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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Know
《秋天的童话》在二十世纪末的电视台播映过,收视观众二百万,没有人「投诉」,到了二十一世纪,同一家电视台播映,就出现了一宗「投诉」,广管局接到「投诉」,为了证明没有白吃饭,就向电视台发出「劝谕」,指片中周润发「仆街」、「躝瘫」几句对白「不必要地太长」,要求电视台删剪。
有时电影的暴力血腥镜头不断重复,是要删剪的,例如荷里活片《搏击会》,在英国上映,英国的电检处就把片中毕比特参加搏击会,拼命拳打会员的几个镜头剪掉,认为没有必要。但片商上诉,指出电影的主题,正是讲都市人受不住生活压力,参加这个地下的暴力组织,搏击是一种宣泄。向弱者的脸上连环重拳,是为了表达现代社会对人心的压迫感。大导演寇比力克拍成《发条橙》之后,由于电影「渲染」少年暴力,电检处要删剪,但寇比力克宁愿片子全禁,也不准删一个镜头。争持了一阵,政府屈服。从此寇比力克意气风发,电影卖给任何一个外埠或电视台,合约列明,发行商一格也不准删剪。寇比力克懒得跟许多不懂创作的人说道理,不喜欢就不要放好了,大师就有这等气派,他看不起这世界上许多混沌的蠢人,宁愿不让他们看自己的作品,因为他们不配。
《秋天的童话》里的角色「船头尺」,因为出身草根,语言表达力弱,词汇贫乏,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粗俗的口头禅,这是角色的刻划,不是编导写不出对白,把几句「仆街」、「躝瘫」来回重复。就像许多本地人讲英语,由于词汇贫乏,在句子之间,总爱以you know, you know来连接:「今天天气很好──The weather is nice, you know,可不可以今夜去兰桂坊喝酒,you know。今天我有空,you know,今夜不知你肯不肯赏脸,you know……」《秋天的童话》里周润发那几句话,不外是这个意思,就像鲁迅笔下的阿Q,一被人打,不断骂「儿子打老子」,因为阿Q是个小人物。韦小宝被逼急了,也爱骂「辣块妈妈」,因为韦小宝是扬州妓女的私生子,自小没有教养。这些对白重复,不是作者有心触犯观众,而是现实。时代在变迁着,「仆街」、「躝瘫」是骂人的话,但一早不算「粗口」了,正如英文的Damned和Bloody,在十九世纪的维多利亚英国充满「冒犯性」,今天不算什么,广管局向电视开刀,以为逮到一条鳕鱼,劝喻这个,警告那个,这一次,一屁股都是油,you know。
港人治港,刁民治广播?
「广管局」向电视台播映《秋天的童话》与《铿锵集》连续出击,以示审查权威,可惜因为常识不足,一一触礁,受影艺界和同志谴责。
坐在广管局和评审处的,是律师、教师、政党分子,没有一个是影艺制作和传媒人,却有权对香港的影视出版创作指手划脚,说三道四,一无专业训练,二缺常识逻辑,这伙业余水准人员,虽然以所谓「中产阶级」形象出现,骑在六百万人头上挥动大棒,实际上,外行管内行,封闭的管开放的,与中国画家黄永玉指的以「吐痰的来管不吐痰的」没有甚么分别,同样是一种民粹主义。
加上社会政治化,反智化,无聊化,「投诉」成风,「投诉」者可能心智神经有毛病,可能是电视台的对家竞争者,可能是心底里对大众主流怀有刻骨仇恨的政治势力,这种种社会的沉渣,一经政治的催化,「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在今日香港尤为普遍,用「投诉」来打击商业竞争者和政治对手,「广管局」如果无力隔滤把关,或其中有人员与外在的这等反智势力呼应唱和,则「广管局」人员岂只是无知,而是有自己的政治与社会目的。
中方既然认定,香港人目前的教育质素不足,不适宜普选,普选即形成「刁民治港」,那么在同样教育质素的社会,为何一宗不知名的投诉,就可以形成「刁民治电视台」,把电视台CEO、广播处长之类,迫出来道歉、解画,这等「投诉」,以一票即可否决全香港市民的欣赏权和表达创作自由,此一刁民的权力,岂非大过曾荫权,比普选更为恶劣?不满《秋天的童话》,是哪一个刁民的「投诉」?指《铿锵集》「鼓吹同性恋」,又是哪一伙道德人士?《秋天的童话 》和《铿锵集》的编导人员,都有名有姓,透明公开,则「投诉」的人,一见「投诉」得直,为了让全香港人钦佩一下这几位独具慧眼的「民意」人士,广管局也应该公布「投诉」者的姓名、职业、年龄、教育程度,让全港市民向这些卫道英雄学习。此一问题不解决,则「广管局」再难有公信力。自从大卫雕像被指为「不雅」开始,广管淫审人员的学养常识,即比大卫像胯下的阳具和船头尺口中的「仆街」更受争议。特区近年才推行「通识教育」,则在一个缺乏通识的环境长大的广管局人员,又何来审裁影视产品博古通今的文史艺通识资料?除非香港的终审庭也开放,让周润发、容祖儿、方力申等出来当法官,审审法律案件,平衡平衡如何?
上点通识课
《秋天的童话》里的周润发,对白左一句「躝瘫」,右一句「仆街」,对一个小人物的性格描写,这种语言,叫做 Catchphrase。Catchphrase,亦即「口头禅」,但也是人物性格的标签,例如阿Q被人打了叫「儿子打老子」,就是阿Q这个人物的 Catchphrase。「你讲嘢呀?」也是周润发这个千面演员在电视剧中的另一个Catchphrase。这类口头禅,许多很无聊,因为喜剧人物的角色,多半是低俗无聊。
阿里士多德为悲剧下定义:一个悲剧英雄,比观众伟岸而高贵,需要观众的仰视,因此,悲剧英雄最终因性格缺陷的毁灭,令观众哀伤。喜剧人物,却比观众卑下而渺小,观众俯赏他们的愚行,喜剧人物的动态和言语,令观众发笑而得到娱乐。英国喜剧的许多Catchphrase,家喻户晓,像《小不列颠》(Little Britain)里一个叫狄费(Daffyd)的人物:金发肥仔,娘腔打扮,穿一件透明黑纱衬衣,露出一个粉红色的猪八戒般的乳腩,平时遭受讪笑时,不断说:「我是这村子里唯一的基佬」(I’m the only gay in the village)。《小不列颠》里还有一个角色,是一个少年流氓,叫做维奇,他口齿笨拙,语言不清,开口就是「啊,不,呀,唔系」(Yeah, but no, but yeah but),观众一看见他语无伦次的笨样,说出这种蠢话,就会发笑。《小不列颠》是英国喜剧的自嘲之作,专门描写英国人的狭隘和愚昧等种族偏见、粗鄙、猥琐,一点也不绅士,角色不是肥肿邋遢,就是光头乸型,却成为长寿电视片集,一句也不删剪,也没有「劝喻」。
因为「政治正确」是英国人发明的,但又敢于推翻「政治正确」,倒过来,触犯所有的伪道德规条,痛痛快快地笑黑人、笑阿拉伯鬼和阿差,笑自己是一个民主自由的英国社会的胸襟。对于远东一些奉英美唾沫为经典的道德工作者,崇洋赶时髦,他们只想学一半,学不会另一半,就自以为活在一个「国际城市」,包括坐进什么广管局和淫审处的一干人士,这等指手画脚的动物,是很令人厌恶而可笑的。什么叫做Catchphrase与何谓喜剧,是文化的通识,不懂就从头自费去英国上寄宿学校吧,不要赖在审裁机构,告诉香港人,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是「不雅」,说国际影星周润发的一句「仆街」是宣淫,大卫像的阳具和周润发的嘴巴,比这伙二毛子干净而高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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