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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作品] 因维海（短篇）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21-2-5 22:59 来自手机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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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普维克带给英特莱的第一眼印象，是震撼。

那是太空中飞翔的海洋。在宇宙尺度上那只是一滴水，然而站在中央岛极目远眺时，就会明白那是和行星表面的海洋完全相同的广阔无边。不同的是人造大气的稀薄，因此星空以一种在行星上难以想象的方式切入了海面。被滤去了紫外光的西潞特太阳，异样大地斜在海的那边，射来白炽灯样无色彩的强光。

没人知道这太空孤岛的底细，也没人知道为什么会在太空中建造这样大的一片水。湾口那边有山脉蜿蜒，深入洋面数公里，形成一刃海岬。那是数十世纪之前建成的神秘机组，奇形怪状地蜷在水底，历经千年沧桑，披上了自然植被，早已被遗忘在宇宙大战散尽的硝烟间。从残存的古宇宙帝国史中，英特莱也只能隐约了解这是在因维战争中废弃的某个因维太空基地。或许是水循环系统的故障导致了洪水泛滥，或许是出于战略目的而自行毁坏，形成了这片“因维海”。这他难以揣测。他能肯定的只是，和普维克自从关闭动力任其漂流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西潞特星系无所事事地游荡了数百年，即使在人类日渐蔓延的足迹终于踏上西潞特后，也依然被排除在人类关注的目光之外。

10年前，银河联邦的欧珀林计划启动。联邦科学院意外地将废弃几百年之久的和普维克选为实验基地。一群崭露头角的宇宙物理学界新秀被送到这里。然而仅仅5年后，神秘的计划就如它启动时那般神秘地搁浅了。科学家、工作人员们成批撤离和普维克，最终，只有英特莱一个人自告奋勇留了下来，完成最后的收尾事宜。

说是收尾工作，至少还将持续五六年。英特莱那时就心知肚明。不过他只是莫名地喜欢这里，喜欢这真正远离人世的氛围。

而现在，这是他和索兰依兰两个人的基地。

他有一条小船，船上刚够坐两个人。闲暇时他常常驾船出海，驶向因维海尽头。那是真正的世界尽头，再往外就是宇宙的深渊。人造大气的气膜在海的边缘将整个世界包裹住。海水朝下被吸入看不见的海底循环出水口。那可算真正的海洋之心。是否曾有人乘坐某种交通工具下到那心底一探究竟？他很怀疑。

每次出海他都会邀请索兰依兰，尽管索兰从不应邀。他当然仍然盼望有朝一日能和索兰一起坐在小船上，在因维海的中心，在遗世独立的静谧中，一同面对群星，探讨宇宙。

他和索兰在这宇宙一隅相遇的场面，至今历历在目。那是在三年前，他进行收尾工作的同时独自钻研自己的研究课题“宇宙的高维度性及其固定通道的定向法则”，以揭示流传已久的通向第四维的麦克罗斯走廊存在的证据。当时他刚仿照太空堡垒折叠引擎的残片设计了离子转换折叠引擎。正当他用引擎试图重现当年的空间跳跃，打开已存在的高维空间通道时，折叠引擎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爆炸。巨响和漫天飞舞的火花过后，仿佛从空气中迸出，凝结在他控制台上，披散着深海般长发的清丽女子，就是索兰依兰。

*****

索兰依兰注视这片星空已经很久了。

两小时。两年。或许，是两个世纪。

239年前的某个夏夜，她在和普维克的实验室发生了事故。空间折叠器提前达到了临界点，她没能按计划躲进生长舱遁入第四维。她还清楚记得那一刻。对她来说，那其实就发生在不久前。她记得身周的空气因异度时域的介入而开始电离，发出噼啪的轻微爆裂声。她记得质能转换器通体发亮，光芒渐长渐高。她记得自己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飘渺。当指针终于指向临界点的刹那，她听见了金属的迸裂声。

异度时空在震撼抖动。她甚至没来得及明白哪里出了差错。她渐趋虚无的形象怦然实化，碎裂的生长舱四处飞溅，闪着寒光朝她劈来。迅猛，准确，血光四溅。

在这之后的瞬间，她的思维中断了，再睁开眼睛时，她看见了自己被劈断的身体。

多么奇怪的感觉，显然她是死了，灵魂出了窍。她看的是如此清晰，绝不是临死的幻觉。她看见她的实验桌被突如其来的强大力量扫荡一空；她看见血静静地蔓延，象一只深色的巨手，无声息地掌握了整个控制台；她看见荒无一人的和普维克拉响了自动警报，常年死寂的基地苏醒过来，像上足了发条，一道道灯光陆续打亮，从底层一直亮到楼顶。

这时她开始上升了。她看见了她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最后场景，那是自己湮没在暗红里的躯体，散乱的长发好象金线菊盛开在身周。

上升，轻得没有羁绊，往上升。犹如羽毛纵起向天空。脚下，一望无际的因维海泛着细纹绸的细碎光泽，和普维克的中心基地宛若巨鲸静卧在海面，火山爆发一样沸腾着灯火与警报……她一定是死了，即将进入神的殿堂。那是梵托的殿，泰洛全族魂魄的永居之所。

可她停止了上升。透明的星空像古老的深井，盛着微微的冰凉浸没了她的意识。

渐渐的，岛上再度沉寂，失去了曾经短暂出现的一切人声；渐渐的，恒星交替的光芒变迁了角度洒向大海；渐渐的，人类携来的种籽在贫瘠的人造大地上扎了根，长成了大树，巨大的机组蒙上了草坡，变成了奇形怪状的山脉；又渐渐的，遥远的星座完成了无数次周而复始的移动和复位，向宇宙的这一角落投来漠然的目光。

历史，在时间的长河中从容跋涉。

人世间，几万个日夜过去，她的尸体在不知名的墓地里腐朽化尘。第四维的蛀洞里，她依然在原处，在无穷尽的群星怀抱中，静静地飘散开长长的发丝。

她以为永远也离不开这奇妙的，没有时间流动的小世界了。但这个没有时间的世界，在漫长又短暂的沉寂后，被打破了。

仿佛宇宙的顶部裂开了缝，射进了时间消失以来的第一道阳光。

惊慌的她身不由己地被能量的急流席卷抛掷，几乎就要窒息或者被撕碎了，然而又是一瞬间，刺目的阳光就将包容了她无数年的幽静星空击得粉碎，碎片化作明暗不定的星尘四散消失。阳光中出现了黑发黑眼睛的年轻学者，错愕地看着这个凭空出现的美丽生物。

这就是她在两百多年前生存过，死去过的和普维克。两个多世纪后，她回来了。

两百多年来的日日夜夜，她曾这样凝视星空。这片星空两个多世纪来并没有多少改变。心宿二，天津四，天琴座，猎户星云，还有银河。一切都和两个世纪前她注视的夜空一样。相对于广阔无边的宇宙和无始无终的时间，任何生灵，都是渺小而短暂的。

宇宙不为人掌握，不为人控制。

宇宙赐予绝望和希望同等的机率。

宇宙，是公平的。

若非如此，她又怎能在这独一无二的时间、空间，把生与死就此重叠在一起？

不远处响起了轻快的水声。沙滩边，英特莱正在把小船推下海。他早已换掉了呆板的实验防护服，穿了一身短打准备出海。不出所料，他又一次邀请她同往。过去她一向拒绝，因为她不敢相信宇宙的善意，无法确定自己能在这生死重叠的时空停留多久。

但今夜，她抛去了对宇宙的最后疑惑。

时值银河公历2276年8月25日夜，她，索兰依兰，在满铺星光的海滩上，转过身，走向英特莱，走向她未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