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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只是诅咒
中国女明星接受外国记者访问,通常比较坦率。英国《卫报》访问巩俐,问她为什么在中国,对于成名的人,会招来那么多辱骂。巩俐说:「中国人对于地位,容易嫉妒,西方人对成功的人士仰慕,我不知道为什么有这样的差别。两个人同时起步竞争,如果其中一个优秀一点,另一个应该努力,令自己赶上,但中国人不是这样,他们嫉妒,只是一味的诅咒(But instead, they just curse. They are jealous)。」
They just curse─三个字,说明今天中国人的普遍心理状况:他们自己活得失败而窝囊,硬是要诅咒谩骂活得比他们好的同类;他们自己在一缸烂酱里挣扎,其中一两个,死活爬上去,在酱缸的边缘,眼看走出去了,就有一千只绝望的手,在下面拚命拉扯,把那个眼看爬出了酱缸的人硬生生的扯下来。当初,我以为只有中国文人有这种基因。因为科举制度,千万人上京考试,只有一个状元,却有无数的落第者。中国文人是一个自恋自怜的品种,相轻相辱起来,比街头倒翻了一箩筐大白菜的农民,更加歹毒。中国文人嫉妒比自己成功的同侪:只要其中一个超越了文人的笔墨生涯,「商业化」了一些,钱好像多赚了点,书比较畅销,立时遭到炮轰。或退休教授,或无业游民,你从来不认识这位先生,但他早在阴暗的角落里把阁下的几百万字从里到外用X光照了个通透,然后吠影诛心,往人格上辱骂。他自己印出来的作者照片,像拿着手机藏在巴士上偷拍裙底的那种猥亵小男人,心理变异,或听见他在公共场合的嘶喊,即知是从前红过,今日霉黑了,精神状态有了点毛病。
遇到这类中国文人,只会觉得好笑,原来你的存在,为他们平添了这许多痛苦,那么让他们痛苦下去吧。但巩俐不同。她只是一个演员,诅咒她的,不是一两个失败的三流中国文人,而竟是成千上万的中国人,这就有点触目惊心。不喜欢她的戏,不要买票看就是了,难得大姐她在世上还有许多人喜欢。中国人越诅咒巩俐,可越觉得巩俐美丽出众?她对英国记者的一句话:But instead, they just curse,形容一个没有信仰、充满仇恨的民族,简洁有力,多么令人赞服。巩俐和章子怡,化为一双蝴蝶,硬是飞出了那只嫉恨的酱缸,空剩一地绝望的诅咒。巩俐是洋奴,章子怡卖国?So?我欣赏她俩眉梢眼角对下面那千万只在空气中扯抓着的泥手的不屑。这就叫做性格。
双关调皮话
电视台拍一个系列,通常要先试拍一集,让上司和广告商知道,节目是什么形式,由谁主持,什么主题,像卖楼盘的示范单位一样,这集试验品,叫做Pilot。英国一个叫费吉斯的电视导演,最近飞洛杉矶,准备为电视台的新节目拍一集试货。在洛杉矶机场,移民局官员问他来美国做什么,他答: I am here to shoot a pilot──我是来鎗杀一个机师的──移民局官员脸色大变,马上叫警察,关送羁留室,盘问了五小时才放人。Shoot一语双关,可以是「拍摄」,也可以是「鎗击」,刚好碰着Pilot这个歧义的字眼,这位电视编导惹上了一身骚。但有时,英文里歧义的双关语,是真的会鎗杀人的。五十年代的伦敦,一对不良少年联伙去打劫一座货仓,其中一个叫宾利,有点轻度的唐氏综合症,另一个叫克拉,比较顽劣,弄来一把鎗。两人午夜爬上了货仓顶上,刚好有一个警察走过,看见是持械劫案,也拔出鎗来,爬上货仓,与两个少年劫匪对峙。克拉拿着鎗,指着警察,警察看见是个小孩,就叫他缴械,伸出手说:把「鎗交给我,听话,我不会抓捕你。」
克拉有点歇斯底里,挥动着手鎗,情绪躁动,大骂:「不要过来,信不信我会开鎗?」警察步步逼近劝降说:「不要慌张,把鎗给我。」在一旁的宾利,才十八岁,比克拉大两年,看见两人对峙,生怕擦鎗走火,向同伴大叫:「把家伙交给他吧!」这句话,原文是「Let him have it!」克拉听见了,以为宾利这句话,是「醒佢一飞喇」的意思,叫他开鎗送警察一颗子弹,于是一鎗把警察击毙了。两人被捕,谋杀罪成。
克拉未成年,只判监禁,宾利那句话,辩方律师说:他明明是好心,想息事宁人,叫同伴把鎗交给警察投降,没想到克拉会错了意,手忙脚乱开了鎗。但法官不信,宾利刚成年,判处死刑。宾利死得寃枉,他的姊姊几十年来不断上诉,终于在九十年代获得法庭「平反」,但一个呆子,白送了一条命。这一次,这位导演也「衰多口」,关在羁留室,或许还吃了一顿毒打。学英文,一时不察,随时会危害生命,二十一世纪是唐人世纪,还是只讲华语好。
合唱团
磨练男子的意志,不一定要少年入伍,德国和奥地利的男童,父母想他们在集体生活中历练,还不必参加童子军,可以选择合唱团。男童合唱团和寄宿学校一样,孩子的嗓音、脸孔、品格、报名的门坎很高,但他们不会故意制造家长排队报名的恐慌性灾难,而是安静地在收生季节潜入每家学校,花几天为学生音乐测试,录取的学生,只事后以一封信通知,询问家长对孩子加入合唱团,有无异议。在德国和奥地利,收到这封信的家长总是欣然遵命,未曾试过有人以「耽误学业」的理由来阻挠。加入合唱团的小孩,反而有很多时间嬉戏,课堂里有一架钢琴,老师用音符训练他们的节奏感,师生聚在钢琴左右上下玩游戏,有如王尔德的童话《巨人的花园》结尾的理想画面。合唱团的小孩,平时也踢足球,学算数,读诗歌。
但主要的课本是蓝皮封面的乐谱,最熟悉的名字是巴哈、莫扎特和贝多芬──没有家长投诉课程艰深,没有评论员对此发表In和Out的多余指点,没有人「呻闷」──在远东的一个国际都会,闷,这是最多人咒骂的怨言。他们童稚的心灵很早就接受了至善大美的熏陶,而合唱团的训练,在他们长大后面对人生的低谷和现实的丑恶,是最优美的疫苗。不信?这也难怪,香港的教育从来没有设想过:每一个人的内心都需要保留一片永不受沙尘侵扰的绿洲。很多香港人看德国电影《窃听者》时,无法相信,仅凭贝多芬的音乐,就能挽回一个无情特工的人性 ──这样的转折,在一个流行唱卡拉OK的城市,看上去是荒唐了点。
古典音乐是欧洲人留给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资源短缺,环境污染,人口太多,生意做不完,全球都有些疯狂,但在中欧的山林绿野之间,修道院改成音乐学院,大教堂依然巍峨,歌声还那么嘹亮,唱弥撒曲的还是一班小男孩,他们的眼睛很清澈,就像一个 High C的音符。这一层美学的追求,不必发扬光大,让它成为少数人心底的秘密好了。学过小提琴的孩子不会变坏,加入过合唱团的孩子,在年少时就壮游过天国,从此心中恒有一双圣洁的翅膀,长大之后,仍懂得在音符里高飞,与上帝对话,披沥着苍穹的霞光。
香皂颂
现在的女人只用沐浴露,不用香皂,就像女人不读《红楼梦》,是时代的一大堕落。
科技进步,女人虽是最大的受益者──不必说护肤、化妆、减肥、整容,只要问她们今天还能不能缺少卫生巾和避孕药?惟独洗澡用沐浴露取代香皂,却是人类文明的退步。
沐浴露的本质,其实和公厕里的洗手液无异,挤一泡液体在手心里,滑潺潺、黏搭搭,颜色不清不楚,总令人对其中的成分起疑,气味浓烈像打翻了几瓶廉价香水,用水冲了许多次,仍觉得手指缝里,Cheap Cheap地有点残留。
沐浴露只可能出自无趣的机械生产,但香皂却别见细腻的制作心思。仔细看看:新买回来的香皂,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新鲜,打开精致的纸盒,外面包着一层牛油纸,或方或圆,或鼓或扁,颜色那么鲜嫩:乳白、鹅黄、天蓝、粉红,好像芯子里灌的是牛奶、蜂蜜和橄榄油。光滑而结实的表面,镌刻着细洁优雅的纹路,有的是出品公司的英文名字,有的是一朵小花的图案,要等用久了,才洗得掉这些印纹。不仅是为了使用,也为了观赏。
因为一个曲线玲珑的女人,颊凝新荔,肤胜鹅脂,从下巴、颈际、到双肩,是一组峯华谷美的丘峦,这样的地带,只合一方细巧的香皂轻轻摩擦,或者铺上一层轻软绵密的雪白泡泡,把她包裹在一笼湿润的水气中。
在平常的日子里,男人送给情人的礼物,可以只是一块香皂。因为香皂比香水更体贴:香水瓶子虽然漂亮,但香水却有点空洞,在喷嘴里一下子爆发,飘在空气里,散成几千万个分子,挥发得太快,只能在颈下、手腕,须边稍作勾留,女人补喷香水的动作,和她补妆一样,太姿整了点。
香皂的气味本身有脂肪的成份,和皮肤形成天衣无缝的搭配,香皂遇水而融化,就像你在她柔情中的片刻销魂,香气在她精致的肉体四处流淌,深入最隐密的角落,隐约成为你唇舌的一番情意的诠释,指尖一缕爱抚的延伸。
旧时的淑女,必选用香皂,因为女人是由一块香皂来Define的,而且成为母女之间一点身体和气味恩情的密码相传。不仅母亲,还有外祖母,其实都是 Ogilvie Sisters的拥趸,这个名字,今天当然没几个人听说过,但在这年头,你们家的女人没有放弃过这片小小的领地,保存了女人失落的余韵。
巴黎往事
英美流行旅行杂志的编辑、摄影师和记者投票选出全球最浪漫的城市,第一名竟然是威尼斯。巴黎以些微票数屈居亚军。威尼斯是很精致,但是格局太狭小,像一堂专为十八世纪艳情片搭成的布景。例如叹息桥,是两座幽宅间的一条阴暗甬道;圣马可大教堂前挤满了贪吃成性的肥鸽子,贡多拉船夫的嘴角都挂着典型意大利男人的贼笑。
还有很多个一条腿跪在地上正在求婚的儍戆青年,本来也别具情趣,但威尼斯一旦商业化,那许多「景点」,都化为一系列的滥调(Clich),威尼斯的浪漫,只是为快乐建筑,只嫌少了一点忧伤。因为爱情中还有收藏遗憾的角落,威尼斯适合求婚和度蜜月,但巴黎更适合堕入爱河。威尼斯是一个俗艳的结局,而巴黎是一个凄丽的过程。年少轻狂的岁月,她刚大学毕业,你找到了第二份工作,在蒙马特的一间小酒店住下,房里很乱,从窗子望出去,仍然是巴尔扎克《高老头》结局时的风景,只多了一栋黑壮的铁塔。亲吻和做爱,是那么顺理成章,然后去博物馆看罗丹和他的情人卡美儿的雕塑,去勒雪丝公墓找王尔德坟墓上留下的唇印,再去一家咖啡馆,拣最角落的一张台子坐下,继续几日来的喁喁私语,看着她一边将长发拨向耳后,一边吐了个烟圈,夜色浓得像德加的画,空气里弥漫着情人的甜香。
后来你回到香港,结识了另一个人,所谓成家立室,还以工作忙为借口,只坐了双鱼星号到越南夏龙湾几天当作度蜜月,重游巴黎,从此于心不忍。因为巴黎,和谁一起去好呢?那是一个身体和心神都饱尝过风情的城市,塞纳-马恩省河畔拥吻的那一节石凳,和她一起吃的一道Crème brulee,圣母院顶上的几级木梯,在罗浮宫走散了又重遇的石狮子,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你过去的一段花事。重游巴黎,牵着另一个她的手,心里却永远有一条小刺在隐隐作痛。因为巴黎是属于你和她的,就像电影《北非谍影》,明知要和最爱的人分开,英格烈褒曼的眼睛浮闪着泪影,绝望地问:「那我们呢?」(But what about us?)堪富利保加微托起她的下巴:We'll always have Paris。天地的伤心秘密都埋在巴黎。这是一个叫人故地重游,在心底哭泣的城市,当你独对遍地的华灯发呆,他在身边,体贴地问:「你怎么了?你在想什么?」你耸耸肩:「没想什么,只认不得了,那许多新盖的高楼大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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