万岁!”陶主任代表三元办事处讲

话,指住李太太、元刚和台下一干周家祠堂的反革命分子激动万分,“…我在周家祠堂这个反革命匪窝里住了整整十

五年,天天守住这群老反革命和小反革命,今天我终于看到他们跪在无产阶专政下发抖!”游斗开始,一百多个牛鬼

蛇神顶起高帽子挂起黑牌子委蛇而前,元刚被拖住走了一条街便倒在地上吐血,昏了过去。


    幺哥上午就和卫技术员商量请他编个理由让他回家好去看元刚,卫技术以查资料为由向工作组请准了假。幺哥赶


回家已是一点多了,外婆还坐在桌前等元刚,指住饭菜道,「这是他的上路食,没来吃,砍头之前也得给顿饱饭吃


嘛。」她一下子弯腰驼背了。「妈呢?」「开斗争会去了。」幺哥转身就往沙坝赶,往人堆里挤。“妈?天啊!”


“元刚呢?”游街了,幺哥一路跟住走,待到元刚趴在路边没人敢理时已抢到面前,一把将他翻过来,嘴在往外冒


血,地上一大滩,还没死,也不理围上来的人说甚么,背起就往医院走,歇了几气才背到,放到地上便挂号,可医院


不收。「四类分子不收,你背回去。」这是元慧在的人民医院,好多医生、护士都认识,可谁都不敢拢来,元慧正坐


月子生了个女孩。最后程大夫拿了几支安络血递给幺哥,悄悄道,「你回去给他打,他有针筒,」指了指大腿部位,


「我晚上去。」捱到运输联社已背不动了,人背人比扛?包还难,走进去借了部垃圾车,那里的人见过他,知道是大


头的朋友,工人也好说话。天黑了,突然有人帮他推,竟是乔班长,「小师傅,还有救不?」「咦,是你?豆娘…


唉,看造化啰。」「造孽…」正走着,黑暗处闪出条汉子,「周副处长?」是军区宣传处的周副处长,专搞对台策反


的,穿的便衣。「我已经转业了,小李,我都看见了,乱成这样谁也帮不到你母亲,你惟有去北京,赶快。」凑近来


讲出一个军事单位在北京的地址,转身就走了。




    「我不进去啰。」豆娘抽起元刚搭到幺哥背上。「呃。」两人已成患难弟兄了,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足够。一背


进门幺哥赶快和了碗盐巴水给元刚灌下去便煮针筒,总算给他瞎戳了一针。安络血对大出血不知管不管用,好在一会


程大夫会过来。元刚醒过来,对幺哥抬抬手,「妈…」叫幺哥回去。「哥,活下去…承起…」



     母亲游街放回来了,脸上青肿,头发蓬乱坐在外婆面前,两人先前都哭过,现在像木头一样对住,以为元刚死


了。幺哥浑身血和粘液,「妈…你…」不应,外婆的嘴唇在翕动,「二十年又是条汉子,砍头、凌迟我都见过…」幺


哥掇条板凳坐下,良久,母亲问道,「尸首停在哪儿?」「还没死呢,能活,程大夫会去的。」「噢、噢…」说完了


也像根木头望住母亲外婆不知说啥才好,这光景讲宽慰话并无大用,说不定哪天就给斗死,躲也无处躲,一本户口


册,一本购粮证早已箍得老百姓动弹不得,不如想办法,他已在盘算如何去北京找那个大衙门。「哎呀,看你身上的


血,元刚那病传染的…」幺哥朝母亲望望没吱声。「由得去罢…」外婆还在乎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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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工厂天天闭门搞生产,梅厂长还没挨斗,狗崽子们还没抓起来,栾四叔到现在还只是个临时生产召集人,四清工


作组改了个名,叫文化革命工作组,好象不得劲,眼见外头的大字报不停地号召揭办厂阶级斗争盖子,栾四叔终于等


不及了,去找南下串连学生,打算立刻造反。栾四叔、吴二恒找到几个首都红卫兵痛陈工厂里坏人当道,重用黑五


类,当然一拍即合,星期天上午在厂里开会宣布沿江化工厂“九月风暴”战斗队成立。造反的第一件事当然是抄梅厂


长家,揪回工厂关押。梅家大婶本是老区来的共产党员哪得依教,跟出来边哭边骂,「你们这群婢养的呀,抓老革命


呀…」路上正被乔班长碰见,找了个造反女工一问,知道栾四叔带头造反了,下午要去三元坊抓幺哥,抄他家,说是


他有电台,通台湾…



     乔班长调过头来往幺哥家赶,幺哥正和母亲说起上北京的事便进来了。「小师傅,快走,栾四叔造反了,马上


要来抓你…」李太太大惊,「幺哥快收衣服,我这里有十块钱,两斤全国粮票…」「妈、外婆多保重。」幺哥挎了个


布书包跟乔班长急步走了。



    小道奇停在乌尤巷口,一群造反派红袖套、黄帽子冲进周家祠堂,原来栾四叔中午碰见乔班长心里就犯嘀咕,回


到厂里把司机找来要开车去抓人。造反派抓不到幺哥,栾四叔不愧是老?子,立刻命令吴二恒带领二十来人开车去火


车客站、货站和汽车客站、码头围堵幺哥,自己负责抄家,这回主要是找发报机,搜了半天只有个唱片放大器和一堆


烂零件。栾四叔、老电工如获至宝捧到公安局去,里面出来个行家只睄了一眼,「拿走,一堆烂渣渣…」



    两人抄小路往火车货站走。「呃,你真的姓乔?」去到辟静处,似乎可以安心了,幺哥朝豆娘笑道。「啥子?你


心头在想啥子?我真的姓乔。」一阵沉默,「小师傅,你们家遭整得惨喎…其实,我们家更惨…有些事我老早就想对


你说,从你进厂那天起,我就觉得你亲。」幺哥抬头望了望豆娘,她穿件白的确凉短袖衬衫,一条灰布裤子,眼眶含


住泪水。「其实我们家是地主,我是逃出来的。我当然永远不会承认,好歹也混了这样多年,还混进了共产党…我那


个男人左得很,对我怀疑,天天逼我坦白,大字报贴得满屋子,连蚊帐上都贴满啰,唉,世上有这起男人,现在家不


成个家,哼。」「你家乡在哪儿?」「我真的说不清。」「我听见你唱的一首民歌像北方的,像陕西那头的。」「可


能是,说到哪个县、哪个乡就真不知道了,那时我太小。」又一阵沉默。「我有个哥是大娘生的,比我大十几岁,是


青年军,和日本鬼子打仗折了一条腿,抗战胜利后才回来。你唱的外国歌就是他带我玩的时候听熟的。」「噢,你哥


哥爱音乐。」「嗯,小师傅…」「莫叫我小师傅,叫我幺哥,是我的小名。」「呃…你唱的那首歌叫啥子?我一听见


就想哭,哥哥最爱唱,“正当那春暖花香的时候,离开了慈爱的妈妈…慈爱的妈妈给我穿上征衣,要我将生命献给国


家,为千百万人的自由幸福,永远将你的叮嘱记在心。”」「噢,是抗战时候的歌,好多人都会唱。」「满腔热血去


抗日打残废了才回来却…却在土改时和我奶奶一起给他们枪毙了…」豆娘哽哽噎噎说不下去。「唉…」「我们那儿土


改比巴城早,农协会的人逼我娘交地契,金银,娘无论咋打都不肯交,最后,一把将我揪过去,抓起条蛇,拉开我的


裤子要塞进去…我娘立刻跪了下去…当天晚上就上吊死了。后来,一家人给捆起来,哥哥将我顶上墙,我爬到粮仓房


梁上…枪毙我奶奶、哥哥的时候,我从板缝往外张,天哪,那血…奶奶的白头发就从我眼前飘过…」「噢,唉…」


「后来,我娘家的人把我背走了,二舅带我翻山越岭逃了好久,然后就一路讨饭,后来又走散了…」「唉,不然你早


就没得啰。」幺哥痛苦地望住豆娘凄楚的模样。「地主就真的该死?我们家修桥补路办学校哪一样少了?哼,杀我们


全家,鸡死也要蹬下腿嘛。分了田地就来搞公有制,一到不行了又从皇帝老爷那里偷点本事,搞自留地。昏君搞的都


是私有制,哼,轮到共产党便新算一章,搞人民公社,饿死那样多人还要说他伟大。我反正打死不会承认是地主女


儿,幺哥,你要明白,对共产党越坦白就越倒霉…」「是的。」进入郊区了,往山上爬,乱石林木多起来。



     突然乌云翻滚,骤雨瓢泼般浇下来,小路上没处躲,惟有往树林子里跑,一棵银杏矗立在眼前,衣服湿透了贴


在肉上,白蒙蒙的世界只有这棵银杏可以依傍,两只落汤鸡靠在一起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憨笑,酝蓄多年的情感一下子


涌出来,欲火上炽,幺哥一把搂住豆娘吻个不歇气,「嗯,你用油皂角(无患子、油患子Sapindus mukorossi)洗的


头?」「是的,你闻得出来?」「嗯。来,我看看你是不是油耳朵。」「做啥子?」「果然是,我早就知道你有狐骚


气,嘿嘿。」「打死你。」贴得太近,顶住了她的乳房,解开来,啊,两只湿漉漉的白鸽子,幺哥一直摸下去,


“噢,是,女人那里会长毛。”「嗯,是不是这样?」豆娘闭上了她那双母鹿似的眼睛,幺哥闻到了一阵狐臭…


「嗯,要是我们真的是两只豆娘就好了。」「为啥子?」「可以粘在一起好久好久。」「嗯,贪心。」她睁开了眼


睛,「要是让人发现了,要遭活活打死,嘿嘿。」「也好,死了算球…」「嘻嘻,看你急成个啥样,裤带都遭你扯断


啰。呃,你和你那个女朋友干过这事没得?」「没有。」「摆龙门阵摆好几年啊?」「是的。」「也真是,幸亏有


我,不然让人打死了还不知道女人是啥滋味呢。讲真的,你跑出去千万莫去找她,我不是妒嫉,她那方左得很,好危


险。」「呃。」雨停了,天空朗开来,这才看清楚是站在一块林中空地上,几条小路向外蜿蜒,可南可北可东可西,


踌躇间,豆娘指住一窝艳山红,「往那头走,翻过山去就是货站。」掏出一张五斤全国粮票给幺哥,「拿住,外头啥


事都会有,拿住。你快走,我该回去了,凡事多加小心记住穿干净点,要像个学生,还有,对谁都只说你家是工


人。」幺哥紧紧吻住她不肯松手。「幺哥,虽说鸡死也要蹬下腿,你可千万不要搬石头打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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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亡命天涯,幺哥匍匐在山根岩石后头,三十米外就是路轨,几列货车停那里,车头正来回配车,吴二恒一党子


造反派手持棍棒就从眼前经过。天黑尽了,瞄准一列货车下有铁路工人打信号灯,该是要开了,幺哥猫起腰穿过几条


路轨爬上一节敞车钻了进去,里面装的是钢厂拉出来的盘圆,恐惧直让他像只老鼠一样钻进盘芯里去才得安心。



    空、空…车开了。“哦,走脱啰,看你们啷个捉老子!”四围漆黑,躺在钢丝上才后悔没弄清这车是往贵州还


是往蓉城,虽说在货站卸过火车皮,可这货车车次却不曾留意,没得法,反正两头都可以去京城。“哦,是往西去


的,手边啥子吃的都没有,得赶到蓉城吃饱了再说…”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这货车走几站停一停,撂三节挂两节,


车前倒后,弄到第二天下午还没拢,又饿又渴,雨水、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躺在盘圆里又弄得浑身铁锈、灰尘


脏得实在难受。“哦,几个贼娃子爬上车来啰。”火车沿途都有车老鼠专偷货物,幺哥趟在盘芯里不敢动。这盘圆太


重,一匝七八佰公斤,搬不动,贼娃子便站在盘圆上边疴尿边商议撬别的车箱,可怜,幺哥满身满脸尿,腥臊难忍却


大气都不敢出。“恶心,倒死先人的霉啰,不行,这不是办法,啷个着得住,再说,去到蓉城更摸不清门路,爬错车


还不知会兜到啥地方去,哪天才能到北京?”快到蓉城了,幺哥翻下车在水沟边洗了洗,拎起脏衣服便去找吃的,填


饱了肚子再回水沟洗衣服,“穿干净点,要像个学生…”对的,穿得太脏别人以为是逃犯。等到天黑衣服才干,幺哥


站在公路边瞄见一辆卡车开来,跟在后面掂几步就窜了上去…



    蓉城街上跟巴城差不多,到处是游行队伍,大字报、大标语、大红叉叉,高帽子、黑牌子,高音喇叭吼得耳朵都


要聋了。一群一群串连学生抓住地图找寻旅游点,草堂、武侯祠、青羊宫,呃,峨嵋山有多远?煽风点火搞革命的并


不多,幺哥跟在后头去过几处红卫兵接待站,那里管吃管睡还有火车票去全国各地。摸摸手上那点钱和粮票如何去得


了北京?“对,冒充红卫兵坐客车直接上北京!”幺哥硬住头皮操起京腔跟红卫兵搭讪,说自己是某某大学学生丢了


学生证,同伴也找不见了…模样又老实又诚恳,深获同情,一位大个子学生见状解开上装荷包掏出一叠空白介绍信抽


了一张给他,叫幺哥自己填,大概是在学校斗书记、校长时弄来的罢,还将自己在北京的地址告诉幺哥。脸不红筋不


胀,严然首都红卫兵了,幺哥在红卫兵接待站里混吃混住,一门心思找火车票上北京。



     盘桓十几天,蓉京直快开了,满车蓉城大、中学校学生,挤得水泄不通,货架上、坐位下都是人,说是毛主席


又要检阅红卫兵。列车上歌声、语录声不断,“拿起笔做刀枪,集中火力打黑帮,谁要反对毛主席,我们就砸烂谁的


狗头!”“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干革命靠的


是毛泽东思想。”齐声诵读毛主席语录、诗词“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和阶级斗争。”“…俱


往矣,数风流人物还今朝。”一齐背诵“老三篇”。在最浓的革命气氛下,一个狗崽子混在红卫兵里,若被发现后果


不堪设想,幺哥惟有起劲地跟大伙唱,蒙混过去。沿途都有红卫兵往车上挤,连厕所里都人摞人,最后食物、开水送


不上来,粪便淌得遍地都是,终于捱到了北京,人群疯了似的冲出去拉屎、拉尿、找水喝。绕过了红卫兵纠察队,幺


哥找了个红卫兵接待站住下。




    「坐,你说。」幺哥去到北京那个军事单位的接待室,里面出来了一位中年军官,这军官只扫了幺哥一眼便开始


问,幺哥一开口他便埋头作记录。「嗯,目的?」他放下笔,抬起头来。「给条生路。」「嗯,你回去。」总共不到


十分钟,那军官没有任何表情,说了不上十个字。幺哥心里明白,有用便有用,无用也无法,军人不能干政,当然不


会明确回答,现在乱成这个样,谁说话都没有用,来一趟只是心存侥幸,尽人事,万一有用的话,巴城那头也许会松


活些,希望能救母亲一条命。



     回到红卫兵接待处,那是个大庭院不知从前是哪个王爷府,解放后不知是哪个部的大院,现在腾给全国各地来


的红卫兵住,通通睡地铺,幺哥在蓉城已惹了一身虱子,事情办完了便脱下衣服坐在地铺上边掐虱子边想。“京城呆


不得,红卫兵纠察队凶得很,乱打人,打死活该,谁敢哼一句?若是和一伙红卫兵、同学混在一起便无所谓,现在打


单,路上给拦住,只有一张北京的假证明,说漏嘴就麻烦了。家头那些亲戚朋友一个也不能找,个个屁股上有屎,莫


要去害人。干脆明天就走…嗯,费浪大劲到北京总不能哪点都不去嘛,去长城,对,去长城,回来就走。哼,玩够了


死也划得来。”幺哥的亡命壮游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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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5-31 09:18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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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才到居庸关,玩长城的学生都在往回赶,幺哥沿坡路爬上长城, “噢,长城,垛口、烽火台,我们祖宗流


血的地方…”夕照下,莽莽群山上,长城巍峨、险峻,幺哥趴在长城垛口上惊叹不已,“…从战国到秦汉以至明朝,

从山海关到嘉峪关再往西,绵延万里,费尽移山心力,屏障、荫庇了我们民族两千多年。”止不住地往前走,城墙断

了,蹋了,下山去,再爬上去,早没人了,天黑尽了,一阵冷风吹来,才记起是深秋,终于坐了下来。乌漆麻黑天,

倾圮的古城墙上荒凉、萧森,一阵乡怨来潮,想起了外婆、母亲、元刚、元慧,想起了妹儿、豆娘,现在有家不能

回,孤魂野鬼一样坐在这里,凄凉、恐惧、多少不平事…泪水一滴一滴淌下来,儿提时听外婆唱的《苏武牧羊》爬上

心头,“…夜在塞上时听笳声入耳痛心酸,转眼北风吹,雁群汉关飞,白发娘望儿归,红妆守空帷,三更同入梦,两

地谁梦谁?”“唉,妹儿,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有个女人姓乔,我叫她豆娘…”“莫说啰,好生活下去。”“真的,

你听我说…”“生逢乱世,你就莫说啰…”


    深夜回到火车站,搭货车回北京。清晨五六点,长安街上冷风萧萧,解放军队伍操练过来,皮鞋踏得震天响,狗


崽子能不胆寒?“唱的是毛主席的语录歌,读的是毛主席的宝书…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走,西安蹲码头去,那个码头大,棒子在交大读书,去看看他,如果他出去串连找不到也无所谓,反正哪点黑


哪点歇。”西去的列车上东一堆,西一堆学生在商量上哪里玩,“喂,这趟车要经过华山,不过华山站不停,要去华


山得在孟源下车,走两站过去…”幺哥一听暗忖,“天,西岳华山,天下第一险,二郎神、三圣母、沉香劈山救母…


做梦都想,哪有不去之理。”第二天下午火车进陕西不久,“快看华山!快看华山!”人们贴在窗前狂呼,“啊哟,


华山像半开的五瓣莲花伸向天心,啊,那是擎天柱,女娲补天留下的五色石…”幺哥跟在一群大学生后头下车,踩路


轨赶到华山脚下的玉泉院投宿,打算天没亮就上山。?哟,四更天,玉泉院门外漆黑却闹哄哄,各路来的学生都打这


里汇合赶夜路往山凹里的青柯坪去,走到那里刚好天亮。抬头望,华山陡峭如斧劈,大伙一字长蛇拉住铁链往上爬,


正是自古华山一条路,回心石、千尺幢、百尺峡、老君犁沟…全是在花岗岩上硬凿出来的陡坎,下山的人上山的人挤


得转不开身,身后就是万丈深沟,前不久还出过事,有学生掉下悬崖,中峰上的道观给烧了…



     从北峰下来,先不上东峰,直奔鹞子翻身,回来再经天梯去长空栈道。噢,这栈道真如其名,笔直的悬崖上横


插进一根根铁柱,可上头铺的木板全没了,岩壁上挂的铁链倒还在,惟有吊住铁链伸长腿悬空踩铁柱一节一节荡过


去,低头一望,喔哟,下临无地,冷汗一下子就飙了出来,掉下去慢说粉身碎骨,找尸首也得绕它百十里地。倒回天


梯上南峰,啊,顶上还有个仰天池,管他脏不脏捧起来就喝,拿出个干馒头慢慢啃。歇够了去西峰,顶上有个气象


站,在这里上班也太清苦。“嗯,是了,是劈山救母处,三圣母的恋情感人肺腑,喂哟,是的,悬崖的气势也只有斧


头才劈得出来,她就关在这里?沉香,好小子!”西峰顶上光秃秃的,风大日烈,几棵古松从岩缝长出来,虬龙一样


贴住岩石爬。夕阳西下,广袤的渭河平原就从眼下展开,黄河、渭水从天边蜿蜒向东,金光闪闪,幺哥一声惊叹,


「呃,李白来过这儿,“黄河如丝天际来,”这句子不会是想出来的。」



     气象站睡不了多少人,幺哥下中峰过夜,峰顶上的道观才给烧了,不少学生捡废柴生篝火,断墙上画着一位少


女手持宝剑,身后一只华山虎,中峰有些林木又叫玉女峰,这该是玉女了。断壁上好多提词,像苍蝇拉的屎,总是某


大爷到此一游、两行歪诗之类,更有甚者,一封血书,《告天下未婚男女青年同胞书》,字迹垩漫,看不清了,或许


真有个情种在这里了断…国人多有干隆癖,不论当官的还是老百姓,去到哪儿都手痒。跟大伙聊了一阵,累了,瞌


睡,一个个东倒西歪地睡去,幺哥出去散散闷,啊,万象幽深,危峰耸峙,松涛呼啸,湛蓝的天空衬得星光灿烂,美


丽的大熊星座像一串珠子挂在眼前,幺哥从来没见过这样明亮的星星。“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


惊天上人。”“又是李白写的,他真像是来过。呃,要是妹儿能看到就好了…唉,多少个朗星闪闪的夜晚我们并肩徘


徊,留连忘返…可现在…咦,华山上啷个会有虎啊,浪陡,最多只有蛇鼠之类…吃啥子?”“嘻、嘻、嘻,惯性思


维,非要弄个明白,传说、神话有啥正确不正确的,说出来只会毁掉美感,还讨人嫌…”“想下都不得行啰,哼,说


不定我将来会去搞艺术。”“就是。”


      东方微明,大伙儿摸黑上东峰等日出,兴尽下山。

      赶到西安已近黄昏了,直奔交大,棒子居然在,原来是受审查,管得不算紧,只不准外出,说是和个啥子反革


命集团有来往,造反派正为他的事奔走,不过还得等外出的头头回来才能解决。行动不自由如何照顾幺哥?俩人把自


己的情况说完,棒子死活要留幺哥吃完晚饭再走。幺哥痒得难受,跟棒子借了一身衣服换了,拎起脏衣服去食堂用开


水将虱子、虮子烫死再洗干净,吃罢饭独自去找红卫兵接待站投宿。



    西安到底是古都,又庄严又神秘,实在是中国的地理中心,幺哥每天除了蹲码头便是看游街、看造反派斗保皇


派,这里大学多,闹得好展劲。西安的古迹多到数不完,简直是直观历史,不过地方太大又弄不清地点,有空只好上


碑林转转,乱成这样也还让进,看看文物、碑石铭文倒也自在,“这碑林居然保存完好没让红卫兵砸了…喂哟,中国


文字啷个有这样大的魔力和压力?逼得人喘不过气来。小时候写字鬼画桃符,现在后悔太晚了…”“噢,豆娘是这方


的人,就不知是哪个县的…嗯,女人原来这样消魂醉魄,她是什么东西变的?弄得我心上心下…我爱她吗?爱。是堕


落吗?是罪过吗?我哪会有堕落这种奢侈啊!嗯,不失本心,不失本性,错了哟?我可以爱两个女人吗?为啥不可


以,哪个男人心头没得几个女人?将来啷个办?将来?我还有将来?晓球啷个办啊…”



     混吃混喝时间长了可不行,冒牌红卫兵一漏馅就完蛋,幺哥想往南走去蓉城,离家也近些。去交大跟棒子辞


行,「棒子,我走啰,想去蓉城。」「等两天嘛,我的问题马上就澄清,一路回家。」「马上?嘿嘿,红卫兵接待站


有人看见我蹲码头,说我不是红卫兵,是流窜犯,西安呆不得啰。」「现在松活些了,来我这里住两天一路去蓉


城。」「不啰,我又不敢回家…想顺路去兴平看下茂陵,就从那头下去。」「武帝墓?可惜我不能陪。幺哥,到你回


巴城的时候一定要来找我商量,我认识几个交大的造反派头头,听说他们在外头跟哪一派都有办法说上话…」


     搭便车去兴平,古道西风,满眼衰草,冬天的太阳像在打瞌睡,颠到下午才拢。远处一座土山就是茂陵,噢,


汉武帝躺在这里两千多年…茂陵周围有好几座陪葬墓,冠军侯、骠骑将军霍去病墓就在近旁,说是为冢象祁连山,也


真贴切。将军壮志凌云,战绩彪炳,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翰海…“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千秋为人传诵。墓


前翁仲尚遗“马踏匈奴”、立马、卧牛等几件石雕,雄浑古朴,叫人盘桓不忍离去。北风寒,日影斜,幺哥坐在武帝


墓碑下歇口气,“汉武帝雄材大略,手下猛将如云,卫青、霍去病、李广…多到数不过来。开拓疆土,北讨西征,入


大漠、临绝地,追奔逐北,伏尸百万,舒缓了北方来的压力…秦汉两代对匈奴从防御转入进攻,连年驱赶,导致匈奴


西迁,原居住在敦煌、祁连山一带的月氏族进入中亚,灭大夏、破安息,侵入印度西北部,建立了强大的大月氏国…


该是公元前一世纪那阵了。”“幺哥,我猜得到你在想啥子。”“妹儿?”“嘻嘻,汉武帝加匈奴等于四百年后西罗


马帝国崩溃,是不是?动量守恒定律嘛。”“莫涮坛子,我没有这样说,只是在想民族迁徙往往给东西方文化交流引


入激烈的动态方式,好有弹性,好均衡,嘿嘿嘿,同样四百年后,我们这头五胡乱中华,魏晋南北朝分裂三百六十余


年…”“我知道你那老毛病又犯啰,呃、呃,世界是数学的,物理的,可以计算的,可以控制的…也,你将来可以搞


一门学问,叫、叫计算历史学,嘻、嘻、嘻…”“可以量度的部份为啥不量度?我做不到,往后总有人能做到,挡得


住咩?”“休想,浪多变量,浪多不可知,你做得到?”“喂,你看,大分裂后第一个统一天下的王朝都站不稳,都


短命,秦十五年,隋三十八年。”“哦,牛顿第一定律,该叫李氏历史分裂惯性才得行,是的,动量不能迅速变为零


嘛,幺哥你都走火入魔了。”“嘿嘿嘿嘿。”“你呀,满脑子异端,就喜欢别出心裁。”“这都算得上别出心裁?一


点也没有跳出前人的窠臼,没有幻想啷个去创造?世界浪大,幻想嫌少不嫌多。自由不仅是活下去的自由,更要紧的


是心中的自由。”“哼,一天到黑胡思乱想,又不停地拿科学来乱度,搞啥子名堂。”“当然,前思后想,不能想下


就算,要秤下嘛。我看,你才是异端,因循守旧。”“唉…”“做啥子?妹儿,你哭了?”倦鸟还林,一阵啁哳,妹


儿突然不见了,幺哥一下子回过神来,周身发冷、心里发怵,站起来对武帝墓深深一鞠躬,却不肯跪下,李陵之祸,


太史公之辱令他心寒。

     “夕阳残照,汉家陵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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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ngyu68 + 4 谢谢奉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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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日出日落高忽低,人生何必太戚戚。百年事事三更梦,万里雄师如斗鸡…自古多少英雄辈,南北陇头卧黄泥。”反


革命劳释犯陈军需在街道上早斗油了,真是钟鼓楼上的麻雀吓惯了的,挂上大黑牌游街,拿起破脸盆打锣,满不在乎地高


喊「我是反革命陈显龙!我是反革命陈显龙!」每天早上扫完街便忙不迭地跑出去看热闹,晚上连哼带唱,摇头晃脑回家


来。原来这几天巴城两派斗争白热化,大字报铺天盖地不在话下,成百上千的大学生、中学生、干部、工人堵在街上你围


我,我围你,推推攘攘,刮根火柴就要燃起来,几十个高音喇叭从清早吼到深夜,又唱、又控诉、又喊口号,「×××是


革命的,大方向正确的!」「坚决打倒×××!」鬼才弄得清真假猴王、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派。陈军需这好事之徒哪里


按捺得住,管球哪天遭斗死,街头大辩论一开始便挤在成千上万的人里头看热闹,城里半真空,人心惶惶,街道上对四类


分子、反动分子的管制便松了下来。




    幺哥在蓉城混了个把月,知道巴城闹得凶,快要动刀枪了,码头半瘫痪,货物运不出去,惊动了北京,年关又到,惦


记母亲、外婆悄悄摸回去看看,一声不吭跟在陈军需后头溜进家。「妈、外婆。」「幺哥?你回来啦。」「妈,没挨打


吧?」「又斗了两回,最近他们自己都乱了…你找到人了吗?」「找过,也许管点用。」「外头乱极了,说是有一派手上


有家伙,要动武了,已经打死人了…」「我知道,元刚呢?」「在养病,痰里还有血,程大夫常去…」「化工厂有消息


吗?没来过人?」「没有。」「你在外头咋混的?」「话可长…呃,那娃儿是哪家的?」「元慧的孩子,你还没见过呢,


都半岁啰,是个女儿,叫小梅,是剖腹产的,交给我带…」「噢,睡得真香。」「你饿了吧?」「饿。」外婆去弄饭,幺


哥母亲想起来了,「哦,差点忘了,个把月前,乔班长来过,说是跟她丈夫调去甘棠市,那地方好远,都挨着西藏了。


唉,多好的人哪。」「噢,调走了…」「呃,有个女学生来找过你,姓秦,没见过,好象有啥事又不肯说,连坐都不肯


坐。」「啥时候?」「半个多月了。」




     幺哥躲在家里过年,没事就逗逗小梅,只和棒子、大头、袁二哥、肥狗一伙院子里的老伙计摆摆外头的新鲜事,肥


狗平静些了,去街道工厂干油漆工也来坐一会。幺哥不想在化工厂干了,心想出去这样久,多半是要开除的,回去还要挨


打,死活都算不定,对不起老汉也没得法,不如趁乱出去当飞机工,悄悄去找以前认识的几个包工头,一说就妥,过完大


年干活路。正月初八中午芳妤抱着儿子喜喜来坐,「来,看下幺叔。」「噢,好大啰?」「才半岁,只比小梅小几天,不


晓得喊人。看下,乖不乖?」幺哥笑笑凑上前来,「不错、不错,双瞳如豆,像他爸爸,哈哈哈哈。」「讨嫌,你是在骂


我。」正说笑,二哈进来了,原来二哈也冒充红卫兵去华南串连,昨晚才回来,寒喧了一阵便止不住地要将南国的见闻倒


出来,小抗美、小援朝一伙半大孩子都哄了进来,「南方的东西好吃得很,半夜三更都有吃的,叉烧包、纸包鸡,鸡骨头


上还带血,男男女女靸起两片木拖鞋去馆子头喝茶,边吃边搓脚丫巴,大金牙上翘起根牙签,“好食、好食,好甜,好味


道…”」二哈南腔北调,又夸张又滑稽,「啊哟,芝麻香蕉才角把钱一斤,沙田柚子一毛钱一个,去哪点找?」二哈口沫


飞溅,越说越来劲,「我在街上问路,同志,请问…?“母鸡。”再问一个,还是“母鸡。”心头想,南方浪多母鸡啊,


弄了半天,原来不是母鸡是“不知,”你说笑不笑人。」大家屏住气听二哈说希奇,「去公园头耍,好多古灵精怪的东西


见都没见过,只说蟒蛇就有水桶浪粗,张起血盆大口,吓煞人啰…南方好多雀雀啊,五颜六色漂亮完啰,八哥会说好多


话,我去逗它,八哥你好、八哥你好,它不理我,过一会说话啰,说啥子呃?“屌你老母,屌你老母,”嘻嘻嘻嘻…」一


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这时吴二恒带领七八个喽啰手持棍棒冲进屋来,将幺哥反剪双手,「我犯啥法?凭啥抓我?」幺哥


边挣扎边吼。「带走!你会跑,老子看你躲到天上去,狗胆包天,跑出去几个月,破坏抓革命促生产的反革命。」扰攘了


一阵,谁也拦不住,幺哥母亲、外婆要跟了去,芳妤、二哈连忙劝住。芳妤急了,将娃儿塞给二哈就去找棒子想办法,可


巧又不在,由三胖带路奔出门去寻。




     小道奇开回工厂将幺哥拖进办公室,厂里到处是革命标语,下午又要开批斗大会,批斗梅书记一伙走资本主义道路


的当权派,幺哥是混进工人队伍的社会渣滓,又是梅书记重用的人,能捉回来一道斗争,栾四叔真是高兴坏了。「狗肏


的,你会跑!给我跪下!」栾四叔大喝一声。「我是工人,你凭啥子?」幺哥不依教,据力理争。栾四叔怒火中烧,一耳


巴搧过去,幺哥顺手架住,喊道,「用文斗,不用武斗。」这时团转哄了几十个人,原来厂里有了两派,不服栾四叔的人


也不少。栾四叔操起一根锄头把子,幺哥拔步往便外跑,门口堵的人多闪不开,栾四叔追上来一棒子劈在幺哥的后脑上,


幺哥一跟头趴到地上动弹不得,嘴里冒白泡,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杀人啰!杀人啰!」小青梅尖起喉咙叫喊。栾四


叔又举起了锄头把,这时李师傅、小哑巴已挡了上来,「姓栾的,这样造反哪,是杀人啊,再来一家伙就全魂去落,杀


啊?」李师傅咬牙切齿,冷冷地道。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七七八八地叫喊,「要文斗,不要武斗!」「九月风暴弄错方向


啰。」栾四叔扔下锄头把,悻悻地走了,「革命是挡不住的,斗争会上再和你龟儿算。」




    李师傅拉住胖大娘在人堆外商量,两人已打算成立造反派和栾四叔一伙对着干,这胖大娘在乔班长调走后就让工作组


提上来当大班长,姓白,脾气直,生得膀粗腰圆,她丈夫在公安局当干部。「你赶快去公安局报案,赶快。我去和他们交


涉,得把小李送医院。」「说是公安不能干涉文化大革命…不会管的。」「杀人总要管嘛,找你丈夫去说,快点。」


「噢,我去试下。」胖大娘转身出门,把拦在门口的造反派喽啰一掀,「老娘回来再和你几个龟儿子扯,看下谁是真正的


无产阶级革命派。」连走带跑扬长而去。




      斗争大会马上要开始了,幺哥躺地上没有一点知觉,嘴里冒白泡,栾四叔叫吴二恒把他押上台来斗,吴二恒凑上去


道,「四叔,恐怕不得行啰,龟儿要落气啰。」栾四叔吼道,「拉上来斗,斗死算球,群众运动,找哪个去?」就在这


时,大门口闹起来了,棒子带了七八个南下串连队的学生要找栾四叔辩论被工人造反派挡在门口不让进。

发表于 2009-5-31 17:01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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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栾四叔接报抓起件黄军装披上,正了正黄军帽,大步走下台来一路嚷嚷到门口,「做啥子,做啥子?你们是哪来


的?」「我们西安交大“千钧棒”。我们是北航“万山红遍”…」「哪个请你们来的?我这里开斗争大会,斗走资派,请


你们走。」「我们要参加,我们要了解情况…是毛主席叫我们来的,叫我们关心国家大事,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


底…」「想把我们工人阶级当阿斗?没得浪容易,你们是在破坏工厂的文化革命,再啰嗦我打电话到到红造司来几车


人…」「哦,行行行,我们又不是吓大的,今天是非进去不可…」正争持不下,胖大娘和个公安干事来了。「四哥。」


「呃,小周你来啰。」栾四叔本和区公安局稔熟。「听说化工厂有伤人案,我来看下。」「哪有这事,龟儿装死,群众运


动哪有不挨挨碰碰的…」周干事进去转了一趟便出来,对栾四叔耳语道,「四哥,你是聪明人,事情弄大啰,将来你脱不


了爪爪,那个青年得送医院啊。」「那啷个行,好不容易才抓回来…」「由便你,我反正说到啰。」周干事刚走两步又倒


回来,「这些红卫兵你等他们进去嘛,开斗争会有红卫坐在上头还好看些,嘿嘿嘿嘿。」棒子几人进了工厂,由栾四叔带


去办公室简单介绍走资派梅书记的情况,准备马上开会。棒子则去看幺哥的情形,一见幺哥的惨状立马冲进办公室,「栾


队长,你们那个受伤的工人也是走资派?还不赶快送医院?当前斗争的大方向是斗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啷个来整工


人啊?」「喂,同学,你晓不晓他是啥人?他是混进工人阶级队伍的社会渣滓,黑得透油的黑五类,是梅书记的走狗,跑


出去几个月不上班,是破坏抓革命促生产的反革命分子…」「他是工人,算不算反革命也不是由你定的。」「对,由群众


来定,我就代表群众!」其它几位红卫兵好言相劝却坚持一条不能搞错运动的大方向,不能整工人。栾队长知道南下串连


学生不好惹,也怕弄出人命案,把吴二恒叫来道,「送医院是不可能的,跑球了哪个负责,你叫曾老憨回家住,把李元愚


抬到屎棚子去守厕所,严加看管。」回过头来对学生们道,「走,上台去,开斗争会。」




    这屎棚子本是梅书记的杰作,原来这化工厂从开办之日起就有个厂办农场,工人们轮流去种菜,帮补下生活,困难时


期可真是救命。地里要肥料,梅厂长便将厕所起在工厂围墙上骑住,职工能用也方便了行人,还多积肥,可这粪便得有人


看管,不然就有人偷,于是便搭了个草棚子让厂里的半残废工人去守。幺哥抬进棚子不久芳妤带程大夫就赶来了,这里又


脏又臭,幸好天冷,虫子还没多少,把守的造反派都跟幺哥是弟兄,也没为难。幺哥躺在草席上处在昏迷中,眼睛周围在


浸血,脸开始发胀,芳妤吓得直哆嗦。程大夫仔细检查后知道可能颅骨破裂了,不能送医院能够平躺已是最好的了,没有


啥子药可用,只能医下皮外伤,能不能活只有看幺哥自己了,关会芳妤回去对幺哥母亲只说好好的,不让回家罢了。




     高音喇叭吼得老鹰岩打抖,梅书记胸前一块大黑牌子在台前被架了个喷气式,这是眼下最时髦的揪斗方式了。毛主


席语录、语录歌、革命口号没完没了,栾队长一身黄军装架势十足地站在麦克风前历数梅书记的罪行,厉声喝问梅书记


「白求恩是哪一国的?」「加拿大的、加拿大的,俺弄错咧。」吴二恒等人上去便拿皮带死命抽,梅书记腰弯成90度,脸


上淌血,一边挨打嘴里却不停地喊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我问你,啥子叫做一分为三,一分为四?」「俺没弄清


楚,但是俺忠诚、俺忠诚…」梅书记已是语不成句。鞭如雨下,口号声一浪接一浪,打倒梅正才!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进行到底!「把梅正才的忠实走狗卫念一押上台来!把梅正才的姘头冯玉珍押上台来!」没打够,没吼够,栾队长气焰炽


烈,手指台下,喽啰们一窝蜂将二人架上台来坐喷气式。栾四叔现在啥仇不能报?卫技术员不过质问过栾四叔采购的原料


不合格罢了。冯会计不过照章办事催过几次栾四叔归还欠款。两人当然不服,一路喊叫,斗群众啰!我们是群众凭啥子斗


我们?李师傅等人再也按捺不住,大喊口号,「反对群众斗群众!九月风暴大方向是错误的!用文斗,不用武斗!」会场


开始乱了。两人被拳打脚踼强扭上台,可邻卫技术员本来身子单薄,不然外号咋叫卫蒿杆?挨了几脚肋骨就断了两片。李


师傅、胖大娘一众已冲到台下,宣布火线成立沿江化工厂“红彤彤”战斗队,和台上对骂,从此沿江化工厂分出了两派。


大门口,梅家大婶被挡住不让进,边哭边骂,「你们这群婢养的反革命呀…反革命呀。」斗完了,她走上台去扶住丈夫,


梅书记皮开肉烂,直不起腰,两人一同捏住拳头老泪纵横唱起党歌,「你是灯塔,照耀着黎明前的海洋,你是舵手,掌握


着前进的方向。伟大的中国共产党…」


    大头第二天清早拎了罐稀饭赶到老鹰岩,周家祠堂的弟兄们只有他工作自由些,全都要上班、要政治学习。「幺哥,


挨球啰?」大头一钻进屎棚子就伏下身子看,不应,幺哥仍然昏迷,脑壳肿得像猪头,脸上青紫,血浸得眼睛鼻子都分不


清,「天,浪惨哪,你莫死喎,幺哥,你莫死喎。」一边哭一边舀出点稀饭想喂他,哪里喂得进。“没得救啰,真的要


死?”大头想不出啥法,只有干着急。看见草席边上有两个小纸包,不知咋来的,打开来,「啥东西?药?」尝了尝,吐


出来,「呸,冬虫草?有啥用?这又是啥子?藏红花?搞球不懂。」没计奈何,出去买了包朝阳桥香烟递给看守的造反


派,小青梅和小哑巴站在旁边,「兄弟,若是幺哥醒过来,麻烦你招呼下…」「不用、不用,师傅你留起自己抽。放心,


我们也不是那起人…」那时的人很少拉拉扯扯。认识小哑巴,笑笑,幺哥父亲去世时来帮过忙,正想再钻进去看下幺哥,


小哑巴一把将他拽住,棚子里,大白狗正在闻幺哥,舔他的脸,大头唯有指住稀饭对小哑巴比划,请他喂…赶回去上班,


“咦,那个女的啷个浪面熟?想不起啰,管球他的…”




     程大夫、元慧来过,并无良策,看情形也只有等啰。中午,棒子、袁二哥、肥狗来过,商量一阵还是要棒子想办法


去和造反派交涉,送幺哥上医院。对好口径,回去啷个对幺哥母亲说。




      第三天中午,一线阳光从茅草棚顶上射向幺哥眼睛,幺哥慢慢睁开眼睛又闭上,再睁开,馋眼,一滴泪水淌下来,


「嗯…」又痛昏过去,幺哥的知觉在一点一点恢复,日头偏西,眼睛终于睁开来,「噢,好痛…」动下手指,动下脚指,


「嗯,活的、活的…咦,我在哪?在洞洞头?浪臭?一块天?」没有一点力气,眼睛在找,鼻子在闻,「豆娘?」也许生


病的人嗅觉特别敏锐,他从周围的恶臭气、霉草味中分辨出另一种气味。这时,小青梅、小哑巴、欢子钻进来了,「幺


哥,我是说你一定会醒的…」小青梅泪花在眼里打转,「中午就看到你的眼睛在动、在眨。来,快吃点稀饭,从前天到现


在你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你在屎棚子头睡了两天两夜啰,像死人一样。」「噢,小、小青梅…」刚喂完,欢子冲出去狂


吠,小青梅、小哑巴赶紧拱出去按住。程大夫带了个同学来,是颅外科专家,正好看到幺哥苏醒了。检查完,「是颅骨破


裂,至于程度得照片子看,不过,看你弟弟的情形有可能自然愈合,血肿不要紧,慢慢会吸收…」


    幺哥醒了,体子太弱,像纸糊的,虽不能多说话,大头可高兴坏了,喂点稀饭,擦下脸,「喂,不死就好啰,弟兄伙


又可以在一起乱说,一路憨拂,你想,就这样死啰啷个写祭文嘛?呃,飘零子弟,李将军幺公子,福薄命促,生前是窝棚


化工厂一级普工、打杂的、江湖电工、守厕所的,嗯,毙命于屎棚子…哦、哦,我弄错了,守厕所也是个官嘛,屎棚子叫


大屎(使)馆,你就是大屎,也,副部长级的大官喎。」幺哥惟有咧下嘴,脑壳痛得钻心。「喂,当官要懂专业舍,」大


头弯下腰凑近幺哥,「我问你,粪坑头的粪主要成份是哪些?」「水…糖类,以纤维素为主…氨基氮、铵氮…无机盐…二


氧化硫…甲烷…呃、呃,粪臭素是…是标志臭源,是一种…」「?做香水的?」「嗯。」「狗肏的,原来是躲在


乡下发狠,连大粪都在心头转过,好啰,不憨就对了舍,嘻嘻嘻嘻。喂,来的路上看见游街,挨球的都是年轻人,身上挂


的反革命黑牌子,嘴里含起一大把稻草,为首的不是别个,是魏卡尔,说是他们给中央文革小组写信,批评中央政策违反


马列主义。哈哈,老子早就说过,老百姓是不能私下研究马列主义的嘛,只能服从。」幺哥不语。过一阵,大头想起来


啰,「喂,那两个纸包子头有几棵冬虫草,一小撮藏红花是哪个拿来的?有啥用啊?」「不晓得。」幺哥心头纳闷,是不


是豆娘来过。




    肥狗来看幺哥,心情极坏,细声细气地说话,「好些啰,幺哥?唉,人倒起霉来喝水都会打落牙齿,万万没想到活天


冤枉的事会落在我脑壳上,唉…以前说,祸不单行,是,是的…其实、其实生命苦短,好脆弱,一个人活起有啥意思…我


挨球还要带挈别个,呃,我有个女朋友是生物系的,我遭开除啰她也受牵连,前天自杀啰,用毒昆虫的药…」「氰化


钾?」「嗯。死未必不是一种解脱办法…逼狠啰就去死,一了百了,有个啥。」「你想死?」「没、没有,还没有,还想


看下…我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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