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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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她又来看它了。
没有开灯,没有启动滑轨。她不需要它被推出黑暗的库房,暴露在光明下。即使是最暗的环境,她也看得见那猩红色的巨大机体,清晰异常,就和二十多年前她开着气垫坦克在地球的光天化日下第一次遇见它时一样的鲜明夺目。
它已经跟了她二十年。最兵荒马乱的日子里她都没有丢下它。它一直活着,能量核心可以待机千年。它只是不再回应任何人。过去她常常用紧急按钮强制打开它,进入沉寂的座舱,就像胎儿蜷缩回子宫。它包容了她。但它不属于她。她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它还有可能等回自己的主人。
它是佐尔的。那个眉目如画,宛若精灵走进人间的泰洛战士。他们曾在战场上初次相遇,又在月光下的废墟里再次邂逅。当他从猩红机甲绽开的胸舱里站起来的一刹那,月光像水银倾泻在废墟。那时的月光,今天已再不能在地球上找到。
后来他死了。他和统治者的旗舰在纪念碑市的上空同归于尽。那一天泰洛母船纷纷坠向大地。那一天,她仰望天空,看见他消失在第二次宇宙大战的最后一片白光里。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人和事了。今天的人们再也看不到当年的泰洛母船。星际联邦的年轻一代总是幻想二十年前那六艘母船组成的舰队何等庄严宏伟,是游弋在星河的钢铁连营,一座接一座围绕旗舰结成不可撼动的五边形,遍体星光美不胜收,像宇宙中静谧盛开的金属花。南十字老兵的回忆里,母船是侵略者的邪恶宫殿,地球天空中漂浮的黑暗山峦,一眼望不到头的巨大铁块压在头顶,撒播着灾难和恐怖。如今二十年后再回望,无论是美丽还是恐怖,终究都褪了颜色,只剩残影。
她偶尔还是会回想起它们。她闯入过至少三艘母船,她人生中的好几个重大时刻与它们有关。母船上有华丽典雅的城市,迷宫般的巷道,壮阔的指挥中心。她曾带领三万军民在那里绝境求生。更早些时日,她在那里被史前文化瓶激发了天启。佐尔也是在那里击杀了不可一世的机器人统治者,又在那里启动自爆,和旗舰一起迎向毁灭。
但那里不只有杀戮、流亡、异象和自毁。那里还有一个吻。
一个突然的,漫长的吻。他吻得生涩,又猛烈,撞得她牙齿疼。她没有推开他。在那之前她以为他不可能爱着她。在那之前,她甚至以为自己也已经不再爱他。她完全灵魂出窍,像触了电,不知道是过去了十几秒还是一个世纪。如果不是那个吻,在他把她锁进逃生舱之前,她本应来得及阻止他独自去死。再见,戴纳。他在舱外向她挥手告别。他的微笑就像月下的涟漪,温柔而悲伤。
所以,那是一个代表爱她的吻吗?还是一个带有战略意味的战术动作?或者,是赴死前自我觉醒的最后宣示?又或者,他可能另有所爱,那只是当时别无选择的一次将就替代?
这成了一个永远的谜。
她有一个从少女时代起重复多年的旧梦,甚至比她在现实里遇见他更早。梦里她穿着粉红长裙,他穿着泰洛的首领战斗服,他俩沉默地相向飞行在空无一物的宇宙,直到擦肩而过。明明像是注定的夙缘,却好似两条直线短暂交汇后便从此错开。那一天之后她想,原来这就是结局了。永远错过,带着永恒的未解之谜。
她离开了地球,加入了远征军,转去了飞行部队。一晃十几年。她的身体摆脱了大地,远离了那上面的太多回忆。空闲的时候,她常常开着烈鸢号一个人去太空兜风,在危险的湍流、陨石群、小行星带里肆意翻飞,放声大笑。
但她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一天。那一天熔化的钢铁如雨坠下,遮天蔽日的白光二十年来没有散去,始终徘徊在她的天空。她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地球的大地,一遍又一遍地仰望天幕燃烧。那个吻在她的人生里蚀穿了一个洞,深不见底。她时不时地就掉进那个洞里去,甚至也不想回避,不想绕行。
她再也没吻过任何人。
戴纳再次下来底舱,是在三天之后。
维修场广大而嘈杂,被数十架升降台划分成了一块块子区域。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他在距离入口最远最边角的子区,正在修她的霹雳闪气垫摩托。他穿着维修部统一的工装,戴着安全帽,紫色长发全塞在帽子里,遮得几乎看不见。但她要找到他仍然毫不费力,就好像他身上有个信号源,即使隔着人来人往,她也必能轻易定位。
三天前她太震惊,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底舱的。她的理智反复说:这是原初佐尔的另一个克隆人。她知道原初佐尔有过很多其他克隆人,都在母船舰队十五年的漫长航程中不知所终,但六年前她刚回到自由号空间站就遇见了一个名字叫雷的。雷比佐尔高,头发眼睛的颜色和佐尔有些不同,除此之外两人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雷是个科学家,礼貌又和善,比佐尔开朗得多,在军中人缘很好。他曾友好地问戴纳:“我们见过吗?”而她丢了一句“上辈子见过”就走了,留下雷和他的朋友面面相觑。
之后的几天她在空间站里又和雷数次相遇,但再也没有交谈。尽管雷和佐尔的外貌极其相似,两人的差异却显而易见。雷显然更完美,有导师的栽培呵护,人生一片坦途。当时同在空间站的路易这样形容雷和佐尔的区别:就像定制款和量产版。这句学究气的无心之言深深刺痛了戴纳。她对雷产生了不可理喻也无法启齿的敌意。雷好像也察觉到了她的满腔杀气,不敢靠近,只在远处看着她,若有所思。像他那样的人生赢家,卡特将军面前的红人,甚至和她父母妹妹都认识,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何斯特林家的大女儿会没来由地排斥自己。
那么,这会是又一个“自由号时刻”吗?这个世界给她准备了多少个这样的时刻?也许她现在就该掉头就走,永远不再下来。
她隔着整片维修场远远地注视那个人。维修场燥热、喧嚣、脏乱,像正在解体又不断自我重组的一头巨兽,和当年空间站整洁清新的画面无法重合。排气扇在轰响,气压泵在闷吼,切割金属的尖啸声、焊接声、重锤的振荡声、男人们的指令声,一派声势浩大。空气里弥漫着润滑油味,带着焦糊塑料的刺鼻和冷却剂的薄荷凉意,还有汗味和焖熟的肉味,热浪翻涌,好像一锅乱炖。只有在这个地方,陌上花号才褪去光鲜,露出了四十年老船的本来面目。
这里粗野而真实。一座狂躁的工业森林。升降台在两侧林立,形成雄浑的单调肌理。但这片沉闷中也还是有些不经意的美:焊枪电光四下迸发,此起彼伏地喷溅,炽白火花如同雪片飘飞,又像节日里孩童挥舞的焰火,时不时在她和他之间的空气中炸开,画出一道又一道绚烂的线条。转瞬即逝。她穿过这一切,目不转睛。一步。又一步。
他正在专心调整霹雳闪的中轴位置,工具袋摊在地上。他的工装是灰蓝相间的,膝盖手肘有加厚的普蓝色护片,深黑手套,银灰色安全帽,淡蓝的透明防护面罩。朴素又平凡,毫不起眼。但他从来不是会被粗陋衣着埋没的人。隔壁不断闪起的弧光照亮了他工装外沿的油迹,他的肩臂线条亮得像锻打中的金属边缘,动人而不自知。
她在边上一声不响地观察了很久。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熟悉。动作,体态,神情。和雷不同,这个人全身上下的每一寸都写满了她认识他。当他在她的老摩托旁跪下来时,就和二十年前驾着霹雳闪跟她出去兜风时一模一样。她花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去掀掉他帽子的冲动。那头淡紫色的长卷发要是完整地散下来,她敢保证每一根头发丝她都能认得出。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绕着对方转了一圈,就像在动物园参观什么珍稀动物。他感觉到她炽烈又无礼的逼视,抬起头朝她看了好几眼。他没说话,可能是碍于她制服所透露出来的身份,但他明显开始感到不自在。在她转了三圈之后,他终于放下工具,站起身,摘掉安全帽,径直走向她。她顿时停住了。他的紫发泻落肩头,紫蓝色眼睛毫不退缩地迎着她凌厉的目光回敬她。
“好了。”他说。
“什么?”她紧张到理解不了他是什么意思。
“修好了。”他加重语气。
“噢。”除了这样的感叹词,她组织不出别的句子。
“斯特林中校?”他看着任务板问。
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但她马上反应过来,任务板上有她的头衔。她小心地试探:“我叫戴纳。戴纳·斯特林。”
他面无表情。“我叫佐尔。”
戴纳感到天旋地转。这个名字在她周围是个禁忌,二十年来几乎无人提起。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它从面前这个人的嘴里再次吐出来还是太过震撼。她花了好几秒才站稳,发现佐尔正注视着她。
“中校?”
“叫我戴纳。”
他一怔,似乎不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平易近人。她热切地望着他,一心想听到他同样再一次呼唤她的名字,那也许会是一道魔咒,一旦念出来就能让那张冰雕般的脸动容。
佐尔犹豫了一下。“戴纳。”他轻声说。她的心怦怦直跳,期待他会有反应,但他接着说的却是:“试一下车?”
戴纳像被泼了一头冷水。“不用了。”她忽然冷淡下来,把脸转向别处。
佐尔把任务板放进一旁的登记台,机器吐出一份纸质表单。这辆霹雳闪不是注册的军械而是戴纳的私人用品,只要不是来自上层甲板和船体的官方维修,维修部都只能开出老式单据。
签字时戴纳心慌意乱,把名字签错了地方,写在了工作人员栏里。佐尔没作声,换了一张又递给她。她不禁再次为自己的失态震惊。她听见佐尔问:“你没事吧?”
她明白自己在佐尔眼里现在大概就像个快要病发的病人,脸色苍白,一头冷汗。佐尔站得太近,近到她觉得恐慌。那熟悉的气息笼罩了她,她身体里的一部分拼命想去抱他,而另一部分又死活拉住她。这巨大的撕裂感让她头晕目眩,不得不落荒而逃。
她接过单据就匆匆告辞。当她跨上气垫摩托时,佐尔在她身后说:“等一下。”
她发动摩托,不敢再耽搁。在引擎的轰响中她听见佐尔清晰的声音:
“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
她猛地刹车,呆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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