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不快乐的少年

尘凡无忧

还是一个月前的一天夜里，那时十点多钟了，我去车站接凡儿，凡儿一上车就跟我道歉，他因为特殊情况不得不这么晚回来，他本来跟我说好三个小时前来接他的，紧接着说起他刚刚考完的数学测试，有一道题完全不知道怎么做，这是头一次考试遇到这种题目，凡儿上学期数学是满分，所以他一直希望能够保持下去，我理解完全不会做对他来说多打击，这个凡事认真的小孩儿一定心情糟透了，我正准备好好安慰他，谁知他竟然话锋一转神秘兮兮地问我，“妈妈，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晚来回来吗？”

咦，发生什么了？竟然能让他把分数这么重要的事都放下不提了。

“我在车站遇到了高中的几个同学，我们一起吃饭。”

我还没有接话，凡儿又继续说，“但是这顿饭吃得我太难过了妈妈，我是偶然遇见他们，然后坐下来说了几句话之后，我就发现我走不开了。”

看来有故事。我的耳朵已经扑棱棱竖起来了。谁知道这个家伙忽然来了个急刹车，把话题生生打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八卦心已经高高地吊起来了。我在开车啊，怎么可以这么折磨我。

“我不能告诉你妈妈，我跟我同学保证过了，不跟任何人说。”

凡儿从小就是嘴巴特别紧的小孩儿，当他说他不能说的时候，基本上是一个字都不能从他的嘴里撬出来了。我就只好打住。

不过显然这件事给凡儿的冲击非常大，我已经不再追问了，他却还沉浸在那件不能对我说的事里，凡儿张张嘴，半天艰难地说，“妈妈，我才发现我就是个傻瓜，我一点也不了解生活。”

我一下子听乐了，能把这个小傻瓜撞醒，这遭遇的不是一般的打击啊。

但是我还是忍着不问。果然他自己沉不住气了，又开始啰嗦：“我今天完全是偶然才有机会听到这件事，简直吃不下饭了。”

这么严重？这下我真的好奇了。到底遇到什么事儿了？你跟同学吵架了？

“不是。我听到了一个高中女同学的故事。妈妈你知道我从来不跟别人谈论这些的。所以我完全没想到她竟然会有这种事。我跟她不熟，本来不该知道这件事的，但是听到了之后我就不能走开了，所以一直陪他们在那里坐着。”

我后来几乎是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才在凡儿嘴里抠出几个关键字眼：离婚，家暴，打官司，收集证据，上法庭……没有任何名字，没有任何情节，凡儿大概觉得这样他就算守住了诺言，又倾倒出一部分他被剧烈搅动起的情绪，他终于可以从同学沉重的故事里出来缓口气了，我也终于明白他说简直吃不下饭的意思了，那些电影里的情节真实地发生在他认识的女同学身上，他听得又难过又震惊，感觉如鲠在喉，食不下咽——这两个成语凡儿说不出，只能说吃不下饭了。

“妈妈，我才意识到我们很幸福啊。”沉默半天，凡儿忽然说了这样一句。

我想凡儿说的我们是指他们兄妹三个所处的家庭环境。这个单纯的小家伙好像第一次才意识到，分数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人生烦恼，而他只需为分数烦恼的生活其实多么幸福。我想起当年我也是听到了别人的人生故事，才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没有那么糟糕，大约就是所谓懂得了人间疾苦，自己的那点不如意就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可是我还是被凡儿讲述的那几个字眼触动到了。那一晚上我的脑海中晃动着一幅画面：几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坐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的一角，像密谋似的，绞尽脑汁又一筹莫展地面对着人生里最艰难的问题……想象那个十九岁的女孩因为父母婚姻的缘故不得已将自己一直隐瞒的沉重心事告诉同学，并请他们给她出主意帮助她作证以跟自己的另一方血亲打官司……我不敢问凡儿那个女孩在诉说时有没有哭，她还是个孩子啊！

生活在自己的小家庭里，能看到的也都是各种晒幸福，我都快忘记了，无论什么年代，无论身在什么样的国家，都有不幸福的家庭，都有不快乐的小孩。可是孩子有什么错呢，要承受从父母的婚姻承袭而来的痛苦？

一直觉得，相比那些从内到外都光鲜亮丽的少年，这些含着隐秘的痛苦和忧伤的少年更应当被看见被关注被理解被帮助。那一刻想起我写的这篇《少年往事》，或许我应当让更多的人读到它，或许我应当把它献给所有过去、现在或者未来那些不快乐的少年，你要咬着牙坚定地向前走，一直向前走，直到走出那段忧伤弥漫的人生……

要知道，我们的宿命就是如此，就是要走过这段忧伤的时光来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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