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 伤

安远翔

酒    伤
                                                  

那天的酒是为山西陈大平总经理而喝。
陈总此次是为和我厂签订长期供货合同而来的，他的公司在华北的业务如日中天，要货量大支付又准时，因此这单生意的成败对我们这样的小厂来说非常重要。好在这位陈总挺好说话，大家谈得还算顺利。按计划如无意外他们将在第二天签字下单，然后就打道回府。因此合同签字前的饭局我们也是不敢马虎的——我们已得知这位陈总有两大嗜好一是书法二是喜好喝酒，尤其是喝热闹酒，据说只要酒喝得高兴什么事在他那儿都好说。
为喝好这场酒，下午安老板特意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让我汇报一下准备的情况，我说应该没问题了，包房根据他们的习惯要了个加大的带卡拉OK的，酒选择的是高度的茅台，符合陈总的口味，烟是大中华，菜主要以粤菜海鲜为主。对方一行四人主要是陈总和刘助理比较能喝，难对付，其他两个基本没什么量。
安老板听完我的话微笑着点点头，拍拍我的肩：“王经理，你也清楚今天的客我们怠慢不起呀。”
我说明白。
安老板想想又说：“陈总他们这次订的货量大交货期又太短，原来谈好的材料不够用，我让生产部的人用替代品顶了一下，这事儿你也清楚，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今晚你最好让他们都喝多点明天验货就没那么仔细了。”
安老板的信任让我自心底里觉得感动。望着他意味深长的目光和疲惫的面容我斩钉截铁般地说：“老板，您放心，我就是把自己喝倒也一定会圆满完成您交给我的任务。材料的事绝不会出问题的。”
安老板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微笑。
喝酒的重要性似乎全厂上下都知道了，我路过车间的时候连老员工炳叔都率领一群人围上来给我鼓劲，让我好好发挥，把这张大单拿下。他们期盼的目光又一次让我感动不已，上楼梯时暗自摩拳擦掌，心想：考验我的时候到了，为了安老板，为了全厂员工，今晚豁出去了，非撂倒他们不可。

饭局终于在下午六点半开始，由于安老板临时被市里召去开座谈会，脱不了身，只好让我全权代表。落座之后我首先代安老板讲客套话感谢陈总对我厂业务的大力支持和提携预祝今后合作愉快身体健康并干杯。
陈总也代表山西方面讲了几句主要是感谢我们的热情招待并相信合作肯定会愉快大家热烈鼓掌并再次干杯。
菜上齐以后我一边劝大家吃菜一边没话找话说：“山西好呀山西人厉害呀，其实你们才是中国商业和银行业的开山鼻祖，现在我们所用的承兑支票就是你们山西人发明的，还有国共两党管钱的尽是山西人，不像河南人，尽瞎搞。”
陈总听了笑笑说：“其实我祖籍就是河南人”。
我装出很惊讶的样子问：“是吗？”然后也不等他回答马上说：“哎呀，河南那可是上下五千年文明发祥地呀，其实说句心里话我也是河南人的后代，其实说穿了中国人有几个他不是河南人的后代呀，你看百家姓里一大半都发源于古代的中原，也就是今天的河南省。来来来，为了伟大的河南省喝一杯吧。”
这杯酒喝得很顺，大家都纷纷称赞口感好，我觉得选酒没选错。
“当然，现在河南的问题还是不少的，这一点我们要客观点有一说一，对吧。” 我接着对陈总说。陈总喝得脸颊上稍泛微红，对我的看法频频点头还接着话茬讲了董存瑞炸碉堡的故事，说当时是一位河南籍的战友骗了董存瑞，答应去找支炸药的棍儿，结果一去没再来，所以总攻的号角吹响时董存瑞就一边拉燃了导火索一边高呼大家千万不要相信河南人，壮烈牺牲了。陈总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大家都很安静地听，深受感染，话音一落对方刘助理就嗖地站起来提议为陈总这么好的口才大家干一杯，酒一下肚我觉得我也不能示弱呀，也嗖地站起来提议为董存瑞干上一杯，大家也都喝了。
这时我上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时不知是谁已把话题扯到移民美国的事情上去了。我就接过来说移民美国有什么呀，现在已经探明火星是适合人类居住的，今后移民美国没什么，移民火星那才叫牛呢。
陈总大笑说：“我看这是炒作，那么远能说去就去吗？”
我眨眨眼说：“咦，科学发展的速度是超乎我们的想象的，这事谁都说不准。”
陈总依然摇头，但为了我眼光能放到那么远的地方，主动和我碰了一杯。接着，因为争论火星是否适合人类居住的问题我拉着他的手不放，陈总拗不过我认输了说好好好我信你了，今后我们都会移民去火星的，好了吧。可我还是不放手，非要让他再论证一下这种说法的科学依据，不论证，也行，那我提议我们共同举杯，为这一天的早日到来，干！大家又一次纷纷响应，一起举杯。
对方刘助理边喝边嘟囔道：“喝了要真能去也值呀。”
我说：“那太简单了，不就火星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时有些人的脸色已经红彤彤，包房里的气氛十分活跃，两边的人开始七嘴八舌无拘无束地闲聊起来，有几个边吃边自由捉对喝开了。我凑到陈总的座位旁又一次拉住了他的手，强烈要求他把名字由大平改为太平，我的理由是：首先叫大平听起来像日本人，一个中国人叫个日本名字这在感情上是不好接受的；其次您叫大平，比伟大人物还大，那不行。第三，您本来肯定是叫太平的，符合咱中国的文化传统，天下太平嘛，你现在叫大平是你自己写字不认真老把下面那一点弄丢而导致的,这说明你从小读书不认真。说完这番话，抬眼打量陈总，见他一点都没介意还乐呵呵地笑着直点头，我马上来精神了，张罗着要服务员拿来纸墨笔砚让陈总当场签新名字留个纪念。这时的陈总可能也喝到位了，立马响应，一边挥毫一边还感叹着说：“我这次来收获可真大呀，活了几十年才知道名字是写错的。”写完了先自己端详了好一会，才把我拉过一边悄声说：“王经理，我这字你可要好好保存呀，这是标准的行草体米芾的风格呀，我告诉你，我这个签名是值点钱的，在我家乡可能十来二十万呢，在你这儿让书法界的人来评评，五六万总有吧，我轻易是不会写来送人的。”
我醉眼朦胧也看不清楚陈总的字什么体什么风格了，一边使劲点头一边倒提着让其他人欣赏，同时高声喊上酒，在服务员紧跑慢跑去拿酒的这个时段，为表达对陈总书法的佩服我提议在座的人除陈总外每人都应该以墨代酒喝一杯，一来庆祝陈老总写出这么好的字二来我们写不出说明墨水还没喝够，这个差距只有用多喝点墨水来弥补一下了。我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热烈鼓掌，刚要斟，酒接上了，大家都说喝酒算了，墨水就再没喝。我让人把陈总写得“陈太平”三个字小心翼翼地收好，又站起身提议为庆祝陈总此次南方之行改名不换姓连喝三大杯。这次是陈总带头端的，其他人自然没话说，一瓶酒一转眼就又喝了个底朝天。
陈总放下酒杯，把座位往我这边移了移紧紧握住我的双手说：“兄弟呀，我很久没像今晚这么开心了。”
我说我也是。
这时的我鬼使神差般想起了原材料的事，觉得不能再瞒着人家，觉得不告诉人家自己心里难受，这酒也再喝不下去。于是就把厂里原材料一时短缺，又怕不能按时交货，没办法只好用了替代品的事儿一五一十说给他听，希望他能体谅。末了还拍着胸脯说：“明天你们验货仔细点，只要有问题提出来我一定会处理好的。”
陈总听完我的话十分感动又一次和我干了一杯，说：“替代品暂时顶顶只要质量不受影响也行，人活着友谊比钱重要呀，我们搞事业的人平时多累呀，难得今晚这么开心咱不谈生意上的事了。”我连连点头说是是是。为了证明他说的对还把头伸过去让他看因为工作压力大而早生的白发，他也撩开上衣让我看因为动手术而留下的刀疤。
“都是创业时累出来的。”他说。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感叹道：“唉，您能有今天也真是不容易呀。”
这时,我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陈总突然“哇哇”地放声嚎啕大哭起来，包房里顿时一片寂静。服务员赶紧上热毛巾和参茶，刘助理更是忙得团团转。陈总抹着泪哽咽着说：“在我们那儿我大小也算个名人，可我那该死的黄脸婆什么事都要管我。我公司里有个秘书，人挺好，对我也挺好，我们谈得来，这次本想跟我来转转，结果就因为我那死老婆没来成。唉，真是红颜自古多薄命呀。”
我赶紧点头，递热毛巾，突然觉得思想的火花闪动了一下，就总结性地说了一句：“唉，这就叫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站着一个不成功的女人呀。”
陈总马上停止抹泪，怔怔地望着我并招手叫刘助理过来，让他把我说的话记在笔记本上。大家全为我这句话喝彩，然后喝酒。
“名言呀，至理名言呀。”陈总放下酒杯后紧握着我的手说。我见刘助理在旁边很认真地记，扭头去看，见他歪歪扭扭写的是“每一个陈总的背后都站着一个不是陈总的女人。”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陈总可能是真喝多了，也可能是哭累了，抽噎着趴倒在饭桌上。朦胧中刘助理端了两大杯酒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我刚才笑他写得字，他似乎有点不高兴，非要和我喝。嘴上说感谢盛情款待不喝不给面子，脸色却阴阴的。我了解这种人，平时给老总惯的，有点事就会往心里去，爱报复。我没言语接过酒喝了。他转身倒了两大杯又端到我面前，我知道他是和我较上劲了。我没接酒，大着舌头高声喊：“酒我是-是-不-不喝了，我们要喝就喝-喝-醋吧。你们山西不出产-产-陈醋吗，听说你们山西人到哪都背着个醋-醋-壶，今天你背-背-了没有？”
刘助理嘿嘿地笑，摇晃着独自喝了一杯,把另一杯全泼到了我的脸上。我想站起来揍他，但有人按着我，双腿也发软。我听见刘助理大声吆喝服务员上陈醋。当两大碗陈醋端上来的时候我的眼前又浮现出安总欣慰的笑脸和炳叔他们期盼的目光，我端起来一仰脖咕嘟咕嘟喝了下去，刘助理也喝了。接下去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隐隐约约听到陈总又醒过来了，站起身来拍着桌子大声质问为什么原材料要以次充好，山西有什么不好，山西人有什么不好，陈醋有什么不好，接着就把桌子掀了，杯盘碗盏稀哩哗啦摔了一地，刘助理在大声呕吐，旁边有人跑来跑去，嚷嚷着要赶紧送医院，服务员的尖叫声纷乱的脚步声桌椅砰然倒地声响成一片……。Sample TextSample TextSample Text

[ 本帖最后由 安远翔 于 2007-11-9 01:58 编辑 ]

安远翔

我是第二天中午时分才完全清醒过来的。是安老板打来的电话吵醒了我。电话里他问我没死吧，语气很生硬，我说没事，他说那你赶紧回厂吧，然后就挂了。在车上我感觉浑身上下不舒服，嗓子喝成了公鸭嗓，胃里面空荡荡的被火烧过一样，双腿像被抽了筋，点头点多了脖子也酸痛难耐。
安老板铁青着脸在办公室等我，一进门劈头盖脸就把我臭骂了一通，还摔了一个心爱的古董花瓶。原来，刘助理这人本来就有严重的胃病，昨晚没经得住折腾，在喝了最后的那碗陈醋后，开始大出血并被立即送进了医院，直到今早才脱离生命危险。陈总酒醒后只留了一个人陪刘助理住院，自己一大早就搭飞机回去了，对安老板连个招呼都没打，更不用说验货签合同了。更要命的是我把安老板千叮咛万嘱咐要保密的事儿全盘托出告诉了陈总，当时有人在桌下踢了我好几脚提醒我，可我丝毫没反应。
安老板气得嘴唇和手都在哆嗦，指着我说：“我花钱你喝酒，喝出这么大动静，还胡说八道出卖我，出卖全厂员工，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我双眼一阵发黑，意识到这场酒喝大了，问题严重了，仿佛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差点晕过去。
我望着安老板嗫嚅道：“那我去探望探望刘助理吧。”
安老板不耐烦地挥挥手：“探什么探，他现在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你好好反省反省吧，看怎么办。”
这天剩下的时间里我神情恍惚，痛苦沮丧，大家看我的眼光使我真切地感受到叛徒内奸的日子是怎样的滋味。
下午下班前我收到了安老板亲笔签名的辞退通知书，还有一封传真形式的给所有业务往来单位的函，上面写得很清楚，我被辞退的理由是酗酒误事，屡教不改。打字的小姐告诉我这些文件一清早就搞好了，是安老板亲自拟的文。财务部以少有的迅速给我结了帐，后勤的人也黑着脸乒乒乓乓收了我的桌椅板凳。我被扫地出门。
离开厂的时候我遇见了炳叔，他急切切地拉住我问：“听说你们搞砸了，怎么会这样呢？吃大餐不挺开心的事吗？怎会这样呢？”我低下头没说什么，只管往前走，听见他叹气说：“唉，完了，完了，这下没单做，我们又没工开了”。
那天我在外面游荡到深夜才回家，望着熟睡了的老婆孩子，心如针扎。这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让我措手不及。有一刻我甚至怀疑饭局尚在进行自己酒未醒仍在梦中。

失业的日子里我不忍心对老婆说出真相，每天仍旧按时起床买了报纸去公园里看老头老太太锻炼身体，同时照报纸上的地址给每一家需要人的单位写求职信。我寄出去的信很多，但都石沉大海般没有回音。我也想过到同行的其它公司里谋个职，但所到之处关于我喝酒误事的故事都先我而至。传说中的我不但酗酒泄密喝跑了老板的大订单，还把一位客商给活活喝死了。
后来我去帮朋友照看他的花店，学会了插花，嫁接，施肥，杀虫，每天把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花儿们搬出搬进。
那天饭局上陈大平写在质地很差的红纸上的“陈太平”三个大字一直没丢，我找人裱了裱装了框挂在花店的墙上，得闲的时候就双手托着下巴望着它发愣。
后来安老板托人找过我几次。来人告诉我：在我离开后不久刘助理就病愈回了山西，陈大平虽对原材料的事耿耿于怀，狠狠地数落了安老板几次，但最终订单还是给了安老板做。安老板的生意好起来了心情也好起来，希望我能回公司和他再好好谈谈。
我没有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大约一年后的一个早晨，我正在替花儿们修枝，一抬头蓦然看见陈大平站到了我的面前。当经理时和我吃过饭喝过酒的客户很多，惟有他我记得最刻骨铭心。我俩默默地对视着，没有言语，好一阵儿他才握住我的手说：“王经理，我找你找得好苦呀，我这次来两个目的，一来找到你，二来想请你到我的公司当经理，请你不要拒绝我，让我的心好受点儿吧。”
一瞬间，千言万语涌上我的心头，我想对他说饭局后来的事儿，我想告诉他安老板和订单的故事，我想指给他看墙上的字，还想解释为什么我在这花丛中。但我已没有了说话的气力，也不知从何讲起……。我抬起头，透过花店的玻璃窗望见满大街都是匆匆忙忙的人。

苏苏

是直播吗？我是不是插队了？
明天又有好文可以欣赏了。。先飘过

lsyca

"每一个陈总的背后都站着一个不是陈总的女人。”

degra

原帖由 lsyca 于 2007-11-9 10:32 发表
"每一个陈总的背后都站着一个不是陈总的女人。”

应该是 "每一个陈总的背后都站着一队不是陈总的女人。” 要不然怎叫陈总

[ 本帖最后由 gandu 于 2007-11-9 10:36 编辑 ]

月亮

小说？

dfg

又见安兄好文，先占个座再详读。

astina

老安复出了?

中国小牛

中国人的肝就是这么喝坏的

aladding

老安的文章，要顶一下的。

麦嘟

顶一下

driveryao

当然，现在河南的问题还是不少的，这一点我们要客观点有一说一，对吧。” 我接着对陈总说。陈总喝得脸颊上稍泛微红，对我的看法频频点头还接着话茬讲了董存瑞炸碉堡的故事，说当时是一位河南籍的战友骗了董存瑞，答应去找支炸药的棍儿，结果一去没再来，所以总攻的号角吹响时董存瑞就一边拉燃了导火索一边高呼大家千万不要相信河南人，壮烈牺牲了。陈总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大家都很安静地听，深受感染，话音一落对方刘助理就嗖地站起来提议为陈总这么好的口才大家干一杯，酒一下肚我觉得我也不能示弱呀，也嗖地站起来提议为董存瑞干上一杯，大家也都喝了。
看了这段文字心理感觉不爽

西边雨

挺感人的

西边雨

原帖由 driveryao 于 2007-11-9 18:26 发表
当然，现在河南的问题还是不少的，这一点我们要客观点有一说一，对吧。” 我接着对陈总说。陈总喝得脸颊上稍泛微红，对我的看法频频点头还接着话茬讲了董存瑞炸碉堡的故事，说当时是一位河南籍的战友骗了董存瑞， ...

酒桌上的话当真不得~~

安远翔

谢谢了,苏苏,lsyca,gandu,月亮,dfg,阿丝,中国小牛,麦嘟,aladding,driveryao,西边雨及其他各位朋友,谢谢你们的顶,我在回帖中也不知说什么好.就是感谢了.关于河南和山西以及一些胡话,就像西边雨说得--------酒桌上的话----------那有几句是真话呀.写来都为逗人哈哈一笑,罢了.

花生

再见安老板的好文， 加分

[ 本帖最后由 花生 于 2007-11-10 09:07 编辑 ]

CES

俺可没那么大酒量

fengqingyang

看到最后,安然神伤.

o2h2o

没了？ 意犹未尽啊

coco12

真的故事还是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