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海往事

Eriiiic

一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一哄而上，作鸟兽散。

靠着夕阳，李安踱步到一张斑驳的书桌前，不经意地往下看，一行再熟悉不过的字迹进入眼帘：「我们分手吧。」

几个月前，汪晓出现在他家门口的时候，那张可爱又顽皮的笑脸上多了一顶牛仔布的太阳帽。中海的太阳越来越虚弱了，开始经常被雾蒙蒙的什么东西笼罩着。但在那个格外清冷的冬天，太阳使出浑身解数，企图告诉人们她的余威还在。

「进来。」
「哦。」

铁门打开又被关上，楼道里恢复安静。

「我们要干嘛。」
「不知道啊。」
「你爸不会突然回来吧，嘿嘿。」
「不会的。」

男孩的房间是蓝色的。浅色的蓝油漆，搭配木质的定制家具，是他喜欢的样子。父亲朋友拉来的装修队，据说当年耗时耗力，把大人们折磨得几近崩溃，最后成功病倒，发誓再也不买毛坯房。

两人坐在床板上聊天。男孩只记得窗外的天那么蓝，像是大海，阳光刺到眼睛也快睁不开。然后时间好似被按下了快进，随着一声再见，关上铁门，长长的楼道里恢复了平静。

二

一个伟人说过，有的女孩可爱但不漂亮，有的女孩漂亮但不可爱。第一眼看到汪晓的时候，李安觉得这个女生算是可爱型的。在那个正在发育的身体上，顶着一张圆圆的脸蛋儿，甚至还有一些婴儿肥。眼睛不大，却时不时透露着古灵精怪。短发似乎是适合她的，也或许她曾留过长发？记不清了，他总能记住瞬间的感受，分毫不差，却对那一张张脸的印象越来越模糊。

那是个聪明的女孩。李安这届学生，在正式开学前经历过统一考试。最后经过筛选，配合学校拟定的学科侧重点，开设了两个重点班，学号按照入学成绩排序。浑浑噩噩懵懵懂懂误闯重点班的李安，毫不意外地领到了51号。这个班一共有55个学生，汪晓是3号。

那时候中海的天空，还不是灰蒙蒙的。在新世纪的前几年，蓝天和白云还是一对儿，夏天并不太热，春天还有微风，周末也分大小。那个周六早上是新概念英语。胡乱排列组合的英文字母叽叽喳喳，李安自然什么也没听进去，只记住了文章的题目——A cougar at large。Cougar，美洲狮，酷哥。

想象着自己是一个酷哥，李安下课后和同学们一路晃荡到了陈家汇。陈家汇最早是一大片农田，臭水浜纵横交错。如今不仅商场林立，而且到处英文霓虹灯，生怕中国人看不懂。川流不息的公交车私家车自行车，夹杂着闹哄哄的学生白领农民工，空气里弥漫着洋气土气烟火气群交的特殊气质。有了这股味儿，自行车上的成年人好像也比其他人高人一等，成群结队的学生好像也真是祖国的花朵和未来。

在陈家汇那个人来人往的巨型公交站台上，李安估摸着该回家了。他穿着白衬衫，卡其色的长裤和一双不知哪里搞来的棕色休闲鞋。看着普通，其实一点也不普通——这一身是他从街角书报亭的时尚杂志上学的，号称当下最流行的酷哥穿搭。

「我要回去了。」
「哦。」
「拜拜。」
「拜拜。」

一阵天旋地转，李安感觉嘴唇被轻轻触碰了一下，然后一团影子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感到春风吹在脸上，温柔得不真实。刚才是谁？刚才是个人吗？是风吧？

进入青春期的孩子，是干不了什么好事的。学校里朝夕相处，男女共育。学校外灯红酒绿，欣欣向荣。千禧年就这么到来了，和谁也不打一声招呼。

多年以后，李安还记得在回家路上，他用舌尖舔了舔快被风干的嘴唇，又用指尖碰了碰，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没有笑，没有叫，没有蹦跶，只是在反复确认刚才那件事，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忙碌的华侨城

楼主准备写新世纪的"少女的心“吗？

Eriiiic

忙碌的华侨城 发表于 2026-4-29 20:04
楼主准备写新世纪的"少女的心“吗？

哈哈哈，听上去那个比较刺激????

Eriiiic

三

在那个见不得人的昏暗网吧里，银圣杰还没张嘴，李安就丢给他一根烟，道：

「阿杰，中考完什么打算？」

「不知道，我爸还没死。」

「别扯了，他不是早就跑了吗？」

「哦，他前几天回来了。」

李安这才注意到，银圣杰的左手小臂上，有好几道红印子，不深不浅。

昨晚放学后，李安和学校里一群知名小混混出去过了把瘾。其中一个叫银圣杰，光听名字就是个小头目。银圣杰长得痞帅，头发像是从来不剪，精神地耷拉在那张年轻又惨白的脸上。当然，他从不穿校服，一身黑衣黑裤不仅穿出了紧身衣的效果，腰间的锁链更是让整个混混集团顶礼膜拜——这也太酷了吧。

网吧里的电脑，常年被烟雾和灯光缭绕。大部分已经机老珠黄，却仍然排列整齐，等着和下一个社会青年或逃课学生来场恋爱速配。李安虽然时不时在那里消磨时间，却总对游戏提不起兴趣——哪怕是男孩子们最喜欢的红色警戒、星际争霸。

银圣杰问过他，到底来网吧干嘛？

李安东张西望，没有回答。

很多天以后，李安在学校附近的车站最后一次看见银圣杰。他似乎经历了一场大战，脸上似笑非笑。

李安后来想起那条悬挂在腰间的铁链，也会猜测那天的笑是什么意思。又或者，如果自己那天和他说句话，又会怎么样？他揉了揉眼睛，像是花粉过敏般的眼睑瞬间肿胀流泪。卫生室老师说，这孩子的眼睛里像是装了一片海，吓得她差点要打112。

四

李安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的时候，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终于……」他心里长舒一口气，似乎早就在等待这一刻。

这是一所位于中海市西南角年轻的民办学校。那时候，在如雷贯耳动辄百年的公立学校面前，唯一叫得响的，也许只有一个个山寨校名了。

「说吧！」教导主任口气严厉，神情肃穆。可李安总觉得她眼中闪烁着金光，像是立了大功一件。

在去校长办公室的路上，李安瞥见肖正看着他，似乎想要说什么。这是课间休息，大部分学生三三两两，闲聊，上厕所，打闹，眉目传情。两人擦肩而过时，肖正嘴里的东西差点儿喷涌而出，最后归于平静。

「我没有……没有怎么她。」李安说完那句话，不再看任何人，头也半垂了下来。还没等教导主任再次高潮，语文老师坐不住了。

「好你个李安，不得了了！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坏！」

「你知道你这样做是什么后果吗？你对得起人家小姑娘，对得起你爸妈吗？」

「咳……」随着一声短促的咳嗽声，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好像古罗马斗兽场里那位斯巴达勇士终于要登场了。

「李安，如果你继续这样的话，我和老师们很难帮你。」

校长道：

「今天汪晓没来，她父母说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好像还弄伤了自己。」

猛一抬头，李安好像坠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游泳池。他可以清晰地看见池底，却看不到边，游不上去。恍惚间，他又感觉到那柔软的触感，只是这一次什么东西好像堵住了他的呼吸，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

还没等李安说完，校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先回去吧，会再找你的。」

李安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其他学生已经在上课了。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渐渐放慢了脚步。

经过二班，三班，四班，下楼梯，绕了一圈又回到这层，然后快步走过。他不时往教室里瞥一眼，好像在寻找什么。

巴顿的伙计

忙碌的华侨城 发表于 2026-4-29 20:04
楼主准备写新世纪的"少女的心“吗？

哈哈哈 手抄本再传起来

忙碌的华侨城

巴顿的伙计 发表于 2026-5-2 21:13
哈哈哈 手抄本再传起来

抄起来!

Yueliang123

乍一看，以为是中南海往事。

Eriiiic

Yueliang123 发表于 2026-5-3 13:48
乍一看，以为是中南海往事。

哈哈哈哈，既不会，也不敢????

Eriiiic

五

李安的父亲是法律工作者，母亲是国企改制后的中层干部。随着九十年代的改革开放，这两种工作，两个行业，两套体制，都不管黑猫白猫般迅速飞奔向前，来不及回头。

当装修队横跨两套单元房，轰隆隆地粉碎一块又一块水泥，一边研究承重墙一边抽红双喜的时候，李安知道生活条件在变好。

有一次，李安看到一双近五百元的蓝色篮球鞋，在货架上闪闪发亮。那时候的耐克、阿迪达斯进入中国市场不久，造型炫酷、色彩斑斓的产品毫无争议地成为男孩子们的梦中情人。对于爱扮酷哥，又苦于每日只能身着校服的李安，球鞋成了唯一的奢侈品。他不抱希望地随口问道：

“这双鞋好看，可以要吗？”
“好，买！”

这一刻，他对母亲的敬意达到了巅峰。

父亲每天晚出晚归，案头工作和应酬活动此起彼伏，相互交织。母亲负责家里一切大小事宜，从早饭吃什么，到晚上买菜做饭，加上生活中一切琐碎的杂务，到了夜晚她已经疲惫不堪。令人称奇的是，即使如此，她在与老公争吵的过程中依旧抑扬顿挫，神形兼备。男人从短促而悲愤的还嘴开始，逐渐陷入沉默，接着开始动手洗碗、擦桌、倒垃圾。慢慢地，女人也软了，收拾完剩下的，便不再作声，仿佛油尽灯枯一般。

六

太阳还在和雾霾作斗争，看上去很快就要被揍下台了。

从校长室回来，剩下的课熬一熬就过去了。此时，肖正坐在李安旁边，一言不发。

肖正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前锋兼长跑冠军。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门牙被磕掉半颗又补了回去，居然还能大步流星，又跑又跳。

明显感受到他的怒气，李安于是决定不打自招：

「我和汪晓什么也没做，真的。」

肖正站起来，象征性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道：

「走，最后一球。」

一个干脆利落的上篮得分后，肖正问道：

「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
「哦。走了。」
「哎等等……」

李安双手抱着篮球，还不想走。

在体育老师还不经常生病的时候，体育课是李安的最爱。屁股不用粘在椅子上，耳朵享受片刻清闲，毛孔在出汗，嘴巴在喘气，感觉自己在飞。他不算有什么体育特长，唯一拿得出手的——短跑不慢，长跑也不慢，千年老二。篮球不错，其他运动也算信手拈来，唯独需要力量的项目诸如实心球，他那瘦小的身躯便再也支撑不住，决定弃权。

有一阵子，学校里盛行乒乓球。小将们个个摩拳擦掌，数学王子化身乒乓高手，肖正每日苦练不落人后，古板冷峻的老师也乐在其中，不愧全民运动。曾经专属女生的室外排球场，被改造成室内乒乓球馆，每天放学后人声鼎沸。李安独自一人站在篮球场上，远远地望着球馆。乒乓球太小，再怎么挥汗如雨，气喘吁吁，也永远没有飞的感觉。

Eriiiic

七

汪晓回来上课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上课，下课，考试，交卷，报分数，领试卷。

这时候的李安，常年徘徊在班级三十名左右。前几名总是令人羡慕的，也总是那几位好学生，等到十名开外大家逐渐丧失兴趣，开始祈祷自己快快上台。到了二十名以后，不知哪来的轻松，好像成竹在胸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三十名以后，焦虑像逆向跳楼机般骤然上升，一些女生似乎开始咬嘴唇，跺脚。四十名以后，还没领到试卷的便换上一副要杀要剐听天由命的姿态，甚至嘻嘻哈哈起来。五十名，全班安静下来，等待五百万彩票大奖最终花落谁家。最后一名，砰，尘埃落定，皆大欢喜。

每周一到两场考试，是这个学校的固定表演节目。和刷题不同，进入考试的紧张感，过程中的忘我投入，到过几天领回那张毛糙的纸，人人好像经历了生死一般。李安想，一个人一周经历两次生死，还会有感觉吗？有一天又拿回一张三十名开外的考卷，他坐在被设计成欧式风格的客厅里，在玻璃茶几前轻轻叹了一口气，对自己说：

「下次好好考。」

这段时间里，汪晓和李安不再有什么交集。偶尔过节，尤其是洋节，李安会收到一些小礼物或者小卡片，其中也许有汪晓的。她有一个好友，说汪晓最近迷上了跳舞机。每天放学，她会去大西洋楼上的游戏机房，穿着嘻哈风格松松垮垮的衣裤，大汗淋漓，直到天黑。也许是舞技见长，李安觉得她连走路也开始变得蹦蹦跳跳。

「跳舞的人都很瘦吗？」李安问那位好友。

「哦，她说她胃病，不想吃，什么东西也不吃。」好友答。

对于李安，汪晓一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据说她的父母都是医疗工作者，父亲是外科医生，母亲在中海医学院，后来被并入光华大学。虽然她曾说爸爸妈妈争执不断，夜以继日，甚至快要打架离婚，但李安从没听进去。她的自由洒脱，简直令人发指，似乎一辆到处转悠的蒸汽小火车，不遵循任何轨道，也不受任何管束。那时候学校里教美式英语，学生们一个个舌头快要翘到天上，仍然对美利坚一无所知。不知怎的，李安认定汪晓就是美国人，对，这才是外国人。

八

学校诸多事宜中，文艺活动似乎被校长颇为器重——马上就要唱歌比赛了。这次比赛是在午休时间进行，当一个个身着青蛙服的学生鱼贯而入音乐教室时，貌似一场别开生面的游泳比赛即将开始。

李安走上台的时候，没有带一丁点儿情绪。选了一首极为热门歌手极为冷门的歌曲，随着原唱CD的播放，自顾自唱了起来。曲终，主持人阿乐说：

「这位选手唱的不错，但因为播放的是CD，可以给我们清唱两句吗？」

「好的。“会是什么样子，王子公主，完美的生活……”」

「好的好的，谢谢这位选手！」

台下乌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掌声如雷，夹杂些许对话。

「这声音像女的……」

「娘娘腔嘛。」

「那他还喜欢打架呢。」

下台时，李安面无表情，不报任何希望，他瞥见了语文老师正在打分。

决赛精彩纷呈。有吹笛子，有演小品，还有英语诗朗诵。那个悬在头顶的日光灯，努力发挥了此生最大的功率，把抛光的木地板，座椅和钢琴，统统照耀得锃亮。孩子们短促轻快的呼吸，和年轻滚烫的身体，发散着阵阵热气。南方冬天的教室里，像是打开了暖气。

后来汪晓的那位好友，在学校小卖部门口拦住了李安：

「你唱两句好嘛，信仰？」

「每当我听见忧郁的乐章，勾起回忆的伤……」

「我艹，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啊。」

巴顿的伙计

忙碌的华侨城 发表于 2026-5-3 12:45
抄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