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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ie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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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13 16:31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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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这四个字,是对一个中国女人最无情的咒骂。只要在一个女人背后说句:「她嫁不出去」,就是一个很恶毒的标签。没有甚么比「嫁不出」更堕落,即使她拥有美貌或者财富,即使她是绝世的才女,只要年过三十,依然单身,就已经向一个不识感恩、不通情趣、憎人富贵厌人贫的社会,提供了一个最佳的攻击理由:女人不嫁人,不能像男人那样安心做「钻石王老五」,男人左右逢源还可以把单身主义昭告天下,而是因为她没有结婚的机会,她是婚姻竞赛中被淘汰的失败者。在英文里找不到和「嫁不出去」同样意思的说法,英文里把单身的女人叫Unmarried Woman(不结婚的女人)。
  
  「不结婚」是她的选择,她有独立的自我意识,有权衡量婚姻的利弊,一个女人可以有一千个理由拒绝结婚,例如不愿意放弃自己的事业,喜欢独往独来,讨厌男人的鼻鼾和掀起的厕板,不想让男人见到自己不化妆的模样,或者只是一时任性,甚至根本就喜欢女人──但「嫁不出去」这句话,意思是轮不到她作主,在婚姻的天秤上,她和男人不是平起平坐的,而是像一件卖不出去的货品,是只供挑选的一方。英文的Unmarried Woman,不是「女权运动」兴起后才有的说法,古代的女人地位仍然低下,但除了侍奉丈夫,她也可以选择侍奉国王、侍奉天主,或者像英国舞台流行的一句话,叫做侍奉观众。如果结婚是为了寻找依靠,男人的爱情偏偏可能是世上最不稳定的一笼蒸气,飘忽而暧昧,不结婚,可以是主动不参与这个追逐泡沫的游戏。但是东方社会不这样看,一概假设女人都渴望结婚,文艺一点的说法,是「寻找一个可以依偎的肩膊」,俗白一点,是要「泊一个码头」。
  
  有这样的说法,至少是不太把女人当人看,虽然尽管她是弱者,但也要有基本的人权,譬如选择权。难怪「离婚」只能是基督教发明的名词,在中文里有的是「休妻」和「七出之条」。毕竟接受西洋文明普照已经一百多年,已经没有男人再说甚么「休妻」了,可是「嫁不出去」这道符咒,仍然紧紧贴在香港的女人身上。香港的女人普遍学历高过男人、税后收入高过英国首相夫人彭雪玲,不结婚又有甚么关系呢?何必因为每年统计数字里适婚女性的人口高于同级别的男性而耿耿于怀?反正地球环境危机迫在眉睫,人口爆炸,有识的香港女人十个有八个都不准备生小孩,找一个男人播种机要来何用?怕人家说你「嫁不出去」?都甚么年代了,你不需要码头,是一艘远洋轮,只需要一望汪洋大海,以及天边的一抹微云。


印度人
  
  印度国力日盛,如何同「阿差」交往,成为热门话题。印度人是全世界最精明的商人,比犹太人狡狯,又比中国人贪婪。跟印度人谈生意,讲价是一门比象牙雕塑更为精致的艺术,因为他由第一句话开始已经是谎言。犹太人和中国人至少都会说明,手上这件货品,他们想卖。但印度人不是这样。明明急想脱手,他的嘴巴死口坚持,这件货他不想卖。印度人喜欢吊买家的胃口:这件货,我不想卖,引诱对方出高价。
  
  一百元、二百、三百,等价钱一步步提上去,他一味摇头不语,等对方开到了五百元的上限,印度人才打破沉默,说:我们不需要钱。印度人喜欢微笑着欣赏对方失望的表情,在买家决定离场之前的一个痛苦的临界点,印度人很会鉴貌辨色,他会抓住生死在线这一点,表示一点点怜悯的让步:好吧,我本来根本不想卖的,但是看见你的诚意,如果要卖的话,我会卖给你。当买家喜出望外,以为五百元可以成交时,印度人会告诉他:「老实说,昨天有人对我出了价,他们的价钱比你高,他出一千,我不卖。不过,我不是一个贪心的人,而且我喜欢你的真诚,我不指望你出的价钱比他高,但希望阁下的价钱可以跟他持平。」印度人擅用人情味的一层迷花,把买家引进自己的那只漆黑的大布袋。
  
  印度人很享受讲价的乐趣,最后,他这件东西不会收你一千元,但会收你九百五十,他有本事令买家觉得省了五十元,是他的天大恩赐。其实他手上这件烂货,只值五十。印度和中东一样,六千年以来,买卖都在一种叫巴剎的旧市场举行,此处人声杂沓,小贩的叫卖,夹缠着驴子驮货时的铜铃声,还有弄蛇人的笛子音乐,在混乱之中,买家如果是外国人,难免心绪不宁,很想做成了买卖快快回酒店冲一个热水凉。但是记住,在这个骨节眼上,偏偏要极大的耐性,一竹竿玩到底,比他更没了没完地噜苏,他会从心底里尊重你。不要忘记,国际贸易的交通史,有一半是印度人发明的。一四九八年,葡萄牙占领了印度西岸的果瓦,殖民地历史,严格而言从这一页开始,印度人很早就从五洲四洋学会了使坏的精华,特别是从英国人,英国人歧视印度人,不是嫌他们脏,而是不忿印度人比自己奸诈。
  
  印度人的英语很老派,他们从英语中学会了模棱两可。印度人跟英国人有许多共同品味:板球、茶艺,牛津剑桥的精英教育、等级制度、法律,印度人喜欢恭维,如果你把甘地置于丘吉尔之上,又指戴卓尔夫人其实是「英国的甘地夫人」,或肯定尼赫鲁是亚洲智商最高的领袖,周恩来只配给他挽鞋,他会乐不可支。告诉一个印度人:世上有了印度,为什么还有英国?真是既生瑜,何生亮,他会大笑,把他的十四岁如西施般的女儿许配给你。


佛利民、毒品、香港、狗及其它
  
  美国市场经济学大师佛利民逝世,临终还对香港大为关注。佛利民的经济思想,由《资本主义与自由》到《自由选择》,千条万绪,可归纳为一句话:「凡市场可以照顾自己的,政府都不要管」。七十年代中期,当英国经济被信奉社会福利主义的工党残害得奄奄一息,美国经济被一个无能的卡特以税收搞得萎颓不振,「佛利民理论」成为戴卓尔夫人治国的思想动力,也成为列根时代战胜苏联共产集团的精神导师。
  
  佛利民虽然提倡「市场自由」,但在美国却难以见容于左右派。美国左派的「自由」(Liberal),除了思想言论的自由与佛利民雷同,经济却主张「劫富济贫、开仓派米」的均富理想,加强政府对穷人的经济援助。美国右派虽然申护佛利民的减税和个人自立奋斗的原则,却又不满佛利民主张连毒品也应该合法化──佛利民出生在二十世纪初,经历过二十年代美国的禁酒时期,他认为像威士忌一样,毒品愈禁,地下价格愈高,只会令毒贩得牟暴利,不如让一个合法的市场来调节。毒品合法化的观点未免过于偏激,佛利民可能不知道,毒品合法了,吸食的人多了,削弱社会生产力,也增加了医疗负担,对市场不是带来生机而是深远的危害。
  
  何况「市场」对毒品的认识,也会因教育而改变,反吸烟在欧美日益普遍,国民的健康意识抬头,禁烟的餐厅,生意长远比容忍吸烟的食肆好,那么烟包上印着的那一句「奉政府谕:吸烟可引致肺癌」,是政府对市场的干预,这种干预是好是坏呢?然而佛利民的市场经济思想,大方向是对的。美国一百年来,以凯恩斯和佛利民为首,非杨即墨,经济政策一向有「两条路线」的斗争。一派是凯恩斯的主张,令政府「善意」干预市场,公共企业国有化,向富人增加税收;另一派是佛利民的理论,反对政府的「法治」侵入市场经济,维持最低税收,让市场自行创富。因此佛利民视香港为「佛利民思想」的实验场。六十年代,在全世界,香港财政司郭伯伟是把佛利民思想执行得淋漓尽致的衣钵传人。最低的税收、最简单的税制,战后养活了几百万翻山越岭入境的一个以难民人口为主的社会,创造了奇迹。政府的税收不够怎么办?前「港英」有办法,一是扶掖了一大帮当地慈善团体:东华三院、保良局、仁济医院;二是开放宗教事业,利用中国儒家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伦理传统,结合欧美教会随同殖民地扩张的传教本能,政府做得最少,让民间自救自强,政府只提供普通法的英式法治,确保社会的基本公正,由人权到贸易,都有了保障,香港的「奇迹」没有甚么神秘感,仅此而已。难怪佛利民临终前对特区政府的理财方向大为不悦。一九九七年之后,由政府来「开发建设工程、制造就业机会」的呼声愈来愈强,由董建华开始,「政府照顾市民」变成施政的主导方针。香港日渐背叛市场经济,理由很简单,因为佛利民早就提出过:经济自由必须与政治自由相辅相成,香港的政制缺乏进展,曾荫权政府只有依赖「民望」,「民望」要求开仓派米,「民望」要求制订最低工资,「民望」都不想回归到狮子山下从头「捱世界」,「民望」一旦告急,曾荫权怕北京的主人变脸皱眉头。
  
  戴卓尔夫人在位十一年,民主普选,三选连胜,任内的「民望」却一直低沉。削减福利、镇压工会,戴卓尔夫人一度深为民间的师奶痛恨,咒骂她为「奶粉强盗」(Milk Snatcher),因为她连婴童的奶粉津贴也砍掉了。然而民间骂归骂,却逐渐看到了保守党政府把铁路、煤气、电讯等公共企业私有化的佳绩,民望低,选票高,因为政治的自由,保障了思想言论的自由,令选民在辩论之中理性而成熟。难怪佛利民八十年代访问大陆,会见当时的中国总理赵紫阳,成为赵紫阳下台的罪名之一。佛利民的思想有时实在大胆,连列根和戴卓尔夫人当政时代也未敢悉数尝试,例如要求政府严控钞票发行量和银行信贷,实现最纯粹的货币政策,但政府最多只敢减息,但佛利民不为所动,他说:「我维护的是自由的价值观,不止是自由的利益。即使自由市场经济不一定是最有效的制度,我仍然全力拥护,因为人生的价值观,就是自由、风险、挑战,经济的市场自由,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佛利民不止是一位经济学家,也是政治的思想家。佛利民逝世,正逢北京的养狗人士掀起维护狗权、反对北京市政府屠狗的运动。北京人养狗,是市场经济的结果,所谓「中产阶级」人口多了,必然要追求享受,在一个人际缺乏基本诚信的社会,狗的忠诚,自然成为北京「中产阶级」欣赏而钟爱的品格。在北京养狗,确会引起卫生问题的风险,但政府不以法治来保障养狗人士的市场经济自由、反以暴力摧毁人与动物之间的友爱,扑杀大陆人性光辉的萌芽和复兴。只有资本主义才造就真正的自由,自由与法治相彰,才有「和谐」。不但赵*阳先生一早断送的仕途,时至今日,中国成千上万的狗为佛利民教授的殒落而陪葬,佛利民之死,亦可谓盛世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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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13 16:36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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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情偶像
  
  外国杂志选「世界最性感男人」,荷里活明星佐治古尼当选,叫人凄笑三声。佐治古尼五官端正,看上去却是空白的,用两个字来形容,只可以叫成Nice,但是Shallow。真的要选明星,首选应该是五十年前的孟甘穆利奇里夫。他的五官犹如刀斧雕凿,眉宇之间有一丝大战遗留的创伤,那个年代的男明星,气质多有不可方物的丰富内容,孟甘穆利奇里夫是叛逆的先驱,与占士甸同期,跟马龙白兰度一样,那时流行穿白汗衫展露粗线条,这等本钱,其时的中坑如堪富利保加和加利格兰之辈没有。孟甘穆利奇里夫主演过不少名片,一九五一年的《郎心如铁》(A Place in the Sun)得奥斯卡男主角提名。
  
  片中孟甘穆利奇里夫与伊利沙白泰莱演对手戏,他演一个穷小子,进了叔父的工厂当下工,很快就跟女工发生了关系,却又凭绝色认识了一个富家女伊利沙白泰莱。富家女要跟他结婚,大肚子的女工却找上门,扬言要爆丑闻,男主角怒从心上起,与旧情人一起游湖。黄昏泛舟的一场戏,孟甘穆利奇里夫动了杀机。换一个庸手,一定会安排他把旧情人推下水。但他虽有杀人之意,却无下手之胆,后来女工还是莫名其妙地溺毙了。凶案事败,向上爬的美梦破碎了。有伊利沙白泰莱出现的地方,必定艳压全场,但《郎心如铁》却例外,是孟甘穆利由头领戏到尾。他的眼睛闪露的内心:对豪门的羡慕,对美女的倾心,对罪恶的犹豫,对命运的惶惑,令观众对这样一个人的堕落,不止惋惜,而且是心碎。
  
  在片中,与伊利沙白的缠绵,看得出是假戏真做,饰演女工的莎莉温德丝,后来变了肥婆,走性格路线,今年初也逝世。《郎心如铁》只看这三个人,尤其是男主角,半世纪的风沙吹过去,音容永逝,成为绝唱。孟甘穆利奇里夫本来有美好的前途,但运气不好,几年后遇上车祸而毁容。意外后复出,演过一出《纽伦堡大审》,演一个证人,与片中为纳粹辩护的律师展开舌战,力有不逮,万箭穿心的感觉,历半世纪而不衰。一九六六年,孟甘穆利奇里夫心脏病发暴毙,才四十五岁。这是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一代,一颗明星是患难中提炼的钻石,不是今日在工厂里用玻璃嵌成的赝品。性感的男人,不止教女人看来心仪,而是无缘无故地为他心碎,那个年代的明星,在绝色中别有一股自毁的伤情,对今日计算机一代来解说,是白费唇舌了。


红这个颜色
  
  愈红愈有毒,吃咸蛋和鸡蛋黄会惹患癌症。不喜欢红色的人有福了,从来不吃鸡蛋黄和咸蛋红,一生至少都会增加了几分安全系数。因为红色的光波最长,对瞳孔的干扰最大,在心理学上,红是一个危险的颜色,代表暴躁、激进、冲动。一个热爱红色的民族,是幼稚的,不但永远都长不大,而且长于情绪,弱于理性,只崇尚暴力,不喜欢深层的思考。德国大文豪哥德对颜色很有研究,他认为,凡喜欢鲜艳的色彩的国家,都不会孕育真正的哲学,像非洲人的衣饰,红绿交映,衬托一身黝黑的皮肤,虽然很谐美,但始终还是森林的部落,听他们的敲击乐,感到很激昂,但非洲出不了贝多芬和莫扎特,也没有康德和叔本华,是因为他们对鲜艳色彩的迷恋。一个十八世纪的文学家有此见地,无疑是很了不起的。
  
  在欧洲,思想深婉的国家如德国和英国,都偏爱深沉淡薄的颜色,浪漫热情的国家如意大利和法兰西,比较喜欢拥抱鲜艳。思想家盛产在北欧,濒临地中海,反而孕育出艺术和设计,阳光的白色孕育了七种颜色,阳光造就了一套成熟的颜色心理学。
  
  红是很极端的颜色,代表行动,其次是躁动的金黄。麦当劳很聪明,把这两种情绪冲动的颜色用来做招牌,一个巨大的M字,衬以红的底色,诉诸儿童的情绪,小孩看见了,瞳孔放大,硬拉着父母进快餐店花钱。麦当劳证实了歌德的发现,凭这一点专业的学问,我认为,麦当劳成为世界的快餐之王,当之无愧。绿色令人温馨,蓝色令人松弛,紫色令人在精神上感受圆融,淡黄色令人欢快。天公造物,悦目的颜色选择有许多,为什么爱上富有侵略性的大红?这是心智不稳定的象征。当这个世界红色当道,就是流血和毁灭的先兆,赶快敬而远之,找一个绿色的祥和之乡。泰国常常政变,政变却鲜有流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泰国皇室奉紫为宗色?再大的仇恨,当怒火遮蔽了眼睛,看看紫色这一片泰皇的御色,心情就会平复了。一个民族拥有一点点颜色心理学知识,自会懂得趋吉避凶,是一种很大的福报。
  
  愈红愈有毒。吃了鲜红的蛋黄就中了招?是有点活该吧。世上没有如此便宜的事,愈叫人眼睛发亮的,愈不是好东西,鸭蛋黄、苏丹红,这种可笑的新闻,与我无关,一个人看破了世间的千般色相,百毒不侵,真的,不是骗你。


大刺杀
  
  俄国前特工在伦敦被下毒:他与一名接头人先约会在市中心辟克特利广场,对方说拥有俄国女记者被杀的政治内幕,两人前往附近一家日本餐厅,吃了不知什么,回家呕吐大作,性命堪忧。这件案并不难破,以特工之机警,当会知道约会的餐厅,必须由自己选,而且临时才决定。辟克特利广场附近有许多食肆,过一条马路就是苏豪,另一端是唐人街,随便挑一家静一点的地方,如果食物中毒,下毒者必是来人无疑。吃日本菜,是很笨的选择,日本鱼生摆放过久,不必杀手「加料」,自己也会中细菌毒。跟这位特工会晤的,是一个有名有姓的意大利学者,当是最大的嫌疑犯,把这个人抓起来一盘问就知道了。
  
  但伦敦的警方破这种案子效率很低,因为警方与军情五处各成山头,特工暗杀案是军情事务,警方不想插手。一九七八年滑铁卢桥头的那一宗也没有破:死者是保加利亚裔的一名广播员,被人用雨伞往小腿戳了一下。毒药是非洲森林提炼的不知名品种,连英国的热带病学家也验不出来。政治暗杀在西方电影里可以是很凄美的场面,希治阁是处理这等题材的能手。有一出旧作叫《海外特派员》,有一场雨中的政治暗杀:下雨天,一个政客从阿姆斯特丹的市政大厅走出来刺客向他开枪,四周的行人围拢过来察看他的尸体,镜头从上面俯瞰,圆形的雨伞像一幅花卉的图案。还有《擒凶记》:一对美国夫妇带小孩去北非摩洛哥的马拉卡什旅行,在市集看见一个打扮成阿拉伯人的白人被刺,一家人后来又在餐厅遇上一对夫妇,得知一宗几天后即将执行的惊天阴谋,在惶恐之间,小孩被绑架了,然后是那首闻名的主题曲。
  
  马拉卡什成为今日欧洲优皮热爱的旅行市镇,爱上市中心那个炊烟四起的夜市。当年《擒凶记》里的那家接头的餐厅仍在,彭定康去过,对该地赞不绝口。当然,肥彭推介过的地方,阁下不一定要跟随,但马拉卡什是一个迷人的胜景:多瓶罐子的市集,烤羊肉的烟熏、击鼓和笛子音乐,以及在人海深处传来的刺客的一响枪声。行刺是要一点点戏剧背景的衬托的。香港的刺杀,在中环陆羽茶室的一枪,充满黑社会Feel,虽然也有突兀的张力,场面的档次太低,上不了经典的大桌子。希治阁玩政治暗杀,有时确实到了鬼斧神工的美学意境,例如同一出《擒凶记》,在伦敦的皇家阿尔拔会堂的一场交响乐,在包厢的帷幕后伸出的一管枪,在锣鼓交击时的杀人一响,又未免计算太过了。伦敦的这宗刺杀,少了一点悬疑,有大背景,少了些细节,只值一个B级,说下去未免凉薄了些,但愿受害人早日康复。

发表于 2011-9-13 16:38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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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宿舍
  
  大学宿舍是一个很暧昧的地方:在人生的路途上,大学宿舍,在中学生露营的帐幕和大厦公寓之间,里面的住客,在小孩子和成人之间,住客的关系,在独身和同居之间,他们的亲密指数,又在上床和不上床之间。世界上没有比大学宿舍壁垒分明地把男女生隔离更扫兴的事。已经是大学生了,一座宿舍,为什么不男女杂处?一条走廊的清晨,远远看见一个女同学穿着一件男孩子的衬衣,长发蓬松地搭着一条毛巾,走进浴室淋一个晨浴,是多么悦目赏心的美景。
  
  只因为青葱的岁月一去不再来。在一所大学宿舍,男女生共处不一定就马上想到性滥交的──是你污浊的偏见──为什么不可以在星期一的午夜,当同学都睡去,一个男生静静地在宿舍的公用厨房为住在一层楼的女同学泡一杯热咖啡,在餐桌上坐下,说一点点中学时的师友旧事,谈到康德和尼采,直到壁上的钟敲响了三点钟?然后呢?没有特别刺激的事情发生,只是有点依依地回到各自的宿房。分别的时候,她在走廊的另一端,眼神飘闪着一层柔情的迷花,轻轻地道一声晚安。不,那一夜没有发生什么顽皮的事情,只因为一场特别投契的谈心。大家都是大学一年级学生,还没有洗脱中六的那一份羁绊,以及刚离家前父母的一番叮咛。有点老土是不是?但大学宿舍,一年级的男女生住在一起,一方还念念不忘矜持,另一方,太胆怯了,这是一段欲言又止的年月。
  
  并不是外间的人想象的那样。大学宿舍为什么一定要有一个教授陪住,叫做「窝顿」?他家有妻小,为什么不另供一层房子,而要挤在男女大学生之间?表面上是协助宿友组织什么宿舍活动,暗地里,都在担当一点点道德警察的角色,确保男女生宿舍,各在东翼和西厢,双方不可越界半步。但管得越严,到了三年级上学期,女生宿舍那边硬是出现了一宗女生大了肚子的新闻。偏偏事主都不会找舍监哭诉,叫这位教授提供堕胎的指引。
  
  开始是流言,渐渐获得证实,在男生宿舍这一边,经手人是哪一位,日渐也有眉有目地呼之欲出了。这时候,「舍监」能做什么?把该对情侣双双开除出校,还是开一场大会,语重心长,又有点结结巴巴地从头提醒,大学校园明年起将会增设售卖安全套的机器,在图书馆旁边的男厕开始,请各位自重自爱。大学宿舍,不该是一座变相的道德监狱。我们已经长大了,不需要那么多规管。在那一夜,By the way,我们在厨房里的长谈很难忘,还记得我为你冲的咖啡吗?旧同学、维斯康堤、DH劳伦斯小说的二三事,最记得你回到房间时的那一声晚安,虽然在许多年后,我为我的胆怯而懊悔,那一夜,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十万元美女宠猫佳话
  
  大陆一名富豪养了一只爱猫,取名小宝,由外省迁入北京,小宝不适应大城市的「盛世」生活,样子有点郁郁寡欢,富豪遂豪掷十万,招聘美女,哄「小宝」开心。
  
  不必细表,该富豪的壮举,又引来中国网民一轮嚣骂,狠批猫主,指其以金钱「践踏人性尊严」。
  
  猫主有钱,前来应征的女子,也全属自愿,这一段猫主、小宝、哄猫女郎的三角恋,完全是佛利民所讲的自由市场经济的供求关系,岂轮到网民七嘴八舌,像街坊组长一样指指点点?
  
  由人道精神来看,「小宝」的主人,掷巨金以哄宠物,爱猫情切,在一个性好残杀虐待动物的冷血社会,这是爱心泽及生灵的新风尚,是大好事。理应由中国官方大加表扬,广为宣传,呼吁大陆一小撮「先富起来」的暴发户,争相效尤,以金钱为诚意,敬爱动物,为大陆减少几分戾气杀业。
  
  豪掷十万而哄猫,相对于内陆省分之贫穷,当然属于奢华。但这十万元花来不是为了宰食熊猫、割烹虎鞭、公开表演吃一窝娃娃鱼和猫头鹰,并非破坏性的消费,而是为了哄自己的猫一笑。
  
  十万元,只要老子花得起,又没有伤及无辜生命,还制造就业机会,来应征的女子,与猫相处,建立感情交流,也会心情畅快。「保姆」自己没有说,网民怎知道她们的「自尊」受损害?医生指出,每天轻抚猫背几次,会增加血液畅通,减少心脏病风险。应征的「哄猫女郎」,工作于健康有益,「小宝」见到美女,眉开眼笑;猫主也了却一宗心事,达致「三赢」,完全符合胡锦涛声称的「和谐社会」精神。至于同时在外省异地,许多人穷得没书读、没饭吃,是另一个问题,应由中国政府自行处理,与猫主没有关系。猫主可以把十万元捐给「希望工程」,也可以因为不信任地方党官重重克扣之贪腐作风而不捐钱,选择把十万元花在自己的猫身上。这是个人的意志自由,不容他人干涉,这就叫资本主义。至少这十万元一豪花,其中完全没有贪官可以克扣八万五的「落格空间」,「哄猫女郎」十万元「袋足」,也是一宗正常健康的市场交易。佛利民是美国人,一生拥护自由市场,美国人也爱护动物,「佛老」在天堂闻讯,必定大力嘉许。中国的网民情绪极端,民智未开,诸事八卦,思维闭塞,「连人都吃不饱,还要善待畜牲」之类的逻辑充斥。有那么多空闲,想办法突破中国的封锁,上上咸网好了,人家如何养猫,关你屁事?瞎写一通,这种「言论自由」,在网上给中方不时就扫荡一通,不值得可怜。


不太难忘的非洲之旅
  
  中国在非洲面前当阔佬,大笔一挥,勾掉了几百亿美元外债,并奉送一百亿美元现金,令特区的陈冯富珍顺利当了世卫头头。
  
  非洲的话题在国际上一下炒热了起来。非洲是被上帝遗弃了的一片土地,没有去过非洲,就不知道世上真有一片人间炼狱。
  
  当然我是指赤道一带的赤热非洲国家,不包括草原山岭、蓝天白云的南非,以及曾受罗马文化春风熏染的北非。南非的物产丰富,气候宜人,否则荷兰人也不会据占实施白人种族隔离政策。至于北非地中海风情万种,像迦太基(CARTHAGE),是罗马当年远征侵占的另一片乐土,闪烁在古罗马的史诗艾涅德(AENEID)的诗句里,更是令人神往。
  
  但中间的一大堆,由尼日利亚到索玛里,从津巴布韦到卢旺达,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非洲的贫穷是上天注定的,国际经济学家指出,在全球的气候版图之上,只有全年气温平均摄氏二十度的国家,才最适合人类居住,成为孕育文明的乐土。在这条生命线之上,酷暑苦热,土地龟裂,四肢发达也没有用;在这条线以下的,则冰封北国,是海豹的世界,只有被迫向大脑的纵深的智慧发展,像芬兰和瑞典,社会福利优厚,却是手提电话的设计基地。
  
  为什么卢旺达和津巴布韦永远出产不了Nokia和Motorola?是因为地球的气候不容许科技文明的生机。黑人的人种,比较贴近大自然,西方的人类学家,经二百年的研究,发现非洲河流少,内陆国家离海洋遥远,黑人不善游泳,在奥运的游泳项目从来绝少轮到黑人赢得金牌,但跳远却像羚羊一样,这也是气候打造成的基因。
  
  非洲人把自己的困境,跟中国人一样,一古脑推给十九世纪的所谓殖民主义侵略。不错,英法两国进军非洲,掠夺资源,但同时传教士和法学专家也为非洲培养了宗教和国会。英国外相施仲宏说:中国今日进军非洲,与英国「一百五十年前所做的事相同」,这是出于无知。今日中国与非洲大举做生意,现金送过去,矿产运过来,其中并不包括教非洲人学中文、学习孔孟和老庄的中国哲学,也不会教非洲人给自己的祖宗装香叩头穿清服结辫子,并无文化价值观的输入建树,中国今日对非洲政策,又怎能跟一百五十年前的英国相比?
  
  英美的政客也真是人才凋零了。非洲无可救药,像毛泽东说的:「外因要通过内因起作用」,今日的非洲民族独立政权,出产的不是贪污成性的独裁者,就是冰箱里雪藏人肉的魔王,衣装行头与欧美并肩,脑袋里的思想仍处于森林蛮荒,这种地方想「现代化」,无疑痴人说梦。
  
  不算北非,我只去过西非的冈比亚。前英国殖民地,濒临大西洋,渔产丰富,算是自给自足。那一次由伦敦起飞,一架小飞机上全是鬼婆单身客,个个道貌岸然,不是如琦温斯莱之斯文,就是爱玛汤逊之富有书卷味。飞机一到埗,旅行团下泊首都班珠(Banjul)的法国酒店,酒店门外围满了一班黑人青年,探头探脑地在游荡。
  
  一小时之后,从酒店出来,看见每个「黑仔」搭着一个刚从飞机下来的鬼婆,女方小鸟依人,与「黑仔」伴游手牵手漫步,像相识了几年的「情侣」。我才恍然大悟:连日本少女今日也以拥有黑人男朋友为高等亚洲人的身份象征,鄙视亚洲男性的气质和身高,独独迷信黑种男人尺码大小,情欲也是一种市场,不是没有理由。
  
  我在班珠住了几天,也有一个黑人少年纠缠着不放。不,他不是同性恋者,而是死命要拉我造访他的家,他热情洋溢,口口声声说崇拜李小龙,带我走进他在市郊森林中的民居,指着一个黑人肥妹——她正蹲在地上用粗米和蔬果拌和着准备午饭——说这是他的姐姐,天性纯良,勤俭持家,「她很想嫁给你,请你把她带到英国或香港,总之能离开家乡就好。」
  
  黑人肥妹一面舂米,一面抬起头来,向我傻笑,我想起了李小龙的《唐山大兄》,电影开头在曼谷街头卖水果的年轻女小贩苗可秀那一脸天真烂漫的笑容。从来没想到会有此「艳遇」,心里暗叫了几声「我的妈」,回头想走,但森林茂密,一辆破的士等在外面,黑人的士司机不怀好意地远远朝着我在笑。终于硬着头皮在他家的院子坐下来,共同体会的一点「中非人民的伟大友谊」。黑人肥妹奉上的是非洲的小米,佐伴以西红柿和椰子混和的酱汁,放一点点香料,味道竟还不错。可惜那顿饭没有非洲鸡,因为穷得连鸡也没有,否则对于我这个「准新郎」,他们家一定宰鸡杀鸭了。「幸有香车迎淑女,愧无旨酒宴嘉宾。」那顿媒人饭是我一生吃过的唯一地道的非洲菜。今日回想,不禁捏把汗,因为饭菜中随时放了降头。
  
  回国后方知道,原来非洲国家的旅游业,当地男女不是向鬼婆拉客,发展「一夜情经济」,就是积极找外来的单身男子疯狂推销家中的女儿,实行「新娘出口业」的hard sell。过几年,在英国的卫报看见英国女记者扮成游客,深入冈比亚,也遇上黑人向她勾搭,花言巧语,一夜向她求婚,才知道非洲今日的经济现实又岂止「反殖民主义」侵略之老土和简单。
  
  去过一次非洲,不想有第二次。看肯尼亚的大象迁移?也一生一回就够了。气温摄氏四十多度,一着陆两小时,体内的水分迅速蒸发,皮肤马上干皱,涂几层太阳油无济于事,目睹自己变了半具干尸。住过酒店要大量喝水,两三天后才由木乃伊的状态复活过来。这种经历不是人人可以承受得来的。英国财相白高敦提出口号,叫做「让贫穷成为历史」(Make Poverty History)。白高敦力主经援非洲,以为只要送出三几百亿美元,就可以令非洲脱贫。地球有人类的一天就有贫穷,绝不可能令贫穷在人类历史上消失。一个英明的政治家,是在扶贫和财富间,造就一条天梯,以自由市场为外部的动力,以人性的勤奋向上为奋斗的内燃机,令穷人可以一步步向上爬。英国出产过阿当史密这样的市场经济学家,今天其热门下任首相喊出这种幼稚口号,不禁令人叹息。
  
  白人对非洲许多有一股罪咎感。他们老认为维多利亚时代的侵略和屠戮是对非洲难以弥补的犯罪。但白人走了,非洲人还是大举屠杀野生动物,中国向非洲伸出「友谊之手」,非洲今年就多了二百头大象遭殃,因为象牙重新出口中国可以卖钱。国际保护野生动物的公约形同虚设。为了天下苍生的利益,非洲这片黑大陆,两害相权,还是选择做欧洲的殖民地好。
  
  我不是一个乌托邦的人物,我只相信现实,以上说的都是老实话。读一点非洲现代史,背起背囊到赤道行走一遍,一生只一次罢了,你会大开眼界的。

发表于 2011-9-13 16:40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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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癖
  
  香港当前最大的「迷信」,殃及全民,不是有毒的国家鸡鸭蛋,而是一种概念,叫「行政管理」。一个朋友最近在香港文化中心听交响乐。音乐还没有开台,只剩一两分钟,这位女士从手袋里拿出一颗喉糖,放进嘴里。演奏厅的保安员远远看见,冲扑上来喝令:演奏厅内不准进食。保安员冲上前的动作夸张,后排的中产观众最初以为这位「食Q」发现了一只大老鼠,看见原来是一个「违规」的观众,居然在会堂进食,纷纷向这位朋友投以轻蔑的眼光,觉得她像「自由行」人员。当事人低声向保安解释:我没有进食,这是喉糖,为了避免稍后开场后咳嗽,我有点喉咙痒,是想防范咳嗽的噪音。「食Q」不理,因为她明明看见这位观众把一样可咀嚼的物品放进嘴巴的一个动作,必须实行「管理」,否则可能遭到「投诉」,失职处分。然而即使不许进食,英文的告示,一定会讲明:「No food and drink in the hall」,喉糖不是Food,是药物,只须有点常识,就知道这点干预是多余。这种矫枉滥情的「伪管理」,又是从所谓「西方」学来的,以为人家的音乐演奏厅也这不许那不准。有没有去过维也纳的「金会堂」(Golden Hall)?
  
  全世界数一数二的音乐厅,小提琴家史特劳斯也在这登过台,在这里,观众可以在演奏前走到台前拍照,演奏时吃几颗花生,只要纸包没什么声响,没有人理你。为什么?因为在金会堂外的整个国家,早就是一个公民社会,教养质素奇高,人民不必走进会堂演奏厅才意识到自己是「中产阶级」,要刻意表现一点「文明」。维也纳人不需要那许多「行政管理」。一个不必事事「管理」的社会,无所谓「请关上手提电话」、「请勿喧哗」、「在台上演奏贝多芬和莫扎特作品时严禁讲粗口及在观众席上大小便」之类的规条,反而准许低调地嗑几颗花生。这种维也纳式的逻辑,在远东另一个自以为正在「盛世」的「和谐社会」,不可能会明白,虽然他们也非常崇洋,也硬把美式的「行政管理」跟奥地利的古典音乐一起Cross-over。把喉糖放进嘴里,是不是「进食」?是大学生辩论的上佳题材。那一夜,这位朋友招来四周敌意的目光,无端被当成「内地同胞」,精神受到重创,躲在家里听足一百天的莫扎特,在为自己舔伤。


实Q一族
  
  八年以来,香港最流行的词汇是「行政管理」。图书馆、音乐厅、商场,多了许多穿浅蓝色制服的中年男女「工作人员」,他们的存在价值,是严格按照上级分发的「守则」,运用「行政管理」权力,准人做什么,不准人做什么。譬如「图书馆内不得进食」这一条,本来是针对一些人教养引起争论的食相:狼吞虎咽,咀嚼时发出巨大的声浪,干扰其它用者阅读的清神。但在外国,许多图书馆的用家经天累月地在图书馆里研究学问,外国的图书馆是容许图书馆的读者携带一点三文治和一只苹果之类的轻便食品的,因为一旦埋首经书的海洋,会浑然忘乎自我,在一个真正的公民社会,只要不妨碍他人,在图书馆里低调地进食,没有问题。图书馆禁止的是不必要的声浪,不是进食。
  
  那么只要进食得低调而安静,就不必「严禁」。至于交响乐的演奏厅,开演时不该进食,因为台上有音乐家的表演,是为了对艺术家的尊重。但开场前吞一颗喉糖,不算进食,而是「服药」,在这个骨节眼上,就完全有理由要求那个前来干预,带有惠州口音、穿制服的中年妇女「保安员」,在「执法」的时候,启动一下她那副大半生没有用过多少的大脑。香港特区政府很崇洋,许多「行政管理」,都模仿所谓「外国」。
  
  但只抄袭其形,「外国」的内涵学不到。于是,就出现方才我说的,一位牛津大学毕业的朋友,在尖沙咀「文化中心」的演奏会开场之前服了一颗喉糖,反倒被一位保安员采珠三角口音指责她「违规」的警告,招来四周高等华人鄙夷的眼光,言下之意,这位朋友无端端被视为「内地同胞」,而那个新移民的保安员,反倒「高了一级」变成了香港这个「国际都市」的一位文明的法治工作人员。在这一瞬间,虽然都不相识,但这种感受,朋友觉得,是天大的羞辱。
  
  在香港,这等「实Q」人员,是不是太多了呢?多得像人体血管里的一层厚厚的胆固醇。保安是一个很专业的名词,旨在维护公众的秩序,胆固醇不是坏事,有一种是「良好的胆固醇」,有一等是「坏的胆固醇」,坏的胆固醇比好的多,就容易中风。特区和中国,有那么多对「法治」一知半解、对「外国」半懂不通的「实Q」──脑筋相当麻实,形象倒有点似阿 Q,对于一个自称发明道家「无为而治」的三千年文明,是不是有点不相称呢?坏胆固醇太多,香港这座「国际都市」,在一点点地爆着血管,难怪有点半身不遂的危机。


沉船问题
  
  
  「如果船沉了,救生艇只剩下一个空额,那么你救的是我,还是你的母亲?」一个让男人觉得很腻而且烦厌的处境假设,在开始恋爱的时候,女人总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她总以为,这个问题会把对方难倒,像一个简单的面试,她以为这个问题总是向眼前这位候选人的忠贞考核,而永远不知道,再蠢的男人,对这个问题早已经有备而来,会提供一个有点急智的答案,例如:我会把空额让给妈妈,然后抱着你一起跳下水,我得过大学的游泳比赛冠军。女人半侧着脸在听着,她以为自己是对他提出这个问题的第一人。男人用大脑分析世界,女人用一颗心来感受这个世界,因此对于女人,一切问题没有「对」或「错」的分别,只有「我喜欢」或「我不喜欢」的标准。他会想也不想丢下母亲,把自己举到救生艇上?女人在这一刻不考虑眼前这位情人是不是诚实,或者想深一点:他如果连母亲也可以牺牲掉,或他其实是一头凉血动物。她不会往深处多想一层,她只会用心来感受这花言巧语的一刻,只因为他的答案,她喜欢。从什么时候女人开始会问这个问题?从恋爱开始都市化的时候。
  
  在农村的年代,女人乖乖地在灯下做针线,忠厚地在厨房劈柴熬汤,男人的母亲,是她的家姑,如此大逆不道的问题,她从来想也不敢想,到她懂得提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是女人开始学英文、上大学,或所谓染指了一点点经济权力的时候了,在她心中开始掀起一场基因的革命。「你愿意救我,还是你的母亲,当救生艇只剩一个座位?」女人这条问题,在社会学家的眼中,当然不止是考核之简单,可以写一篇博士论文,这是一场革命。男人在一生之中,会遇上数不清的几次「沉船问题」的考核,正如一个资深的医生,老来回顾,看过几多宗伤风咳嗽的个案?记不起来了。
  
  有时给病人开两颗阿司匹灵,有时给她打一针,有时什么药也不必开,只叫她多喝两杯开水,但病人总会心怀感激,因为女人觉得伤风咳嗽是很大的事情。对于这个问题,当一个男人心底已经觉得很厌恶,却还要装出一副目泛泪光的为难状,半晌沉吟不语,然后暗看她睁大眼睛,屏息静气中等待着他的答复。她等得有点心焦,她居然是如此认真,你心中早有打算,微笑着呷一口咖啡,笑着,心中在快乐地轻轻咒骂着,你就是保持沉默享受这空气凝固的一刻。

发表于 2011-9-13 16:55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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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的悲剧
  
  地球温室效应,北冰洋开始融化。融化了的冰水,像一个大厦顶穿了洞的水缸,哗啦哗啦当头淋下来,欧洲首先倒霉的国家,将会是地处低洼的荷兰。荷兰人很早就知道他们住在海平线以下,他们很早就建筑堤坝,把海水挡在外面。阿姆斯特丹有许多河道,都是因为低洼而形成的地理环境。荷兰人很重视环保,他们细心保护低洼地区的河道阡陌,把一个小小的国家建成一个天堂。荷兰是一个很可爱的地方。国家虽然很小,对人类的贡献巨大:荷兰人航海比英国人早,对天文和海洋的知识研究甚深。一个小小的国家,最终竟然能统治远东的印度尼西亚,而且还绕到台湾那么远,荷兰人在台湾大战生番,建立红毛城,还跟郑成功的军队打仗,是怎样做到的?真是五百年来人类的一个谜团。
  
  因为今天的荷兰人都很低调,温文有礼,一点也不嚣张,真心维护人权和自由。荷兰人没有比利时人的残酷,也没有法国人的张狂,他们也看不起英国人的诡诈。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军一打过来,地势低坦,无险可守,荷兰人很现实,马上投降,纳粹在荷兰搜捕犹太人,其中有一个叫安娜法兰的小女孩,跟父母躲在一幢旧楼的密室住了几年,写下了日记,最后还是被德军抓走,送到奥斯维辛集中营。安娜的日记,与荷兰的精神融会在一起,象征乐观、勇敢、希望。安娜的密室小房子今日仍在,游客走上昏窄的楼梯,参观她当年住过的睡房和玩具。这个地方由于太肃穆而凄清,并不叫做什么「旅游景点」,而是历史的古迹。很奇怪,阿姆斯特丹没有地产商这一行,居民宁愿住在三百年歪斜的旧房子,经济完全没有「发展」,这一点,香港和大陆人来这里旅游,大可以嘲笑一下他们的老土和落后。
  
  但是荷兰拥有油画家林布兰,他把美术由宗教的题材中解放出来,是第一个描绘世间凡人包括他的自画像的大师。林布兰的贡献在一个「人」字:人是最宝贵的,人的故事,在油画布上最值得称颂,荷兰人不浮夸,不爱在口号和吹水之中浪费光阴,他们的领袖从来不必呼吁要「以人为本」,欧洲的人文意识,有荷兰领导的一份,在文明的殿堂里,荷兰人抬得起头。然而北冰洋一融化,荷兰首先会消失。荷兰人那么环保,为什么却受到惩罚?劣币驱逐良币,荷兰人是一个高尚的民族,却因为跟太多王八蛋共享这个星球,反而最先遭殃。好人受折磨,坏人得道,这世界不公平,因此才有了天主教。


特工毒杀案的真凶
  
  前俄国特工利特维年科在伦敦被毒杀,震动欧美。事件是前KGB人员所为,这一点迨无疑问,因为死者中毒的核辐射物质,只有国家级的人员才懂得如何动用,问题是案件是否由俄国总统普京本人指使。
  
  有专家认为:事件由普京指使之可能性不大。比起上月遇刺的俄国女记者,死者是一个小人物,普京并非无此胆,而是公开在英国国境内从事谋杀,冒英俄外交关系恶化的风险,是否值得?因此谋杀案应属前KGB特工所为。自苏共倒台,他们为俄国的大企业雇用,随时会向得悉官商勾结贪污内情的人下手。俄国金权渗透英国房地产市场,俄国人来伦敦消费,手笔奢华,已经自成一个二十年代芝加哥黑手党的另类世界。此一黑手党的最高头目,除了普京,并无他人。
  
  以政治博弈的正常推断,普京确实没有亲自下令的必要,但是也应该同时看到,普京的权势如日方中,不但俄国经济增长高,而且俄国掌控了西伯利亚的能源蕴藏,不但中亚细亚,连西欧的石油和天然气命脉也由俄国提供了一部份。英国有北海油田,石油本可自足,但今年开始也已经沦为石油输入国。因地利之便,俄国成为西欧的能源后方,渐渐可以对欧盟颐指气使。权力令人腐化,普京根本不必有所顾忌。
  
  事发后英国政府反应软弱,不敢正面向俄国政府抗议,只敢要求俄方「提供协助破案的数据」。此事换在戴卓尔夫人时代,不马上驱逐其大使回国,至少也正式发言谴责了。贝理雅下台在即,布殊也快卸任,这是英美身为「国际警察」的空窗期,人人不信普京会亲自下手,偏偏相反,兵不厌诈,就是让你在外面猜疑,在猜疑之间,自然会蔓延恐惧。事后普京本人强烈否认,但出言凉薄,说利特维年科之死,并不是「暴力的死亡」。言下之意,只有被枪杀才算是政治暗杀,其中难掩得意之情。俄国虽然是「民主国家」,普京是民选的领袖,又因敢对车臣阿拉伯分离势力施以铁腕镇压,民望甚高,但KGB史太林式的作风残余仍未泯灭。对于俄国,「民主」不一定是救赎一个罪恶灵魂的永生之道。因为俄国为列宁的幽灵荼毒足足八十年,俄国人由大锅饭式的贫穷,骤入今日的拜金时代,心理失去平衡,内心充满贪婪和仇恨。虽然今日也自称跻身欧洲民主国家的行列,其实在基因中仍属于亚洲式的独裁政体,病毒缠身太久,「医番都冇用」。普京不可能是西方的盟友。


荷兰大师
  
  地球温室效应,北冰洋融化,荷兰将会是第一个被海水淹没的国家。在阿姆斯特丹,林布兰梵谷的画作该怎样抢救,是一个很叫人困扰的问题。荷兰对人类的贡献,有这样一对国宝,奥地利出了一个莫扎特,但荷兰人也很自傲。欧洲是一个很现实的地方,大家都那么傲慢,只有争相炫耀文明实力,也就是香港人说的互「Show Qually」:奥地利有莫扎特,意大利有达芬奇,英国有莎士比亚,这些都是一夫当关天皇级的明星。
  
  低一层次的,要两个才抵得上一名:像德国的康德和尼采,法国的卢骚和伏尔泰,而荷兰拿上桌面的,就是林布兰和梵谷──顺便提一句,在二十世纪的文明竞技场中,本来香港也不赖的,香港有一个李小龙。昨天是李小龙死忌三十三周年,李小龙如果不死,今年六十六岁。今年是林布兰四百周年忌辰。林布兰开创了「荷兰画派」,他把绘画的题材很革命地转移到民间的平民,不再描绘宗教神话人物和国王贵族。
  
  他带头画夜巡的士兵,后来的画家,被他的绘画革命感动了,也跟着画街头巷尾的小人物,像一个倒牛奶的女仆,一个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四百年前,欧洲的油画本来没有生活,也缺乏动感,林布兰把生活的戏剧带进画面:一批医科学生在上解剖课,或是几个纺织品的检察官在检查布料的质地,林布兰把他们的工作神态画下来。观众像误闯进工作室的一名不速之客,画中其中一两个角色,必定不太专心,不理会画中其它人的谈话,转过头来凝望着观众。就是这分神突破的一望,紧扣着后世观众的心弦,建立了隔世的情感交流,把剎那凝固成永恒,或者佛家说的「芥子须弥」,就是这个意思。
  
  林布兰生前从来没想过要当大师,他为当代的专业人士作画。譬如阿姆斯特丹的纺织品检察局,也就是对当时的布料做QC的官僚,他们的任期只有一年,在任满前,聘用林布兰为他们画一幅合照留念。画家按人头收钱,五十盾一人,画面里有六个人,收款三百,是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收入,少一文钱也不干。四百年前,欧洲已经是成熟的商业社会,政府不会以「文章报国」一类的谎言来诱哄知识分子,艺术家也不相信「诗穷而后工」这种废话,林布兰和莫扎特一度都很有钱,莎士比亚更是一名富翁,日子过得很好。后世的观众,为他们的作品感动,得知这些大师,生前没有被一个政府斗争,生活舒适,而且还有钱,会感到很欣慰。

发表于 2011-9-13 20:52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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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情的价值
  
  世界名画市场勃兴,德国画家克宁的一幅肖像卖了天价。本来最卖钱的画家是梵谷,因为他的画有激情。艺术家没有激情,就没有创作,是年轻时喷迸而出,像一座爆发的火山,年老时会含蓄得道,像一条光潋的长河。梵谷在年轻时就死了,他的激情只有喷迸,没有收敛,淋漓的情感飞扬在灿烂的空中,自己就扔下了画笔,撒手转身走了,买梵谷的画,像买下一夜不灭的烟花,拥有的不止是一个市场,而且是一阵阵心肺肝肠构组成的吶喊声。不但艺术家,世上一切卓越的人物都是靠激情成功的,激情来自一股狂热的信仰,像爱上一个人,盲目认定他是世上终极的至佳和绝圣,旁人的劝吁半句也听不进去。商人开拓市场,认定这条路必有商机,扔下数十亿的资本,别人说他疯了,他相信他的直觉。还有考古学家,一直在寻找一座古墓,半生为一个谜团摒寝弃食,在灯下翻数据制地图。
  
  还有登山家,为了征服一座山,结绳子、堆包袱,世上所有人的脸孔他一概看不进去,眼睛只情深无限地盯着天国云端的那座顶峯。一个社会有文明的创造,必定有激情。明朝三百年,出产了许多精致的瓷器。明瓷在世界上也有拍卖的市场,但价值不可能比梵谷昂贵,因为制造这些瓷器的是一批工匠(Craftsman),工匠只要按照师父传授的方式把手艺造好,他们不是艺术家(Artists)。明瓷的作者是谁,根本不重要,后世只是配眼当时在一个如此高压的环境,人会用这样一种颓唐的办法找寻精神的慰安。明朝的家俬也一样,很精美,但缺乏激情,因为那三百年的暴政把人的激情都揉成粉末,失落无踪。到了明末的石涛和八大山人,忽然情感又隐隐浮出来了,像土里的一条蚯蚓在蠢蠢张望,然而这等情感还是充满观望和畏怯,尚未得到解放,美其名为含蓄,但是方合苏富比市场竞投的人头脑比较简单,他们只承认在画面上看得见的激情,因此梵谷的作品,永远比石涛和八大山人贵。
  
  连梵谷的追随者也沾了光。卡宁是所谓表现主义者──二十世纪初,德国一批画家重新发现了梵谷,认为色彩不止描绘外在世界,尚可表现内心的激情。Passion变成了一幅作品最大的增值。可惜这个世界工匠太多,艺术家太少,小男人太多,真男子一个也没有。


地毡下的蟑螂
  
  伦敦的房产为什么全球天价?前俄国特工之死,揭开了谜团。横遭毒死的特工利特维年科,受雇于流亡伦敦的石油大亨贝佐夫斯基。这位大亨拥有六百亿港币身家。像马主一样,他在伦敦养了二十多个政治异见分子,叫他们反普京,让他们喝红酒吃鱼子酱,信用卡无限刷帐。还有一个前俄国铝金属大王史拉夫斯坦,花了三亿元在伦敦买了一所豪宅,窗户的玻璃和窗帘全部防弹。伦敦的俄国人,财产五千万镑以上的共有一千人。十年以来,从俄国跑过来的中小富翁共三万人,共拥有三家俄文报纸、一本杂志、一家俄语电视台。他们把伦敦叫做「伦敦格勒」(Londongrad)或泰晤士河边的莫斯科。
  
  这些富豪许多是前苏共党员,而且还是KGB,但今天他们都渴望加入英国籍,因为英国比他们那个祖国有法治,英国有最好的私立寄宿中学教育他们的小孩,伦敦离莫斯科只有三小时半飞机航程,他们随时可以把一箱子美金带到伊顿公学,悄悄往校长面前一推,哀求校长取录他的儿子。他们都想当英国人,但二十年前他们都是在镰刀旗下宣誓过的苏共党徒。当他们的苏联「亡党」之后,他们发现,只要摇身一变抢掠宰割俄国的土地和能源,他们就不会「亡国」,如果他们赶快把英国认为「祖国」的话。
  
  俄国人在伦敦,尚有一点可取,就是他们不会缩在一条所谓的「俄人街」里,他们懂得享受,把辟克廸利到五月花一带的豪宅悄悄买下,他们喜欢抽雪茄、打马球,由于有帝俄贵族的基因遗传,有一股末代皇孙的气派,而且绝不张扬,在伦敦,谁都知道俄国侨民最有钱,但他们从不满身钻戒名牌喧哗过市,他们很尊重伦敦这个国际都市的文明观瞻,并不以为一有钱就是「大×晒」,要报复一点什么俄罗斯的历史屈辱什么的,这自然是俄罗斯民族的美德。但是现在开始讨厌了:他们把本国的劣质政治带来了伦敦,令英国政府忽然发现,在这块锦绣般的地毡底下,原来藏着一窝蟑螂,而且其中还听命于盘踞在莫斯科的一只蜘蛛精。
  
  但他们都带着银子入境,用脚为英帝国投票,贝理雅不敢下令军情五处把这伙珠光宝气的蛮子一窝端掉。还是澳门幸福得多。在澳门新口岸,没有俄国的富豪和前特工,只有俄罗斯妓女,给来永利赌钱的中国官员提供性服务,这些俄罗斯鸡,是不会给顾客暗中啪什么辐射毒药粉末的,只会向大爷们免费奉献一颗伟哥──其实成本早算在肉金里,所以今日的澳门,比伦敦「和谐」。


EY新人类
  
  长途航机的经济舱,无论是由香港往纽约、从北京去雪梨,或上海去洛杉矶,日渐成为一个世界大同版的天国难民营。为什么是世界大同?因为经济舱──也就是俗称的EY Class──真正实现了众生平等。当一个香港旅行团的元朗阿婆,镶了四颗金牙,戴一只深绿的玉镯,坐在一个六呎二吋的澳洲大汉旁边,而当这个澳洲佬要去洗手间的时候,竟礼貌地向该貌似马笑英、口衔一根牙签打着饱嗝的老妇低声说Excuse me, ma’am的时候,当你意识到那个ma’am字即是Madam的简称,会觉得很趣致。在EY机舱里,当一个穿黑西装的四川男人可以坐在一个来自苏黎世的瑞士妇女身边,脱掉鞋子,一人并占了两座位,挨在窗边剪指甲,而那个鬼婆一脸敢怒而不敢言的尴尬,生怕一找空姐投诉,自己就变成了一个种族主义者,于是只有哑忍这种「东西方文化差异」,而让该中国大汉的指甲必必剥剥地飞溅到她的脸际和肩上的时候,身为旁观者,你就会打心底里歌颂发明飞机经济舱里的那位天才。因为EY Class,特别在中国走向世界的这个令人兴奋的时代,实现了在人间难得一见的种族共融的奇景。
  
  例如那位貌似辛康纳利的澳洲汉,如果在香港,他只会在中环的香港会所喝红酒吃牛排,而不会跟一位充满荣华饼家Feel的元朗阿婆共同生活十多个小时的。而那位瑞士妇女,也只会在花园道的梅夫人堂里静静地翻看着《南华早报》,只有飞机的经济舱位,把她自己和她身边的那个四川男人,和他无定向飞弹般的指甲──以及剪毕手指甲后张大嘴巴打一个大喷嚏而迸散的唾液星花 ──紧紧地锁定在一个狭小的空间,无可逃避,坦诚相对,这不是柏拉图和孙中山梦想的大同理想国又是什么?搭EY Class,既是自由意志的行使──因为阁下本来是可以改搭头等的──也是一种宿命,因为地勤人员运用权力,硬把阿婆和澳洲汉、四川佬和瑞士女人划在一起,这是东西方、南北半球、富裕国家和第三世界平起平坐对话的时刻,眼看着澳洲佬俯首低声的礼貌,以及瑞士女人正襟危坐的沉默,不由得令人想起三十年代上海外滩的洋人向人力车夫的屁股上大力猛踢的那种传说,而令人深深地感受到,经济机舱里之所以实现了世界大同,无论只有十几小时之短暂,自然是因为中国的综合国力有所提高的原故。
  
  飞机着陆时遍地的毛毯、报纸、胶袋、纸巾团,像海啸后的灾场,令人欣慰的是,遗下这一切的也有鬼佬鬼婆乘客的一份,连他们也顾不上所谓仪态了,在十多个小时的挤压之后。EY是一个Class,今天,不分种族肤色,在三万呎上空,不再是空中楼阁,这种后现代的新感觉,十分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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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14 11:42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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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大餐
  
  圣诞餐越豪越受欢迎。几家美式餐厅,趁机哄抢,像美国星期五:龙虾汤、烟三文鱼卷、顶级肉眼扒,另加纽约芝士饼或咖啡雪糕批,奉送汽水,看了几幅照片,眼球里都浮起一层油花,肚里立时多了两磅脂肪。圣诞餐三百六十八元一客,情侣双双消费才七百多元,桌上铺一朵圣诞红桌布像一张礼物的包装纸,只要来料全部不是美国就是日本,没有孔雀石绿和苏丹红,就超值了。香港的圣诞餐,走的是美式风格。
  
  美国人的圣诞餐很丰盛,有一个叫做诺曼.罗斯维(Norman Roswell)的美国油画家,他的作品风格写实,题材感人,有很浓的宣传味,他是家喻户晓的人物,油画主题非常的温馨,令人觉得心头温暖。罗斯维有一幅作品,画一个美国家庭,团聚在一起过感恩节,主妇母亲把一只大火鸡端出来,饭厅的一家人,有爷爷奶奶、姨妈舅舅,还有几个小孩,脸上的表情,洋溢着幸福和期待。餐桌上的食物,有汤、面包、肉排、沙律、刀叉、碟子、餐巾,还有桌子中央的一盆鲜花。
  
  窗子的玻璃有一层薄霜,家庭伦理,爱和希望,都在一幅餐桌团聚的画面里。这幅作品,画题叫做「免于匮乏的自由」。免于匮乏的自由,是美国立国精神的四大自由之一,意思就是:人民要享饱暖的自由,但英语比较含蓄,觉得什么「民以食为天」、「温饱权是最大的人权」之类说得太过俗白,于是绕一个圈子,用一层知识分子的语言来包装,叫做「免于匮乏的自由」。还有一样,叫做「免于恐惧的自由」。意思是思想、言论、创作,痛痛快快地表达无阻,不必害怕有秘密警察午夜上门来抓人。四大自由之一,由罗斯维用一幅著名的油画来表述,胜过千万字的社会学论文。吃圣诞餐,要挑美式餐厅,不是星期五,就是Ruby,只有美国人明白圣诞餐的意义,火鸡和牛排共盛,头盘和甜品并丰。
  
  比起英国人的圣诞餐,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道硬如石头的圣诞布丁,令人想起纳粹轰炸伦敦时的艰辛,圣诞餐除非不吃,食必美式的路线和份量,因为只有他们的宪法,跟中国人口腔期的政治需求呼应而一致,叫做「免于匮乏的自由」,在烛光下,想起罗斯维暖和的画面,这个圣诞节,多了一分沉思和感恩。


新铁金刚
  
  事先谁也不看好新占士邦人选丹尼基克──说他丑,名不见经传,凭甚么本事演风靡全球的万人迷?辛康纳利雄伟,罗渣摩尔幽默,皮雅斯布斯南优雅,连观众不太熟识的铁摩达顿,至少有点神秘感,丹尼基克有甚么呢?哪晓得电影拍出来,嫌三嫌四的指指点点一下子通通收声。新占士邦完全脱胎换骨,从一个卡通漫画角色成长为血肉之躯,这个木口木面的英国后现代粗犷型的斩柴佬,相形之下,会竟然辛康纳利像一头恶枭,罗渣摩亚成了小丑,皮雅斯布斯南相比之下更是纯粹的花花公子,选角Casting,豪赌一手起用丹尼基克,大胜凯旋。不错,间谍应该有一张冷峻的脸不是甚么木独,俄罗斯总统普京做过间谍,他的脸就是一个扑克牌的谜。新占士邦虽然胆大妄为,但是面对上司M总不见得会嘻皮笑脸,看看几个旧占士邦,和上司也眉来眼去,言语充满挑逗,差一步就上了床,还象话吗?
  
  从前占士邦有Q的各种小道具,开一辆雅士顿马丁,像蝙蝠侠出巡,不必付出血汗,歼敌手到拿来,和卡通片没甚么分别,在新片里通通改掉,间谍就该做间谍的事:跟踪、欺诈、搜集情报,捣破阴谋,还有危机中的焦虑,是玩命的差事──玩女人,不是Priority。邦女郎一直是穿比基尼和紧身皮衣的人肉布景板,是慰劳男人的奖品,她们不必有头脑或者灵魂,占士邦不必和她们谈情,只须调戏。
  
  奇怪的是,新片中是男主角穿着一条紧绷绷的小泳裤,用一身闪耀的肌肉挑逗女主角──世道变了,色欲权力移交了,现在不是男人垂涎女色的年代,而轮到女人和基佬挑选男色了。片中占士邦有句台词:「我看是你心急相『嗒』我呢。」这句话,宣示「占士邦文化」昂然进入了二十一世纪。「邦女郎」再也没有炫耀身材的画面,连开场主题曲的片断,也收起了女性胴体的剪影,女主角品貌兼备,甚至在言词上占了占士邦的上风,眼神忧郁而迷惘,彻底粉碎了这个间谍王的心理防线。占士邦居然恋爱了,而且和所有热恋中的男人一样很盲目,被心爱的女人欺骗而不自觉,旧占士邦是真正的「铁金刚」,无所谓人性不人性,只要卖座就好了。看占士邦,原来不仅仅是看热闹,还有一门社会学,女权运动一百多年来的喧哗,没有白费,占士邦加女性主义,外国人不喊甚么「与时俱进」的口号。他们用行动来表达。新铁金刚,新的世代,成就了千禧年的大同理想。


虾碌英雄
  
  「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中国的小孩,从小读国文,就让老头子老师摇头晃脑地洗了脑:孔子、朱熹、岳飞、文天祥、全部是「完人」,他们的道德人格都白璧无瑕,没有一丝缺点,养成天地间的正气,我们就要学习做一个完人。只是那时年纪小,我以为「完人」就是「猿人」的一个变种,国文老师还讲了什么,记不得了,只记得他老人家一面摇头晃脑,一面瞇着眼睛,瞟视着坐在前排的那个F2女生刚发育的胸脯。
  
  看见老师的视线异样,我也顺着他「法古今完人」的眼光向前看,只见到前面那位叫Lilian的小女生,在五月的炎暑,穿的那件汗湿而略透明的衬衣底下,戴了一个粉蓝色的Bra。在《新铁金刚智破皇家赌场》里,新的占士邦,比起历任的多位,不再是一个耍女人所向无敌、玩武器百发百中的杂技式完人。他一上场,就开始失手:追捕一名黑匪,黑人在起重机和大厦天台之间跳跃逃亡,人家矫若游龙,一脚也没有踏失,但占士邦在追跃之间,却曾经跌了个嘴啃泥。然后追进了非洲小国的大使馆,在摄录机下开鎗杀了人,酿成外交风波,遭到女上司M训斥。M说:从前的皇家特工都不会犯这等愚蠢的错,「我怀念冷战时代」(I miss the Cold War)。然后占士邦进赌场,与匪枭对赌,占士邦信心饱满,以为对方「偷鸡」,把注码都押下去,结果输光,要英国库房再电汇赌金救援。
  
  最后还中了美人计,被对方的女谍玩了一回,爱上了她,而且还目睹情人在水里淹死。占士邦不再是铁金刚,而是一个「三无人员」:外交常识无知,危机处理,有时很无能,对于爱情,还很无奈。但观众喜欢看一个失手滑脚的英雄,喜欢看他像自己一样,时时鲁莽而犯错,就像《射鵰英雄传》里由江南七怪收养教武功的少年郭靖。金庸说郭靖「天资颇为鲁钝」,「教得十招,他往往学不到一招」,连师父也不想再教了,只碍于与丘处机有约在先,但郭靖「窒滞良多,停顿不前,郭靖又绝非聪明绝顶之人,较之常人实更蠢钝了三分」。英雄须有缺憾,才教常人喜爱,这是一种「观众心理学」。当年追看武侠小说的中学生,十之有九,在被窝里用手电筒偷读《射雕》,必然荒废学业,常被老师家长骂愚笨,中英数俱不及格。原来郭靖跟自己一样学不会功课,由此眉飞色舞,对书中主角大为好感。
  
  四十年后,占士邦片集也摸通了此一学问了,占士邦在片中动作不是仆街,就是虾碌,而且各类判断,也有点像董建华。但不要紧,这样的人物,反令人长留脑海,正如我至今还记得,「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我学会这句话的那一天,坐前面的女生Lilian,在阳光下,她的胸罩是一抹可爱的浅蓝。

发表于 2011-9-14 11:53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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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吃西餐
  
  在香港吃西餐,比罗马和巴黎都好,蔡澜说,因为在整体上,在香港吃西餐不必等。还有一个好处,蔡生没有说,是在香港吃西餐,打开餐牌,菜式多半是英中双语并列,令顾客永远不怕叫不出名字。但是,即是亿万富豪的公子,沟了一个女星,用私人飞机载到罗马,Check in六星酒店,再进酒店的扒房烛光点好,餐巾铺在膝上,四目交投,含情脉脉,当侍应一奉上餐牌,气氛立时绷紧。富家子虽然是加拿大温莎大学工商管理学士,但餐牌上的菜式,像Ragout d’agneau aux coeur d’artichauts,或者Rane in guazzetto,教身家亿万的这位贵客,一看就呆住了。
  
  最怕相识不久的这位女友,指着一行深奥的法文:这道菜是什么,可不可以介绍一下呢?站在一旁的意大利侍应,白衬衣、黑煲呔、小背心,戴一方浆过的围裙,曾服侍过汤告鲁斯夫妇、梅铎父子、李察布兰逊,他专业地站在一边,默不作声,不知是体谅这位远东来客对欧洲语文知识之狭窄,还是在观赏笑话。在罗马和巴黎吃西餐,光看餐牌,已经有一股无言的压力,除非再等三五年,中国更加强大了,四周的食客全是喧哗的四川佬和北京人,他们指定要把鸭胸和鹅肝,跟狗肉和炸全蝎做成拼盘一起上,那时的菜牌,全用简体字的汉文印刷,洋侍应也结结巴巴讲着几句京话。
  
  但是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去巴黎和罗马吃西餐,难免受到餐牌霸权的无情欺侮。香港上流精英的玩家一族,能分辨什么叫四头鲍或冬虫草,意大利菜的菜名,如果只限于 Speghetti Bolognaise──肉酱意粉,那么在香港吃西餐,多两分面子上的安全感。香港六星酒店的上等西餐厅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真正的全球化:在法式鸭胸和焗羊扒之外,永远有叫人望之而宽心的海南鸡饭、印度尼西亚炒贵刁、云吞等做一层救生网。看不懂前头的法国菜和意大利餐名,可以干咳一声,点一味咕噜肉。「咦,想不到你在哈佛读建筑、在摩根士丹利工作、在纽约曼哈顿住过咁多年,还派调过London,你的口味还是咁Chinese喎?」少见多怪的哈尔滨女友问。
  
  「不,不是Chinese,而是我比较喜欢一点点Exotic,鬼佬口味,通常系咁。」阁下说,背转身扬起中指和拇指紧扣,「得」的一声,叫那个刚从毅进课程餐饮系毕业的侍应过来,快快落单。


孕妇攻城全港告急
  
  天星钟楼埋骨堆填区,大陆孕妇开花,特区医院,「黑妇非婴」危机日益猖獗。大陆孕妇攻陷产房之后,更转战政府各大医院急症室,更有非法刁婴,发挥前生当过偷渡客的难民基因记忆,孕妇尚未赶到急症室,胎中一只「天残脚」,连同一截血淋淋的脐带,已经在救护车上一并破土撑出,抢先强行落实「抵垒政策」,体现了中华民族见缝插针的强大生命力,情景令人极为感动。
  
  大陆孕妇强攻特区医院,已不是个别事件,似是一波有组织、有预谋的反曾大行动。早不侵略、晚不生产,偏偏挑在曾荫权竞选连任时集体越境发难,完全为冲着挑战曾荫权的「强政励治」行政主导能力而来。如果曾特府施铁腕,行政严打,拳搥黑妇隆腹,脚踢非婴脐带,婴儿连胎盘都露脸了,医生护士端起一张「歧视内地同胞」的冷面孔而有心拖延,最终酿成几宗「一尸半两命」的大新闻,伤害了大陆同胞的尊严,则传到大陆,网络粪青破口大骂,争相讨伐,严重影响中港关系,此民族主义的政治责任,曾荫权担当不起。
  
  若依「血浓于水」的中华大家庭感情主旋律放任不管,则特区变成一个「非婴港」的「超生平台」,一传十,十传百,不止大江南北,连拉萨的藏妇也赶搭青藏铁路,来到罗湖,然后一步一跪叩,抵垒上水北区的医院强行超生。还通过翻译,吓唬产房的医护人员,指肚子里藏的随时是达赖喇嘛的转世灵童,喝令院长出来亲自招呼。则特区的医疗资源,又何堪重负。本地孕妇平时奉公守法地交税,却又惨遭「边缘化」,民情汹涌,社会动荡,则曾荫权民望大跌,连任机会,即会出现变量。因此可以分析,此次「大陆孕妇反曾潮」,当非偶合,而是幕后有黑手,有可能是大陆各大城市的欧美记者、台商、传教士等。这股外国势力煽动大陆孕妇南来,散播耳语告诉她们去香港生仔,不但国家承认名额,而且到了那边还「有金执」。与香港的泛民主派里应外合,给曾特府添烦添乱。因此,一具天星钟楼虽已拆卸而掩埋,无数非婴越境超生,却纷纷破土露脸。新的危机,新的挑战。各大医院告急,北区医院贴出「本院不设儿科产科」的告示。北区医院的同寅明白了,面对这股超生大军,西方的「人道精神」并不适用,正如港人回大陆多了,必有经验:遇到马路上牵袖穷跟的一名童丐,都不可以随便心生恻隐怜悯,必须怒喝而斥退之。
  
  因为施舍一个,后面就忽然涌上来一百名。黑妇非婴问题,同一性质,同一道理。周一岳应紧急巡视医院灾区,胎儿的一只脚伸出来,局长赶快把脚塞回去,强行送返罗湖边境,决不可以婆妈、妇人之仁,勿坏了强政励治。


小天才
  
  钢琴天才太年轻成名,对他本人不一定好。理由很简单:十七八岁的年纪,不论弹贝多芬还是肖邦,不可能与中年作曲大师的悲怆心境共融,正如叫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登台朗诵杜甫:「万里悲秋长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她摇头晃脑,厉声尖叫,热泪盈眶,痛苦得小身躯打颤,台下的评判给一百分。但这是矫情造作,因为她不是五十岁时贫病交煎的杜甫。钢琴这回事也一样。演奏家的指尖,唤醒作曲家的死魂灵,让死者的心魄,融入他的神经末梢,化为手指和琴键间的天籁。
  
  因此把肖邦弹得出幽入暝的境界,只会是犹太人,因为肖邦生前经历流亡之苦,犹太人也有飘泊天涯之痛。钢琴家太年轻,技艺可以精湛,意境难以登攀,现成的例子,是前苏联钢琴天才格里罗夫。一九七四年,格里罗夫夺得柴可夫斯基钢琴赛冠军,时年十八岁。八十年代,即红遍欧洲,他师从当时苏俄钢琴名师梁赫特,到德国灌唱片,酬金天文数字。九十年代之后,格里罗夫忽然沉寂下来,没有开一场演奏会,没有再录一只CD。原来他的成功,正是他太年轻。
  
  年轻的钢琴家,演绎名家的作品,赢得世界的掌声,往往是出于青春的躁动,多于魔鬼般的激情,观众往往把躁动误解为激情,青春期过去了,像格里罗夫,他忽然沉寂下来,观众相顾惶然: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他的才华蒸发了吗?观众不知道的是,这位青年钢琴家没有蒸发他的天才,而是激情的魔鬼,根本没有来访过。
  
  一九九三年,他在法兰克福有一场演奏会。票子卖光了,但他当天临时通知在比利时的经理人,今夜我不来了,我要开始一段退修面壁的生涯,为期七年,经理人大惊,票子卖光了,如何向观众交代?但这位天才淡淡一笑,挂上了电话。然后在维也纳,他在灌录CD的半途忽然发脾气,走出录音室。然后他离婚、破产,从乐坛上消失。今年,格里罗夫又复出了,他已经五十岁。失踪了十年,一批瑞士富豪还是捧他的场,为他开演奏会,他将在比利时皇后御前弹箫邦。但他的脾气,他弹钢琴时年轻的张狂,令乐评家产生偏见,认为他是一个表演匠(Showman),多于一个音乐家。世界对音乐天才多宽容,因为莫扎特的原故,但不是凡天才皆莫扎特,正如朗诵节,对一个中一女生,请不要用掌声折腾她,她不是杜甫。

发表于 2011-9-14 11:56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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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琴藝人
  
  彈鋼琴,跟寫小說一樣,不太令人信服,世界上真的有小天才。
  
  偶而有年輕的鋼琴天才出現,指法嫻熟,技藝超卓,把蕭邦的波蘭圓舞曲和貝多芬的奏鳴曲彈得像一幅雲彩斑艷的織錦,非常的可觀,但往往限於可觀(Spectacular)而已,不太令人信服(Convincing),遑論感動(Touching)。
  
  這三樣,是不同的質感。聽流行曲,不妨擁抱年輕,像披頭四、西蒙和卡芬高,才華都在二十出頭時丰姿英發,三十六七歲之後走下坡,四十歲之後凋謝。到了這個年齡,大歌星已經離婚三次,坐擁比華利山的泳池豪宅,他年輕的英名,結成一脂透明的琥珀,創作的生命早夭,但作品的光輝卻凝封在時間的晶囊裡任人唏噓。
  
  但是古典音樂不同,十八九世紀的作曲大師已成塵土,由鋼琴家演繹他們的靈魂。古典音樂的鋼琴家和指揮家,不是鬼魂本身,而是巫師。巫師這個行業,越老越靠得住。
  
  因此無論卡拉揚還是何立維茲,光彩都在六十歲之後,他們讓貝多芬和蕭邦的幽魂纏身半世,人在激越低迴的音符的洪爐裡,煉成一盆老火湯。
  
  聽鋼琴,總挑老的好。古典音樂不是電結他演唱會,不需要扭屁股的大動作,不需要紅綠妖閃的舞檯燈,也不需要乾冰煙霧。鋼琴演奏,觀眾期待的始終是音樂力(Musicality),直覺和洞慧,靈光一閃契合著天心,不需要七情扭曲面部戲劇性(Theatricality)。
  
  因此古典音樂的演奏會比較沉悶,不要隨便帶六歲的小孩進場,不要以為令他自小受什麼「薰陶」,沒有這回事,叫他聽完一闕巴哈,他如坐針氈,滿腦海都是卡通人物巴斯光年。因此,英國有「娜妮」(Nanny)這個行業,讓十六七歲的小女孩來當保姆,帶孩子帶一個晚上,因為家長要去聽一場古典音樂會。
  
  中國家長,以上海為虛榮崇洋的核心,硬要子女學彈鋼琴,多年也是出於戲劇的炫耀,多於音樂力的心靈修養。彈的樂章,越繁複多變、越像十指玩雜技,家長越有面子。多少中了一點馬友友的毒吧,以為肢體誇張,即是名家,最好是四肢在痛苦中絞動,淚流滿面,忽然跳上天花板的大吊燈,十指仍在像狂風抽鞭子地在空中晃動著,而鋼琴的黑白鍵,猶在自動起落,世界是越來越Showy了,連政客也只追求Sound-bite,不講內容。玩古典音樂也一樣。或許是偏見,流行音樂,老的艾頓莊那個樣子是猥瑣,但古典音樂,永遠是琴鍵中的一頭假髮,閃動著天國的光芒。


要普天同庆的圣诞不要「政治正确」的「耶诞」
  
  圣诞节来了。年年圣诞,欧美的左翼知识分子,怀吁一股白人的历史罪疚感,总向这个普世同欢的节日,像中古时代天主教徒在密室中告解一样,含泪而自我鞭挞。他们提倡所谓「政治正确」,认为欧美不应该强调「文化霸权」,不可以用「圣诞」来垄断第三世界的「文化」,而应该改称「冬节」。连天主教团体也染上这等「政治正确」神经质的洁癖,认为「圣诞老人」跟耶教精神无关,只为节日带来消费的俗气,误导少年儿童,应该取缔。西方的左翼知识分子盘踞学院,他们不尽量发掘自己的「文化原罪」而发表几篇西方文明自我批判的论文,他们任教的社会系、文化研究系、传理系就不会提供资金,学院就要关门。圣诞节独步全球,普天同庆,包括北京和上海,圣诞节的喜庆气氛愈来愈浓,不是布殊和贝理雅用手枪胁迫非耶教国家的国民,硬要他们庆祝耶稣的降生,而是自由市场强大的力量。圣诞节是全球最庞大的消费商机,在北美洲,由感恩节开始,眼看吁秋叶落尽,大地披上了雪花,圣诞节是充满了期盼和暖意的,圣诞节令人感恩,令人对人生充满希望,圣诞节传递的爱心,超越种族和国界,有强大的生命力,令非耶教徒也感染了一份祥和和欢欣。圣诞节是人类文明的首庆。
  
  在恐怖和仇恨戾张的时代,圣诞节的气氛永远不嫌太浓,只嫌不够。中国人过年道贺,是「恭喜发财」,圣诞节的讯息,却是「圣诞快乐」:发财不一定带来快乐,圣诞节再庸俗,也不会比说「恭喜发财」更庸俗,凭中西这两个庆典的祝愿语,即可见文化精神层次之高低。至于圣诞老人之类的消费附属活动,却是欧洲历史文化演变的自然结果。圣诞老人源自四世纪在小亚细亚的一个慈悲的主教尼古拉,他在圣诞节为贫穷的儿童送礼物。荷兰人受尼古拉的善行感召,在圣诞前的十二月六日定为圣尼古拉节,仿效他送礼物。圣诞老人的原文叫Sinterklaas,是荷兰文,但圣诞老人的典故却不在欧洲,正如耶稣也不是白人一样,圣诞节本来就是「地球一体化」的最早产物,欧美左翼知识分子矫揉造作的「政治正确」之风,其实相当偏激,意见虚伪而肤浅。但这种赶时髦的伪学术理论,传到远东,却有不少俯拾余唾的追随者。大陆十名博士生联名发表宣言,题为「走出文化集体无意识,挺立中国文化主体性」,为大陆各地庆祝圣诞的消费气氛叫??,他们认为:商场酒店,摆放圣诞树,员工戴起圣诞老人的小红帽,电视电台充斥各样圣诞讯息,民间聚众狂欢。表示「中国正逐渐演变成一个准耶教国家」,此一西洋的「软力量」,在中国渗透扩张,必须阻挠截击,「亟需有关部门高度重视和严加规范」。
  
  这十位「博士」,包括清华大学的中国民族「精英」显示的这等「学术水准」,实在可喜可贺。这十大「状元」,疾呼中国人「文化集体无意识」的苍白,虽然后知后觉,却不能算错。但他们倒果为因,只知怪罪西方的所谓「文化渗透」,而不识反求诸己,质问造成中国的「文化集体无意识」的元凶,也就是他们在意识深层之中敬拜的「伟大导师」毛泽东先生。中国人的「文化集体无意识」的真空,是中国人自己一手造成,破坏伦理、摧毁文物、贪腐成风、拜金成狂,幸好有「改革开放」,虽然以消费主导,圣诞节日方始在中国民间催生了真正的欢欣与和谐。在大陆超级市场,一个戴小红帽的中国胖女人,当了节日的收银员,看上去虽然不脱一脸乡土气息,但没有了圣诞节,换一个时空,这个胖女人就是在弄堂外「警惕阶级斗争动向」的街坊组长,或挥动吁红绸葵花跳吁扭秧歌的中国愚妇,幸好有了圣诞节,把她从禽兽的边缘尽量挽救过来,看上去虽然还有点蠢,她毕竟与文明的现代世界「接了轨」。这十个中国博士生说:「中国太多人,特别是年轻人,对西方文化并不了解,不懂圣诞节是甚么意思,却一味盲从。西方一些不好的东西学得很快,我们有义务让普通老百姓了解。」在这十个「精英」的眼中,原来圣诞节属于「不好的东西」之列,那么 苏丹红的鸭蛋、孔雀石绿的海产、大头奶粉、赖昌星,应该算是中国制造的「好东西」了。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学术「精英」,其人生观和世界观原来是这个档次,对于欧美和日本,对于印度和越南,都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如果中国政府听从这十位小宝贝的「诤言」,在大陆打压圣诞节,配合欧美左翼知识分子的反圣诞洁癖,首先是打击大陆的「内需市场」,没有人庆祝圣诞,中国的雷锋,不幸又取代不了耶稣基督,不成为中国青少年膜拜消费的对象,失业率必大幅攀升。欧美的圣诞树和圣诞装饰,多为中国制造,在左派的煽惑之下,西方庆祝圣诞的消费潮衰退,也会严重打击中国的贸易出口。圣诞节庆,为中国民间带来和谐,也为中国和世界带来利润,这十个博士生却视之为仇寇,其居心何在,令人费解。圣诞节不但是吉祥的大庆,圣诞节的许多小事物、小玩意,都为全世界的儿童留下美丽的追忆。挂在壁炉边的圣诞袜子,收到远方友人寄来的圣诞卡时的思念,圣诞花盛放的一室殷红,圣诞节翌日拆礼物的惊喜。还有室外的雪人,圣诗班天使般的歌声,最后是一僵暖和的被窝中一夜无尽的童梦。人间有情,因为世上有圣诞节,对于一个在冷酷的社会环境中成长的国度,圣诞节普世的伟大意义,当然永远无法理解。毛泽东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却无力建设一个博爱的新世界。圣诞节的香港灯火茂盛,一片辉煌,交通到处挤塞,虽然这是一堆缤纷的泡沫,但香港人有幸避过了一个仇恨而激进的时代,因此我们在这个地球村的安乐乡,今夜拥抱而祝祷,不,不叫「耶诞」,是圣诞,Merry Christmas,圣诞快乐。


油 画 和 水 彩
  
  有 一 门 手 艺 行 将 失 传 , 叫 做 绘 画 , 因 为 电 脑 的 缘 故 。
  
  曾 几 何 时 , 城 中 有 许 多 画 室 , 授 水 彩 和 油 画 。 有 志 从 事 艺 术 者 , 先 钻 研 三 年 铅 笔 素 描 , 再 选 学 水 彩 或 油 画 , 就 此 分 道 扬 镳 。
  
  画 水 彩 的 男 人 飘 逸 而 潇 洒 , 学 油 画 的 男 人 却 忠 实 而 沉 厚 。 水 彩 是 艺 高 人 胆 大 的 杨 过 , 比 较 偏 激 , 但 一 失 足 即 成 大 错 , 回 头 即 无 从 悔 改 。 油 画 是 稳 重 而 平 和 的 郭 靖 , 不 求 才 华 , 一 笔 画 错 了 不 要 紧 , 只 待 油 彩 干 了 之 后 将 勤 补 拙 。
  
  水 彩 是 情 人 , 油 画 是 丈 夫 。 有 几 个 名 字 是 两 样 兼 善 , 可 以 用 左 手 画 水 彩 , 右 手 绘 油 画 的 呢 ? 因 为 水 彩 和 油 画 是 两 般 不 一 样 的 思 维 方 法 : 画 水 彩 , 必 由 浅 色 的 地 方 开 始 , 层 层 渲 染 ; 油 画 刚 刚 相 反 , 先 画 深 色 的 部 份 , 风 景 先 画 阴 影 , 肖 像 先 画 头 发 , 从 深 的 色 彩 层 层 漂 白 , 效 果 就 像 在 一 块 黑 包 上 涂 牛 油 , 深 浅 烘 托 臻 成 天 品 。
  
  水 彩 太 豪 放 , 而 油 画 有 时 过 于 沉 郁 。 水 彩 画 家 必 是 乐 天 的 , 而 油 画 家 多 半 是 悲 观 主 义 者 。 水 彩 是 一 阵 狂 笑 , 油 画 是 长 夜 连 绵 的 啜 泣 。 水 彩 是 山 壑 中 的 一 响 长 啸 , 轻 逸 清 绝 , 油 画 像 小 楼 一 夜 啼 血 的 独 白 , 深 远 而 悲 哀 。
  
  因 此 西 洋 美 术 史 三 百 年 , 水 彩 画 家 多 留 下 雪 泥 鸿 爪 的 一 泓 清 名 , 像 英 国 的 端 纳 和 远 东 浪 游 的 钱 纳 利 , 而 油 画 家 呢 ? 在 明 亮 如 烈 焰 或 幽 黯 如 星 空 的 画 布 之 外 , 他 的 遭 遇 却 凄 艳 而 悲 哀 , 像 梵 高 和 伦 布 兰 。 水 彩 像 道 家 , 而 油 画 太 儒 家 了 , 水 彩 是 李 白 , 而 油 画 , 永 远 是 杜 甫 。
  
  一 个 女 人 , 如 果 同 时 有 两 个 画 家 追 求 , 是 幸 福 的 。 画 水 彩 的 那 一 个 必 然 更 加 浪 漫 而 隽 永 , 但 又 像 行 云 流 水 一 样 抓 不 牢 而 靠 不 住 , 习 油 画 的 那 一 位 一 定 有 点 耿 直 而 气 , 但 又 有 点 慢 吞 吞 而 略 输 一 分 温 柔 。 画 水 彩 的 那 个 只 能 是 过 客 , 他 的 作 品 是 裱 糊 的 , 很 难 收 藏 , 但 是 油 画 家 却 不 一 样 , 过 程 一 片 油 污 : 乌 七 八 糟 的 调 色 版 、 中 人 欲 窒 的 松 节 油 、 零 散 的 工 具 , 但 完 成 的 作 品 用 画 框 挂 起 来 , 却 是 万 世 千 秋 。
  
  最 后 出 现 在 三 百 年 后 拍 卖 行 的 一 柄 木 槌 子 后 面 的 , 多 半 各 是 油 画 而 不 是 水 彩 。 一 腔 心 血 , 在 时 间 化 为 一 层 油 光 , 他 的 坚 毅 和 执 , 真 要 由 那 么 深 厚 的 岁 月 来 证 明 吗 ? 只 可 惜 那 时 画 家 已 经 化 为 尘 土 , 只 留 下 星 光 般 的 作 品 。
  
  以 及 油 画 肖 像 的 那 个 人 。 他 当 初 是 如 何 叫 她 这 样 一 盘 膝 , 如 此 一 低 颔 , 还 有 , 把 裙 子 向 胸 多 低 开 两 分 — — 这 样 会 令 肩 膊 和 颈 际 的 项 炼 多 一 点 对 比 — — 画 家 与 画 中 女 人 的 关 系 , 留 给 后 世 的 学 者 去 猜 , 只 知 像 一 颗 琥 珀 , 她 成 为 他 笔 下 一 翅 美 的 囚 徒 , 从 此 永 远 没 有 走 出 来 。

发表于 2011-9-14 12:01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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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那么多文章了,来段访问当番外怎么样,O(∩_∩)O~


  陶傑「我不是才子!」
  
   樹仁學院飯堂的屏風後,吃一窩粉絲牛肉煲配白飯、喝兩杯咖啡的時間,我們訪問了才子——陶傑。當我們說到「才子」,他立即反駁道:「叫你才子的人其實是害你,信了以後,人便會串,這世界一山還有一山高。」我們緊接着問:「那誰才稱得上才子?」「金庸和黃霑吧!」
  
  歷史與政治
  
  陳方安生可以做特首嗎?
   陶傑的文章,總喜歡引用歷史,他說:「歷史無得反駁,可以令不同意的人無聲出,而且人類世界的錯誤、愚昧、無知不斷重複,所以讀歷史很重要。」
  
   問及他對於中國傳統政治的看法,他說:「家長式、不容許獨立思考、要面子、自私、不理性,奸人、奴才、太監當道,中國歷史中奴才、太監這個階層,是西方歷史所沒有,中國歷史如啟德機場外海底的飛機油,很厚,很恐怖。」
  
  曾蔭權識見有限制
   他不是不喜歡中國,而是批評中國。「古代的中國,有其可取之處,但現今中國把十三億人改造成無信仰、無價值觀,在人類歷史上沒見過。最後,變成破壞環境、消耗能源、殘虐動物和人類的一群。1949年前的人還有中國道德的約束,但今天連一個雞蛋、一支水都是假的,生命都沒有基本保障,還有甚麼可取之處?」
  
   至於中國未來會有何改變,他說:「中國有人才,但制度不合理,他們淘汰精英,鼓勵庸才、獎勵奴才。」他預言中國十年內會有劇變,「因為全世界都覺得中國是威脅,中央控制不了十三億人,早晚會崩潰。胡錦濤、溫家寶都太拘謹,缺乏國際視野,前人曾國藩,是最有現代感的中國政治家,可惜他生錯了時代。」
  
   說回香港的現況,他又怎看曾蔭權這個特首?
  
   「一個香港仔,行政管理可以,但執行一國兩制、為香港在國際上定位,他仍要努力,他始終是香港殖民地教育出來的公務員,思想和識見都有限制。」
  
   「那麼,誰可勝任特首?」
  
   「香港,只有彭定康適合做特首!」他冷笑一聲。
  
  手袋黨=師奶治港
   「陳方安生也不可以?」
  
   「當然不可!香港人,甚麼都看表面,只看到她笑容好。陳方安生做公務員沒甚麼政績,去示威那處站一站,就說是民主女神。陳方安生的班底是手袋黨,只會打麻雀、shopping,那不就是師奶治港?倒不如找薛家燕!陳太只是包裝好一點的薛家燕!」
  
   他又說:「如果中央給陳方安生做特首,她就不是民主女神,那不就是女人版的曾蔭權?香港要一個女人版曾蔭權,為何不要男人版曾蔭權?她做了特首,就交了心給中央,只是另一個曾蔭權!到時陳太做了,又再來張太李太?」
  
   他說明,這不是陳太的錯,是共產黨的錯,他們拿走了港人治港、高度自治,令港人鬼影幢幢。
  
   說了那麼多政治,陶傑又為何不從政呢?
  
   他這樣回答:「當一個人有見識就不會從政,我的強項不只政治一項,又何必搞這些?從政最後做到特首,都是替共產黨打工,現在有得選擇,當然不會選擇從政!」

  寫作與思考
  
  曾鈺成洗不到我個腦
   陶傑讀過左派學校,曾鈺成、程介南都是他的老師,但他表明不會洗得到他的腦,這是獨立思考的重要性。他說:「如果沒有左派學校的教育,我就不會有今天的見識,所以感謝學校給我很多反面教材。」
  
   「我讀書時從來沒想過未來要做甚麼,也從不擔心,這些都是命中注定。我只喜歡一樣東西,就是寫作,所以在大學裏就讀文學。在英國讀書時為《明報》寫些稿件,得到查良鏞先生賞識,便走上這條路。」
  
  命中注定做作家
   問及為甚麼寫散文不寫小說,他輕鬆地說:「隨讀者口味,讀者喜歡的也是我喜歡的,這是市場需求,將來有市場就繼續寫,沒市場就不寫,就那麼簡單。」
  
   對於別人稱他為才子,他不亢不卑:「我在報紙寫專欄,曝光率高,才令人覺得我特別有才華,其實我未必是。我只是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不偷懶,過得自己那一關。」
  
   「對自己要求高嗎?」
  
   「不,只是基本要求,每天做好自己能力範圍內做到的事。」
  
   「有否想過作育英才?」
  
   「看將來有沒有機會吧。我不會高估自己,我把自己分內事做好已經可以,我沒中國文人常有的『教育別人』這道德使命感。」
  
   「你最敬佩的人是誰?」
  
   「邱吉爾、戴卓爾夫人,都值得學習,他們的意志、性格、學養、見識、勇氣,都是超凡和出類拔萃。當代香港最敬佩的是金庸,他很有才學。」
  
   對於金庸改書,陶傑有這樣的看法:「人到了不同年齡、層次,看法都會不同,每一個作家都會覺得自己的作品不完美、都有改動的餘地,但讀者的世界未必一樣,讀者有主觀的感覺,金庸也有其主觀的理由,好與不好就由後世來評論。」
  
   陶傑表示沒想過修改自己的作品:「將來吧,我寫的都是副刊文章,不是偉大的學術論文;寫來娛樂大眾和自娛,有時沒有查書,自然會出現error,這證明我甚麼都記在腦中,不是靠查書,這些都待將來、到老才改吧!」
  
  最愛讀英國文學
   陶傑閱卷無數,當中最欣賞的女性角色,乃法國小說家福樓拜筆下的包法利夫人。「這個在十九世紀想偷情但偷不到的貴婦,內心寫得很有趣,與中國的潘金蓮有共通之處。」他續說:「一個有趣的女性角色,一定是受到誘惑,再而開始動搖,但又沒有膽量去挑戰,在這個borderline裏最迷人。三貞九烈、妓女都不好看,要在中間,想放縱但又不敢。」
  
   而他最喜歡的男性角色,則是《罪與罰》裏的拉斯柯尼科夫這個大學生。「這個角色很震撼,他因貪錢而殺死包租婆,最後知道錯而懺悔,有很高的宗教情操和價值觀。很多偉大作品,都有一種人格的缺陷、悲劇的命運,由弱點構成悲劇,最後一定要通過懺悔,取得救贖,才可把罪孽洗清。」
  
   陶傑認為,讀英國文學會培養出更高的欣賞眼界,現在對巴金、冰心、朱自清,沒一個看得上眼,他批評:「太差勁了,文字粗糙,沒性格。」

  男人與女人
  
  港女唔嫁 皆因揀唔落手
   對於兩性問題,陶傑一向有很獨特的見解,他提出的「一兩制,高度自治」,更為人所熟悉。問到香港男人女人的優點缺點,他說:「香港男人沒有歷史包袱,很靈活、會走位,蠱惑但可愛。弱點是沒有男子氣概,面對不公平的事,便沒有膽識、沒有勇氣走出來表達自己的立場,又愛走捷徑,看曾蔭權就知香港男人有何優點缺點。香港本身是在夾縫裏成長的社會,香港城市決定了男人的基本性格。」
  
  有時同老婆講粗口
  
  女性又如何呢?
   「香港女人視野廣闊,很considerate,懂得關懷別人,但可能因為香港男人令她們失望,態度就差一點。打扮也受日本時裝影響,不能表現獨特的性格,和男人一樣,甚麼都隨大潮流,不夠膽去表現自己。」
  
   那麼在陶傑的眼中,怎樣的女人才可愛?才令人喜歡?
  
   「應該自信時自信,應該認低威時認低威,男人欣賞雙重性格的女人,在白天要表露某種獨立性格,夜晚要千依百順,千萬不要一種性格。做女強人、做事業女性也好,最後也不要忘記你是女人,女人特性不是粗聲粗氣,晚上始終要落妝,還原女性的溫柔嫵媚,這是動物本能。不要信那些美國女權主義,沒有幸福的!」
  
   當談到台灣女人很有女人味時,陶傑反而覺得台灣女人過度嫵媚,變得俗氣。「嗲要假,真嗲是不行,男人喜歡女人扮嗲,男人知道是假的,但喜歡。如果真嗲、弱不禁風、常要保護,男人不是廿四小時都好心情!」
  
   陶傑又喜歡太太甚麼呢?
  
   「我們背景相似,跟我一樣尖酸刻薄,可以溝通,有時也講粗口。」
  
   「怎樣與太太維繫感情?」
  
   「對張對得耐都有感情,感情是毋須維繫。」
  
   「那對老婆只有感情沒有愛情?」
  
   「做人是為感情而活,人生沒有感情還有何樂趣?」他巧妙地答。

  男人有二奶 愛情就會fresh
   現今很多女性三十歲仍沒有伴侶,陶傑有這樣的見解:「女人揀唔落手。」他認為香港很多女人的能力和膽量,都在男人之上。「立法會吳靄儀、劉慧卿、余若薇,都是有膽識、有見解的女人。加上近二十年來專業行業可由女人來擔當,女性經濟能力提高,成就了很多事業女性,當愛情、事業沒法兩全其美的時候,就最少擁有一樣,就是事業,這樣比兩樣都沒有好。」
  
   「那不是很孤獨嗎?」
  
   「結了婚就不孤獨嗎?結了婚,情話說了三個月,甚麼都悶了。」
  
   「最重要是性方面的問題。」他敲說:「女人不可以在沒有愛情的前提下發生性關係,男人就可以,這是很多香港事業女性的困局。貨櫃車司機沒有老婆,可以去深圳畀錢搞掂;所以這個世界妓女流行,男妓是做不起來的。」
  
   「為甚麼會提出一兩制,高度自治?」
  
   「這是鑑於社會太多情殺案、倫常慘案。一兩制,晚上回來睡便可。男人有婚外情很正常,是動物本能,問題是懂不懂收放自如。有些女人專門為婚外情而活,一世只會做情人。」
  
   「怎會有人肯一世做二奶?」我們疑惑地問。
  
   「有!每一個二奶到最後都是很悲慘,但她們享受過程,因為做二奶keep住有愛情。男人回到家,對老婆,只有感情,那你說是二奶擁有男人還是老婆擁有?在情婦眼中,老婆擁有男人,因為有一紙婚約;老婆發現男人有二奶,老婆又覺得二奶擁有這男人,因為她認為有愛情就是擁有,其實最後兩個都不擁有。」
  
   他接解釋道:「不是女人想做二奶,而是有種女人的性格和氣質渴求愛情,男人在外面有二奶,愛情就會fresh。老婆的愛情已昇華成感情,是感情高級還是愛情高級?這很難爭論,也沒有定律。女人被男人拋棄,不在於她是老婆還是二奶,而是取決於愛情有沒有死亡。」
  
  得不到最愛 其實更好
   「照你所說,還結婚來做甚麼?」
  
   「又不是個個男人都出去滾的,如果嫁工程師、會計師、公務員,他們凡事按程序,擔屎唔偷食,就不會包二奶。不過導演、藝術家、設計師,他們不只包二奶,還會搞同性戀,這視乎行業問題。」
  
   「那麼婚姻豈不是不完美?」
  
   「這個世界不能追求完美,而且,離婚不是更加不完美嗎?」他更指出,缺陷才是美。「得不到最愛的人其實更好,嫁的娶的是Second Love,這樣大家都有走位的餘地,最愛的那個永遠都不要,不要看到他老、看到他早上沒刷牙的樣子,給他留下的永遠都是最完美,想通了就沒有失戀,更加沒有失戀自殺。」
  
   「你會否容許自己有婚外情?」我們追問。
  
   他笑答:「我不會說自己的事,只會說別人。專欄我都很少用『我』、很少寫自己,多數很客觀。我雖然多理論,但不會要自己做。」
  
   不能翻陶傑的情史,是整個訪問的遺憾。
  
   或許,這也是他所說的「缺陷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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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眠
  
   中 国 近 代 最 动 人 的 一 个 名 字 , 叫 做 林 风 眠 。
  
   在 香 港 佳 士 得 拍 卖 行 的 最 新 名 单 上 , 看 见 这 个 名 字 , 有 如 在 满 街 嚣 嚷 的 烟 尘 找 到 一 荫 碧 绿 , 眼 角 心 底 , 吹 来 无 边 的 清 凉 。
  
   不 错 , 上 一 代 的 中 国 画 家 , 名 字 一 个 赛 一 个 , 墨 彩 盎 然 , 但 没 有 一 朵 名 字 , 有 林 风 眠 三 字 之 清 幽 。 张 大 千 、 赵 无 极 , 略 嫌 霸 气 ; 关 山 月 , 幽 暝 自 成 世 界 , 只 是 太 像 词 牌 名 。 徐 悲 鸿 , 外 露 而 直 接 ; 齐 白 石 , 好 是 好 , 惜 与 大 词 人 的 英 名 重 复 。 还 有 一 个 名 廖 继 春 , 乡 土 气 息 略 厚 了 一 分 。 只 有 林 风 眠 , 最 柔 情 的 三 个 字 , 清 丽 无 限 , 温 婉 莫 名 , 令 人 如 梦 如 醉 , 赏 画 的 人 , 满 目 云 烟 , 瞥 见 右 下 角 的 那 个 签 名 , 不 禁 衣 袂 翩 翩 , 不 禁 深 呼 吸 而 入 定 , 雾 夜 一 样 闭 上 眼 睛 。
  
   他 腕 底 的 仕 女 , 眼 角 微 向 上 翘 , 嘴 角 春 含 一 丝 难 以 察 觉 的 嫣 笑 , 温 润 如 玉 , 贞 静 如 莲 , 又 似 一 抹 月 色 般 空 灵 出 世 。 其 人 、 其 画 、 其 名 , 在 英 语 世 界 , 所 谓 Tranquility , 于 艺 术 家 , 已 是 高 洁 的 褒 扬 , 如 莫 扎 特 的 慢 板 、 马 蒂 斯 画 布 上 的 阳 台 , 还 有 德 彪 西 琴 弦 上 闪 烁 的 月 声 。
  
   以 画 家 自 己 的 话 来 形 容 : 宁 谧 和 谐 之 美 , 恰 似 人 间 一 个 最 重 情 的 淑 女 。 无 论 何 人 何 地 , 只 要 静 赏 其 画 , 苦 怨 悲 愁 都 化 为 一 缕 暖 心 的 安 慰 。 这 句 话 , 是 大 画 家 年 轻 时 阅 尽 人 间 不 幸 后 心 底 的 吶 喊 , 与 其 英 雄 怒 目 , 血 祭 轩 辕 , 不 如 淑 女 低 眉 , 袖 笼 心 香 。 世 上 一 切 丑 恶 , 用 口 号 和 激 情 难 以 清 洗 , 只 有 用 美 , 才 可 以 静 静 为 所 有 的 不 幸 来 疗 伤 。
  
   林 风 眠 先 生 的 肖 像 , 慈 眉 善 目 , 似 灵 修 的 高 僧 。 据 说 画 家 从 不 嫉 俗 愤 世 , 总 是 和 颜 悦 色 , 一 生 选 择 了 孤 独 , 箪 食 瓢 饮 , 只 当 满 腔 的 风 露 清 霜 。 北 大 校 长 蔡 元 培 赏 识 这 位 美 学 家 , 邀 他 来 北 平 的 学 府 , 装 点 一 个 荒 凉 的 时 世 , 年 少 得 志 , 名 满 艺 林 , 他 依 然 低 回 沉 静 , 后 来 妻 女 分 离 , 「 文 革 」 时 投 入 监 狱 , 他 亲 手 自 毁 画 作 一 千 多 幅 , 他 生 命 的 长 卷 , 至 此 也 雨 打 风 吹 , 满 纸 血 泪 的 鞭 痕 。
  
   历 劫 之 后 , 他 回 归 一 阵 涅 盘 般 的 静 默 。 拍 卖 行 对 他 的 画 作 估 价 不 高 , 生 前 没 有 甚 么 巨 幅 遗 下 , 他 没 有 丹 青 争 艳 的 喧 闹 , 只 有 山 海 寂 灭 的 幽 奇 。 大 师 的 一 腔 心 事 , 与 中 国 市 场 的 胃 口 是 渐 离 渐 远 了 , 何 况 深 圳 的 墟 市 , 早 有 许 多 大 陆 美 院 学 生 仿 制 的 赝 品 风 眠 。 只 因 为 在 世 纪 的 星 辰 长 风 , 他 飞 得 太 高 , 俯 冲 太 前 , 芦 塘 孤 雁 , 孤 寂 而 萧 瑟 , 悲 情 无 泪 , 春 梦 无 痕 , 他 的 心 墨 意 消 融 在 漓 漓 的 水 光 , 留 下 一 唳 空 阔 的 回 声 。


一个好男人
  
   一个好男人,叫人长相忆,就像一袭收在衣橱里的旧大衣 。
  
   明知道住在亚热带,一年到头,穿不了几次,但在暖寒未卜的季节,当气候骤降到九度,你会发觉,纵然拥有一整个衣橱(Wardrobe)的喧红闹绿的情男,只有他这一件,款式虽然最旧,颜色虽然最灰沉,呢绒和针线都那么实在,静静地挂在最黯冷的一角,穿上这一件,方才最保暖而管用 。
  
   好的男人像一件旧大衣,拥有像一个世纪那么幽深的暖意。 在一切时装杂志里,找不到他的时尚;在米兰和巴黎的时装节天桥,他都不是当红模特儿的首选。 然而当凉风起天末,害人打一个寒呛,在流行性感冒的病毒入侵之前,才会想到他,打开衣橱的大门发狂地翻找,才会把他提出来,三年前放进那口袋里的两丸雪白的樟脑暗香犹存,不知是你对他过时的一个承诺,还是 —— 毕竟地久天长 —— 这件旧大衣对物主的一项永恒的忠诚。
  
   不错,他略嫌太老实,他木讷而文静,他深受儒家思想加一点点教会的熏陶,不会说女人其实爱听的荤笑话,幽默感也太过单薄。 多年前他曾不知自量地窥伺过你,他明明有意,只是不善于表达,呢绒般的心 ,安全感是足够了,却硬是缺了羽衣霓裳的天光云彩,你知道,穿一件这样的旧衣,在街上走,不会招来艳羡的眼光。
  
   但是当你经历过T恤的轻佻,吊带裙子的浪荡,半透明丝质的薄幸,还有热裤迷你裤之类的情迷,外面的世界云雨难卜,阴晴无定,鬓发湿漓,得了个大伤风,一个人地坼天崩般陷塌,在床上,浑身酸疼得想哭,才会悔恨,出门前因何那么大意,只为了贪漂亮,没有穿上那件旧大衣。
  
   一座衣柜里只此一件,不属名牌,也不记得何时买来。 那件旧大衣是一袭怀抱,只有抱病时才记得把它装载在身上。 照照镜子,色调毫不起眼,正因为流行杂志没有这种款式,这一刻才令人顿悟,原来这就叫做 Timelessness 。
  
   「我告诉过你的,」披在身上的时候,他的叮咛苍老而动人:「外面的世界很无常,晴天乍暖,会骤然飘雨翻风。 你还年轻,感性得有点冒险,你这样只会令我暗暗地心疼。 我想不出甚么漂亮话来安慰你,只想对你说,请爱惜自己,在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还请你珍重珍重。」
  
   宽和的衣袖,低调的布纹,当你需要的时候,他永远 Available,而平时他只是一件看不上眼的末选。 那么多年了,穿在身上,转一个身,一件旧大衣是在丈夫和父亲之间的一种古典的缱绻。 那么多年还没有蛀破,一个女人最终的幸福,原来只是一襟回头是岸的温暖。


集體回憶
  
  因為鍾樓,時興訴說「集體回憶」。據說,追尋集體回憶,不是懷舊,而是找回「文化身份」。難得社會忽然講「文化」、尋「回憶」,也就是說,追述舊事,不再是 「老餅」的特徵,經天星鍾樓之文化炒作,變成至In至Young之潮流矣。果如是,則除卻天星鍾樓、域多利警署、油麻地差館,尚有一片民國時代之塘西風 月,在今日石塘咀地界,係昔日花國錦繡之谷、色界天香之堂,擲金醉盛,飛觴溫柔,姬為明月,郎似彩雲,真有不知人間何世之嘆也。列位看官,石塘全盛時期, 酒樓妓館,大小不下凡十餘家有奇。其中茗香樂盛者計有:屈地街電車站以南一家,名為「香江」,對面即為「陶園」。沿德輔道西轉入山道,即為「金陵」,後因 東主易業,改稱廣州酒家,中間有大水坑,對面即是「四大天王」之妓院。金陵創辦之始,極盡一時之盛,主人公開徵聯,以金陵二字分嵌,文人騷客,珠玉紛投, 鏡書畫,分置各廳,金陵有客廳,名為「畫舫」,構成畫舫模樣,以承南京秦淮之盛。此後香港,酒樓稱為「酒家」者,如大三元酒家、陸海通酒家者,亦為金陵始 創,取詩之「夜泊秦淮近酒家」之意,此後酒樓而規模盛者,亦通稱酒家,不讓金陵專美焉。十年一覺,青樓薄倖,塘西名妓,一稱「老舉」,做老舉,須向華民署 登記領牌。二稱「琵琶仔」,亦即歌妓,度曲為生,不肯陪酒侍蓆。如有客人相中,與「琵琶仔」相好,稱為「梳櫳」,如欲「梳櫳」,乃可「擺房」,與鴇母私商 身價,繼而須斥資「執寨廳」,贈衣飾,較之娶妻納妾,實不遑多讓也。歡顧塘西召老舉,須寫局票喚之,局票名「花箋」,加蓋廳名,飲客揮箋,須自報名號,如 南海十三郎,如東莞煙雨樓主等,經由酒樓雜役,俗稱「豆粉水」傳遞,彼等親接花箋之後,方可應召,著其在酒樓定廳暢敘可也,此即曰「打水圍」焉。論「集體 回憶」,豈止一座鍾樓?鍾樓只有四十七年歷史,塘西風月是八十年前的往事。只是本人一回回寫下去,讀者就會投訴,一說「不合時宜」,二說「侮辱婦女」,問 為什麼不稱「性工作者」?一投訴,肥老黎就會Cut掉這個欄。該如何「集體回憶」呢?請天星的小朋友們教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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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拆了好
  
  「在基本法的原則下」,「在環境污染的問題上」,這等後現代後殖民的漢奸型中文,還有:「大白象工程」、「不要把嬰兒隨同污水倒掉」、「白武士」、「他臉上的皺紋出賣了他的年齡」、「如果怕熱就離開熱廚房」等等,皆是拾嚐英文唾液的三流中文。例如,特區的反對派說,西九工程是「大白象」,一般中國草根蟻民,不懂英語的,就不知道「大白象」是什麼意思,因為「大白象」源自英文:White Elephant是諷刺十九世紀暹羅王的豪奢,他喜歡把一頭白色的大象送給侍臣,讓他們沉迷玩樂。這句話的典故來自維多利亞時代的英文。一個反對黨,使用與「本土文化」脫節的語言,只知道在口袋裡插一方小袋巾,是不會得到選票的。喪失集體回憶,是香港的常態。只有上環的海味店舖,還有幾家用書法的題詞。泉章居酒家是于右任題的,《明報》的招牌是國泰電影公司的王植波題的,《星島日報》從前胡仙時代的招牌,是國府元老林森主席的題詞。凡此種種沒有人知道,青少年一代,以缺乏此等文化記憶為榮。集體回憶?Come On。天星鍾樓和域多利警署,即使不拆,你也沒有興趣瞭解它們的故事,因為擁有這些知識典故,你怕被人笑「老餅」。還留下來做什麼?通通拆了最好。所謂集體回憶,在香港,沒有這回事,其中一個實例,是華文。華文的集體回憶,是一種叫「尺牘」的生活文化:「頃接來函,展讀長思,悵不自勝。雲天闊別,悠忽七載,憶英倫儔侶,共遊泰晤士畔,晨讀海德公園,暮遊大英博物館,同窗情誼,樂何如之。」今日還有誰使用這樣的華文通訊?是劉半農和林徽音的年代吧?尺牘的華文,由秋水軒開始,都也是不久前的一種「集體回憶」。然而今天,誰還敢撰寫這樣的華文,敢承認自己知道劉半農是何人?一旦承認了,也就被打入Out的一族。還有傳媒使用的華文:「在這項協議之下,雙方同意停火,商討和平進程」。「在這項協議之下」,不是「集體回憶」的傳統華文,而是惡性歐化的中文,由英語Under the agreement而來。英文說Under,華文不一定要模仿,因為華文早有「據此協議」之說。還有一個很討厭的中文文句,叫做「在這個問題上」:「在北韓核武問題上」、「在珠三角融合的議程上」,也是從英文處亦步亦趨模仿而來,叫做On the issue of.On the question of等等。


我愛巴黎
  
  聖誕新年小資產階級的熱門話題,是有沒有看過《我愛巴黎》這部法國的集體創作小品。如果看過了,最喜歡哪一個片斷?二十個導演,以巴黎二十個地區為名,各說一個巴黎的人情生活小故事。法國人有這樣的文學傳統,十九世紀小說家巴爾扎克,寫過一部《人間喜劇》,以不同的短篇,串演現實的眾生相。《我愛巴黎》隱隱承襲了巴爾扎克的香火,用影像訴說巴黎的人情。五分鍾的小舞台,怎樣講一個感人的故事?像一盒錦繡巧克力,我覺得最感人的一段是最後的壓卷篇:一個美國女人,從丹佛來巴黎學法文,過著孤獨的生活。她以為巴黎人很浪漫,其實巴黎的都市生活高傲而冷傲。她一個人住,一個人進餐,一個人在城市觀光,她說:有時候,身邊有一個伴侶多好,不過是在鐵塔上俯看壯麗的風景時,可以對身邊這個人說:「多漂亮,對嗎?」但是她無悔來到巴黎,因為她感到與巴黎的風景融為一體:「我覺得我愛上巴黎,巴黎也愛上了我。」這是「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的中國人文意境。一個中年美國女人,用帶美語口音的淺易法文獨白她的心事,這個片斷,把全世界的寂寞有情人的心都溶化了,不矯飾浮誇,這是最容易拍的一個故事,但編導沒有經歷過人生的長夜痛哭,也拍不出來,因此這個五分鍾的片斷也最難拍。亞軍的選擇,應該是默劇演員的故事。一個小孩接受採訪,記者問他:你的父母是怎樣認識的?他答:他們認識在監獄。一個小小的懸念,由此展開,編導訴說了一個快樂而不凡的傳說,令觀眾心頭充滿歡欣。還有朱麗葉貝諾芝演憶亡子的母親,還有一個負心丈夫,約了他的妻子在最初約會的餐廳見面,準備向她提出離婚,還沒開口,太太告訴他,自己患了末期癌症。《我愛巴黎》的小小敗筆在最後,把劇中人物在人海中串起來,太過像《真的戀愛了》的機場一幕了。然而瑕不掩瑜,好的電影,雖然在邊緣的小戲院,但天天客滿,因為這是一份心靈的新年禮物。


致IFC清潔阿嬸書
  
  IFC 戲院某清潔阿嬸大鑑:經濟低迷,求職不易,恆指雖勁衝二萬點,惟打工仔女,搵食猶艱,這一點是全香港市民認同之至痛。身為清潔阿嬸,一場電影,正在放映最後一幕,在戲院工作的妳,看過了許多場,早知影片結局,或因精力充沛,或欲以卓越的工作佳績博取戲院經理之賞識,在電影尚未打出The End(或法文La Fin,或意大利文Finale,或華文「劇終」、「再會」之類)時,即搶先打開大門,猛力拉門簾,並取出全副掃帚垃圾鏟,站在銀幕下、戲院門前 Stand-by到位,向院內觀眾虎視眈眈,擺出一副趕客的威權姿態,出於盡忠職守,亦可令人諒解。唯獨那一天,本人獨自留在戲院,當其他觀眾絡繹散去,唯本人安坐座椅之上,留守到工作人員字幕的最後一行,並不是與阿嬸妳過不去,「阻住妳收工」,而是因為浸淫在戲中一片感性的餘韻之中,低迴而不能自拔,令人留在座位上,看完工作人員最後的一個名字,聊表敬意。不,親愛的阿嬸,我不是扮嘢,也無意與妳搞對抗,我知道為了趕下一場,阿嬸妳必須在五分鍾內清理座位地上的垃圾雜物,尤其是今日的觀眾很缺德,他們把爆穀吃一半,另一半撒滿一地。但是請原諒我:我坐到最後一秒鍾,等待看完所有的字幕,是觸犯了刑事法嗎?戲票七十元一張,身為消費者,正如阿嬸妳光顧一家大牌檔,叫一碟海南雞飯,由於價廉物美,把最後一根雞骨上殘留的雞血舔吮乾淨,也是對廚師的一種致敬。所以,阿嬸,那一天我最後一個站起來才走,無意侮辱閣下的專業尊嚴。電影尚未結束,那一下用力的拉門簾的聲音,已經令許多唯美主義的觀眾心靈受創,但他們為了息事寧人,選擇了沉默,只是本人比較堅持原則,為了菲林最後的一格而爭取到底。因此,煩請下次散場,不要那麼快就拿著掃帚守在銀幕下,妳心情不好,可以多買股票,中移動、中建行、中石化,近日大幅攀升,當阿嬸妳想到今天又賺了幾千,或許就會把掃帚收起來,在辦公室打一個電話讓經紀報報價,我們就可以把最後一格字幕的菲林看完了,好嗎?祝新年快樂。一個無奈的小觀眾上


新年死相
  
  侯赛因伏法,特区华文报刊,在二○○七年的元旦,都刊出侯赛因死相的大特写:脖子套了绳索,头歪了一边,眼睛半闭。很奇怪,特区的「压力团体」们,包括什么盲光社、记者协会什么的,没有一宗「投诉」。侯赛因死相,出现在华文电视报刊,至少有三宗罪:第一,一个死人脸孔的大特写,令人看了「恐慌」而「不安」。第二,侯赛因无论如何罪恶,都是一名死囚,死囚不该示众,特写刊出他的死相,有违基本人权。第三,大特写显示绳子套着脖子,儿童看了,容易「效法」,万一未来几天,观塘、天水围、屯门,有三两宗七岁儿童在厕所水箱用绳子吊死的自杀案,妇女团体才出来声讨传媒,小孩都吊死多时,还留下遗书,说是从华文报纸的新闻图片中学来的游戏,那时再由文化学者开论坛「检讨」,又有个屁用?侯赛因死相图片,在香港没人敢投诉,估计是因为发放该图片的新闻媒体,不是壹传媒,而是美国人主管的合众社。当然,用手机拍下图片的,是在刑场里观刑的一名中东鬼,但图片由美国的合众社当总代理,全球批发。美国人的新闻判断决策,是很权威的,而且华文报刊都给合众社订了图片信息服务,美国人喂给你侯赛因的死相信息,你要不要?当然要,跪着爬过去也要,因为人人都有,阁下这家「独冇」,编辑就马上炒鱿鱼。问题来了:中国人近年喜欢喧嚷:我们的新闻媒体,都让美国CNN合众社的「霸权」垄断了,中国人没有自己的「新闻话语权」。然而,只要全球华文报刊,团结起来,一起向美国的合众社说「不」,不登侯赛因这幅绞索的死相,不但可以救救「中国的孩子不要学玩上吊的游戏,免了许多姨妈姑爹老坑盲毛的「投诉」,而且还可以有力抗衡美国散播霸权思想──合众社把侯赛因的死相向全球发放,就是要叫大家怕了美国,跟布殊作对,是这样下场。华文传媒都刊登了侯赛因死相,那么中国的「新闻话语权」呢?这个学术问题,太深奥了,身为消费者,我们没有兴趣研究,只知道六元一份报纸,就是要看侯赛因是怎样死的,只知道这伙华文「新闻工作者」,平时嘴巴「爱国」得很硬,只要美国人一吹哨:我这里有猛料,文化人就乖乖的爬过去,向美国人张开嘴巴,留着口水,乞求美国人施舍他们一点点「文化霸权」。

发表于 2011-9-14 12:18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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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红错
  
  红酒为何会在中国流行,一直是一个谜。仅仅在几年前,中国男人还以为喝一瓶路易十三应该一干而尽才够Man。在中国成语之中,酒是用来「豪饮」、「牛饮」、「鲸饮」的,大杯酒、大块肉,这腔热血只卖与识货的。不论江湖志士,还是夜总会阔客,莫不以喝酒的姿态豪犷,定为侠义的生理标准。中国男人喝酒,那一句义气干云的「干了这杯」,这等「生态」麻甩了两千年,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自从法国红酒进入中国,中国男人忽然讲究对红酒的欣赏,在社交场合,开始议论红酒的学问。例如贮藏红酒的环境,须在摄氏十一度,地窖不可太湿,否则软木塞和酒瓶上的标签纸会烂掉。葡萄酒为什么要平放?慢慢也搞清楚了:让软木塞和葡萄酒保持恒常的接触,不然软木塞子太干,出现裂纹,无法完全紧闭瓶口,空气渗进去了,造成氧化。喝葡萄酒,渐渐也发现,是不可以牛饮的。在北京、上海、香港的五星酒店的宴会Party,时时会出现一个成功男士,向围拢着他的一干阔太、女模特儿滔滔发表一通从法国师傅那里模仿过来的红酒心得:葡萄酒要一点一点浅呷,红酒进入口腔之后,闭上双唇,头颅微向前倾,利用舌头和面部肌肉的运动,搅动着嘴里的红酒,然后口部微张,轻轻向内吸气。这样不仅可防止葡萄酒从口中流出,还可以令其余味,一点点渗入鼻腔后部。
  
  这就是喝葡萄酒的艺术了,这个一身Gucci西装、蓄有小胡子、貌似拥有哈佛 MBA学位的成功男士示范着,四周的女士,何曾听过温柔得那么阿伦狄龙的喝酒理论?听得早已醉了。然而,把红酒喝得那么性感,应该对调情也是一个浪漫专家,因为法国人喜欢浪漫,也喜欢红酒,法兰西民族把喝红酒和性爱的艺术结合而建立了一门享受人生的通识,红酒和爱情共生,因此在法国,情人最多,强奸犯最少。但是豪饮路易十三,是对酒精的一种强奸,中国的都市男人何时从强奸忽然学会了谈情?如果有那么多品红专家,香港男人的浪漫指数也应该同时上升的,但根据调查,香港是全球红酒消费数一数二的城市,香港男性的浪漫指数,却世界「包尾」。这是怎么一回事?例如,红酒是不可以在夜总会里暴开的,因为夜总会是一个对女性充满精神暴力的地方。中国的大城市其实缺乏红酒的生态,这是红酒在亚洲,十里红尘,总让人觉得芳华沦落的理由。


股市嘉年华的狂喜与隐忧
  
  香港股市畅旺,中国的保险、银行、通讯红股排队南来上市,造就泡沫经济繁荣、市面消费空前好景。特首曾荫权说,今年经济是二十年来最好的一年,因为二○○六年的圣诞节,天时地利,适逢多个利好因素会聚生财,形成二十年罕见的一场金融嘉年华的狂欢会。二○○六年十二月,中国入世五年缓冲期届满,必须遵守世贸协议,向国际开放银行市场。外资银行可以在中国经营业务,令国际资金对十三亿人口的中国市场垂涎更剧。中国外汇储备超过一万亿美元,是世界第一储蓄大国,但中国持有信用卡的客户不足二千万人,大陆内需市场潜质庞大。外资银行只要购入中国的银行股份,本身的股价也会大幅溢增,外资与中国一起大跳「中国概念」的生财探戈舞,中国的银行股排队集资上市,热钱邀集,多多益善。其次是人民币升值,美元疲弱,港元与美元挂钩,人民币币值第一次超越港元,今后升值还前途无限。香港「北上消费」热潮马上受压,今年圣诞节,香港人留港消费,以后人民币逐步升值,特区政府也不必考虑征收「离境税」了,市场天平的倾斜显示了巨大威力。
  
  香港又一次成为中国金融股向外集资的窗口渠道,恒指冲破二万点,又有谁会质疑香港的「边缘化」?视乎外资热钱对中国开放金融市场的绮梦能维持多久,因为外资银行来华挂牌营业,限制重重,不但不准接受中国客户的储蓄存款,不准以人民币借贷,外资收购中资银行,股权不得超过两成半。外资收购中国的银行,并无经营的「话事权」,对于改革呆坏账和三角债问题,外资与中方的结伙没有激浊扬清之效。中国的银行呆坏账,只能以存户的储蓄来填补黑洞,最终又以上市集资的方式向存户交代以移山填海。换言之,中国的银行金融企业,通过上市把多年来胡滥借贷的一盘烂账「合理化」地消弭于无形,许多贪官搭对了时代的「上海快车」(Shanghai Express),掠夺了国家的资产和人民的血汗,只要不被「双规」,及时席卷国外,就不必偿还,只要排队上市,就可以基本上解决问题。这样的乾坤大挪移,对中国的小存户和底层百姓公平吗?当然不公平。
  
  但外资和国际的热钱,并不是经济道德的审判官。圣诞新年香港股市的亢奋好景,是为中国和外资的这场探戈舞会提供了宴会厅、侍应服务、食物。外资和中国的角力,不分胜负,中国却更占了便宜:既可吸引外资入股,又不必把金融的经营权力交出,保住了经济自主的「民族尊严」;外资则继续憧憬「中国市场神话」,并相信即使今日控股微薄,终有一天,中国政府需要外资的管理技巧为中国的银行体制推行改革。况且十三亿人口的消费欲乘以每年百分之七至八的经济增长,这条方程式算出来的结果,不是幻影,而是实在的惊人利益。
  
  如此则香港除了旅游和零售因为自由行和CEPA而倚仗大陆输血,未来连金融服务也将由中国一手担养起来。旅游、零售、金融,三大支柱,渐由中国一手包办,剩下一根「物流」,也不断受华南沿海的许多货运港廉价成本的蚕食,香港人的口腹生计,已经几乎全由中国接管,中国市场的巨大能量,浮起香港这条小舟,香港的特首,不过是一个舟子,在惊涛骇浪的市场动力之下,中国一排洪,洪水固然易放难收,香港经济激流千里,进入「市场自动波」状态,连特首强政不强政,似乎都无关重要,香港的政治纷争,在经济的激流下也日渐边缘化。这才是香港面临前所未有的「新机遇」和「新挑战」。在前所未见的时代冲击之中,香港如何保持「品牌效应」?人为的力量实在有限,因为一个十三亿人口的大国,在一个非民主的政治制度之下,在国家机器的运作之中,正在实行最为激进的国家资本主义的掠夺游戏,而且已长达四分一世纪,这是人类有史以来不遇的奇景。洪水的快车如何加速,会不会酿成颠覆性的灾难,如果会,又在何时,经济学家无从预测,也没有人知道。
  
  香港如何抗拒「边缘化」?一切听天由命,但人为的努力还是要维持的:香港要继续成为一个有法治、讲程序的理性和公正的社会,「发展」速度宁愿慢一点,也不可以牺牲科学论证和民众参与的过程。香港对于疫症,从来不瞒报,有几宗猪农的肺炎,政府马上向市民交代。香港的交通虽然繁忙,但都遵守交通规则,汽车不慎撞伤了人,不会把车倒驶,来回再辗几下,把伤者辗死,以逃避赔偿。香港的公共医疗制度很健全,医生不会先收巨款、后开刀,香港对生命的价值相当重视,在香港的动植物公园,不会见到管理员把一头活着的小黄牛推进铁笼里喂老虎,让家长带着孩子目击老虎咬杀小黄牛的经过。这些都是香港潜在的「品牌」,是大陆十三亿民间还觉得「香港比我们好」的原因。今年是香港特区十周年,十年辛苦不寻常,趁这个历史时机,让七百万人从头思考香港,重新认识和爱护香港,不要让她在洪水中淹没,无论是经济价值的消失,还是人性良心的沉沦。


爱护动物严打刁民
  
  特区四名暴男,因宰烹狗只,遭法庭轻判入狱三星期。虽然三周刑期实在太短,虽然根据特区之英式法治精神,该四名暴男,并未像「三沙一水」的香港嫖客一样游街示众,令人惋惜,但总算「零的突破」。烹狗四恶,判处入狱而不是罚款,人心大快,以此为先例,同类案件,有望日后可逐步增加刑期。
  
  特区近年残酷虐杀小动物案件大幅增加,法庭必须重惩,据说曾特府也开始「研究」。爱护动物是现代普世价值观,曾荫权如在「竞选」时也一并说明,在严打虐待动物的罪犯刁民方面有何新政,并在施政报告中明列加重虐待动物的刑罚,则可得中产阶级人心,得中产即得天下。换言之,尊重猫狗、珍爱动物,须成为曾某下届施政的「重中之重」。
  
  香港法例,不准烹食猫狗,特区有中国式小农舆论不断叫屈,追问「吃狗肉与吃猪牛羊有甚么不同」,指中国人一向贱视狗,视狗为「奴才」,为何要追随「英美霸权」,对狗特别关照?
  
  答案很简单:英美定的标准就要遵守不要多问,因为「与国际接轨」。「国际」的定义,很遗憾,就是以英美为文明核心的欧洲和日本强权,而不是北韩和埃塞俄比亚。汉城主办过奥运会,为讨好国际舆论,也一度禁止烹食狗肉,以示「脱亚入欧」的诚意。香港既然模仿英国,搞甚么马术比赛,准备吸引英美欧洲观众来港,则人家来到,看见旺角街头之小农商贩,一个个用棍子把哀鸣的黄狗打得脑浆四溅,实时剥皮拆骨下锅,只会唾骂曾荫权政权野蛮。曾荫权的爵士勋衔,也会受到严重质疑。特区蒙污事小,曾荫权个人声名受损事大。准吃牛羊,就是不准吃狗,是西方定的价值观。正如中国男人在清代,秃留一条猪尾巴的小辫子,此一发型,据西方的审美价值观,也被视为丑陋无匹,终由高等华人孙中山下令剪除,饬令华男须效法西方,留「西装头」。今日如质疑禁吃狗肉的「双重标准」,不如也质疑「为甚么男人剃头梳辫子就是丑」的「双重标准」。男人梳辫子就是丑,吃狗肉就是野蛮,不要问那么多问题,只管乖乖照做。让消防员多拯救几只困在水坑的黄牛,困在屋檐下的受伤麻鹰,让香港成为一个尊重动物的国际爱心都会。

发表于 2011-9-14 15:39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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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气球
  
  豪门大婚,一对亿万金元的新人度蜜月,节目包括双双乘坐热气球。热气球是很浪漫的交通工具,是天地间一朵童话的蕈云。跟坐飞机不同,在氢气球俯瞰的大地,像一个情人,在灯下的床上俯视在他身下那个伴侣的一层蜜般的肌肤:温柔的山脉,可疑的丛林,幽深的盆地,在阳光与地平线啮咬的光芒之中透现着生命的灵光。
  
  热气球的箩筐像洗衣铺里的一只放大了的衣篮子。在一千米高度,盛在箩筐里,我们怀想起婴儿时代的一只催眠的摇篮,当漫天的霞彩是一首带点鼻音的儿歌,在热气球俯看世界,岭翠山青,河绕谷回,最后无论如何也要有你的风中飞扬的长发做一缕诗意的脚注,就像一盒礼物,那缤纷的盒之上,最诱人的,永远是那一条绑着的绯红色的丝带。一个热气球家叫做Balloonist,是超凡入圣的专业。一七八三年六`月`四日,人类第一个热气球在法国升空,在一千米高空,横向飘行了一英里。从此人类发现世界观的另一个角度。把气球的氢气烧热,那时用旧衣服和破鞋做燃料,在篮子里要加备浸湿了的海绵,预防气球着了火,把火焰扑熄。
  
  今天的气球虽已改用尼龙做材料,可以抵受摄氏一百二十度,但热气球的力学结构,却跟二百年前一样:用藤篮子把人盛载着,气球用绳子悬吊着藤篮,令气球升上去,不靠热力,凭借的是烟,外仗温和的风力,把一篮子的童梦飘送上青云。乘热气球,最理想的地点是瑞士一个叫格思达(Gstaad)的小镇,四周环山,气候怡人,在热气球上俯看平原,没有什么意思,趣味都在起伏的山脊和岭谷那赏不尽的曲线和弧度。
  
  当蜜月的情狂,让热气和火舌蒸炼成一念精纯的清醒,在热气球上,当你是热气球的一团含蓄的心力,而身边的男人,是那阵雄壮而温柔的风。在热气球上的情话,像天国的神谕,坐热气球的小女人是幸福的。明知是甜言蜜语,肘边睫上有一抹暮色,世上有这等动人的谎言吗?热气球之旅,是人生虚幻最有效的见证,就像十八世纪的法国热气球家查理教授说的:「那岂止是快感,还是完美的欢欣。」(It was not mere pleasure, it was perfect bliss)在蓝空的火舌下,一缕飞扬的长发装饰着这个世界,这一坐就随风飘去了,化为一个茫野,多么像一场安乐死,从此永不再醒来。


恭王府花园
  
  北京的恭王府花园修后重开,成为花边新闻。清末的恭王,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物。在一大批面目模糊性格平庸的贵族子弟之间,恭王最有性格。道光皇帝选继承人,本来要选这位第六皇子,但宫廷老师教他进取,在接受父皇面试的时候,尽量把打猎得来的收获呈上去,显示自己的实力,但四皇子奕的宫廷老师却教他:打猎尚武,你斗不过六弟,如果一无所获,不如告诉父亲:这时是春天,是小动物孕育的季节,孩儿不忍杀生。结果,道光皇帝选了四皇子登位,也就是咸丰,想来想去,觉得对不起六皇子奕欣,于是在遗诏上,朱砂谕并立六皇子为恭亲王,与皇太子齐名。
  
  这张藏在正大光明匾后的遗诏,一张黄纸,寥寥数字,去年在澳门艺术馆的清宫档案展中摆放过出来。中国现代的命运,从此就改写了。道光疼爱恭亲王多一些,如果立恭亲王为皇储,那么就轮不到咸丰了。咸丰做不成皇帝,慈禧就不必争权了。慈禧没得上位,就没得祸国,日后戊戌维新就不会流血失败了。让恭亲王当皇帝,中国的维新改革,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就开始了,当然,后来慈禧也搞过洋务运动,但老太太更迷恋权力。恭亲王当权,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就可以人尽其用,恭亲王就会变成中国的明治天皇了,列强入侵,以后的中国,即使失败,也不至于一败涂地的。
  
  因此历史改道的十字路口,就在道光病重的一夜,在咸丰和恭亲王之间踟蹰不定的一刻。他应该想一想:四皇子奕的答案如此完美,是不是太像舞台剧的台词呢?如果是文艺腔的台词,背后是不是有人教的呢?在英语中,有一句俗话,叫做with hindsight。Hindsight,就是「早知道」,with hindsight,就是如果可以回到过去,重新做一次,一定可以做得更好。道光皇帝选皇储,如果可以回到过去,任何一个中国人,都有责任在道光的耳边猛喝一声:「千万不要选四号,要选六号!」虽然,按照相对论,如果道光真的选了六号,后来那百年历史改写,没有了孙中山推翻满清,也没有了一九四九年大陆易手之变,可能,也没有了今天的你,我们大家都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了。但这是不重要的。
  
  读历史,最揪心的是这一刻,叫做with hindsight,后面的事情,我们都知道,时光倒流,回到道光末年,一起在老皇帝的耳边喊:「千万不要选这个啊!」但他没听见,颤抖的手,还是圈了四皇子。我们无法改变命运,只好在历史遗忘的时光的角落,暗暗啜泣。


故宫
  
  恭王府花园修完,轮到故宫大修,太和殿用一块大布幔围起来,印着太和殿的一幅彩图,疑幻疑真得很有趣。《国家地理杂志》频道介绍故宫,虽从明成祖登基讲起,说故宫有九千九百间房,旁白提示,所谓Forbidden City,就是平民错走进去一步就格杀的意思。外国人述说故宫,不离渲染中国帝皇的恐怖感,西方观众看故宫,永远只站在门坎看,例如太和殿,英文译为 The Hall of Supreme Harmony,但「太和」的这个「太」字,根本没有英译。故宫的哀愁,西方人士无论何等「汉学家」,都不会感受其中的细节。
  
  例如明清两代皇权之迥异:明朝黑暗霸道,清初则开朗圆融,清中则方正镇守,到了清末,则又昏瞶黯盲,故宫积淀了五百年的层次,外国游客来到坤宁宫,只知道这是「一个中国皇后」上吊自杀的地方,他无从领略《帝女花》里劫火焚城的一幕,要追随崇祯皇帝的足迹,李自成攻城之夜,崇祯如何披头散发,提着宝剑,从干清宫一路嘶喊着奔跑过来,在坤宁宫的正殿里周皇后悬梁的尸首在半空中摇晃,在这里,崇祯一手斫掉了长平公主的臂膀。
  
  游故宫的这一段,务必要踏着崇祯自杀前精神错乱的这一条短短的路线,方始与中国历史的鬼魅相遇,让满城的火光和叫喊融入血液,在英文里,这叫做Lost in a trance。然后是养心殿。香港清装电视剧里常搭起养心殿的布景,不但殿柱的对联乱写,殿匾的「正大光明」也不对。清代皇帝办公,多在养心殿,住在殿后的厢间,养心殿内的横匾是「中正仁和」,「正大光明」其实在干清宫。今日故宫的养心殿,按慈禧年代摆设,殿侧另有垂帘听政的一室。外国游客在殿外隔着玻璃望,望得出什么名堂?中国上一代人看养心殿,还隐约看得见久病的咸丰坐在正中,殿内的青石大砖,站立过肃顺、端华等六个顾命大臣,一干人心忧如焚,游故宫,看的不是空空的摆设,看的是鬼,那些鬼影,比宫中的文物好看。
  
  外国人看不懂故宫,如果读过点书,中国人却必看得懂梵尔赛宫,梵尔赛宫里的镜厅,大革命时代暴民冲进来,王后玛丽安东妮,从厅中的一条秘道慌张逃跑。中国的历史比法国深奥,因此故宫比梵尔赛宫也深奥许多。游故宫,缺乏可以同游的人。如果可以从古人中选择游伴,导演李翰祥和作家高阳是同游故宫的理想人选。有这两位大师同游,当是一生的至幸吧。但这两位故宫专家,今日也成了故宫的鬼,青史余烬,泪眼不忍看,人生的遗憾,太多了。

发表于 2011-9-14 15:42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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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烟的文字
  
  禁烟,没有意见,但连在报上「写烟」也要禁,不知道特区政府据的是哪门子的王八蛋条例。据说,见诸报纸文字,不可以有吸烟的描写,以免误导公众,令他们从此也沾上了烟瘾。但是文学和电影一样,描写一个吸烟的女主角,并不是导人吸烟,而是创作的艺术,像这一段:「伊倚在窗户,看着中天的月色,想起民国二十四年,与他在长沙火车站分手的那一夜。伊感到有点茫然,从手袋里掏出一包黑猫,抽出一根,点着了火,把一腔长长的心事化做一缕灰烟──三年了,鱼雁无讯,不知他身在何方,三年不见,他生死沓然,是回无锡去继承他家的火柴生意呢,还是一如他当年热血的心盟,八千里路云和月,从军到战场去杀敌寇?想了半晌,依旧心乱如麻,一截烟丝长长地挂着,终究坠落下来,灼着她水葱般的尾指。」根据今日的出版条例,原来这一段文字,不可以见报,因为惧怕一些白痴的读者向当局投诉,指有教唆抽烟之嫌。
  
  但是列位看官,何谓心理描写,情景交融呢?且上一堂文学欣赏课:这段文字里的女主角,在思念她的男友,为了加强她的心境渲染,作者为她安排了一个吸烟的动作,吸烟会不会引致肺癌?或者会,但这不是作者关切的命题。一个创作人,只有兴趣于如何经营笔下人物的姿态,因此,这段文字里的那一根烟,不是医学的香烟,也不是政治的香烟,而是充满颓废美的一根艺术的香烟。白痴的官员们,您们明白吗?专栏的文字不准出现「吸烟」两字,因为会「鼓吹」吸烟,那么为何华文传媒的许多港闻版,报道一宗伦常血案,可以图文并茂,报道一名男子如何挥舞猪肉刀,先进卧室,砍死一对熟睡中的儿女,拖着一条血路,再进厨房,再向他的妻子连捅三刀,一刀正中胸部,一刀插中小腹,另一刀斜斜地劈向后脑,妻子当场死亡,然后疑凶打开窗子再跳楼?这一类新闻文字,比起鼓吹吸烟,是不是更加生动地教唆杀人?
  
  专栏文字不可有「吸烟」两字,为何港闻版有杀人的图文描写?是教人吸烟为害大,还是教唆杀人更邪恶?诸官员、编辑、「投诉」的市民,回答这个问题。到底为什么?是缺少了起码的常识,还是教育程度低劣,还是跟在欧洲白人的屁股后面禁这禁那的崇洋,还是──这个理由,最有可能──这个自称「国际都市」的社会,在所谓「回归祖国」之后,突然出现了一个集体愚蠢的神迹?


短片风暴有利美国
  
  侯赛因处决短片网上流传,什叶派刽子手辱骂侯赛因,爆发逊尼派向什叶派的复仇反击,且坐言起行,巴格达市内,马上绑掳了几十个什叶派平民残杀。
  
  全球舆论,皆指摘短片外泄是「不人道」行为,有辱死者尊严,并警告会引发中东两派的仇杀,并造就侯赛因的「烈士」形象。
  
  美国早已撇清责任,由《纽约时报》披露内情:美国其实不想移交侯氏,希望死刑暂缓,并强调伊方警卫向美军监狱官员拍桌子要人。侯赛因处决过程一塌糊涂,完全是伊拉克自治政府行政粗糙所致,选用什叶派的刽子手,辱骂侯赛因,如果杀侯由头到底,俱由美国导演,绝不会有最后这一幕。
  
  短片上网,引发两派仇杀,对美国有利。因为什叶派势力坐大,幕后有伊朗撑腰,短片揭露了什叶派刽子手不止对侯赛因的深仇大恨,还对逊尼派之不敬。逊尼派复仇反击,怨恨的目标,便由美国转嫁到什叶派的身上,正好是对伊朗狂人总统势力的抑制。
  
  一个民族如果戒不掉窝里斗的基因,只会永远自我制造悲剧。逊尼派的伊斯兰教民,如果有点理性,不要如此躁狂,想一想「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儿童故事的道理,就会与什叶派一起「枪口对外」,矛头对准真正的敌人美国。但侯赛因临终遗言,把伊朗和美国并列为仇敌,愚顽到死,此即予美国分化的契机。只要逊尼派报复什叶派,为侯赛因复仇,多杀几个什叶派平民,就是少袭击了几个美军。侯赛因处决短片上网,稀释了美军面对仇恨风险。如果侯赛因之死,真如中国传媒一口咬定,是美国人要他死,则编导演剧本一条龙,最后还把短片外泄,美国政府的谋略高明之极,令人佩服。美中不足者,是布殊没有演戏演到底,反而出头,一句起,两句止,假惺惺地呼吁伊拉克当局以人道理由特赦侯氏一命,此即可更加撇清杀侯赛因的政治债。
  
  侯赛因做了烈士,今后可加强逊尼派的士气,否则任由什叶派得势,伊朗坐大,火中取栗,更为不利。布殊拔掉了侯赛因,虽然推翻暴政,伊拉克国民欢迎,但又摧毁了两伊之间的战略均衡。短片外泄,正好间接扶一扶逊尼派,对美国和国际有利,其实原因在此。至于两派仇杀,又再生灵涂炭,这是宗教民族的内在基因问题,与西方无关。毛泽东说得好:「外因要通过内因才起作用。」内因才是首要的,外因只是次要。阁下喜欢内斗,仇怨纠结千年,其过不在办事不力的「世界警察」。由处决侯赛因的现场状况到短片上网,证明「伊人治伊」的粗糙和幼稚,什叶派自招其祸,双方缺乏理性,与人无尤。美国撤军,看来正是时候。
  
  
十该打诗
  
  街头凶恶师奶责打幼子。孩子不知是不听话还是功课成绩不好,还穿着校服、背着书包,遭母亲狂扭耳朵、叱骂连天,引来途人好奇的眼光。这等场面,如果限于小农式围观,则流于冷漠,如果像洋人一样,抱打不平,大叫一声「住手」,介入暴力,实践保护儿童的人权天职,则又惹来该师奶怒目回骂「家系你教仔定系我教仔呀」之类,令人相当为难。
  
  街头教仔,不是不可以,只是喧闹生事,阿妈高声打骂,儿子又放声大哭,街道之上,远有地盘打桩声,中有修路的钻地机声,近又添此两母子辱骂叫屈之声,很容易把路人逼得发神经。儿子不长进该不该打,只是她两母子的内政问题。只是为城市的噪音增值,替路人的耳膜增加威胁,却是一个危害国际和平的外交问题,列强得以出兵维和,这个母亲更加该打。太平天国时代,首领洪秀全写过一首「天父诗」,申斥跟随太平天国的中国妇女,诗云:「服事不虔诚,一该打;硬颈不听教,二该打;起眼看丈夫,三该打;问王不虔诚,四该打;躁气不纯净,五该打;讲话极大声,六该打;有喙不应声,七该打;面情不欢喜,八该打;眼左望右望,九该打;讲话不悠然,十该打。」
  
  这首诗,充满广东谐趣,严格来说,「十该打」虽然犯驳重复,例如「讲话极大声」,也就是「讲话不悠然」,「讲话不悠然」,也就是「躁气不纯净」,可以三合一;然而今日读来,仍富有很新鲜的时代意义:「讲话极大声」,不但师奶教仔,还有中国到欧美的旅行团,天王洪秀全想必是一个宁静致远的人士,对四周「讲话极大声」的厌恶,与巴黎LV店里那个怒目服务游客师奶扫货喧哗的法国少女售货员的态度相同。太平天国是「革命」的,还是残暴的?
  
  中国政府认为「革命」,民间有学者认为是暴恶,但单看这首天父诗,列出的十该打,至少尚有七八条,到了今日,跟一本书的「可读性」、一个计划的「可行性」一样,还有极高的「该打性」,尤其商场街头,那些认定幼儿顽劣该打的凶恶师奶,因此太平天国的一些理论,还是很进步的。孩子不听话该打,高声打骂幼儿的师奶更该打,有的母亲真是天生的乞人憎大王,因此,广东话的那句「×你老母」,其实像「天父诗」一样,有时也很有智慧。不管他政治鬼佬的什么正不正确。

发表于 2011-9-14 15:45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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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金迷看玄机
  
  《满城尽带黄金甲》在中国推出,片中最后一场戏,家族宫廷大厮杀,太监奴才清洗广场血迹,转眼间铺满金黄色的菊花,最后一个镜头,是宫殿城楼夜放烟花,像极了天安门广场,引起海内外议论纷纷,指张艺谋是不是在曲笔批判共产党。
  
  也有人大骂,导演张艺谋在一片低俗的黄金色中迷失了自我,讨好强权,崇拜武力,借周润发演的这个大王角色,宣扬「朕不给你,你不要抢」的权力家天下思想。
  
  在大陆做一个艺术家,必然有满腔怒火,在一个缺乏自由的环境当导演,有他的苦处。农民出身的张艺谋能有今天的成就,已经不容易了,在中国严密无匹的审查制度中,左闪右避,寻找表达愤怒的空子。他不是导演,是一个精神的杂技演员。
  
  《黄金甲》的巧妙,正在半杯水——拥护中国的,可以说张艺谋歌颂强权,看到的是半杯水;嫌恶中共的可以看出是半只空杯。张艺谋一言不发,因为大陆的党官也在金睛火眼地观察,他一「表态」认同了什么为天安门事件翻案的呼声,马上就有麻烦。
  
  我不是相信张艺谋有良知,而是相信在中国身为艺术家和创作人,心中一定有一团难以名状的痛苦。他们这辈子投错了胎,没有生在英美、荷兰、德国和日本。空有满脑子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才华,张艺谋先生不可能在精神上认同强权,因为强权无自由,与一个导演创作人的基本原则水火不兼容。《黄金甲》里的重阳盛宴,不就是影射二○○八年的奥运会吗?张艺谋正是北京奥运会的「艺术宣传顾问」。
  
  从佛洛伊德的心理学角度来解读《黄金甲》:张艺谋憎恨他的「专业」(He Hates His Job),而且身为一个中国当代最有才华的导演创作着,他甚至可能有点讨厌自己是中国人。
  
  《黄金甲》婉转地发出张艺谋心底的怒吼。他大概希望欧美的影评人看出片中的深层愤怒,人在大陆,艺术家绝对身不由己。《黄金甲》拍成像「半杯水还是半只空杯」的一部「两面黄」式的暧昧巨制,反而是很了不起的成就。
  
  例如片中金光灿烂的俗色,再加用几百火的灯光,皇宫里的一条金黄走廊,黄金柱上还要加上红红绿绿的琉璃装饰,要观众戴上墨镜才可以保护眼睛。这种布景就像大陆大城市的无数豪华宾馆和行宫。说张艺谋的品味恶劣,此君摄影师出身,对颜色的认知总不会差成这个样子。他故意搞成金黄一片,耀目生辉的恶俗,是影射今日中国人的城市品味。
  
  这些玄机,身为一个聪明的观众,自然都不应该讲出来,他要玩暧昧,就让他保持神秘好了。看中国电影,永远不能以看欧美经典的那把标准尺,因为电影是法国人和英国人发明的。中国电影无论拍得多好,加上一个动荡环境和儒家君臣父子的社会制度,不能有世界第一流的佳作。黑泽明是日本人,正因为他不是张艺谋。
  
  比较令人感兴趣的,是老导演谢晋对《黄金甲》的一通大骂。谢晋今年八十五岁,他大骂:《黄金甲》靠卖半裸的大波,片中的女人全部都露出一对奶子,谢晋发火问:这是出什么样的戏?人人争着看,边看边骂,中国电影哪能搞成这个样子?
  
  中国人社会讨厌的不尽是张艺谋,而是谢晋这类旁观客。首先他告诉记者,他没看过《黄金甲》。没看过片子就没有发言权,无论怎么烂,都可以批评,但大前提是要看过再说。戏行也有行规,A导演从来不应该骂B导演的作品。在荷李活,李安的《断背山》去年横扫大奖,奥斯卡颁奖礼上,只见大师史匹堡笑嘻嘻地坐在观众席上,一起鼓掌。史匹堡从来没有对记者说过:《断背山》卖的是同志乱搞屎窟的不道德行为,令人恶心,「美国电影令这种片子得奖,荷李活还有什么前途?」
  
  不,史匹堡不会像谢晋那样酸,因为史匹堡也投对了胎,他是美国的创作人,不是一个中国文人。中国文人相轻,是他们血液基因里的遗传。谢晋骂张艺谋低级趣味,他老人家自己的作品又有几多人爱看?今天的中国观众谁还会掏腰包进戏院看谢晋的《女篮五号》、《舞台姐妹》,还有那部为庆祝「香港九七回归」而拍的不伦不类的《鸦片战争》?《黄金甲》是低级趣味吗?有什么样的市场,有什么样的产品,有什么样的人民,也有什么样的政府,真正低级趣味的是十三亿观众。张艺谋在片中滥用黄金色,但到大陆的大城市看看:酒店大堂、玻璃幕墙的题字、百货公司的装饰都是这副气派。「改革开放」时代的中国「建筑」——如果 Architecture这个神圣的字眼,在中国受到亵渎而阁下不介意的话——滥用金色正是小农社会建筑物恶俗的主流。
  
  至于片中女人都挤胸弄波,证诸今日的「繁荣娼盛」,中国女子再漂亮,气质不都像染了一阵金钱和酒肉味吗?到东莞的千人夜总会看看,珠三角就像一个廉价的人肉市场,中国女性活得没有尊严,麻甩佬到了夜总会,在豪华K房里的软沙发一摊,开一瓶白兰地,向妈咪挥挥手,带进来一组小姐挑肥拣瘦,相中那一个,她要是扭扭捏捏,马上赏两记耳光,一扔杯子,向百般解释的妈咪就是一通臭骂。在《黄金甲》中,中国女人全部以卖大波的夜总会小姐的色相出现,借古讽今,令人拍案叫绝。
  
  至于剧中人物一个个面目狰狞,演蒋太医的那个奴才角色,简直不必教戏,许多男人到了这把年纪,见到大王就垂首恭立、唯唯诺诺的一副千依百顺相,叫一个美国老年演员如奇连伊士活演这种角色,教他三天三夜,他也演不好,这就是遗传基因。
  
  巩俐演的皇后,象征中国文化,周润发的大王,象征帝王政权,三个皇子之中,周杰伦派驻外地,暗吁放洋留学,回来拯救母亲,协助中国现代化,但因为母国一天喝一杯毒酒,已经慢性中毒,《黄金甲》描写的是一场民族大悲剧。周润发最后披头散发,简直是洪秀全幽灵上身。周杰伦来自台湾,被张艺谋耍弄得像一只手舞关刀、满身披甲的猴子,令人发笑;而刘烨的歇斯底里,更与今天胡同里的一个小流氓无异。这一切「缺点」,张艺谋难道都不知道?他完全明白,只是因为泄愤,他才反话正说。
  
  《黄金甲》在大陆卖座,收了一亿五千万,这就是市场的威力。在中国,金钱就是一切,电影能卖座就是经典,尤其是中国电影。对于《黄金甲》这部有色眼镜之作,看通门道的,必投赞成票。


对事不对人
  
  办公室玩斗争,开会辩论,最流行而理直气壮的一句话,叫做「我这是对事不对人」。对事不对人?真的吗?在中国人社会,没有「对事不对人」这等命题,一件很混帐的事,除了海啸和地震,通通是人做出来的。没有那个混蛋人,又哪里会衍生这件混帐的事?因此所有的「对事」,其实都在「对人」。中国人讲面子,开会的时候,对这件「事」的决策,提出一点批评,那个决策的人,面上一阵青、一阵红,人人都知道他是决策的人物,「事」既不对劲,也就是「人」出了问题。
  
  再补一百句「我完全是对事不对人」的飞,也没有用,对于此君,阁下是得罪定了,他一生一世都会记住,山水有相逢,以后他一定报复。许多留学哈佛的MBA分子,在纽约工作了两年,沾了三分美国腔,回来香港发展,准备大展改革的拳脚,召开员工大会,把公司从里到外,由人事结构到办公室装修,抨击了一遍,引用林肯总统金句,卡内基钢铁大王语录,一番演说,激昂人心,举座鸦雀无声,最后这位富有国际视野的CEO补充一句:「我刚才说了这许多,Well,请各位不要介意,多多包涵,不要Take it personally,我针对的是事,不是人。」许多所谓中西文化冲突,其实只从这句话开始。没有「对人不对事」这回事。在中文里有这么一句话,不错,但其功能纯属粉饰,像一副五十四张的纸牌里那张Joker。当你说「对事不对人」的时候,人人都从相反处接收。
  
  从戊戌六君子到朱镕`基,从商鞅到王安石,都栽在这句话上头。因为人的面子利益,通放在事情和大局的利益之先。一个年轻人,顶戴哈佛MBA,回来上海、北京、香港工作,三个月后他就会向人诉苦:在美国不是这样子,开会时闹翻了天,下班一起上酒吧,今天吵得拍桌子的那个对手,会掏腰包请客,主动问你喝马天尼还是威士忌。这是许多高等华人一张口就「在美国时如何如何」点击率最高的申诉,但他们忘记了,这里不是美国。
  
  对事不对人?只有一个标准──一个女子有三位男友,甲的人品忠厚,乙的职业安稳,丙的身家最多,都一样英俊,三个都那么爱自己,该嫁哪一个?答案是,嫁上床时性爱叫你感到最爽的那个,这就是最实际的「对事不对人」,事,就是上床的那件事,关了灯,一片漆黑,人品有什么要紧?既然三个都好,就是这件事大过天,最实际。


另类三国
  
  侯赛因伏法,许多人给暴君喊寃,说其实布殊才是战犯,美军入侵伊拉克,至今为止,在战争中丧生的平民已经有六十万。发动战争,令大量平民死亡,不一定就是「战犯」。美国前总统尼克逊,一九七二年决定增兵越南,轰炸柬埔寨,美军在越战中阵亡五万,在尼克逊任内,越南平民丧生的超过二百万人。尼克逊是「战犯」吗?当然不是。其人任内访问中国,推动中美接触有功,今日还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太平天国内战,中国平民死亡两千万,占当时的人口近十份一。
  
  第二次世界大战,苏联人口死亡两千万,也占总人口十份一,但这都不是死亡人口比例最高的。历史上死人最多的战争,是一八六*四年南美洲巴拉圭攻打巴西的一场「三国战争」。战争的缘起,是邻近的乌拉圭发生内战,巴西派兵支持内战的一方,巴拉圭与巴西不和,恐怕巴西会在乌拉圭扶植傀儡政权,于是也出兵干预。阿根廷支持巴西,随后也向乌拉圭出兵。三国军队,在乌拉圭混战,战争打了六年,乌拉圭的人口由一百四十万,锐减到二十二万,其中男子只有三万,全国人口减少了百份之八十三。一九○四年的日俄战争,在中国的满洲打,不过是日俄两国「列强」。远在地球的另一边。
  
  人家乌拉圭的一场三国混战,都同时受巴拉圭、巴西、阿根廷三国军队蹂躏,永远不要以为自己是最苦的受害人,家仇国恨,不要以自我中心来读历史,要客观、中立,还要一点点抽离,在这个地球村,总有人比阁下更惨。历史教育,永远是不足的。日本人以日本为中心读世界史,中国人也以中国为中心读一八四二年以来的现代史,无论哪一国的历史教育,都以本国为中心,也就是对于自己「做庄」,才有兴趣,像东南亚,泰国和缅甸的战争,越南和泰国的战争,对于中国,这是一张赌桌上各名「闲家」之间的对赌混战,没有人有兴趣。中国人读现代的世界史,把「侵略」的一方定为奸角,把被侵略的一方定为忠良。
  
  像西班牙打菲律宾、荷兰打台湾和印度尼西亚、美国打越南,中国的世界史观,以「列强」为奸恶的一方,把世界定为黑白的二分。但是,「列强」自相残杀,或第三世界内讧呢?黑白之间还有丰富的色彩,左右之间有第三条路。十九世纪的乌拉圭比中国更惨,世界上有许多受害人,一场赌局不要谁做庄,看闲家相斗,有时更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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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14 15:49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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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社会契约,就不怕贫富悬殊
  
  无论在大陆还是香港,解决「贫富悬殊」成为政府面临的压力问题。自从人类有史以来,贫富悬殊都从来没有消失过,罗马帝国有辉煌的文明,却有贵族元老和奴隶的悬殊;英国维多利亚时代也文显武赫,曼彻斯特和伦敦都还有孤儿院和贫民窟。贫富悬殊从来都不可能真正解决,除非遵循马克思和列宁的教条,用暴力建立共产主义天堂。人类二十世纪实验了这一课,结果血流成河。贫富悬殊是正常的,关键是贫富之间,有没有一道不成文的社会契约,在贫富悬殊之间维系长远的公正。贫富悬殊也可以实现公正,如英国是一个等级社会,太平盛世时,贵族占有庄园的土地,狩猎、喝下午茶,生活悠闲,惟独战争时,贵族却必须身先士卒,第一批投身战场。在牛津大学的基督学院,门堂的墙壁上刻满两次世界大战中加入空军和陆军而殉国的校友,他们绝大多数是爵侯子弟,富有学养和胆识,身为精英,保护国家,责任为先,这就是在等级社会的不公平之中维系长远的公正。
  
  在和平时期,工人和中产阶级都要缴税维系贵族王室的特权,但同时又建立了一个成熟的社会福利制度。马克思预测英国会成为第一个爆发无产阶级革命的国家,马克思的预言落空,除了没有想到工业革命会衍生一个技术知识中产阶级的脑力劳动者,马克思对英国社会制度认识不深,不知道英国在太平时,贵族优先享受特权,乱世时,贵族也优先抵受痛苦,在悬殊的等级之间,有公正的游戏规则。
  
  如何在一个贫富悬殊的社会维持「和谐」,英国的官治经验丰富,无非是实践「在不公平之中维系公正」这一条看似矛盾、其实大有道理的「悖论」(Paradox)。殖民地时代贫富悬殊,但中小企业和山寨厂生机蓬勃,只要肯自食其力,香港人可以从木屋搬进屋邨,从屋邨搬到私人楼宇,渐渐住进半山豪宅。英国的等级森严,一个利物浦的倒垃圾工人不可能会搬进伦敦白金汉宫附近的豪宅区,英国社会缺乏向上爬的社会动力(Upward Social Mobility),但贵族比平民负担了更多的国家责任;香港一有战乱暴动,有钱人却可以抢先移民而弃船,有钱人不必负担多于平民的社会责任风险。但香港的穷人,在殖民地时代,却拥有向上爬的社会动力。英国和殖民地香港,在贫富之间,经营的是两种不同的社会契约,英国没有革命,香港在殖民地时代也没有示威游行,因为只要有社会契约,再贫富悬殊的社会也有稳定的。大陆和香港,两地都出现贫富悬殊的问题,两地政府都在担心社会没有「和谐」,理由正是中港都缺乏了任何形式的社会契约。中国大陆改革开放,国企私有化,但财富的分配权和政权一样,牢牢在党官之手,党官可以把国企以低价卖给裙带的私亲,拥有裙带关系的人还掌垄贷款的银行,缺乏三权分立的监督和新闻言论自由,党官及其近亲即可迅速垄断财富。香港虽然也实行「资本主义制度」,但经济以地产主导,实业工种北移,中小企的经营又面临昂贵租金的威胁,「贫者愈贫,富者愈富」不是问题,「贫者永贫,富者永富」才是社会不安的危机。
  
  业主可以滥加租,任意剥夺中小企在消费经济之中得来不易的微利,住在卫星市镇如屯门、天水围的下层市民,到港九市区上班,要缴付昂贵的地铁和轻铁交通费,商人只要与政府高层打通关系,为高官退休后安排高职后路,即可偏袒商界利益。在这种局势之下,本来唯一的社会契约,就是议会式民主,但普选之路堵塞愈久,怨气积压,贫富阶级的冲突愈尖锐,不要普选,可以,但有没有另一种维系公正的社会契约呢?特区政府不能重建社会契约,只能继续以「民意调查」的指数为施政的标准,没有民主,反造就民粹乖张,行政权威更陷于被动。中国百年现代化之失败,因为只以为现代化就是物质工具的现代化,从来没有明白社会契约才是现代化的精神所在。环顾国际的发达国家,从美国、北欧到日本,都有不同形式的社会契约在维系着公正,不是亨利王子要优先服兵役,就是富人要课以重税;不是国会和总统由普选产生,就是草根低下层可以创下无数拼搏向上爬成功的仙履奇缘式的神话。一个缺乏社会契约的国家或城市,不论经济增长是百分之八还是百分之九,都必然是一个压力四迸的洪炉,和谐和稳定,一切只属梦想。


汉学家
  
  德国汉学家顾彬说:中国当代文学是垃圾,因为「中国作家像卡在一个小房子里头,不敢张开眼睛看世界,中国再也没有鲁迅和林语堂,中国在世界文坛上没有自己的声音。」说全是垃圾,未免言重了。中国当代也有精品:阿城和莫言,还有苏童都是好作家。问题是许多作家文字噜噜苏苏,因为他们习惯了开会做报告的政治生活,一杯龙井搁在案头,几句话的意思,要稀释为一个钟头的废话,反反复覆地唠叨。
  
  中国文字本来有精炼的魅力,在许多作家笔下,像一小茶匙的好立克,冲三大杯热水,文字的味道没有了,也缺乏想象力。许多当代作家的描写,不懂得使用「隐喻」,也就是英文说的Metaphor,文字平铺直叙,为了回避许多政治的地雷,思想又吞吞吐吐。本来,优秀的文学刚刚相反:文字要浅白而含蓄,思想要清晰,但许多「作品」刚好倒过来,就总叫人想打呵欠。因此看来看去,还是张爱玲,因为张爱玲的中文没有受过污染:「夏天的日子,一连串烧下去,雪亮绝细的一根线,烧得要断了,又给细细的蝉声连了起来。」像这等绝妙的中文,一九四九年之后已成绝响。因此,所谓当代中国文学,有什么好研究?尤其是这位汉学家是德国人。
  
  德国的当代文学作品明星如林,像赫曼海斯,写自然田园的风景和心情,文字很简洁,譬喻生动。根德格拉斯,也就是最近承认少年时曾参加纳粹的那位,时代的气魄宏大,文字却很细腻。比较噜苏的是汤玛士曼,他对精神病院很有兴趣,喜欢写两个角色冗长的哲学辩论,但德国是哲学之乡,德国人非常理性,他们的文学风格有时会流于说教,但很有Point,噜苏一些,读者可以接受。这位德国汉学家应该是曾经沧海的学者,尝遍了鱼翅和燕窝,叫他忽然专注研究中国当代文学,好似判一位美食家终生困在旺角西洋菜街,吃那里的小巴车站旁边沙尘滚滚的猪皮、鱼蛋、牛杂。
  
  问题是,他为什么当初进这一行呢?他要了解中国作家的前列腺增大的苦恼。读汉学,学一点中国当代经济社会就够了,学中国的市场和做生意的独特方式,加一点中国帝皇的历史,特别是Ming(明朝)和Qing(清朝)的脉络,这就够了,其它不必浪费光阴。这位汉学家,叫人觉得好可怜。


修补的岁月
  
  手机坏了,与其拿去「维修」,不如重新换一副,因为换新的手机,拥有多项「优惠套餐」。修补这个行业,成为一项消失的大工种。还有没有人补鞋、补衣、修理钟表?今天的日常产品,之所以变成「消费品」,只有一个特征,就是用坏即弃:从尿片到负离子电视,用坏了,不要修补,也不必叫工匠上门,买一件新货。然而修补不止是一个工程,而且是一项艺术。因为修补是要耐心的──一方在修补,另一方要等。
  
  一个补鞋匠坐在街角,坐拥一堆简陋的工具:锉刀、凿子、浆糊、剪刀,还有一大堆替换鞋底的后备皮革。他戴着一条围裙,一双老花镜,他穿的是一双残旧的破鞋,补鞋匠在补鞋的一刻,其实在朴实中很有美感,他令人想到世上有一种手工,可以把破碎的事物缝合起来,除了记忆和爱情。儿童对于修补,其实是很有兴趣的。他们喜欢看鞋匠补鞋,看钟表匠修理钟表,看汽车工人替汽车换轮胎。修补是一个再创作的过程,零件通通拆开,小孩会很惊讶地发现其中的天工和物理,当一个裁缝咬着一根线头缝好一颗钮扣,笑着说:「缝好了」,他会学懂对万物的崇敬,对创作的感恩,这是过程,也是终极。有了修补这一行,不必宣传自然就懂得什么叫环保,但这个世界不再懂得珍惜。每一样「消费品」,几乎都搭上点IT,有一个遥控器。甚至有时不是电视坏了,而是遥控器坏了。遥控器坏了,一家人一筹莫展,电视机、CD机、屏幕投射器,其中一件坏了,找不到修补匠,家庭立时陷入危机。即使找到维修工人上门,开出来的账单比买一副新的更贵。除非自己来修,但现代人的共同危机是「没有时间」,没有时间阅读像一册小型电话簿般的说明书,没有时间学、没有时间坐下来修补。即使学会了,也买不到零件,买得到零件,也千金买不回那一份心情。「消费者」的定义,是缺乏修补任何一件工具的一技之长。修补,其实不但可以把我们带回童年,也可以带回遐想,还记得从前的小电影吗?没有情节,一个少妇,发现家中的电器坏了,电召一个电器工人上门,他赤着膊,穿着工人裤,一进房子,「妈姆,有什么可以帮你吗?」然后就拥吻着,然后在厨房的桌上就干起来。那是凡事都有得修补的好年华,不像今天,到深圳花三百元,人间只有一样东西可以修补,叫处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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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第一位老板叫做Q
  
  香港又多了一家大学,从此共有大学九家,对于七十年代望港大和中大的校门兴叹的许多苦学生,恍如隔世,换了人间。
  
  香港人对大学有一股科举功名的迷恋。望子成龙,家长一定要学生进大学,工专和理工,只属College,不够威水,比人矮了一截。这种迂腐思想,可能与University这个英文,误译为「大学」,很有关系。
  
  中国家长由买菜买鸡蛋的商贩意识,以为小学、中学、大学,以大学为最Top。但教育不是出售T恤或胸围,不以小码、中码、大码来衡量,像「麻省理工学院」(MIT),就不是大学,地位声誉却比许多州立大学都高。柏克莱理工学院,在科学研究方面也名列前茅,一点也不输给加州大学。在伦大政治经济学院毕业,一般只说LSE,不必提什么伦敦大学。School的名声比University更响,远东的许多土气家长们,别把孩子逼疯了吧,专上教育、大学并非唯一的「最高学府」。
  
  甚至大学学位,有时不如一家大机构的训练课程。许多英资机构,像国泰、路透社、BBC,或香港从前的天祥洋行,提供的训练课程(Management Training Courses),其质素绝不下于一家名牌大学的三年学位。进英资机构工作,可以「学嘢」,人人都知道,学的是什么,就没有人明白多少底蕴了。
  
  有看过○○七电影系列吗?其中有一个很特别的角色,叫做Q。他平时专责各式秘密武器的研究,占士邦每次回到伦敦总部,跟秘书小姐打情骂俏几句,会见特工上司M,交代任务之后,就到Q的那个部门,领取秘密武器。
  
  Q 这个人物,就是英资机构的一种关键角色。Q一生沉迷在他的专业里,统管一个武器的部门,有实验室和工场。Q不是那种擅玩办公室政治的人物,国际风云、谍海微波,此君一概不管,对于女色,Q也没有感到兴趣的迹象。四十年来,每一部占士邦片,主角都造访Q这个单位,由Q向他耐心解释每件武器的用法,对白之间,当然少不了一两句俏皮话。
  
  Q是英国企业文化的一位代表人物:专业、稳重、精细,一生对他的工作矢志不渝。他没有升迁的野心,只有研究的追求,叫他坐M的那个老板位子,他会拒绝;叫他去当占士邦,告诉他外面有阳光海滩、美女如云,Q也不肯干的。
  
  Q 是英国技术人员的典范。英国专家签发的验质证书,像七十年代许多电梯里用透明胶嵌起来展放着的那一页安检验收纸,下面的那个工程师的签名,具有千钧的重量,看见这个签字,用家就放心了。占士邦片里的Q,就是属于这一类精英人物。在英资机构工作,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最宝贵的经验,就是分派到一个专业的部门,由一个像Q这样的专业主管一路引领,让他当工作的导师,也就是Mentor。英资机构许多都有这类Mentorship制度,人生的第一位「老细」,是这样一位可敬的人物,他或许有一张扑克脸孔,不苟言笑,言谈间带有两分幽默,一分自嘲,把一身的本领绝活,毫无保留地教给你。
  
  他的要求严格,绝对按章办事,遇到打马虎眼的地方,他会冷冷地斥责,发还给你,叫你重来。他的斥责可能会一时令人难堪,但下班之后,在酒吧相见,他会拍拍你的肩,问你想喝干马天尼,还是嘉士伯?
  
  大学教育当然重要,但在人生旅途,只是一个中站。我认为大学毕业生,如果找对了第一份工,能跟随一个像Q这样的工作导师,对毕生的好处比大学更大。为什么英资机构有这种人?因为自从工业革命之后,英国产品出口强劲,营销全球,为了保障贸易利益,英国货必须力求稳实,在质量上,必不可以出错。每个工序环节,必有专家牢牢把关,跟这一类人物学上三年,人生的基础更加扎实。
  
  所谓团队精神,就是如此形成的。英国货后来没落了,有很多原因,但这套企业专家的师徒制,是永恒的好货色。还记得六十年代的一部战争片《六壮士》吗?由格力哥利柏扮演的游击队长,领了五个人,潜往希腊海岸的一处纳粹的大炮,把大炮炸掉,以保障盟国海岸的交通。团队中有一个爆破专家,由英国演员大卫尼云主演。关键的时候,要靠他装炸药,他不辱使命,最后把大炮炸掉。
  
  大卫尼云这个专家角色,在这个团队里也很低调,有英国绅士之风,很能吃苦。紧要关头时挺身而出,这是一种企业精神。七十年代,香港许多英资机构,有很多这一类扎实的「老细」,那时步出校门的香港大学生,真是有福,比起今天有九家大学的香港「特区」,为什么今天比不上往日,原因很多。这类人物在香港本来就不多,近年消失了,是原因之一。
  
  因此,在英国读大学,选哪一科是次要的。不论牛津、剑桥,毕业后走进大企业的门坎,都要低头,接受企业的培训。大学只提供思考的方式,团队的基本精神,独立特行的人格勇气,读拉丁文?很好,读地质学和美术史?也一样好。不要紧的,进了路透社,一视同仁,都要从头上课。
  
  殖民地时代,香港之成功,其实蕴含了这种精神。英资撤走,家族式的华资上位,从此香港的企业核心价值,渐渐就发生了质变。表面上,三十年来高楼大厦,在维港海岸,还是一幢幢地盖建,其中的企业精神的质变,一点也看不出来。汇丰和太古,是香港现代企业精神的两大支柱,阁下如果民族主义情绪发作,非得到自己人「当家作主」,当然也可以,只是香港的企业、渐渐就没有了占士邦片的Q和《六壮士》里大卫尼云这种角色,取而代之的,是一伙李莲英、袁世凯、安禄山之类的中国宫廷人物,最上面的决策者,也逐渐由一个董事局,变成万历皇帝或慈禧太后,二十年后,则变为其皇太子,请问今天的特区,岂会仍是昔日成功的香港呢?
  
  如果不是,那么把大学扩建成九十家,又有什么用。中国社会盛产阿Q,而占士邦片里,只有一个Q,少了一个「阿」字,相差的,岂止是三百年的历史风霜?


抗拒財暴 力保河山
  
  曾 經 海 嘯 打 擊 的 馬 爾 代 夫 , 與 中 國 鬧 出 旅 遊 外 交 糾 紛 。 中 國 遊 客 投 訴 , 馬 爾 代 夫 島 上 並 無 所 謂 旅 遊 設 施 , 只 有 藍 天 碧 海 , 中 國 遊 客 至 此 , 沒 有 卡 拉 OK 可 唱 , 也 沒 有 海 鮮 酒 家 可 供 飲 食 , 當 然 也 沒 有 足 底 按 摩 和 冰 火 桑 拿 , 更 加 沒 有 穿 山 甲 和 狗 肉 可 供 享 用 , 悶 出 個 鳥 來 。
  中 國 遊 客 不 斷 「 投 訴 」 , 馬 爾 代 夫 政 府 如 果 是 香 港 的 特 區 政 府 , 一 定 垂 首 恭 立 , 洗 耳 服 從 , 一 一 照 辦 , 以 推 動 「 旅 遊 市 場 經 濟 」 。 豈 知 馬 爾 代 夫 的 旅 遊 局 , 完 全 無 視 中 國 國 情 , 眼 看 數 以 千 萬 計 的 中 國 遊 客 帶 來 白 花 花 的 銀 子 , 居 然 拒 不 妥 協 , 聲 稱 馬 爾 代 夫 的 天 然 環 境 , 就 是 這 個 樣 子 , 除 了 藍 天 , 只 有 碧 海 , 如 果 嫌 悶 , 最 好 不 要 來 。
  馬 爾 代 夫 旅 遊 局 與 銀 紙 作 對 , 居 然 拒 絕 中 國 旅 遊 財 神 爺 的 要 求 , 對 一 個 小 農 社 會 , 民 以 食 為 天 , 人 為 財 死 , 這 樣 的 「 對 抗 」 當 然 不 可 思 議 。 但 馬 爾 代 夫 立 場 強 硬 , 決 不 為 遷 就 中 國 遊 客 而 在 島 上 增 添 舞 廳 、 K 場 、 海 鮮 酒 家 , 寧 願 不 賺 中 國 遊 客 的 錢 , 也 要 維 持 貴 價 的 尊 嚴 , 如 此 民 族 精 神 令 人 欽 敬 。
  因 為 馬 爾 代 夫 旅 遊 當 局 十 分 明 白 , 一 旦 遵 從 中 國 遊 客 要 求 , 島 上 自 然 生 態 會 受 到 摧 殘 , 中 國 人 得 寸 進 尺 , 開 設 了 舞 廳 和 K 場 , 財 大 氣 粗 , 下 一 步 就 要 求 進 馬 爾 代 夫 的 森 林 狩 獵 山 豬 。 當 局 看 錢 份 上 , 批 准 這 一 條 , 再 下 步 中 國 遊 客 就 會 指 定 活 宰 海 龜 , 試 一 試 太 平 洋 的 白 灼 千 年 海 龜 肉 , 島 上 的 熱 帶 鸚 鵡 , 山 雞 鳳 凰 、 野 豹 珍 猴 , 十 年 八 載 , 無 一 幸 免 。
  誰 說 「 顧 客 永 遠 是 對 的 」 ? 馬 爾 代 夫 旅 遊 當 局 , 硬 是 有 種 。 在 天 然 環 保 和 金 錢 利 益 之 間 , 一 個 文 明 的 政 府 , 謀\ 子 孫 幸 福 之 長 遠 , 選 擇 的 一 定 是 前 者 。 農 曆 新 年 , 馬 爾 代 夫 的 大 陸 旅 行 團 反 而 漲 價 七 成 , 價 愈 叫 得 高 , 中 國 富 戶 心 癢 難 熬 , 但 去 了 馬 爾 代 夫 , 天 天 瞪 看 對 大 海 , 無 K 可 唱 , 又 沒 有 三 陪 女 郎 下 海 伴 泳 , 無 法 體 現 中 國 人 的 富 裕 , 但 馬 爾 代 夫 沒 有 責 任 為 中 國 遊 客 的 消 費 習 慣 改 變 一 些 高 尚 的 原 則 , 沖 涼 骨 , 飲 食 按 摩 , 在 國 際 文 明 社 會 , 並 非 先 進 文 化 的 代 表 。
  馬 爾 代 夫 的 堅 持 , 或 會 損 失 一 點 點 旅 遊 市 場 , 但 必 定 受 到 其 他 品 味 遊 客 的 諒 解 和 尊 敬 。 失 去 一 個 庸 俗 的 市 場 , 保 住 了 大 自 然 , 卻 會 同 時 贏 得 另 一 片 更 加 清 明 的 海 闊 天 空 。


姬蒂白朗芝
  
  女明星姬蒂白朗芝大红,她是澳洲人,事业在荷里活,家居在英国。她在英国布莱顿买了房子,对记者说:名人的定义,是人家寄信给你,不必记地址,在信封上写上「寄英国布莱顿市姬蒂白朗芝收」就够了。白朗芝的样貌很古典,应该是属于从维多利亚末期过渡到爱得华时世的世纪初的那种气质。爱德华时代,叫做Edwardian,是二十世纪英国一个短暂的时候,秉承维多利亚的保守,却又隐隐受到欧洲现代抽象艺术颠覆开放的冲击。爱德华时代的服装和建筑都很有特色,就在电影《铁达尼号》和阿嘉泰克丽丝蒂侦探小说的气氛里。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硝烟、德意志威玛共和国的繁华、毕加索立体主义的绘画革命,欧洲已经天翻地覆了,一海之隔的伦敦,还在气定神闲,装作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实际上帝国的裂缝已经在一只精致的瓷瓶的内层暗暗出现了,这就是爱德华时代。
  
  白朗芝就是从一张Art Deco的糜丽的海报上走下来的人物,就像周璇与白金龙香烟。一巾披肩,一头散泻的金发,一对长手套,一根灰色的烟嘴,还有一部留声机,沙哑地播着玛莲德烈治的夜歌,她是唯一能把百年褪色的一纱芳华穿在身上而又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后现代尤物。因此她光影千仞,戏路纵横,在《巴别塔》里,她不再是伊利沙伯女皇,而是对阿拉伯人心怀偏见的美国主妇,跟丈夫毕比特到摩洛哥旅行时莫名其妙受了鎗伤,在第三世界的黄沙和血污中,她的一双手很粗糙,指甲都现了黑边,这正是演员的事业所在,比起从前国语片里的乐蒂,扮农家女,一只脸蛋妆媚粉艳的,一双玉手指尖纤长,还是那么闺秀千金,就会明白为什么西片女星的片酬可高达二千万美元。
  
  白朗芝已婚,且有两名子女。在香港和台湾,女明星到这把年纪星运就完了,嫁不了上市公司主席的儿子,只好默默争当配角甘草。但在世界的另一边,这却是女演员事业刚开始的时候,都念过文学和戏剧,洞明人生的堂奥,加上婚姻和子女,更增一重睿智,形诸相外,便叫做女人味了,像白朗芝,把一笼气质化做一缕青烟。


印度
  
  印度成为全球新宠,欧美小资产阶级分子,拿着一本「孤独星球」争相踏上印度之旅。在远东,由港台到上海,要扮嘢充品味,伦敦巴黎太过Grand,伊斯坦堡日渐Out了,去杜拜?会不会被嘲笑为恋金恶俗分子?及早热身,准备去印度朝圣,方为三十六岁之前的身份象征。然而印度不是一个那么容易Handle的国家。
  
  首先是脏:疟疾、霍乱、伤寒,偶在街边杂货店买一枝印度出品的蒸馏水,随时演变为一命归阴的旅行绝笔。咖喱加椰油,去过一次印度,会觉得吃蒸鱼中了孔雀石绿毒、进大闸蟹而误食了打针女性激素的中国大陆简直是卫生天堂。其次是厕所。有没有参观过加尔各答国际机场的男厕?构造一律是蹲踎式,时时缺乏冲厕咸水,满厕尽带黄金甲,厕纸欠奉,阁下蹲下来使用的时候,才会猛然记起传统印度人用右手拈拿米饭送进嘴巴,继而用左手──想到这里,屁股一片清凉,忽然一片麻痒,原来是十来只绿头苍蝇附栖在阁下的尊臀之上,兴许是来自香港的人,养尊处优,那片皮肉特别白嫩,印度厕坑里的苍蝇是识货的。
  
  以上信息,先此声明,并不Updated,虽不是史钊域格兰加和阿娃嘉娜主演之《宝云尼车站》的四十年代,仅为一九九○年旅次印度时所见。今日的加尔各答机场,或许像上海和香港一样,早已延聘了英国建筑大师霍士打另行建构了一座新作品,一切事实以今年出版的英文各大旅行指南为准。总之前世今生的,印度的旅行经验刻骨没齿难忘。去来一次,再去北京八达岭,就会觉得八达岭刚修建的公厕,庄严得简直像豪宅,有跪下来往地板上含泪舔一遍的赤子冲动。然后是食物。印度菜不合香港人胃口,不在话下,幸勿擅闯那里的中国菜馆。
  
  印度的中餐,咕噜肉用咖喱浸腌,豉椒鸡加上香料,中印杂交,风貌特异。不要向印度侍应投诉,他们的老板,三代之前从中国移居到此,娶了印度妇人,血统百年Cross-over,不但已经皈依印度教,微笑着合什走出来,样子看上去像粤语长片《阿拉丁神灯》里扮演奸臣缠头巾的那个周吉,一句唐话也不会讲,还用印腔英语去告诉你,他的远祖姓陈,他叫Mr阿杜拉里Chan。二十八岁之前若没去过印度,此生罢了,还是加勒比海邮轮比较适合你,在雨天不担雨伞与小情人街头狂呼拥吻,以及去印度,属于年轻的专利,就像蓝天下叫人回眸的一片玫瑰红。

发表于 2011-9-14 15:56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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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股
  
  电台的股票烽烟节目,打电话进来问的泰半是中年女人。
  
  「我半年前买了江西铜,当时股价六个几,现在已经七元多,请问还有得上没有呢?」还有山西的煤、鞍山的钢,股神主持一听号码,企业的成绩从头细说:七元六角?还有得上的,止赚位定在八元好了。
  
  问股的中年女人们,语气惶惑,像二十多岁时出嫁的前夕,找一个知己密友问一问的那种神情──他不过是个文员,月入二千,父母是中产,个性虽然忠厚,但半年前发现他曾经背着在外面嫖妓,听说与他的旧女友还时时有联络,现在他向我求婚了,该不该嫁他?
  
  这位男士值不值这个价,往日业绩是否稳健,将来还有没有得炒上去,「止赚点」是哪一个价,当年都需要一个密友指点迷津,多半是中学的宿友,或者是从小玩大的表姐,在午夜的灯下,坐在一张大沙发,茶几搁一壶碧螺春,寻找第三者的客观意见,静静地诉说着这一切。
  
  她是过来人,已经有两名子女,一向御夫有术,持家有方,这许多年参商阻隔,各自栖迟在人海,打一个电话,她就在面前出现了,而且是一个很体贴的聆听人。
  
  「男人终归有过去的。」她伸出一只手,揑着一方绢帕,把自己的手轻轻按住:「他都三十了,以前哪里没交过女朋友?若是真的没有,才需要担心呢。顶要紧的是他疼弗疼侬,记不记得你的生日,第一次看电影是哪一张,在哪一家电影院看,那天你穿的是哪一条裙子。」
  
  不愧是好姐妹,夜阑人静还装得下这许多贴心的事情。「将来的光景,谁顾得了?」她笑一笑:「像我,当年决定嫁给吴先生,也是两眼一抹黑,一头就栽下去了,真有点像跳崖呀。这些日子,还过得蛮好。」
  
  女人比较重视细节:一方手帕、一杯清茶、沙发上的一夕长谈,促使她作了一生最大的决定。男人有没有事业,终究在其次,下嫁前的一夜,女人如果有点踟蹰,怕的是他的这颗心会不会先停牌,继而清盘,让她血本无归。
  
  但天下又没有只升不跌的股票。一朝春尽红颜老,终归是花无百日红。电台主持说:把止赚位定得低一点吧,为什么死抱住江西铜?当心南美洲的铜价报跌,影响国际市场,必要时放掉一半,留意一下电讯比较好。
  
  女人幽幽叹一口气,挂上了电话。婚姻是感性的,股票是理性的,感情的抉择,女人需要闺中密友咨询,理性的买卖,也要电波中的专家提点。那一夜,那张长沙发,那壶绿茶,一页褪色的记忆,她一生的忧虑,是她永远不知道何时才是止赚位,两眼一抹黑,就像跳崖,一颗心就此沉坠下去,抓不住一缕青云。


强国崛起的浮尘飞灰与流星彩虹
  
  中国用导弹轰毁通讯卫星,引起西方抨击,反应不下于北韩试爆核弹,轰碎卫星虽然目标「和平」,但同时也表示拥有击盲美国的通讯卫星「天眼」的能力,欧美连同相当亲中的澳洲,同表严重关切,也相当正常。中国声称「和平崛起」,对外宣传,今后恐怕更蒙上阴影。中国击毁的卫星,碎片四溅,可以干扰其它国家的卫星通讯,证明任何「崛起」,都有副作用,都不会绝对「和平」。今日美国耗占全球资源百分之二十三,中国耗用百分之十四,美国人口只有三亿,中国正在「崛起」,不出十年,耗用的地球资源必定超过美国,随着物质「中产阶级」壮大、「脱贫」人口的消费欲大张,对资源的饥渴需求必然倍增,虽然中央政府明令三年后全国减少能源消耗两成、减少污染物质排放一成,但在能源消耗和环境污染的经济「发展」生物链中,各地经济诸侯可攫取巨大的贪腐利益,「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即使推行所谓「政改」,建立新闻监督和法治制度,也无法改良欲壑难填的国民质素,十三亿中国人都想过荷李活时装电影里梅丽史翠普和妮歌洁曼那一等生活,中国声称「生存权」,为了争夺资源,中美必然一战。二十世纪初,英国名报人安格尔(Norman Angell)目睹德国经济崛起;挑战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帝国,指出在欧洲,英德两强不可以并存。安格尔出版了一册著作,名叫《大幻觉》(The Great Illusion),指出二十世纪的战争,不再遵从「弱肉强食」的达尔文定律,而是「强肉次强食」,崛起的一方要生存(War has no longer the justification that it makes for the survival of the fittest, it involves the survival of the less fit)。相对今日于美国,一个崛起的中国是「次强者」(The less fit),相对于一百年前的俄国,日本是次强者,战争不是为了霸占外国领土,而仅仅是本身的生存。
  
  世上从来未曾出现过「双强并存」而又「和平」的局面,罗马帝国不能容地中海的马其顿、迦太基和埃及,成吉思汗的蒙古不能容女真和宋朝,当时的战争,像秦始皇兼并六国一样,纯属「弱肉强食」,但人类进入了二十世纪,改变了此一规则,一百年来如此,地球的资源愈来愈紧绌,今天的世界,比一九一四年日俄并强的世界改变了多少?当然有改变:信息爆炸了,地球一体化,经济贸易频繁而各国更互为倚赖,战争两蒙其损,然而,不可以高估人类的理性能力,尤其民族主义情绪的疯狂发作,是摧毁理性的最有力武器。一个大国的崛起,在历史上必然带来战争,正如一只哺乳类动物在胎生时,一定引起阵痛,黏带着血丝诞生,不流血是不可能的事。在历史上,人类在战争中如果还推动了文明进步,视乎一个强权在崛起时,除了生存权的扩张,还有没有新的人文价值观随同面世。例如英国维多利亚时代降生的前夕,一八○七年,英国国会立例废除了黑奴制。废除黑奴贸易运动的始祖,是当时英国驻西非塞拉利昂的总督麦柯利。他早年去过牙买加,在那里的蔗糖工场当一个小职员,眼看黑人奴工备受凌虐,起了恻隐之心,联同一群基督教会工作者一起游说国会,百般艰难,终于推动通过了蓄养黑奴刑事化,立法规定凡英国商船发现黑奴者,船商施以重罚。麦柯利的善举,影响了美国的林肯。英美「帝国主义」的崛起,拥有人权和人道的人文基础,自十九世纪以来,英美帝国主义相继称霸,为世界带来巨大的文明进步,因为帝国主义的面貌不止是军队,还有教会,还有记者,慈善团体和知识分子。强国「崛起」,过程不可能和平,战争之后都可以带来时代的进步:罗马帝国时期的法典和公民权,拿破仑之前有伏尔泰和卢骚的自由思想,维多利亚时代的前夕有为黑奴维护人权的麦哥利,此皆为人文的建树。
  
  德国希特拉的崛起以种族优生学的绝对化为依据,苏联列宁和斯大林的崛起以阶级仇恨为动力,此皆为对文明的破坏。中国的「崛起」,不可只以自私的「生存观」为理由,中国声称有三千年文化,中国人应该思考:崛起的同时,即使有军事冲突,中华民族对人类文明带来甚么贡献?例如,如果中国一些优秀文化外传,垂范国际,让欧洲人也感染一点中国道家和佛家思想,舍弃物质消费,拥抱清静寡欲的人生观,则地球即可避过气候暖化的危机,美式的「信用卡主义」消费经济,就会淘汰。然而,十三亿中国人自己,都不是道家和佛家的信徒,迷恋名牌物质,更甚于美国。二十一世纪,中国加入物质消费的俗流,参与世界能源的消耗,可由此而引起的战争,杂拌着对百年「帝国主义侵略」的民族仇恨,则只会是成吉思汗率领蒙古军西征的重演,一直打到维也纳城外、多瑙河之滨,欧洲视为黄祸。中国当前的崛起,比起维多利亚时代前夕,都没有任何人文价值的条件。当年英国有一个麦柯利,为非洲黑奴请命,今日大陆的维权律师和揭发煤矿丑闻的记者,都遭受逮捕和滥杀。在贫富悬殊之下,中国山西的许多矿工,与黑奴有何差别,这个学术问题,其实也相当有趣。因此中国轰毁卫星,这一炮不简单,这一击引起很大的震动,自是大有理由。帝国的崛起,在黑暗的宇宙中,划过的是绚丽的流星,还是破坏的碎片?流星过后,是云绚霞丽的黎明,还是碎片迸溅,一切重归黑寂?站在新世纪的门坎,在「盛世」的迷幻亢奋之中,中国人,你必须清醒选择。


戏院灾难
  
  在IT时代,戏院是一个最缺乏灵魂的地方。由于缺乏中产和知识观众,香港的戏院,变成一群不良少年的游乐场,戏院必定设在商场,由 1院到8院,一条转折的自动电梯连接四五层,一大群染发穿鼻环的少年男女,捧着爆谷和汽水的纸包物在自动电梯堵塞嬉戏。阁下的那间小戏院不幸在顶楼,先须忍受堵塞在自动电梯的这群少年观众的躁动。当然,青春无罪,但为什么上这种戏院的青少年观众都那么猥琐?在自动电梯上下之际,四周探望,一个俊男美女也无,男生形貌猥琐,一丛乱发,瘦骨嶙峋,你拨拨我的耳朵,我敲敲你的肩,一双双在空中挥动的手像鸡爪。他们的女友十之有九都长就一副蒙猪眼,身形平板,偏穿着暴露,手臂和颈肩露出五颜六色的水印胶贴画,通穿名牌波鞋,像市场的一笼聒噪的家禽,口水鼻涕的令人怀疑患有禽流感。在戏院里,这种观众是阁下的前后邻座。怪不得戏院里的许多公共宣传广告,像请勿吸烟、关上手提电话、一句话说完的呼吁,皆以卡通形式制作,原来是迁就这排斥语文计算机影像的一族。戏院里不是讲电话,就是把弄胶袋,戏院观众的问题,是把私生活带来公众场所:他们没有公共礼仪(Public Courtesy)的观念,缺乏起码的自制和矜持。
  
  然后是戏院的职员:为什么像麦当劳,食物部都清一色雇用十七八岁的青少年,而且让他们穿上鲜艳的制服,有时还戴上小丑帽?这个年龄,应该在大学读书。电影的场次不规则,四时十分放一场A片,六时五十五分改放B,九时十分又是另一出,不要分哪一种信用卡,也不要长者卡,票价理应通通八折。观众要从计算机接受场次凌乱和影院名称相似的IQ挑战,生活已经紧张,售票员的一只鼠标,红红绿绿的这里一Click,那里一闪,叫人头昏脑胀。纽约客有一篇散文,由影评人丹比写他心中理想的戏院:「大堂应有一家餐厅,一个酒吧,一家小书店。开映前,观众可以翻阅一册明星的传记。所有的戏票都应该计好,不要排长龙。戏院的座位可以一挨宽敞,让手脚舒伸。戏院要非常非常黑,隔音要好,不要在这里看一出宁静的小品时,隔壁传来《魔戒》第三集的疯狂配乐。这一切要求很简单,难道都是小资产阶级的奢华梦想?」这种观众,看戏只看场面,追捧偶像,不看其它。戏院水平下降,随着的是货品。
  
  多余的是鸳鸯卡位,今日青少年情侣出火,有的是地方,片子再闷烂,都不须在黑暗中拥吻狎玩的,只会男归男女是女的各歪倚在一边,睡过去,鼾声盖过了《战火旗迹》一路的炮火。

发表于 2011-9-14 16:04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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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 念 胡 耀 邦 先 生
  
  今 年 是 胡 耀 邦 先 生 逝 世 十 五 周 年 。 胡 耀 邦 逝 世 的 那 年 , 才 七 十 三 歲 , 他 因 為 開 放 共 產 黨 內 一 點 點 民 主 和 自 由 , 遭 受 黨 內 保 守 派 的 攻 擊 , 鬱 鬱 而 終 。 胡 耀 邦 是 中 國 的 第 二 個 光 緒 皇 帝 , 他 有 抱 負 , 有 識 見 , 可 惜 生 不 逢 時 。 中 國 的 悲 劇 , 劇 本 往 往 都 是 相 似 的 。 老 百 姓 好 不 容 易 盼 出 了 一 個 正 直 的 年 輕 人 當 了 皇 帝 , 但 他 背 後 還 有 太 上 皇 。

  胡 耀 邦 先 生 是 一 個 好 人 。 他 率 直 而 真 誠 , 對 世 界 的 一 切 懷 有 一 份 童 真 的 好 奇 心 。 一 九 八 六 年 , 胡 耀 邦 訪 問 英 國 , 他 沒 有 像 中 國 歷 屆 領 袖 一 樣 , 到 馬 克 思 的 墓 前 獻 花 , 而 是 提 出 去 莎 士 比 亞 的 故 鄉 史 特 拉 福 參 觀 大 文 豪 的 故 居 。
  到 了 莎 翁 的 出 生 地 , 胡 耀 邦 到 處 徜 徉 , 他 看 見 河 邊 的 青 草 地 上 有 兩 個 英 國 少 女 在 看 風 景 , 他 很 高 興 , 甩 下 了 隨 從 , 到 青 草 地 上 坐 下 來 , 與 兩 個 「 鬼 妹 」 閒 談 起 來 。 這 不 是 政 客 的 表 演 , 在 那 一 刻 , 是 真 情 的 流 露 。 胡 耀 邦 年 少 時 做 過 「 紅 小 鬼 」 , 沒 有 讀 過 多 少 書 , 他 老 來 渴 求 知 識 。 訪 問 英 國 , 寧 願 去 莎 士 比 亞 的 故 居 , 也 不 參 謁 共 產 黨 的 祖 師 馬 克 思 的 墓 , 這 是 一 種 重 要 的 姿 態 。 中 國 想 與 國 際 接 軌 , 不 止 是 向 人 家 買 幾 架 飛 機 , 訂 幾 部 電 腦 , 而 是 學 習 人 家 的 人 文 思 想 , 有 這 樣 胸 襟 的 人 , 不 是 鄧 小 平 , 而 是 胡 耀 邦 。
  
  回 國 沒 多 久 , 胡 耀 邦 就 遇 上 了 政 治 麻 煩 。 當 一 個 中 國 的 兒 皇 帝 是 很 悲 苦 的 。 胡 耀 邦 遭 到 黨 內 老 人 的 批 鬥 , 鄧 小 平 不 再 保 護 他 , 因 為 他 率 直 地 說 過 「 擁 護 小 平 同 志 退 下 來 的 決 定 」 ︱ ︱ 胡 耀 邦 太 不 會 鑑 貌 辨 色 , 中 國 式 的 馬 屁 術 , 他 段 數 太 低 , 他 當 了 一 輩 子 的 共 產 黨 , 到 底 還 是 安 徒 生 童 話 直 言 皇 帝 身 上 沒 穿 衣 服 的 那 個 小 孩 。 鄧 小 平 離 棄 了 他 , 同 伴 趙 紫 陽 也 沒 有 挺 身 相 救 。 最 後 , 胡 耀 邦 在 廁 所 「 辦 公 」 , 因 為 心 情 抑 鬱 , 影 響 了 大 腸 的 蠕 動 , 憋 一 口 氣 , 就 那 麼 硬 挺 了 一 下 , 激 發 出 心 臟 病 。 胡 耀 邦 死 時 的 細 節 , 也 許 永 遠 是 「 國 家 機 密 」 , 但 我 衷 心 希 望 , 他 不 是 倒 在 抽 水 馬 桶 邊 猝 死 的 , 他 是 一 個 好 人 , 好 人 應 該 有 一 個 更 體 面 的 歸 宿 , 就 像 英 文 說 的 : He deserves better 。

  後 來 就 發 生 了 驚 動 世 界 的 那 次 「 事 件 」 。 胡 耀 邦 一 死 , 趙 紫 陽 也 完 了 , 如 果 不 是 鄧 小 平 還 腦 筋 清 醒 , 中 國 的 改 革 開 放 也 可 能 至 此 夭 折 。 胡 耀 邦 生 前 難 展 抱 負 , 但 願 他 的 死 卻 在 中 國 下 一 代 的 心 頭 埋 下 一 顆 種 子 ︱ ︱ 真 誠 、 磊 落 , 加 上 一 點 點 愛 。 十 五 年 過 去 了 , 但 願 中 國 人 還 記 得 曾 經 有 過 這 樣 一 位 獨 特 的 領 袖 , 他 一 切 優 點 , 其 實 十 分 簡 單 , 只 因 為 他 是 一 個 正 直 的 人 。


毛虫化蝶录
  
  电影《血钻》的国际话题,不是西方「殖民主义者」如何瓜分非洲的资源,也不是枪林弹雨和情深义长,而是男主角瑞安纳度狄卡比奥的蜕变,一张永远也长不大的娃娃险,终于浮现了几分男人的线条。荷里活的金童子,七八岁就拍电视,属于那种不需要教戏的天才童星;进入青春期,他狂野的气质,摇身一变成了新一代占士甸。
  
  占士甸介乎男孩与男人之间,使万千六十年代的美国少妇和母亲疯狂,幻想着一面把他忧伤的脸抱在臂弯里安抚,另一面摩娑他的壮臂。但瑞安纳度很苍白瘦弱,跟美国高校里一个个壮如小牛,喝可乐吃汉堡包急色鬼的青少年相比,他有一种既天真又世故的气质,好像一个复活的古人,和这个新世界格格不入,他的纤瘦身形,反而成了他横扫不同国界的通行证,尤其是亚洲的女人,口味偏清淡一点,对于美式健美先生型的男人身体,会有高胆固醇的感觉,因此《铁达尼号》的男主角非此君莫属,他提供的是让人欲生还死的悲剧感。然而,瑞安纳度的难题来了,荷里活有女童星长大可以继续走红的先例,像伊莉莎伯泰莱,还没有男童星长大可以变成巨星的,罗拔廸尼路、阿尔柏仙奴、史提夫麦昆这等演员,一开始就是靠男人味立足的,观众无法想象「教父」也有天真烂漫的青春期,瑞安纳度在电影《娱乐大亨》中演出失败,势在必然,他的一张脸,就算贴上两撇小胡子,还是藏不住一股青春的躁动,好像急着长大的男孩子,和姬蒂白兰芝那般成熟的女人谈情,没有说服力。但毛虫终究是要化蝶的。
  
  瑞安纳度的父母没有给他注射药物,让他永远留在青春期。瑞安纳度不可以吊儿郎当地混一辈子。在《血钻》中,瑞安纳度装癫佯狂,有几分积尼高逊的影子,或许是他与这位魔王在《无间道风云》的合作,令这位后辈濡染了几分魔气。但瑞安纳度在《血钻》里的火候却刚刚好,一个南非的亡命之徒,没有教养,父母遭受残杀,是天生的种族主义者,却又在生死关头良心未泯。最后瑞安纳度掩护黑人同伴父子逃亡,躲在岩石后,用手机向远在天涯的女记者交代遗言,淌血的手抓起一把非洲的泥土,这等场面,比四十年前《死角》里的狄龙,更增添了许多分地球一体化的宏观浪漫感。荷里活不但有明星,大明星,同时也是绝佳的演员,瑞安纳度不像汤告鲁斯,他不自恋,不坚持每片皆是情圣,他在泥污里打滚,反成就了一尊血污中的情圣,这种男人,叫女人爱恨交缠,恼得夜夜紧咬着枕角,当寒夜的窗外,浮现着几颗幽冷的繁星。


胡 文 海
  
  大 陸 為 甚 麼 多 礦 難 ? 背 後 有 一 段 真 實 的 對 話 。

  二 ○ ○ ○ 年 底 , 山 西 公 安 捉 了 一 個 殺 人 犯 , 叫 胡 文 海 。 在 公 安 局 , 公 安 問 他 : 「 知 不 知 道 為 甚 麼 抓 了 你 ? 」 胡 文 海 答 : 「 知 道 , 不 過 殺 了 點 人 。 」

  公 安 拍 桌 子 : 「 殺 了 一 點 ? 你 殺 了 十 四 個 。 」 胡 文 海 想 想 : 「 不 止 十 四 個 吧 , 好 像 殺 了 十 七 個 。 」

  公 安 實 事 求 是 地 矯 正 他 : 「 死 了 十 四 個 , 還 有 三 個 沒 死 。 」 胡 文 海 茅 塞 頓 開 : 「 我 不 記 得 有 活 口 了 , 都 撥 拉 過 , 看 誰 像 沒 斷 氣 的 , 再 補 了 兩 槍 。 才 死 了 十 四 個 呀 ? 做 事 不 認 真 , 那 就 是 沒 殺 淨 了 。 」

  公 安 問 : 「 你 後 悔 嗎 ? 」 胡 文 海 答 : 「 後 悔 啊 , 咋 不 後 悔 哇 ? 當 中 有 個 娃 娃 , 是 不 該 殺 的 , 聽 你 們 一 點 算 , 才 知 道 人 家 是 串 門 的 , 該 殺 的 反 倒 沒 殺 淨 。 」
  
  公 安 問 : 「 沒 殺 淨 ? 還 有 誰 你 還 想 殺 的 ? 說 。 」 胡 文 海 答 : 「 就 那 幾 家 的 男 人 : 他 們 當 村 支 書 和 主 任 時 , 三 年 揮 霍 了 五 百 萬 , 村 三 個 煤 礦 , 他 們 賣 了 兩 個 。 我 到 鎮 上 告 了 他 們 的 狀 , 卻 沒 有 人 管 。 去 年 六 月 , 我 到 地 澆 水 , 他 們 往 我 頭 上 劈 了 三 鐵 鍬 , 我 縫 了 幾 十 針 。 村 支 書 還 派 人 找 我 , 想 出 錢 私 了 , 那 時 我 就 起 了 殺 心 。 」

  法 院 審 判 胡 文 海 時 , 他 站 得 很 直 , 在 法 庭 自 辯 , 像 個 勞 動 模 範 在 做 報 告 。 同 案 被 控 還 有 「 幫 兇 」 一 人 , 胡 文 海 說 : 「 他 沒 有 殺 過 人 , 反 勸 我 住 手 。 」 法 官 說 : 「 可 是 他 幫 你 埋 屍 啊 。 」 胡 文 海 說 : 「 那 是 我 用 槍 迫 他 的 。 」 他 一 個 人 包 攬 了 全 部 罪 名 。

  當 然 判 了 個 死 刑 。 山 西 法 制 報 記 者 訪 問 他 : 你 殺 貪 官 還 罷 了 , 為 甚 麼 要 殺 孩 子 呢 ? 胡 文 海 眼 睛 有 點 濕 潤 了 : 「 不 把 他 們 家 孩 子 也 殺 了 , 他 們 長 大 會 欺 負 我 家 娃 娃 … … 」

  二 ○ ○ 一 年 聖 誕 節 , 胡 文 海 上 訴 最 後 陳 述 : 「 我 生 在 新 社 會 , 長 在 紅 旗 下 , 希 望 做 一 個 正 直 的 人 。 然 而 歷 年 村 幹 部 貪 污 行 賄 , 欺 壓 百 姓 , 村 的 小 煤 礦 , 村 民 冒 生 命 危 險 開 採 , 還 要 上 交 四 百 萬 元 。 四 年 來 , 我 為 村 民 檢 舉 , 都 石 沉 大 海 , 我 一 個 去 公 安 機 關 報 案 , 那 些 人 民 公 務 員 開 三 十 萬 元 的 小 轎 車 , 根 本 不 辦 案 , 我 只 有 以 暴 易 暴 了 法 官 老 爺 , 官 逼 民 反 哪 , 我 不 能 再 讓 這 些 狗 日 的 再 欺 負 人 了 。 我 快 要 死 了 , 但 我 的 死 , 如 果 能 引 起 國 家 的 注 意 , 查 辦 了 那 伙 貪 官 , 我 就 瞑 目 了 , 不 然 , 化 為 厲 鬼 也 不 放 過 他 們 , 真 的 , 我 不 會 放 過 他 們 的 啊 … … 」 胡 文 海 啜 泣 不 成 聲 了 。

  法 庭 一 片 沉 默 , 黑 壓 壓 的 旁 聽 席 突 然 響 起 熱 烈 的 掌 聲 , 良 久 不 息 。 法 官 急 了 , 拚 命 敲 木 槌 子 : 「 靜 一 靜 , 聽 到 了 沒 有 ? 靜 一 靜 ︱ ︱ 」

发表于 2011-9-14 16:07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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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服岁月
  
  餐厅优待学生,门外告示,穿校服者一律八折。有得穿校服真好。不但午膳得到优待,穿校服,代表一层逝去的记忆──穿校服的岁月,人际关系是最纯洁的,拼成绩、比操行、赛谁的乒乓球打得好、参加学校的手铃队,即使是人世间的争斗,都披戴着一层细碎的花朵,友爱、纪律、憧憬,只因为我和你,还有他跟她,缘聚一堂,穿的是同一袭校服。冬天的小学生穿着校服,叫人看着了特别欢喜,深蓝绒外套、白衬衣、灰短裤、一双高袜子,提着书包,走出校门,嬉戏追逐,一个多么任性而快乐的童年,教旁观者暗自唏嘘:有得穿校服是多么幸福,只是自己的这一段年华,已经一去不再回来。
  
  最爱是一个多风的冬日,你走过一家小学的运动场外,隔着铁栏,听见墙里的笑语和喧哗,拌杂着一两声哨子,竟尔驻足观看,看一群小学生像春江水暖的一群小鸭子追逐在一淌清溪。不,那里头没有你的私生子,你一个也不认得,只因为七八岁的小孩,穿一身整齐的校服,是叫人心花怒放的一种最可爱的小动物。同桌读书,同室玩耍,一套相同的校服把一间课室的童梦织成一个花环。邻座的小同学跟你一样,都有他的爸爸妈妈,他的父母赚钱也一样辛苦,也在他背后替他付学费。因为同一袭校服,有什么不可化解的仇怨呢?当派回来的试卷,他得了九十分,你只有七十九,抿咬着下唇,暗暗地嫉妒着,像一条小毛虫轻轻啮咬着心头,只过了一夜,妒意就全消了,小毛虫像钻进了苹果的芯里,再也没有感觉了,只因为一套校服的原故。河山契阔的过了许多年,即使在街上相遇,已经不一样了。
  
  一个没有再穿校服的老同学,无论多念旧,终究是有点隔阂的。一些国际学校,标榜美式自由,学生上学不必穿校服,他们今天或许无拘无束,长大了就会后悔。在人生中,穿校服的日子是一只木盒子里的另一只小锦盒,其中装载的是一颗珍珠。打开了再合上,令人老来悲伤,只因为那段岁月永不再回来。


软硬天师
  
  最近在中国,很流行的一句话,叫做「软的更软,硬的更硬。」
  
  加上三千年来的厚黑学:厚、黑、软、硬,是为中国政治的四字心法,凡有志在中国人社会做一个政治家,经纬纵横,必先将这四字学通读透。
  
  厚黑之道,早有一位姓李的学者讲过,今天只讲「软的更软,硬的更硬」的道理。厚黑的艺术,分为三国的刘备和曹操分演,然而软硬之道,却有一人合饰两角,这位人物,就是明成祖朱棣。
  
  朱棣其实有一副好心肠。有一年,他在南京灵谷寺进香,路经一棵槐树,一条小虫子从槐树落在身上,朱棣把虫子抖落在地,侍卫上来,就要踩死虫虫。朱棣却训斥:「此虽微物,皆有生理,勿轻伤之。」命侍从把小虫子捡起来放回树上。和尚们马上唸阿弥陀佛,许为菩萨转世。
  
  朱棣发动「靖难之变」,打仗的时候,也关爱部属,见到一个病兵在路边呻吟,就把自己的马让给病兵来坐。擦鞋仔们大惊:殿下是万金之躯,怎可让小兵随便骑自己的宝马呢?朱棣目光含泪,说:「人命与马孰轻重?吾岂贵马而弃人哉?」人人大为感动,都称讚燕王朱棣「以民为本」。
  
  然而,朱棣对付政敌可不一样了。夺门篡位,诛杀侄子建文帝的一批智囊心腹。把一个叫黄子澄的大臣,捉了一家六十五口,妻族外亲三百多人,先把黄子澄砍了双手,再斩两脚,再剁成肉酱,一家子不分老小全部斩首。
  
  礼部尚书陈迪,骂成祖篡位,跟他训论君臣大义,成祖把他三个儿子捉来,逐一割下耳朵和鼻子,在他面前烹熟,迫他吃下,问他味道如何?陈迪答:忠臣孝子的肉,香美无比。父子六人,同遭凌迟。
  
  最著名的当然是方孝孺,因拒绝为成祖写颂词,与成祖对骂,成祖命人把他的嘴巴割破,一直扯裂到两耳边,把方孝孺诛了十族,加上他的学生共八百多人。朱棣比他的父亲朱元璋一样凶残,但在嗜血之中,却别有一股慈爱的人情味。软的更软,硬的更硬,此之谓也。
  
  明成祖派遣郑和七下西洋,功绩辉炳。中国人只崇尚强权,秦始皇伟大,明成祖也一样。民主、自由、人权,都是西方的歪念异端,不适合中国这个国家,切记不可学,张艺谋的《英雄》是最卖座的中国电影,李安的《断背山》,中国人就看不出什么名堂,道理是一样的。推广「国情教育」,这一点,要说清楚哦。


女总统
  
  如无意外,下一届美国总统应该是女人,不是民主党的希拉莉,就是现任黑人女国务卿莱丝。
  
  希拉莉在生理上是女人,在意志上是男人。莱丝在肤色上是黑人,意识中却是比白人更白的超级白人。因此这两个女人无论哪一个上台,这个世界将有好戏可看了。
  
  一个是雌雄同体,另一个是黑白合璧,两个女强人,都有一点人格分裂。只有没见识的蠢蛋,才会视人格分裂为罪恶,古今一切伟大的人物,都刚柔并济,阴阳和谐,都是人格分裂得妙到毫巅。
  
  如果希拉莉当了总统,她会视中国和东方为一面阴性的文化图腾,她自己在生理上是女人,但跟一个阴柔的东方打交道,她要先调节一下自己的激素荷尔蒙,把一干面白无须、看起来像一干婆婆的中国领导人在性别的图谱上定位。
  
  如果莱丝当了总统,她要向美国保守派的白人交代,表示自己不会因肤色之雷同而偏袒第三世界——前黑人国务卿鲍威尔就是这样下台的——她要展示比列根更右更强硬的本色。
  
  希拉莉和莱丝都很幸运,她俩一生人,过了两生人的生活:既是女人,又是男人;既生为黑人,意识却又是白人;正如活地阿伦论双性恋者(Bisexual):「双性恋者比平常人更加幸福,因为他们在酒吧遇上一夜情的机率比别人多一倍。」
  
  这才是「女强人」的真正涵义。女人当高官,不是出于殖民地统治者的怜悯,也不是要照顾机会平等委员会的规定;不是要安抚社会妇女要求「参政」的呼声,也不是要填满什么少数族裔的配额。
  
  为了女人而女强人的社会,通常是肤浅的,一个女人当了高官,不论是什么局长还是司长,危机发生时她先六神无主,然后泪洒当场。因为她的含金量始终严重低标,她毕竟是一个完全的女人,她很Feminine,虽然拥有美国大学的博士学位,虽然身居高位,她不是女强人。
  
  这种伪女强人,在喜欢学步模仿美国的一些亚洲物质都市最为流行,例如菲律宾,硬是出了一个不及格的科拉桑。左看右看,到底是个上马莎百货和Joyce买衣衫的高级主妇。当社会发生危机,她挽着一只手袋现身,一嘴都是婆婆妈妈的泡沫空话。
  
  可曾见希拉莉当众流过泪?她不需要一块纸巾为自己的民意加分,因为她处身一个成熟的社会。香港有许多女高官,但有几个所谓女强人——我说是比得起希拉莉和莱丝的这一班次——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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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14 16:12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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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LE
  
  外国朋友观察,香港只有男性(Male),而不多见「男人」(Man)。按性别分类,简单得多,只要生殖特征符合雄性标准。此外世上有第三性,不阴也不阳,就有点苦恼,但这种例子非常罕有,交给专家去研究好了。问题在于,男人很难界定,英文有个字Manhood,照字面解释是「成为了男人」,但很抽象,中文翻译加了两个字,变成「男人气概」,这个补充很重要,Manhood这个字本身很高贵,相对的Womanhood却不存在,因为成为男人,已经是一种优待……纯以生理而论,男人比女人的体质强健,也不必受分娩的痛苦。既然是一种优待,上苍对男人的要求也应该高一点,男人必须吃苦,战斗拼搏,保护家园和女人,都是男人的义务,传统的欧洲男人有一句话:At Your Service,总挂在嘴边,大多是对女人说的,这就是骑士精神。但中国男人从来没有这种观念,男尊女卑既然是天经地义,那就有风驶尽好了。
  
  儒家思想几千年把中国男人训练成表面上不近女色的「君子」,结果西门庆这等的「淫棍」代代相传,却出不了一个「情圣」,唯一例外是《红楼梦》,可贾宝玉是个还没有长青春痘的少年,贾宝玉不是情圣,也不纯是Male,只是性倾向模糊的一个「男仔」。中国男人没有强大的道德基础,孔子那套礼乐一早失传,后来只能靠戏子和说书艺人嘴里几个武艺高强的大汉如关公、李元霸、武松这种江湖英雄来填补中国式Manhood的真空,这些大男人的特点是「有义无情」,对兄弟尤其是皇帝忠心耿耿,但女人不过是提供性欲和传宗接代的工具而已,没有情好谈,拿到「恋爱大过天」的现代社会,怎么适应得了?中国男人出了什么问题,就是只有 Male,没有Man的危机。在「男性」之下,有夜总会、路易十三、骨场,以及跟小姐一起猜枚的那个竹筒子。至于Man,是一把长剑,一朵玫瑰,以及那一声早已失传的在丘壑间的一声长啸。中国的女人命苦,就因为从成都到哈尔滨,从苏州到昆明,她们的笑靥、旗袍、玉钗、油纸伞,加一身青蛇般水滑凝脂的身材,她们向这个世界交了卷。
  
  环顾四周,她们却遇不上真正的中国男人,只有中国的Male:肚腩、金丝眼镜、上市公司主席、五粮液,以及藏在黑西装内袋里的一大叠人民币现钞。中国女人就此跟「老外」们搭上了,欧美和拉丁男人都为中国女人的沦落而可惜,他们来到中国,留学做生意都属次要,顶重要的是拯救丛林里的小羔羊。渐渐连香港五星酒店的男厕,门板上也写着Male,而不是Man,更不是Gentleman了,这是正确的。以性器官来定义就够了,不是气质和性格。连章子怡也搭上了犹太老男人,因为中国只有男性没有男人,这是比星巴克开进故宫更大的国耻。


同性婚姻的深层矛盾
  
  香港电台的《铿锵集》因探讨所谓「同志恋人」问题,遭到市民「投诉」。广管局受理,认定「鼓吹同性婚姻」,在黄金时段播映,必须角度「平衡」,也要包容「反同性恋」之言论。港台节目,在这方面欠奉,罪名成立,受「强烈劝喻」。
  
  首先,「同性婚姻」在西方许多国家俱已合法,香港自称「国际都市」,既然「反吸烟」也要崇英恋美,与西方看齐,笔者预言,二十年内,同性婚姻在香港必定合法。如果曾荫权高瞻远瞩,抢先在连任后五年内为同性婚姻立法,必定名垂青史,并获得同志拥戴。
  
  因此,讨论「同性婚姻」,与讨论「娼妓合法化」一样,一旦电视节目探讨,自不可能三十分钟的节目,只让十五分钟鼓吹「同志也是人」,另拨十五分钟,让反同性恋的主流大呼「同性恋不道德」,「同性婚姻可传播爱滋」。即使买一包香烟,烟包之上,那一句「吸烟可引致肺癌」的警告,也只给烟包下部一丁点的狭长面积,一点也不平衡。
  
  一九七五年,港台电视部的「观点与角度」,曾有市政局议员黄梦花多次霸占晚饭黄金时段,力倡香港设立红灯区的好处,主张娼妓合法化,其时该节目内,亦未见用相等的时间,同时提醒市民「娼妓是一行可耻的行业」、「嫖妓可染上花柳梅毒」等「相反观点」以示「平衡」。为甚么?因为当年领导殖民地的,是英国的海外政府,英国人不无歧视港人,把港人当做一伙心智未成熟的低能儿童。同性婚姻问题的一个社会节目,不需刻意「平衡」,因为社会主流,已经敌视同性恋与同性婚姻,即使有一个三十分钟的节目对该等人士表示同情,本身就是对主流民意最大的「平衡」了。只要在节目开头,标明主题,提醒家长注意引导,如不想看下去,遥控器在手中,转台即可。广管局不专业,「投诉」者不成熟,为投诉而投诉,也可以为政治而投诉。广管局如果缺乏常识基础,可以外判,让BBC的退休主席来做,好过找一个律师。反正医管局、九铁,也由洋人入主,相安无事,这就是「港人治港」的一个小小的悲哀。


温哥华
  
  香港人移民,最爱温哥华,贪图温哥华天朗气清,有一个比港岛面积更大的史丹利公园,参天巨木,小松鼠追逐,温哥华离香港只有十小时飞机航程,冬天不像多伦多一样要铲雪,民主自由,是一个天堂。但温哥华虽然完美,最大的问题,是温哥华其实是一个缺乏激情的城市(A City Without Passion)。
  
  一切都太安逸,老人孩子、妇女和失业者,生养死葬,由政府照顾统包。一生住在温哥华,会写不出小说,拍不出电影,创作不出一部扣人心弦的漫画,因为温哥华没有阴暗面,绝无瑕疵,连街上的乞丐也那么彬彬有礼、四肢健全,温哥华的市民三代都回忆不出一件悲情惨事,四肢迟缓,思想呆顿。花开花落,雪展云舒,温哥华这种城市,一百年都迸不出一闪火花,也拼不出一个哲人的半句Quotation。不像巴黎、罗马、伦敦,是王尔德、柯德莉夏萍、苏菲亚罗兰、海明威这类人眷恋过的城市,留下一页灵感,一闪笑靥,以及生死契阔的无数件Affair,绯红和浅紫痴缠,香烟和夜杯交错,这些地方,都是 Cities of Passion。而香港,二十四小时都在赚钱交易,旺角的鱼蛋、尖东的夜总会、福临门的鱼翅、镛记的烧鹅、恒生指数和高尔夫球、电视剧加卡拉OK,香港是一座金轮常转的游乐场,但香港人都没有激情,生性保守,道德包袱很重,香港不是一座City of Passion,是一座充满生命的城市──A city of Life──但是公认缺乏灵魂,同时也是A City Without Soul。
  
  至于中国大陆的上海,还有大连和青岛,虽在华东沿海,「经济发展」神速,但这些都不是国际公民愿意永久移民和繁殖下一代的首选,充其量可以说,上海是一座City of Profit,连Life也有点可疑,如果阁下的后台和脉络搭对了天梯。温哥华的来客,香港人每年「接待」了不少亲戚和旧同事,还有七十年代的艺人和知识分子。他们拖着一副迟缓的身躯,好像对世界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那里有福利、有公园、有海鲜酒家,也有民主和人权,就是少了一点激情,比较适合老来的香港人──Well,在香港逆来顺受了大半生,到温哥华,是一个顺来顺受的归宿。一生就如此安稳渡过了,一起往温哥华去,或许这就叫自求多福。

发表于 2011-9-14 19:31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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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Know
  
  《秋天的童话》在二十世纪末的电视台播映过,收视观众二百万,没有人「投诉」,到了二十一世纪,同一家电视台播映,就出现了一宗「投诉」,广管局接到「投诉」,为了证明没有白吃饭,就向电视台发出「劝谕」,指片中周润发「仆街」、「躝瘫」几句对白「不必要地太长」,要求电视台删剪。
  
  有时电影的暴力血腥镜头不断重复,是要删剪的,例如荷里活片《搏击会》,在英国上映,英国的电检处就把片中毕比特参加搏击会,拼命拳打会员的几个镜头剪掉,认为没有必要。但片商上诉,指出电影的主题,正是讲都市人受不住生活压力,参加这个地下的暴力组织,搏击是一种宣泄。向弱者的脸上连环重拳,是为了表达现代社会对人心的压迫感。大导演寇比力克拍成《发条橙》之后,由于电影「渲染」少年暴力,电检处要删剪,但寇比力克宁愿片子全禁,也不准删一个镜头。争持了一阵,政府屈服。从此寇比力克意气风发,电影卖给任何一个外埠或电视台,合约列明,发行商一格也不准删剪。寇比力克懒得跟许多不懂创作的人说道理,不喜欢就不要放好了,大师就有这等气派,他看不起这世界上许多混沌的蠢人,宁愿不让他们看自己的作品,因为他们不配。
  
  《秋天的童话》里的角色「船头尺」,因为出身草根,语言表达力弱,词汇贫乏,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粗俗的口头禅,这是角色的刻划,不是编导写不出对白,把几句「仆街」、「躝瘫」来回重复。就像许多本地人讲英语,由于词汇贫乏,在句子之间,总爱以you know, you know来连接:「今天天气很好──The weather is nice, you know,可不可以今夜去兰桂坊喝酒,you know。今天我有空,you know,今夜不知你肯不肯赏脸,you know……」《秋天的童话》里周润发那几句话,不外是这个意思,就像鲁迅笔下的阿Q,一被人打,不断骂「儿子打老子」,因为阿Q是个小人物。韦小宝被逼急了,也爱骂「辣块妈妈」,因为韦小宝是扬州妓女的私生子,自小没有教养。这些对白重复,不是作者有心触犯观众,而是现实。时代在变迁着,「仆街」、「躝瘫」是骂人的话,但一早不算「粗口」了,正如英文的Damned和Bloody,在十九世纪的维多利亚英国充满「冒犯性」,今天不算什么,广管局向电视开刀,以为逮到一条鳕鱼,劝喻这个,警告那个,这一次,一屁股都是油,you know。


港人治港,刁民治广播?
  
  「广管局」向电视台播映《秋天的童话》与《铿锵集》连续出击,以示审查权威,可惜因为常识不足,一一触礁,受影艺界和同志谴责。
  
  坐在广管局和评审处的,是律师、教师、政党分子,没有一个是影艺制作和传媒人,却有权对香港的影视出版创作指手划脚,说三道四,一无专业训练,二缺常识逻辑,这伙业余水准人员,虽然以所谓「中产阶级」形象出现,骑在六百万人头上挥动大棒,实际上,外行管内行,封闭的管开放的,与中国画家黄永玉指的以「吐痰的来管不吐痰的」没有甚么分别,同样是一种民粹主义。
  
  加上社会政治化,反智化,无聊化,「投诉」成风,「投诉」者可能心智神经有毛病,可能是电视台的对家竞争者,可能是心底里对大众主流怀有刻骨仇恨的政治势力,这种种社会的沉渣,一经政治的催化,「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在今日香港尤为普遍,用「投诉」来打击商业竞争者和政治对手,「广管局」如果无力隔滤把关,或其中有人员与外在的这等反智势力呼应唱和,则「广管局」人员岂只是无知,而是有自己的政治与社会目的。
  
  中方既然认定,香港人目前的教育质素不足,不适宜普选,普选即形成「刁民治港」,那么在同样教育质素的社会,为何一宗不知名的投诉,就可以形成「刁民治电视台」,把电视台CEO、广播处长之类,迫出来道歉、解画,这等「投诉」,以一票即可否决全香港市民的欣赏权和表达创作自由,此一刁民的权力,岂非大过曾荫权,比普选更为恶劣?不满《秋天的童话》,是哪一个刁民的「投诉」?指《铿锵集》「鼓吹同性恋」,又是哪一伙道德人士?《秋天的童话 》和《铿锵集》的编导人员,都有名有姓,透明公开,则「投诉」的人,一见「投诉」得直,为了让全香港人钦佩一下这几位独具慧眼的「民意」人士,广管局也应该公布「投诉」者的姓名、职业、年龄、教育程度,让全港市民向这些卫道英雄学习。此一问题不解决,则「广管局」再难有公信力。自从大卫雕像被指为「不雅」开始,广管淫审人员的学养常识,即比大卫像胯下的阳具和船头尺口中的「仆街」更受争议。特区近年才推行「通识教育」,则在一个缺乏通识的环境长大的广管局人员,又何来审裁影视产品博古通今的文史艺通识资料?除非香港的终审庭也开放,让周润发、容祖儿、方力申等出来当法官,审审法律案件,平衡平衡如何?


上点通识课
  
  《秋天的童话》里的周润发,对白左一句「躝瘫」,右一句「仆街」,对一个小人物的性格描写,这种语言,叫做 Catchphrase。Catchphrase,亦即「口头禅」,但也是人物性格的标签,例如阿Q被人打了叫「儿子打老子」,就是阿Q这个人物的 Catchphrase。「你讲嘢呀?」也是周润发这个千面演员在电视剧中的另一个Catchphrase。这类口头禅,许多很无聊,因为喜剧人物的角色,多半是低俗无聊。
  
  阿里士多德为悲剧下定义:一个悲剧英雄,比观众伟岸而高贵,需要观众的仰视,因此,悲剧英雄最终因性格缺陷的毁灭,令观众哀伤。喜剧人物,却比观众卑下而渺小,观众俯赏他们的愚行,喜剧人物的动态和言语,令观众发笑而得到娱乐。英国喜剧的许多Catchphrase,家喻户晓,像《小不列颠》(Little Britain)里一个叫狄费(Daffyd)的人物:金发肥仔,娘腔打扮,穿一件透明黑纱衬衣,露出一个粉红色的猪八戒般的乳腩,平时遭受讪笑时,不断说:「我是这村子里唯一的基佬」(I’m the only gay in the village)。《小不列颠》里还有一个角色,是一个少年流氓,叫做维奇,他口齿笨拙,语言不清,开口就是「啊,不,呀,唔系」(Yeah, but no, but yeah but),观众一看见他语无伦次的笨样,说出这种蠢话,就会发笑。《小不列颠》是英国喜剧的自嘲之作,专门描写英国人的狭隘和愚昧等种族偏见、粗鄙、猥琐,一点也不绅士,角色不是肥肿邋遢,就是光头乸型,却成为长寿电视片集,一句也不删剪,也没有「劝喻」。
  
  因为「政治正确」是英国人发明的,但又敢于推翻「政治正确」,倒过来,触犯所有的伪道德规条,痛痛快快地笑黑人、笑阿拉伯鬼和阿差,笑自己是一个民主自由的英国社会的胸襟。对于远东一些奉英美唾沫为经典的道德工作者,崇洋赶时髦,他们只想学一半,学不会另一半,就自以为活在一个「国际城市」,包括坐进什么广管局和淫审处的一干人士,这等指手画脚的动物,是很令人厌恶而可笑的。什么叫做Catchphrase与何谓喜剧,是文化的通识,不懂就从头自费去英国上寄宿学校吧,不要赖在审裁机构,告诉香港人,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是「不雅」,说国际影星周润发的一句「仆街」是宣淫,大卫像的阳具和周润发的嘴巴,比这伙二毛子干净而高贵。

发表于 2011-9-14 19:33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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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伯
  
  英国一位工程师朋友大卫来香港,讲到贝理雅,摇头叹一声,跟着一连串「仆街」加「躝瘫」的英文粗口。「伊拉克是美国布殊家族的仇怨,关他汤尼个×事?」工程师一开口就骂。贝理雅的名字叫汤尼。本来,政治和宗教是外国人交谈话题的禁忌,但自从伊拉克战争之后,不一样了,在各地的酒吧、飞机场、火车站,像列宁时代的工人唱《国际歌》一样,只要一骂贝理雅和布殊,陌生的男人之间可以马上成为莫逆,女人之间可以搞成Lesbian,男人跟女人马上可以一夜情,只要在床上一面干,男的一面在骂「操你这个小乔治」,女的一面抽搐喘息,一面骂「啊,汤尼你这个王八蛋」。布殊和贝理雅,加强了欧美社会的凝聚力。大卫在沙地阿拉伯住过十三年,对中东有第一手生活经验。「论人权,沙地阿拉伯跟伊拉克一样糟。」大卫说:「小偷要公开斩手,通奸的妇女被石头掷死,美国政府没有抗议过半句,为什么?因为沙地王室是美国的走狗。」因为推销工程技术,大卫认识沙地阿拉伯国王一家,沙地阿拉伯禁酒,但大卫有特权,威士忌和拔兰地,一箱箱的由游艇运到海港,由国王派卫队陪他领取。
  
  一般人喝酒,会在街上公开鞭笞,但大卫有得走后门,不但有酒喝,只要他喜欢,还有从黎巴嫩运来的妓女,王室通道特别安排。住在沙地的那些日子,他单身,今日追忆,眉飞色舞,简直是天堂。有一次,还在首都利亚德的街头,看到公开斩首。汽车在像弥敦道那样的大马路走着,警察走过来一拦,临时封了街,围上一条绳子,驾着车,只好停下来等。当初还以为外国元首的车队要经过,没想到刽子手押一个死囚走过来,才知道赶上了星期五例行的行刑日。「死囚走得东歪西倒,看出是灌醉了,不省人事。刽子手拿着一把阿拉伯圆刀,着令死囚半歪着跪下,手起刀落,脖子鲜血直喷,过程只有三分钟。」大卫说,令我想起《鹿鼎记》里的茅十八。
  
  「死囚有没有掉包的呢?」我问。「没有,但阿拉伯法律很公平,杀人判了死刑,只有死者的亲属有权赦免凶手一死,许多死囚只要给钱,通常都摆得平。刽子手也要贿赂,给了钱,刀就锋利一点,一刀毕命,还有得先灌醉,没有钱,故意选一把钝点的刀,劈三四下。那天的死囚,两样福利都享受了,我就知道他的家属一定先付了钱。」「既然有钱,为什么不付给死者家属呢?」「赎命的钱贵呀,」大卫说:「要五百万,付不起,但给刽子手,灌酒加利刀一条龙,五百元就够了,认命吧。」大卫说,难怪在尼日利亚的中国工人绑了就放,放了再绑。像《血钻》里的那句对白:TIA──This is Africa,这是非洲,也是明清以来的中国。


计时炸弹
  
  英国工程师大卫来香港,说起这个前殖民地的事情。「最热门的话题,是中国的孕妇涌来香港生孩子。」我说:「香港的公共医疗制度,仍是世界最优秀的头几位,虽然这是彭定康积下的阴德。」「但人人都说,英国撤出殖民地时,一定留下许多计时炸弹的,那么今天香港的医疗制度,一定是炸弹了。」大卫用筷子灵巧地夹了一块带子,一边咀嚼,一边问。「不错,」我说:「彭定康太坏了,这个王八蛋之坏,就是把香港的公共医院搞得太好:医生尽责,护士勤奋,医疗仪器,连同许多计算机,都是世界第一流的,还有一个很理性的专业程序。
  
  彭定康留下了这些,拍拍屁股就走了,今天中国的孕妇闻风挺着大肚子来香港揩油水、沾便宜,搞得中港两地人民情绪对立,这都是英国一手挑起的,你们这伙恶毒的帝国主义者!」「可不是?」大卫再看看筷子端的炒带子:「我们留下的医疗制度是大炸弹,你们中国的大肚婆,肚子里驮着的,是小炸弹,两个炸弹一起爆,杀伤力更大。」英国的医疗制度,上层由一伙官僚霸着资源,下层由印度人通通「殖民」掉了,在英国,患一点点感冒看医生,医生一定是印度人,许多还是新移民,说话带浓厚的加尔各答口音,沟通很难。
  
  大卫有一次打球,断了骨头,看了一个印度医生。医生掂了掂他的腿说:「你的腿里没有工厂(No factory)。」他以为这就是广东话说的「唔使入厂」的意思,不用送医院,听了半天,才知道他说的不是Factory,而是Fracture。回家之后,膝盖越来越肿,像大颈泡移到下半身长起来了。再掏腰包看私家医生,才知道不但里头有「工厂」,而且那家「工厂」在不断扩充营业,还打算开分店了。大惊之下,才送医院,埋单数千镑。英国人平时交税连国民保健,占月薪近一半,但孩子受好的教育,要送私校,看医生,也要额外找私家医生,付了的税做什么?都用来打伊拉克了。「如果法国人得到这种国民待遇,早就造反了。」我说:「英国人的毛病是太过宽容:对政府、对国内伊斯兰极端分子的新移民,你们太讲什么政治正确的那套垃圾,有一天,你们会完蛋的。」大卫沉吟不语,胸中似有无限抑郁,轻叹一口气,又夹起一块带子:「我喜欢这道菜,比在布莱顿鱼市场吃到的好。」我不答话。我没告诉他香港的海鲜不是含水银就是苏丹红和孔雀石绿。这个世界,人与人之间还是保持一点互惠的不理解,有一点灰色的地带,比较祥和而快乐。


蠢的灾难
  
  夫妇把一对年幼的儿子反锁在大门与铁闸间的甬道,自己北上寻乐。让两个小孩身处囚笼,遭到裁判官痛斥。这对夫妇做的不是坏事,而是蠢事。在电影《巴别塔》里,毕比特夫妇到北非旅行遇险,回不了家,家里的墨西哥女管家,为雇主看顾一对小儿女,却又想回到墨西哥的家乡出席婚宴,决定带着一双小儿女同行。
  
  婚宴完了,女管家叫侄子开车,把小儿女一起送回美国境,侄子醉酒驾驶,在边境被疑为非法移民,猛踏油门冲关越境,结果把女管家和一对小儿女遗弃在沙漠,日头毒晒,黄沙干煎,小儿女渴累得奄奄一息,眼看即将没命了。这时女管家徒步求救,懊悔万分,在烈日下跌跌撞撞地哭叫: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没有做坏事,我做的,不过是蠢事啊。世上许多悲剧的主角,都没有做坏事,《巴别塔》的女管家,一心想回家出席婚宴,她以为,把雇主的一对小儿女带上路,形影不离,就是尽责了。但她没有想过她的侄子是个酗酒的流氓,墨西哥人境纷杂,长途汽车旅行有风险。她一点也不坏,她只是蠢。
  
  香港这对夫妇也一样。把两个小儿子关在铁闸和大门之间的小走廊,他们当初,一定从所谓积极的方面想:至少这条小甬道没有窗户,不怕小孩攀爬跌死;也没有厨炉,他们不会玩火。反锁在一个小小的空间,他们至少会生命安全。《巴别塔》里的墨西哥裔女管家,和香港这对虐儿罪成立的夫妇,都不是坏人,只是蠢人。当蠢人动脑筋的时候,当蠢人的脑袋一亮,「灵机」一闪,想出了一个办法,还自以为是所谓Think Positive的时候,就会为自己和周围的人带来悲剧。蠢人不动脑筋,什么也不做,他至多只成为这个社会的负担,但最怕蠢人偏偏爱「思考」,他一发挥「创意」,就会为这个世界带来惨祸。
  
  《巴别塔》里墨西哥管家带小孩这一段,探讨的只是一个很显浅而又很奥妙的人性哲学。原来世上的灾难许多是如此诞生的,就像特区七年的惨痛经验:人蠢,不怕,只要他懒就得了;但人蠢而偏偏勤劳,就叫全香港都完蛋了。在烈日下,这个无助的墨西哥女人在呼号:我没做坏事,只是做了蠢事而已,为什么要受这等惩罚?这个问题,比起「人死后会到哪里?」是人生的第二大谜团。

发表于 2011-9-14 19:36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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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烟
  
  公共场所禁烟,引起争议。可不可以例外?例如在一个丰盛的社会,总有几个公众景仰的人物,如果,他的特权,就是可以不遵守这等世俗的规则,在一家餐厅里吸烟?英国演员彼得奥图的名言:「我不喜欢水银灯,我讨厌天气。对我来说,所谓天堂,不过是从一个吸烟的房间,游荡到另一个。」因为烟酒过多,彼得奥图半生多病。他的醉酒纪录,是有一夜跟朋友在巴黎喝醉,酒醒时发现自己身在地中海的科西嘉,中间的事情通通记不得了。
  
  这样的生活,湖海纵横,放荡得很豪迈,只因为右手有一杯酒,而左手永远夹着一根香烟。逝世的李察波顿评论彼得奥图:「他的声音,破裂得像一根旧鞭子。对于别人来说,演戏只是一种技艺,只有少数几个演员,一生能把这种技艺升华到神秘、蛊惑而又惶惑人心的层面,彼得奥图就有这等本事。」两人是好朋友,常在酒吧一起吸烟喝酒。他们是战前出生的一代。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的那一年,他们才是少年人。忽然间,不必再打仗了,没有空袭警报了,食物不必再配给,人人在街上狂欢,那种解放自由的喜悦,今天这一代永远不会明白。彼得奥图和李察波顿,都是在一九四五年被惯坏的一代,从此烟酒不离手,他们还活在少年时代战时纳粹的那场街头嘉年华会里,至今还没有打烊。两人年轻时常常宿醉,大喊大叫,徒手攀爬歌温公园的莱斯银行的墙壁。李察波顿在酒吧,一看见美丽的女子,就走过去在她耳边吟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吟到对方惊喜交集,秋波横乱。
  
  一干舞台的烟俦酒侣,时时共聚,还有李察哈里斯,以及尚属后辈的米高坚。李察波顿因肺癌逝世,哈里斯也在串演过几集《哈利波特》之后也走了。今天,与彼得奥图一起烟酒的,一个旧友也没有了,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还有半截燃烧的烟丝,站在死亡的河岸,等待一叶归来接渡的小舟。如果彼得奥图、李察波顿,还有海明威和毕加索,一起旅行来香港,在酒店的大堂,他们公开抽烟,经理干预不干预,警方罚款不罚款?出众的人物永远有凌驾俗法的特权。禁烟不算新闻,香港竟然没几个人物能由特首批准享有特权,像从前新马仔合法抽大烟的传闻,才是新闻,一个自称的「国际城市」有没有「文化」,有时只看有没有那么可以合法地违法的那几个人,一缕青烟,不是毒物,视乎何人所喷,就叫做风流。


指挥之王
  
  香港管弦乐团演奏华格纳,由荷兰指挥家廸华特统军。廸华特令香港管弦乐团重生──华格纳不是阿猪阿狗都能演奏而指挥的,华格纳的音乐宏伟而奢华,他创作《尼布龙的指环》时,要吃第一流的美食,穿最漂亮的衣服,空气中必须喷香水,有美酒相伴,而且书房外要有一片华丽的风景。是不是「整色整水」?有真本事,才会写作出只应天上有的金曲。华格纳的灵感很昂贵,他说:「我创作时,不可以像狗一样生活。」华格纳的乐曲,在音色中看得见金光闪闪的殿堂和白玉生辉的梁柱,难怪百年后的希特拉成为知音,在华格纳的音乐天宫中,他看到德意志的新罗马帝国。廸华特指挥华格纳,是要告诉全世界:香港管弦乐团从此不一样了,从前,他或许是一只病鸡,但今天,在我手下,变成一尾火浴的凤凰。
  
  指挥家在台上的表演,只是三成功夫,台上的功架和感应,却叫台下的观众看出在幕后练习时的另外七成火候。指挥家的力量在练习和彩排之中,台上的笙箫弦管,百鸟朝凰,单簧管、小提琴、锣鼓,凝望着领袖的那点,是一片涣散,还是充满敬畏,观众在音乐千军万马的矩阵里,是看得出来的。廸华特在台上,像华格纳一样,是一位王者。他是从荷兰聘来的指挥家,但不是所谓打工仔,他是 King,但他不过国王的奢华生活。一个指挥家,如果把自己当成打工仔,他会更注重「呢份工」的福利,例如旅行有没有头等机票,请他来出任指挥家这项高职,他会要求一所无敌海景的豪宅。一个英明的雇主,在面试时听见眼前的应征者提出如此条件,如果懂一点点音乐的文化史,就会在心中自问:华格纳作曲,才要吃鱼子酱,喝顶尖的红酒,要在书房中铺几寸厚的绒地毡,要梵尔赛宫一样气派的大沙发,你也要这等待遇,那么阁下是不是华格纳?
  
  这个世界,有的行业,不是一般的打工仔,例如牛津大学的校长,泰晤士报的总编辑,以及香港管弦乐团的总指挥,虽然他们也受薪。廸华特领导的香港管弦乐团,把华格纳骄奢的灵魂请回来,一夜之间,他示范了什么叫做The Art of the Impossible。证明所谓打工仔,也可以超凡入圣的,只要有胆识和毅力,只要有真功夫,他在香港的家,不是一座锦衣美食的行宫,但他是真正的王。


老花眼镜
  
  老花眼镜最易泄露人的岁月感。
  
  她明明还很年轻,护肤有道,一丝皱纹也没有,身段还像一条美人鱼。然而当她坐下,翻开一本杂志,总要打开手袋东摸西探,拿出一副精巧的眼镜。
  
  多么叫人惋惜的反高潮,一个可人的女子,到了尴尬地掏出老花眼镜的年龄。
  
  然而,为什么老花眼镜一定是「老」的象征。令人想起一张安乐椅、一堆针线、一盏暮年的油灯,以及一个唠唠叨叨的祖母?
  
  老花眼镜可以是很优雅的物品,视乎戴上的那位主人。例如一个像六十岁的格利哥利柏般的历史系教授,坐拥一张旧书桌,身后的窗外是一片青草地,一栋红砖教堂。他在办公室开讲罗马的导修课,在桌上端起一副半月形的老花眼镜,打开一册《罗马帝国衰亡史》,戴上眼镜,朗声念一段,然后脱下,笑问眼前这三五个学生:「权力对人性的诱惑,谁可以告诉我更多的心得?」
  
  当老花眼镜镜搁在阳光下的卷册之间,桌上有一杯咖啡,一只烟斗。那戴上老花眼镜和脱下的手势,在笑傲江湖欷歔苍生的边缘,事如春梦,都化在戴上老花镜时那一下潇洒的手腕里,可以把多愁善感的女学生看得出神,学院里如果有许多师生地下的忘年恋,应该归功于一副慧光流闪的老花眼镜。
  
  女人的老花眼镜,只宜配一条金丝的镜框,平时无论如何都要藏起来,切不要用幼绳子挂在胸前,那样太像一个女子中学的校长,庄重之外,失诸严肃,虽然不无学问,总叫人有古老保守的感觉,是为大忌。
  
  当芳华老去,气质尚茂,一个女人的老花眼镜可以平添一缕美艳的沧桑。没有人会嫌梅丽史翠普戴老花眼镜的,当她半躺在一张长沙发,细读着昔日旧情人的一封信,若有所思,脱下眼镜,凝视着窗外的遍地秋色,一面轻轻咬着镜框的一只臂尖,眼神追逐着风里的一片秋叶。
  
  然而当男人学会欣赏一个这样的女人,爱上她,连同她刚戴上的老花眼镜,为什么总是天凉的季节?大厅的壁炉已经添加柴枝,墙上的旧钟敲响了六点,感恩节的火鸡,圣诞的翘望,一卷尚未读完的小说,搁在几上,还有那收折起来的一框阅尽世情的灵光。

发表于 2011-9-14 20:06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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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好份工
  
  「我要做好呢份工」?不可能的,因为全世界的老板,都不会觉得伙计会把工作做得一百分的好。老板是一种最善变的动物,一家亏损的公司,老板请了一个伙计,老板告诉他,现在每月亏损一百万,如果你能减少亏损,每月降到五十万,我就会满意的。当这位CEO上任,辛辛苦苦,把亏损拚到五十万时,老板会请他吃一顿庆功宴,恭恭敬敬地奉上一杯酒:做得很好,这样吧,我并无野心,只要消除赤字,让这盘帐Break Even,就是我心头的梦想,到了这一天,我请你一起乘邮轮畅游加勒比海。
  
  到真的「打和」,老板就会猛然想起,那么我这几年来亏贴进去的钱呢,今天既然可以止亏,为什么不能追回来?加勒比海邮轮之旅,这时就会缩水成深圳小人国一日游,当夜,老板再敬伙计一杯红酒:我并不贪心,但求未来半年,可以月赚五十万而已,大家努力,实现目标,那时我跟你一起焚香,结为兄弟。当这位打工皇帝赚了五十而「达标」,老板要一百。当他攀爬到一百,老板要五百。「我要做好呢份工」,问题是「好」无止境,对于打工仔,人无千日好,但老板认定,花有万年红。因为老板享有失忆的特权。当他忘记了最早说过的「如果能把亏损减到五十万,我就满足了」那句话,打工仔不可以提醒他,告诉他其实违反了诺言。老板有失忆的自由,而你永远没有失职的权利。
  
  因此老板和打工仔,无论如何祥和融洽,就像一对恩爱夫妻最终一定有一个先死,世上没有完美到底的婚姻,必定悲剧收场。在打工仔和老板之间,还有搬是弄非的奴仆,误传圣旨的太监,院曲宫深,烛影摇红,打好一份工,不等于Get a job done。一个女人,嫁入豪门,生了一个男胎,是Get the job done,但如何在大富人家里生存,最后接掌金元王国,才是「做好呢份工」,或更上层楼,这里头学问更大,曰:「做好一个女人」。


德国情
  
  今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大热门,是德国的《窃听者》(The Lives of the Others),美国影评人声称,如果这出电影讲的是英语,本届奥斯卡最佳影片非此莫属。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影片中那个黑白颠倒令人窒息的极权社会,英语世界的人幸运地,从来没有经历过。《窃听者》的背景是柏林围墙倒下前的东德,东德人在上世纪中叶先后被纳粹和共产蹂躏,成为欧洲的孤儿,没有人喜欢他们,很多人害怕他们,东德人的抑郁和愤怒,装在一只发霉的黑箱子里,外人很少感到同情。德国人有很多坏名声,法国人看不起德国人以肉肠当美食,因为肉肠的制作方法和外型都很恶俗;英国人嘲笑他们语言音节僵硬刺耳,不能表达柔软的概念,譬如说Tuzzy;而对于听惯抒情小曲的意大利人,华格纳的音乐,更形同暴力。
  
  德国人长期蒙受了不明不白的偏见,再加上二十世纪政治动荡,他们也没时间为自己「平反」。其实德国是文艺哲学之乡,早在十五世纪末的封主就订立了保护书本的版权法,《窃听者》中被监听的一对情侣,男人是作家,女子是舞台演员,平时弹贝多芬的钢琴曲,读歌德、席勒和布莱希特,故事编成这样,却一点也不造作,因为这就是德国的文化基础,每个德国人都不会陌生。但是对极权来说,文化是不值钱的,极权只追求民族共性,仇视个性,只有效忠国家的义务,没有追求自我的权利,尤其是最根本的人性,包括追求快乐和爱情。
  
  男主角是秘密警察,在遇上这对情侣之前,他和许多「国家忠仆」一样,生活单调乏味,不知道也不相信世间还有所谓的真善美,影片中有一句举重若轻的台词:「列宁说,贝多芬钢琴曲听过三遍,就革不成命了。」其实是对极权社会的最大控诉,一个不需要贝多芬的社会,也不需要人性,秘密警察监听作家和女演员同居生活的一点一滴,竟为自己的枯燥人生找回了一点人情的滋润,德国人拍得出如此深沉含蓄的感情,美国人和英国人羡慕不已,但是,英语世界的公民,永远也不必经历这样的历史,他们创作不出如此的血泪小品,人性巨铸,美国和英国的创作人和观众,实在还是很幸福。


发烂渣风
  
  学来学去,总学不到英国人的器量,香港这座「国际城市」的华人高官都不堪激将,遭到民意逗弄、记者追问,高官不论男女,不是怒从心上起地斥骂,就是恶向胆边生地恐吓,喜怒哀乐,都一一写在那张薄薄的脸皮上。
  
  一方是寻衅找碴,另一方是抠气窝心,渐渐,这干高官都露出了死穴,传媒、学者、议员,渐渐都懂得了斗牛和舞狮之道,知道做一个斗牛士,何时挥动红巾,高官会「面黑」而一头冲顶过去;或做一个戴着面具的「大头仔」,何时挥动扇子,高官就会一跃扑起,顺着破扇子朝上指的方向采青。「从政」不是这般好笑的闹剧。想吃这碗饭,须先自问:有没有一份演艺天才和理性的定力,把一腔情绪通通压住,明明心中一盆怒火,脸上挂着一朵可爱的微笑,或者相反,心花怒放的时候,例如出席政敌的葬礼,一脸哀戚,强压着满腔的笑意,在与未亡人和亲属亲密握手的时候,大力摇几下,轻轻一拥抱,五官挤成一团忧伤的乌云。要练就这等功夫,也不太难。英国牛津的政治家,出身寄宿学校,小学演舞台剧,中学辩论哲学和神学,在议会中针锋相对,在走廊中把酒言欢,其中全靠一个字的润滑油,叫做Theatricality──把演戏融入生活中,把生活演成一台好戏,不问真伪,只求是非。一个远东的殖民地,不管如何「港英余孽」,前主人的这份基本功,硬是学不来。
  
  莎士比亚的剧本,其实把从政的技艺绝活都教了,像《如愿》(As You Like It)里的名句:「我们只是凡尘的材料,如梦如幻,短暂的生命,由一场大寐来包和」,在舞台上悟得真幻的境界,在议会中就懂得如何松弛神经──都是一场戏嘛,他在那个位置,当然要攻击你,有少爷小姐脾气,或是那点家丁鸣锣的官威,不要吃这行饭好了。特区的高官一个个以为从政只须「责任感」、「承担心」,以及「服务社会的献身精神」,这等套话,都像小学六年级的三流作文,从政须要的三样事物,是演技、理性、胸襟,这三样,在一个内斗成习,仇怨成风的中国农民社会尽皆从缺。华文报刊的新闻,东一句「发烂渣」,西一句「面黑」,令人深信:人类是分等级尊卑的,一百五十年前,做不来的事,一百五十年后也学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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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14 20:08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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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评家
  
  一个食评家,在北爱尔兰上一家意大利餐馆「试食」,吃过之后,在报纸里只给餐馆「一粒星」:服务太差、咖啡稀淡,该餐馆的鸡,不知何故味道甜得难以入口,鸡蛋像是用摄氏六十五度的温水煮的,生熟各一半。餐馆老板控告食评家和报纸诽谤,由七人陪审团审理,罪名成立,罚款二万五千镑。外国的食评家,跟影评人一样,口味刁钻,言词刻薄,「全伦敦或许也是全世界最差的餐馆:牛排太生,可以把食客淹死在鲜血里,不必请一个原子物理学家才懂得如何烧烤牛排的是不是?」《泰晤士报》评论伦敦车路士区一家叫圣罗兰索的意大利餐厅。「小时候,我在小学里活吃过一条蚯蚓。
  
  这家餐厅的海蜇勾起我的回忆。」《卫报》评论伦敦苏豪一家叫「鸦片」的中菜馆。「这味甜品,令我想起清理吸尘机那几个自动灰帚时吸入的气味。」《泰晤士报》评论大英博物馆餐厅。读英国报纸的食评,可以学到最尖酸刻薄、不带脏字而又优雅得体的骂人话。香港的中学,教英文,为甚么一定要学生订阅《南华早报》?第一流的英文,必然幽默抵死,这等英文,不在新闻版巴勒斯坦和以色列冲突的路透社电讯里,更不在华文报纸社论的英译之中,而在英国报刊的食评专栏。食评家都很专业,但餐厅太多,食评家排期试吃,忙不过来,自称山珍海错都尝遍,渐渐口味惯纵得像皇帝,下笔的文字,又恶毒得像歹徒。北爱尔兰的这一家,江湖行走多年,终于出事。
  
  全国记者协会抗议,指判决干预言论自由。最大的理由是:食评家与餐馆的老板素不相识,并无寃仇,下笔的评论,自然秉持忠诚的良心。只要是真实的心里话(Fair and Honest),说出来,即使累得食店关了门,老板和厨师一起上吊自杀,作者也不必负责。换了在香港,食评都很厚道:都讲「畀面」,对坏的酒家,宁愿一字不提,市场顾客就知道是甚么事。因为香港地方太小,人口稠密,写食评写成《泰晤士报》这等坦率,酒家老板认识绿林人士,聘请湖南杀手,费用才二万元,只相当于一席贵宾房的鲍鱼红酒宴,食评家是会当街被轰毙的。英国的食评写得太刻薄,反而惹人同情,真的这样糟?倒令人想见识。恶评的酒家,有时反生意滔滔。在北爱被罚的这一位,一定是把这家意大利餐厅的菜式比作中国的公厕内容了,如果他去过那么远旅行,这位食评家写了甚么?跟那家受害餐馆一样,都叫人隔洋心痒。


今夕惊情,乳迷两点昔时放水,便溺一泡
  
  在《秋天的童话》一片「仆街躝瘫」的争议声之中,明珠台今夜回放荷李活电影《铁达尼号》,片中的一场裸体写生戏,电视台发言人声称决不删剪,只在片头提醒家长留意。有没有刁民再次愚昧发难,向广管局「投诉」,广管局接到「投诉」之后,会不会像上次一样也付诸行动,值得全港尊重常识、热爱自由的公民密切关注。在结局揭晓之前,不妨先追忆一段往事。二十多年前,无线电视剧《猎鹰》,剧中有一段戏:男主角刘德华,走进一家公厕,神态闪缩,在公厕小解,背对镜头,手部有所动作之后,观众清楚看到在刘德华的两胯之间,出现了一条向下潺流的水柱。由于是黄金时段,电视观众向广管局──那时尚由影视处统管──投诉,指此一镜头「不雅」,令家庭观众和青少年儿童不安。当时影视处长是英国人华德,名下还有一位总节目监控主任(Chief Programme Control Officer),是一位法国神父,适逢神父放假,下面的一个华裔的节目监控女主任出面处理此事,认为投诉成立。电视台的戏剧部门不服,由戏剧总监刘天赐出面,邀请这个华裔女官来电视台,对裁决表示抗议。女官来到,还是坚持裁决,指这个男主角在如厕小解,编导这场戏,「品味」先有问题,然后是一条水柱,播映的时间「不必要地过长」,应该删剪。
  
  电视台的戏剧总监问:「你认为这段小便戏不雅,不必要地过长,那么你有没有看过这段戏的上下文呢?」女官没有答话。戏剧总监说:「你没有看过吧,或是看过了,却记不得。为了协助恢复记忆,现在我们把这个片段的前后放一次。」说罢开动放映机。画面出来了:原来刘德华在片中饰演一个密探,他在跟踪一名歹徒。跟了一段路,歹徒似有警觉,闪进一家公厕,密探尾随进厕,为了掩护,他背转过去,佯装为小解的一名路人。放到这里,总监喊停机,然后问这位女官:「看到了没有?片中的男主角,根据情节,在进行侦缉工作。歹徒走进公厕,他也要进去。如果他不也小便,怎样会消除公厕里的歹徒的疑心呢?这段戏,如果刘德华不小便,两个男人,在公厕里,还能做些甚么呢?」华裔女官有点窘,她答不上来。总监追问:「你们这样裁决,是认为小便是一种罪恶的行为;还是阁下身为掌权的女性,对一个正在小便的男人,心中有一股难以名状的仇恨感呢?这场戏删掉了,情节怎样连结呢?不拍完刘德华小便的一个沉默的镜头,气氛怎样经营呢?」女官为之语塞,把手上的铅笔一扔,说一句:「我唔够你讲」,声称要回去请示上司定夺。几天之后,影视处宣布取消裁决,刘德华这场小便戏,没有问题。二十多年前的审裁机构,处长是英国人,主管是法国人,因此最终出现了合理的结果。如果不是电视台力争,任由这个高等华人的裁判官,以殖民地洋奴揣摸主子的惯性来决断,电视台就会受侮辱,香港人的自由就会受削弱。
  
  今天,香港的电视剧集黄金时代过去了,原因或有许多,但审裁当局由一伙见识陋窄的本地人来「当家作主」,尺度一天比一天紧,道德包袱一天比一天重,加上无知家长和道德团体,因教育所限,缺乏知识基础,「投诉」泛滥,导致电视台编导谨小慎微,不再以创作人自居,仅以「打工仔」自保,一旦惹来广管局干预,「问责」下来,会受到解聘处分。偏偏香港两家无线电视台,一家成功,另一家长期苟延残喘,管理业余,即成恶性循环。一九八二年,中国的邓`小`平声称香港的生活方式「五十年不变」,香港人有权向当局申明:电视和电影的尺度,以一九八二年的生活方式为准。特区政府近年拉拢「文化界」,广邀「文化界」人士出任「智囊」和许多「咨询组织」。这些职位都没有实质的权力。曾荫权政府如果对「推动创意工业」有起码的诚意,不是成立「电影局」、「文化局」之类的官僚空壳,而是让懂得文化创作的人来出任影视审裁机构,其它闲杂人等,不管是律师、校长、教师,也不管他是几匹马的马主,家中收藏几多箱法国红酒,是不是高尔夫球会的会员,只要思想贫乏、想象力枯竭,不管是「港英余孽」还是「爱国政党」,让这些外行人来操掌大权,曾特首想振兴香港的「创意品牌」,永远是梦想。
  
  香港艺人周润发,在《秋天的童话》里一口市井俚语,后来成为国际明星,其中似乎不是广管局、淫审处这类机构在扶掖帮忙,而是香港八十年代的自由环境。今日大陆忽然查`禁了《伶`人往`事》等八本书,这是「邻近国家或地区」的内政,香港实行一国两制,生活方式以《猎鹰》的年代划线五十年不变,至今没有迹象显示,中国政府要求特区跟随收紧审`查,以迎接「党的十`七大」。事实上,《铁达尼号》在大陆公映时,得当时的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激赏,全片得以不加删节,包括文宣官员当初想下剪的人体写生露乳镜头。今夜回放《铁达尼号》时,那些见屏幕露乳而大惊失色的家长或爱国同胞,在「投诉」之前,想一想前主人江`泽`民先生的见识,想一想香港自称的「国际城市」的虚衔,再看一看家中有没有一位老祖母?请她老人家解开衣襟,对一家大小,露出她干瘪的乳房,然后合家一起跪下含泪感恩,这一对乳头,今日虽如此老陋,但却是当年她喂哺母乳的生命之源,一点也不淫亵,一点也不不雅,而是圣洁而伟大,哈里路亚,就像今日「祖国」广受污染的黄河与长江。


QI
  
  特区敲锣打鼓,拚了吃奶的力气,推动「通识教育」,但「通识教育」没有范围,没有课程,一干教师官员,像一堆蚂蚱一样胡跳乱蹦,把时事、基本法、交通、政治,胡乱堆塞。大方向已经大错特错。通识根本不是一门「教育」。什么叫通识?不是考学生的IQ,而是发掘学生的QI,QI是近年英语世界的一个新词汇。
  
  中港台的文化买办和评论人们,赶紧抄录这个新名堂吧:QI,是「真有趣」(Quite Interesting)的简称。通识教育,不是由教师再往中国小孩的脑袋里填塞一大堆天文地理、社会历史的硬数据,而是让小孩主动产生对天地万物的奇趣:已经知道的星空,比起尚未可知的宇宙,当然是尚未可知的那一片空茫更加引人入胜。通识不是一种「教育」,而是一种魔法,令小孩主动拿起望远镜,自己寻找一切他自己「尚未可知」的知识玄空。QI的这个Q字,就是玄机所在。Quite是一个很谦卑的字眼:This guy is quite well-learned──这家伙相当博学;It was quite an interesting meeting──那一次见面,相当有趣,一个Quite字,就叫人竖起耳朵、两眼发光,抖擞精神,紧拢过来想探听究竟。培养一个孩子的QI,是首先令他在知识的海洋边缘感到渺小和谦卑;其次,对一切他没听过的人和事,感到无穷的好奇。
  
  例如,在地图上,忽然发现一个叫卓姆福(Chelmsford)的地方,所知道的,是这是英国伦敦附近的某普通城镇。然而一个QI的学生,在半小时内,他会主动搜寻到以下事实:一、十三世纪,这里曾经是英国的首都,为期一星期。二、无线电大师马可尼──不错,广播道侧邻的马可尼道,就是以这位发明家为名的──在这个小镇第一次转播一场音乐会成功了。这些小知识,会考课程都不包括,知道了,也不会令阁下「搵一份工」的起薪点增加二百元,但多知道一点点,会发现这个世界充满人情味的奇趣。It’s quite interesting,这是福尔摩斯拿着放大镜时脱口而出的一句,破了一宗案,福尔摩斯多赚了几元钱,多长了几両肉?他不为这些,只为了好奇。
  
  但中国是一个反通识的社会,教育变成「灌输」,只有「授课」(Teaching),并无「启导」(Enlightening)。彭定康来香港,他出身的Bath,只知道是一个城市,没有兴趣了解这个Bath的一切。功课繁忙,搵食紧张,那么多无关痛痒的数据,变成负担,知道来做什么?这是香港再过五百年也不可能实现「通识教育」的,死了这条心吧,省点资源,写作人要说真话,对不对?

发表于 2011-9-14 20:10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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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良心
  
  一批「学者」疾呼:「目前香港以至亚洲地区的高等教育学府所追求的「国际化」,均以欧美大学为师,并以研究能获欧美标准认同为荣(如按刊于西方学术期刊的论文数目作为衡量大学教员研究能力的主要标准)。其实,『国际化』并不完全等同「欧美化」。知识无国界,『国际化』并非以西方某些国家的准则或任何一个单元标准「一统』全球……」
  
  以上华文,为求存真,文句不经修改,首先,非常谢谢您的耐性,看完这一段,还没有把阁下尊贵的视线从本栏移开而收看隔篱。
  
  这段学院华文的谬误在哪里?在于中国式的假大空。大学「国际化」,当然是以牛津剑桥、哈佛耶鲁为师,这几位「学者」,其今日顶戴的博士硕士衔,不妨公布,看看都是英美与殖民地时代的港大和中大学位,还是其中有一个,毕业于仰光大学数学系,或寮国永珍大学的牙医学系?
  
  中国由洋务运动至今日中国政府,所追求的「国际化」即是物质的「欧美化」。诺贝尔奖、肖邦音乐奖、国际奥林匹克奖,还有奥斯卡金像奖、金球奖,都是「欧美」的标准,看看一个炎黄子孙捧了以上的一个奖,全球华文传媒那副敲锣打鼓眉开眼笑的欢欣表情就知道,这批「学者」连同他们的子女领着津贴去「外国留学」的大方向,他们没有秉持「学术良心」讲真话。
  
  学术论文,以欧美标准的西洋学刊,而不是青海西宁大学、新疆乌鲁木齐大学、河南洛阳大学的华文简体字学刊为认可之标准,因为普世皆知,一篇科学论文刊登在英国的《刺针》杂志或普林斯顿的人类学季刊,这两份刊物的总编辑,先收受了阁下的红包、交换对论文的文法和差不多先生式错误之放水大行动,比起银川和洛阳那两家,机会率低很多。换言之,「信誉」两字,在人类可见的将来,仍建筑在伦敦标准、纽约标准、柏林和东京标准,而不是银川洛阳什么的标准之上。
  
  以上陈述,纯属客观,不涉感情,且有数据为证。「国际化」不是依据欧美的标准,难道是跟随平壤和金边的标准?连章子怡周润发之类,也是先经「国际化」,也就是「欧美化」的增值,回头华文地区,才胆敢开口叫价三五百万美元的片酬,叫他们到卢旺达和津巴布韦拍几年电影回来试试看?
  
  「学者」不是什么政党和议员,不要吹水讲自己也不相信的鬼话。在阁下的学系,招请两个马尼拉大学的博士生来当助教给我们看看,把你们的子女从英美的寄宿学校撤回来,送去齐齐哈尔或海南岛,再告诉我们什么叫「国际化」,好不好?


情人节
  
  所谓情人节,不是这样「庆祝」的。首先,为什么要那么高调地往办公室给情人送花?在办公室收花的那个女子,那一阵惊喜,不是因为知道是谁送的,情人节的悬疑,在于不知道送花的人是谁,心意卡上写着「你的华伦泰」,情人节是让暗恋者有一个表白的机会,一团锦簇的心事,收花的人,自己来猜,办公室的同事,笑瞇瞇的,有心人或许就是其中的一人。传到本地不知何故变成了炫耀。
  
  「她收到鲜花,我们都没有」,人人都知道送花者是天天来接下班的那个哈巴狗般的小男友,明明是自己的私隐,却招来一室的非议,这样的情人节,在办公室,变成扰民行为,令一众单身女子觉得自卑、抑郁、妒恨,橘越淮而枳,不是这个节日的原意。因为在这个城市,欠缺的正是一份含蓄的保留,浪漫两字本来是如此定义的。含苞的花比盛放时诱人,隐传的心思比乖露的激情回味,旧时的中国情人有这样的艺术:「身无彩凤双飞翼」,从闺房之中,她走到灯市,看见心仪的男子,却又「车走雷声语未通」。对方有时也一样迷茫,衣带渐宽终不悔,众里寻她,一朵淡焰,却开放在灯火阑珊处──多么可惜呢,如果一千年前,中国的书生,学了欧洲的骑士,能有一分勇气,走上前去送花就好了。
  
  仰对皇帝,已经心存畏惧,看见喜欢的女子,却也羞畏交加,中国的知识分子太悲苦了,虽然为后世成就了凄美的诗歌。因此,这种的「情人节」是教人失笑的:基督教团伙劝谕香港「情侣」的女方:如果不想在情人节「失身」,最好避免跟「情人」去僻静之处,应该去热闹的地方「庆祝」。这种「指引」的谬误在哪里?首先,跟他一起,如果你有想与他度过情人节的欲望,就决不会害怕「失身」,因为一对情人,男人从事的是「爱抚」,而不叫「毛手毛脚」,情人之间只有「做爱」,没有「淫辱」。调情是一件很私隐的事,为什么要去人多的地方趁热闹。开车一起去一座雪山,在森林的湖边,停下来,关掉车匙,看落日的霞光收拢,在夜空里,此情此景,谁还介意会不会「失身」?有这样的宗教团体,抽样问如此外行反智的问题,怪不得据说香港没有几对情人,只有wet妹和小男人,笨笨的,贱贱的他在商场的自动电梯下闪缩着一副偷拍的手机,三年后,他或许是给你送花的那个人。


阿Queue精神
  
  为了迎办世运,中国制定「排队日」,在北京商场,雇用了一批「排队工作者」,装模作样在示范排队,希望其它人民潜移默化地跟随。中国人不排队,其实不是什么问题。排队是欧美社会的行为标准,这是多元的世界,为什么要那么崇洋,把西方的标准强加到中国?
  
  像议会民主一样,排队不适合中国,因为中国人的DNA里没有这种事物,逃荒、逃难,中国人世代生活在「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的紧急状态之中,抢包山、领盂兰米、兑换金元券,用优惠券换食物,去圣安娜饼店提蛋糕,不排队,其实是每一代中国人最基本的「集体回忆」。不排队,是中国这座森林弱肉强食的自然规律。父母把孩子推上去哄抢,也是对子女的一种训练,排队懂得见缝插针地打尖,就证明适者生存,就像鸟巢里的母鸟教初生的小鸟飞一样。有人说,不排队,状态大乱,有碍观瞻,这是美学的最大误解。
  
  乱,也是一种美态,请问一问特首,他在锦鲤池边喂锦鲤的时候,是爱看一群鲤鱼一哄过来抢食呢,还是想看鱼儿一条条排好队前来领面包屑?在锦鲤哄抢鱼饲的时候,一池春水,立时浪泡翻腾,鱼群翻腾狂欢,简直是一阕动感活力的乐章。鲤鱼抢饵,一点也不不雅,有如画家黄宾虹的乱笔,书法家张五常的狂草,令人感受自然的律法与哀乐的无常。这样的美学,外国人当然也看到了。史匹堡的《太阳帝国》,在上海取景,其中一场戏,是日军攻来,上海难民蜂拥冲破了关卡铁闸,涌进租界的大场面。
  
  叫成千上万的上海茄哩啡们一起上位冲涌,真朴自然,我想,当天史匹堡拿着喇叭喊一句英语,旁边的翻译一定大叫:「现在跑啦、涌上去啦,大家快啲,想一想,那边是美国领事馆的签证部啦,美国领事今天要给大家发绿卡啦。哎哟,绿卡只有十张,怎么办呀?先到先得呀……」摄影机在沙沙地盘动着,史匹堡咬着雪茄,满意地笑着,然后忽然大叫:Cut,镜头一Take过,史匹堡说:瘟得夫。视中国人之不排队为「野蛮」,是民族的自卑感。训练北京人排队,强行改变炎黄子孙的基因排列,就是最大的「去中国化」。西方游客来北京看世运,看北京中年肥男赤膊哄抢一串冰糖葫芦,就是最大的卖点。不要把中国人都改造成阿Queue,世界需要一个真实而动感的中国。

发表于 2011-9-14 20:13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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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花人
  
  农历新年,到花市买花人山人海,买花的人多,会赏花的人少,懂得惜花的人,更少更少。买花的层次最低,赏花次之,怎样学会「惜花」?花买回来,不要只放在厅堂,为她打点一下,拿出照相机,替花拍几幅有情的照片吧。花是天地间最上镜的玲珑可人儿,视乎怎样替她留下美感的纪录。首先分辨那一团香气袭人的主题。如果是牡丹,美的重点在闹金嚣红的球瓣。如果是春桃,那么不在花瓣了,枝茎才是芳姿入胜之处。
  
  如果是百合,聚焦在皎白的花瓣吧。像看一个女人,有的脸蛋五官吸引,有的美在肩头和手臂,有的是修长的大腿。剑兰花叶两茂,犹如样貌和身材俱胜。这般仔细端看,天工开物,花就是一盆作品了,然后再想一想构图:不要让画面堆塞太多细节,身为花的主人,是有权替她润饰装点的。花蕾该朝向哪一边?是窗口的阳光,还是该放下百叶帘子,让花披上一层性感的光影层次?让花簇侧重在左边,花就有点婉约含羞的样子,花瓣向右侧,正是一幅女生外向的喜乐图。然后是为花设计一个什么背景?像娶了一个美丽的女人,你会给她布置一个温暖的家,留意墙壁的颜色跟花有什么反差,后面暗一点更会衬托她贞洁的秀美。日午的阳光太猛烈了,晨曦和暮色最是柔和,为作品披上一层仙气。
  
  有一座花园就好了,如果还有清晨的露珠。水点落在花瓣上,就像你在浴后的十八岁,跨出花洒间,披一件毛巾袍子,发端和颈际还闪动着将揩未抹的银珠。花也是一样,她在等待镜头的宠幸,犹如一具湿漓漓的女体等待着唇祷舌颂的抚爱。不要害怕用闪光灯,即使在白日。对于这株天品,一下闪光灯是一个惊艳的 Surprise。闪光灯能把画面洗涤得秀慧分明,没有一丝模糊,一切都很鲜很Sharp。女人在含蓄之后,有时会享受一点点意外的刚朗,只要她明白,一切都为了她好。因为花的寿命太短了,眼看她含苞,眼看她绮发,眼看她落英纤纤之后又凋萎怜怜。一段情,一场花事,都需要纵深的镜头把倾香千蕊的时刻来捕捉。一切是那么无常而短暂,你忽然对着花朵发呆,放下摄影机,坐在地板上像一个小孩子,抱着头,哭起来了。


第一提问
  
  官府电台时事节目主持人时时会访问特首,言词谦恭,要暗自「畀面」,让对方拥有一个中国惯说的「喉舌平台」。华文传媒明明平庸无味,却又梦想打破所谓「西方文化霸权」,好笑的地方就在这里。英国著名时事评论人堪富利,最近访问首相贝理雅。伊拉克战事失利,国内伊斯兰恐怖活动蔓延,还有勋衔买卖丑闻,贝理雅喘不过气,民望低落。堪富利把贝理雅叫上电台,访谈一小时。劈头第一个问题,堪富利就问:「总不可以这样闹下去的是不是?」
  
  原文为:We can’t go on like this, can we?英美的电视电台主播为什么年薪天价?这第一条问题,就显示了名嘴的功力,堪富利没半句噜苏,没有「首相您好」,首相也没有说「各位听众你们好」。主持人的第一个问题,换了一个庸人,会这样开头:「嗱,阿特首先生呀,最近几项民意调查显示呢,特首你嘅民望好似跌咗唔少喎。」然后把一堆缠脚布搬出来:「例如:销售税啦,教育学院风波啦,还有更早的西九工程啦等等。请问你怎样响应这些民意调查呢?」华文传媒的访问,都是这等闷出卵来的对谈,然而人家开门见山的第一句:We can’t go on like this, can we?不但石破天惊,而且马上把堂堂首相,闪电般的放在被告席上,这句问题简洁干脆,天威万钧,面对这样一条问题,首相根本不容驳嘴,只能可怜巴巴地辩护。果然,贝理雅像一个孩子向班主任解释为什么没交功课一样,说:「让我告诉你,我一天的工作吧。
  
  昨天,我们开了内阁会议,讨论了上议院改革的问题。我跟北爱尔兰独立派的阿当斯见了面,检讨了北爱和平局面。这些工作我一直在做,你们传媒,可能认为太过琐碎了,但这不是我的责任。」贝理雅的意思是:改革上议院,推动北爱和平,是我任内的两大贡献,你们不提这些,只一口咬定伊拉克战争和勋衔买卖,对我并不公平。但贝理雅的答辩,虽然也有理由,却显得很无力,因为主持人的那条问题太猛了,先声夺人,一下子把听众的心揪住了:We can’t go on like this, can we?这句话,用香港的俗话,就是:「搞到咁样,算点先?」电台主持,面对首相总统,不必跪下来做让他踩背上马的奴才,也不必青筋暴现怒骂他「狗官」。这句提问,凝聚了民主的真谛,胜过千万字学院的华文论文,这一生人懂得英语,就随时可以向国际转台,真是有福。


帝皇墨宝
  
  年初一,澳门很兴旺,赌场酒店人山人海,但艺术博物馆没有人。这一天不收门票,走进去,博物馆就像为阁下专门开放的,这一份「中国领导人」的感觉,就是外面的千万赌客给您造的福,多点人来澳门赌,大陆的贪官多输一点,真好。博物馆正在举办清代宫廷典籍展览,有顺治和康熙的许多手书墨宝。康熙喜欢手录心经,康熙的书法很常见,字迹易辨。
  
  心经最常见的,是一个「无」字:「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抄录心经,等同罚抄一个「无」字。康熙也把这个字写腻了,不断玩花样,不是这个无字盖上减一撇,就是下一个无字上头多一钩,从字迹可见,康熙不是头脑僵化的人,因此他愿意学西洋的天文算学。一个「无」字,力求千变万化,不看真迹,无从考据帝皇的心理学。顺治也有一画一字挂赏,两皆平庸之作。其抄录王维诗:「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字体东歪西倒,一看就知是不成熟的作品。「深林人不知」的人字,一捺过长,「明月来相照」的相字,分斜得有如两幢危楼。展品说明:「行笔自然潇洒,布局宽绰旷达,多有流滑之笔」,前两句是擦鞋,只第三句如实。顺治这幅字,看来像七八岁小孩手笔,实际写于登基后十七年,时年二十四岁,为死前的一年。
  
  由字迹判断,顺治应是感情丰富的人,下笔方有不拘小节「流滑」之举。清朝皇帝之中,亦以顺治与董鄂妃以情侣姿态为后世所念,其余一个也无。到了光绪和珍妃,则又国之将亡,花近斜阳,哀伤有余,未免浪漫不足。清代皇帝,留下的墨宝多是一本正经的书法,不是抄唐诗就是录心经,他们在童年时代,有没有涂鸦乱画,儿时的作品,为何一张也没有留下来?
  
  今年英女皇钻婚,伦敦展出维多利亚女皇的手迹。其中一幅,是维多利亚在女孩时代随手涂画的一套婚纱,那是她梦想自己结婚时该穿的衣裳。儿童的维多利亚很喜欢画画:草地上的绵羊,剧院里的芭蕾舞娘,以及自己长大后的婚纱。同是住在深宫,维多利亚的涂鸦朴拙而天真,她不必抄录什么经典,她可以自由作画,她的作品没有拘束,让自由的幻想任意飞翔。中国帝皇的墨迹,永远少了这一份人性。最后,民主、科学、艺术创意,在哪一个帝皇管辖的国度滋长,是显而易见的。澳门的艺术博物馆,年初一,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三百年前的帝魄墨魂。窗外的远处传来一串长长的鞭炮声,猪年来了。

发表于 2011-9-14 20:15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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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中岁月
  
  农历年初一,在澳门看宫廷墨迹,博物馆空无一人,这样的年,像过得特别有气派。古时的帝皇,虽然专制,到底还能个个写一手好字,因为称为「墨宝」,书法是神圣的技艺,不像今天可以随便糟蹋,再残暴的独裁者,脸皮还是薄薄的,如果知道自己那手书法像猴子画抽象画,到底知耻,绝不会乱题字污染环境。农历年初一,清代的皇帝隆重开笔,康熙在干清宫升座,召来王公侯臣,齐刷刷跪在案前。康熙卷起衣袖,甩开膀子,挥笔书写一个「福」字,挨个赐给眼前的大臣。
  
  得到皇上墨宝的,无不欢天喜地。雍正改在养心殿东暖阁开笔。除了福字,还加题几句吉利话。到了乾隆,增加创意,年初一开笔之前,先遍访宫中名神大佛,烧香上供,再给孔子牌位磕头,折腾了半日,方来到重华宫漱芳斋,郑重其事,先抄录一遍心经,然后再开始书福。不但大臣,连妃嫔都各可领一张,比起爷爷和父亲,乾隆比较 Human一些。重华宫是乾隆少年时独居的地方,宫柱不是像其它大殿的朱红色,而是髹成绿色,象征青春年少。乾隆很喜欢重华宫,因为这里有他孤独而充实的少年岁月,就像电影《大国民》里那块著名的滑雪板「玫瑰花蕾」,变成报业大王老来的情结一样。乾隆手录的心经,摆在展览馆,跟他爷爷的心经手迹放在一起。
  
  康熙的书法学明末的董其昌,乾隆学赵孟俯,两爷孙的字都很雍雅──不临近细赏,也就不明解马料水「雍雅山房」这个名字气派之由来──爷孙俩隔了百年,为什么抄录的是同一篇佛教的经典呢?如果乾隆已经学会使用鹅毛笔,宫里有罗马的传教士,教他在用毛笔抄心经之外,也用鹅毛笔抄录一遍圣经的创世纪,或退而抄录一遍《王子复仇记》哈姆雷特的独白:To be or not to be,一百五十年的历史,就要改写了。中国的宫廷,时间像是静止的,叫做Timeless,宏大从故宫的檐廊,微小如帝皇的墨迹,都像浸润在晓月一抹薄荷般的凉色里,千百年过去,泛不起一丝涟漪,直到外国舰队的炮声,像博物馆外妈阁的爆竹声一样,把一个腐枯成酸的古梦无情地惊醒。博物馆空廊无边,一个人走着,地板和玻璃柜所见自己的影子,仔细看,背景里,还依稀有一只麒麟的铜像,怒目在淡紫的曙色里。


救救孩子
  
  澳门金沙赌场,有香港未成年少女大破老虎机,赢钱七十四万,金沙当局以该女童只有十六岁,拒绝派彩。事后「幸运儿」母女大吵大闹,奇怪的是,香港那些王大妈型道德组织──他们遇上电视播出的「仆街」、「躝瘫」,也可以说「教坏细路」;同志电视诉苦,即是「鼓励同性恋」,都会搬得出缠脚布一样的中国式大道理来申诉──像什么「盲光社」之流,这一次,通通封了嘴,屁也没放一个。因为,金沙不赔钱,从中国道德角度,是十分正义的。此例一开,传媒大事宣传,风水佬评论,认为只要是未成年的童子处女,由父母带去澳门赌场,那双童子手摇老虎机,一定聚财气,有运行,如同直接鼓励未成年少女赌博,那么全港师奶,都带了十六岁的女儿去澳门进赌场,成何世界?幸运女童,名叫「彤彤」,彤属红,在玄学上,跟许多麻甩佬穿红色内裤进赌场可以大杀庄家一样,虽有必胜的保证,但在儒家学说方面,十六岁这个年龄,应该留在家中读书认字,学习针黹女红,以及温习孔夫子教导的三纲五常、三从四德,好端端的跑到澳门去赌钱,其父母触犯了刑事法在先,金沙拒赔,又像个小型师奶一样「发烂渣」,这是干吗?如果彤彤母女,走进了中国人开的赌坊赌窟,赌主一定息事宁人,赔钱了事。
  
  但这一次,彤彤遇上了美国人。美国是讲法治的大国,美国政府保障童权,哪能任由如彤彤之纯洁的小女孩受赌博污染?金沙赌场是对的:给她派彩七十四万,如同害了她一生,小小年纪,就从美国拉斯韦加斯赌场那里学会了不劳而获,今天她赢了巨款,心智尚未成熟,「输钱皆因赢钱起」,我担心她不久又拉着她妈,挟童子手的财气,再回去,没到十八岁换领智能身份证,就可能沦落到新口岸了。金沙不赔钱,天经地义,与其父母带未成年的子女进赌场,害了下一代,不如由赌场当局严厉执法,当头棒喝:未成年进赌场,是不对的,这笔彩金,根据联合国保护妇孺公约,根据澳门法例,就是不给,以儆贪婪而不识家教的中国父母效尤。
  
  如果赔了,以后不得了,香港的师奶,都叫家中十五六岁的女童浓妆隆胸,混进赌场来试童子手了,就像大陆孕妇越境偷渡,都把香港入境处累死。不错金沙当局可以「加派人手」,严查身份证,但加派人手也就是增加成本,将来只会从彩金扣,试问中港其它赌客,你们肯吗?金沙不赔钱,保障童权,如果屈从「民粹压力」,在一片喊打喊杀的叫嚣中,香港的教育团体和妇女组织,都应该告到联合国。小彤彤,不要跟这般无知的大人瞎闹,两年后,想不往街上站,回学校读书吧!


赌场色相
  
  未成年少年儿童,法定不该进赌窟,赌场的众生相,令儿童毕生难忘。赌场是一座森林,但没有小松鼠小白兔,只有弱肉强食的定律。无端端有一张百家乐桌边围满了人,不消说,一定是庄家疲弱,那张桌子「好邪」,如连开十多口「庄」,或连叠十多次「闲」,是赌客赢钱的大好时机。就像一个池塘,鱼都在懒懒地游着,忽然有人抛下鱼饵,身在老远的鱼也会聚过来哄抢。或者像在外国的公园喂野鸽,平时鸽子都在各自徜徉,忽然有人撒了一把面包屑,立时秩序大乱,灰压压的就冲过来几百只,远在邻街教堂顶上的乌鸦,不知如何也收到了风,赶来分食一份。赌场就有这等动物猎食的规律。
  
  一张百家乐桌,连开了四五局「庄」,出现了一条「路」,众赌客就会很精灵地「捉」起「路」来,交头接耳,眉开眼笑,接着有如闹鬼一般,第八局、第九局都一样是庄胜,赌桌爆迸出一阵欢呼,消息不胫而走,立时吸引了半个场的赌客,这边有饵,蜂拥都游到这边来。赌客的这种动物性,跟自然界的鸟和鱼很相像。庄家一直晦气下去,连开十四五局,那条「邪路」还一直未断。这时赌客一个个都风骚得不得了,都做了神仙,把牌几乎「甩」断,狠狠向桌上一摔,「又系九点」!顾盼自雄,大有拿破仑席卷欧洲之势。
  
  赌钱的人,不论以前输多少,图的都是一下子「捉到路」这片刻的帝皇风光。轮到荷官有点沉不住气了,一桌子的笑谑之中,兵荒马乱,有人仍在眉飞色舞地讲解战情,荷官派了彩,叫:「收钱,收钱呀!」「系啰,有钱都唔识收嘅。」一个旁观的师奶在嘀咕,不关她的事,庄家赔了半桌子白花花的筹码,堆得金山银山一般,看着也有点心惊肉跳。「哦,人哋钱多吖嘛。」荷官不屑地扬扬眉毛,这等众生相,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干这份营生,都见惯了,从心底里,他对眼前这群欢宴的动物,七分鄙视,又有三分怜悯。不是不可以带小孩进去,只是这等地方,家长要严加导读,最好带他逛一遍之后,叫儿女立时读一遍但丁的神曲之地狱篇,然后叫他读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小说,告诉他:这位小说巨匠,曾经险在赌桌上输过一条性命,才写得出那样的名篇。拉斯韦加斯的赌场,就是让小孩在赌桌边的走廊穿梭捉迷藏,教坏孩子?美国人不怕,责任在有见识的家长身上,还有那层不一样的气氛,治国、管理赌场、烧小菜,都是一样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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