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十日之京都名所--無鄰菴

燕语村言

日本十日之京都金閣寺


        在金閣寺，有告示寫著：禁止拍集體照！


        這次京都的一日遊，就在金閣寺見到這樣的告示，由此可見金閣寺在京都的眾多名勝中的地位。


       因為從大阪出發已晚，加上老經驗沒能和新交通合拍，又在京都大學多費了些時間，等到了金閣寺已經近中午。


       在排隊買門票的時候，見來了幾輛大巴，下來一群學生，頓時童音四起。賣票老太太的柔聲被突來的聲浪衝撞而退回賣票窗內。想著這種時候非Jack Nicholson現身大喝：shut up kids！不可！稍頓一會兒，老太把我們各自要的朱印符準備停當，認真地遞了過來。我們一行再添幾人便可也算是團隊了。


       還好學生們從團隊通道快速入內，周圍又安靜起來。檢票過後，路過一處形似腰門，現在用來張貼榜文的地方。看板上面寫有“五用心”及其具體內容。細讀，沒有類似漢語：不殺生，不偷盜的決絕，而是將不殺，不盜，不淫等戒，寫出了一種不急不緩，好似在人耳邊叮嚀唸叨的感覺。讀到第五戒：因喝酒導致不事生計的事不能幹。再看“五戒”二字作為“五用心”的副標題來註解，頓時明白：其戒在世人，其用心則出在和尚。怪不得當年日本經濟泡沫未破時，京都高檔會所中盡是“僧占多”。

       進得山門便有一悟，頓時自視也高出了一些。一行人走過直道，便見金閣現身！


       近來常常在手機中刷到看了讓人心念大動的各地风景，驚嘆的同時也會被拍攝者發出“哇塞“哇靠”而毀了興致，煞了風景。如今到了金閣面前，除了給出個“結舌之美”的斷語之外，一時也想不出其他能恰如其分地表達心情的詞句。

       金閣寺，配得上四季風景：春櫻，秋楓，夏樹，冬雪。可惜，我們到的時間正好冬日暖陽當頭，天藍雲白的當口。或許正是這普通的顏色鋪陳，纔不令人“目盲”。眼下，金閣在經秋樹木，微黛山丘的圍繞下，其當空則奪目耀眼，其在水則瀲灧蕩漾。據説那個放火燒毀金閣的，因目睹過一名紅衣藝妓在雪中金閣前走過，便生不忘之念。那種大白，片金，點紅的顏色鋪陳，在腦中揮之不去。他嚴重口吃，冬天受到的刺激，引發的感概直到夏天才得以吐出，在那年的7月將金閣付之一炬。雖說這個說法的真實性待考，暫可當個演繹笑話來看，但那把大火確把金閣燒成只剩個框架。之後，當局根據保存下來的文獻，按舊樣在原址上再建，也就是現在所見的金閣。


       在日本有種獨特手法叫“造替”，既對一些重要建築，定期地拆建。一來解決木材的年限問題，二來通過造替將古建技藝保存下來。因為京都奈良兩地的那些有名建築，建造之初都由江浙閩過去的工匠擔綱完成。這些工匠走後，為了能把技藝真正學會，就有了這樣的一種能代代而傳的訓練手段和建造技藝。金閣重建之後，據當時人回憶，新閣比舊閣更加氣派。


       趁著天光雲影正好，大家散開各自點按手機拍照。這時又碰到那群活潑的學生，奇怪的是大家都安靜了許多。或許面對金閣，大家或多或少會生出些“恐驚人”的自覺。也就在這時看到禁止拍集體照的告示。本來看上左边一塊空地可以來張合影的，只得作罷。

       順著蜿蜒小道，向著金閣慢慢前行。思緒卻在溯源。現在談論金閣的基本不談其風格的承襲，隻說是某風某格。最後歸在日本風格乃至日本文化中了。給這些觀點做支撐的應該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日本的經濟實力。或許還有些不會深究的西方遊客。如果把文化中所涵蓋的內容按時間線排列一下，日本直到上世紀中後期才有了可以貼上日本二字的文化專屬內容：卡啦ok。頭一次聽到這樣的總結歸納，是我上語言學校的時候。當時老師在課堂上打聽並好奇我們為啥留學時，給出的正論。多少年了，我一直記得他，久井先生！後來讀到錢默存先生考證《金瓶梅》的寫作年代時提到：書中在給西門慶開相時，說大官人手中一把摺扇，便斷定作者是明人無疑。因為摺扇是日本最早弄出來的，在與明朝的貿易中交易到了大陸，成為文人墨客的把玩之物，至今不衰。因此，真能貼上日本文化標籤的，在古曰折扇，在今曰ok。隻有這兩樣貨真價實。


       沒走幾步，便來到金閣的右邊，樹木就著曲徑，將金閣藏得深了些。從劈面而見到半遮金面，說不好兩種見面方式哪種更好，但想著：半掩更合乎政治規律。而直面，不過是見則見矣，勿再深究的意思吧。正在思緒翻騰的時候，被一學生輕撞一下，原來小丫頭在躲後面追逐的小子，慌亂中撞到我的老腰。兩人惶恐，同時停下腳步作鞠躬狀，然後便快步離開。把我關照他們的話甩在了腦後。思緒一斷，才發覺，我已被同伴們落在後面了，便也加快了腳步，趕了上去。


       小徑在金閣後面做了一個順勢的緩緩右折，便是朝著出口的方嚮了。途徑一個茅草亭，四檐三柱，見一旁提示柱上寫著：巖下水 義滿公 手洗之水。便不作聲。後來在和朋友互看照片時，跟朋友說起這茅草亭，造型稀奇。“手洗”按日文現在的意思，多指茅廁。當然文字這東西，音和義都會有更革。說不定數百年前就是洗手二字的字面意。好比現在“空穴來風“，古意今義已經顛倒。朋友認真並肯定地說，應該按今義。然後大家都笑，這是後話。

      
       再往前趕。看到有瀑布，水流實在細小，基本聽不到水聲。但見兩塊招牌上分別寫著：龍門之瀑，鯉魚石。沒有具體介紹，所以也不知道是原跡，還是後添的。石頭像極魚頭，作跳躍狀。突然間，剛被撞斷的思緒又被連上了。


       足利義滿建金閣的時候，正是天皇權力被瓜分被剝奪的時期。金閣上下三層，其建造風格各有不同和內涵。底層“寑殿造”放著天皇座椅，屏風等所用之物；中層“武家造”，上層“佛殿造“。這樣的規制，和足利義滿本人的身份和其作為極為合拍。這種明顯的僭越行為，曾被高僧絕海中津所規勸。最初是後者被冷落，後來足利還是禮請絕海為其站臺。他二人一個要服僧眾，鞏固統治根基，一個想借助權力去實現自己的抱負。最後兩人互相倚重，相處甚歡。


       為何是絕海？他並非是個普通和尚。他年輕時去了大明，學佛學詩，還曾被明太祖召見，並當庭作詩應對。回日本後憑借其平生所學，在當時聲名在外，德高望重。


       故事回到大明，太祖聽聞有東來絕海和尚在杭州學佛，還頗有詩名，便宣召進京。在武英殿問對徐福諸事，便命絕海以三山為題作詩。絕海詩云：熊野峰前徐福祠，满山药草雨余肥。只今海上波涛稳，万里好风须早归。


       前兩句鋪陳，其“滿山藥草”，既順著徐福求藥一事展開，又把自家山河吹噓一通，讓皇帝多份嚮往。關鍵是三四句的轉結：四海承平，好風早歸。歸字雙訓：兼有回和去雙義。既有勸浪子趁好時乘好風可回，又含托皇福借皇威自己可以去倭。太祖大悅，和詩道：熊野峰高血食祠，松根琥珀亦應肥。昔時徐福浮舟去，直至於今尤未歸。也是借徐福不歸暗諭你也大可不歸。


        這首應制詩表現出絕海的聰明，哄得太祖高興。我查過他的另一首詩，便覺他漢詩寫得確如道衍和尚所言：“。。。禪師得詩文之體裁，清婉峭雅，出於性情之正，雖晉唐休徹之輩，亦勿能過也“。這首《古寺》雖不是寫金閣寺的，現在讀來很是應金閣寺光景。


       古寺門何嚮，藤蘿四面深。檐花經雨落，野鳥嚮人吟。
       草沒世尊座，基消長者金。斷輩無歲月，唐宋竟難尋。


       來到出口，和朋友們匯在一處。回頭再望，已不見金閣。

燕语村言

鏡湖微染馭雲塵 在水樓臺掩映真
一把沖天無妄火 今身造替換舊身

燕语村言

樓臺在水共雲輕 蕩漾微波洗夢清
誰識眼前金閣景 幾分唐宋幾分明

燕语村言

hustshane 发表于 2026-5-4 11:54
我又来了 lz
你应该写书
我会拜读

多谢青眼！补上一篇，请指教斧正！

燕语村言

飞飞鱼 发表于 2026-5-8 22:15
可以用富岳三十六景的角度赏一遍 应该就有你红富士的感觉

你的照片构图山在左侧,请问是不是平时的阅 ...

平时阅读没有多大要求。当然如果是繁体竖版就会全神贯注。
至于构图，难得有奇思妙想。

飞飞鱼

楼主关于金阁寺建制僭越的描述,补充一下,希望不要介意.

因为足利义满出身武家,又建立了室町幕府,经他之手日本政治的权力从平安时代的公家(贵族)转移到了武家(幕府),而且他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出家,将寺院神社势力也收于掌中.

贵族公家与武家有着完全不同的文化和审美,曾经非常鄙视武士阶层.足利义满修建的金阁寺,武家风格的二层压在公家审美的一层之上,而最高的第三层则是佛教的风格,这就是楼主笔下"這樣的規制，和足利義滿本人的身份和其作為極為合拍.這種明顯的僭越行為"的缘由

燕语村言

多谢兄台费心用此珠玉补我残缺！

飞飞鱼

燕语村言 发表于 2026-5-26 17:32
平时阅读没有多大要求。当然如果是繁体竖版就会全神贯注。
至于构图，难得有奇思妙想。  
...

看您的文章，感觉也是同好中人，所以想多交流一下 因为平时也没有什么人聊这些。

我很喜欢葛饰北斋的风景画，虽然个人不懂绘画，但是看多了就发现他的构图重心多在右侧，特别是富岳三十六景尤为明显，你可以搜一下。我以为你是日本人，但照片里的富士山在左侧，故有此问。

慢慢的我才琢磨出来，与简体中文的从左往右不同，传统日文是从右往左书写的，特别古代的卷轴画是右手持卷轴，左手徐徐展开，人眼的观察方向是从右往左！比如说葛饰北斋著名的神奈川冲浪里，目光从右往左所见的是一艘满载小船迎着压顶的巨浪逆向上行，极具震撼力，但如果直视或者从左往右看就远不能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燕语村言

先谢谢兄台愿在此驻步！

对葛饰北斋的作品，我是门外汉。只知道他画春画出名。如果葛饰北斋确如兄台所分析的那样作画，确是高手无疑了。从顾及观赏者的角度来处理画中内容。那就是我们津津乐道的：先成竹于胸，再铺毫于纸了。刚去翻看了葛饰的富士三十六景，确如兄台所言！

至于那张照片的构图，不过是因地制宜，一是在飞机上我的位置远离窗口，只要能把富士山按主角安排出镜就行。另外，现在拍照的成本基本可以不论，对构图这种本来要求很高的手艺，现在只是按照“肌肉记忆”来随意处理了！把弄过蔡司镜头的应该都知道它的一个卖点：如人眼般的视觉焦段变化！人在看物时，常常会虚化聚焦点之外的东西，比如在人群中看到美人常常会虚化或无视她周围的人和物。聚焦眉毛时，连眼睛都能变模糊。由此看，兄台视物非我等常人可比，在看照片的同时还能顾及方位。真正的高手一枚了。

至于兄台所言书式倒是大有可谈。日本承袭了中式书写和印刷习惯，直到他们想着“入欧”之后。我刚到日本的时候，特别高兴，因为作业可以右起竖写，简繁皆用。兄台以为我是日本人，这倒是让我光火之论啊！

燕语村言

补上文中Jack的那个出处。可快进到1分时，听一下那威力四射的呵斥。

燕语村言

樓臺在水共雲輕 蕩漾微波洗夢清
誰識眼前金閣景 幾分唐宋幾分明

燕语村言

後期鋪重彩 當日亦分明 樹擋清風少 隔屏還有情

shine_on

咦，原来折扇源自日本
那以前中国人用什么，团扇？羽毛扇？蒲扇？

飞飞鱼

苏州园林我当年读书的时候利用两次春假坐火车南下去挨个打卡过两轮,出国之前还专门跑去番禺看了余荫山房.来到悉尼之后,看过几处感觉不错的日式庭院,和你分享一下

蓝山皇家植物园依山势新建了一处日式园林,主题是山茶花与武士花,庭院的名字叫Poetry of Place,特别难得的是还有两处枯山水,很不错.

Cowra的Japanese Garden是当年由关押的日本战俘修建的,我觉得很美.

相对较近人又少的一处在Fagan Park的一个小角落里,有荷塘,有类似鸟居的建筑,还有年久失修有些荒芜的枯山水,别有风味.

燕语村言

shine_on 发表于 2026-5-29 17:24
咦，原来折扇源自日本
那以前中国人用什么，团扇？羽毛扇？蒲扇？

好像是的。折扇因其携带方便，大受永乐帝喜爱，命工匠仿制。之后慢慢变成文人的雅玩，以至于我们从没想过折扇居然是舶来品。

燕语村言

飞飞鱼 发表于 2026-5-29 23:32
苏州园林我当年读书的时候利用两次春假坐火车南下去挨个打卡过两轮,出国之前还专门跑去番禺看了余荫山房.来 ...

看来兄台对园林情有独钟啊。
前些年苏州整理开放了沧浪亭对面的可园。最早该园是沧浪亭的一部分，据说沈三白和芸娘夫妇曾借居于此。后来独立出来，取“乐山乐水”之意，名乐园。后被改成可园。这可字倒是道出了，苏式乃至整个中式园林的应该达到的标准。这个标准也就是中国山水画的审美标准：有可行之径，有可望之景，有可游之地，有可居之所。譬如，园中如果有一座假山，必有可登之径，要不就是不活之山。兄台两度游苏，想必对苏式园林的这些特点及其涵盖人文思想应是了然于胸的。

兄台提及的蓝山，Cowra和Fagan Park的几处日式园子我倒是都去过。Fagan park是孩子小学时，学校借来开运动会的场所，因此去过几次，里面有枯山水倒是没注意。对里面池塘边的一排秋树印象深刻。这几天大概正是看它叶黄别秋的时候。也是好久没去了。


Cowra的确如兄台所言，很美。这正是日本园林中的草坪，修剪过头的树木，正与西洋园林的舒展，对称相契合，所以在澳洲这样的大牧场里正好融合，确实是城里人远足的好去处。现在好多的博主在短视频里对比中日园林时，很少提及西洋园林对日本寺庙园林的影响。其实日本在拿到满清的赔款银子后，就不再待见老恩师了。转而大学西洋去了，就连和尚也时髦起来，把空地改草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