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博社周末长篇：对华芯片走私案暴露英伟达监管盲区 今年3月，美国检方公布了一张模糊的监控照片：在东南亚一处地点不明的仓库里，一名身穿无袖连衣裙、头发凌乱盘起的女子拿着一把红色吹风机。如今，这张照片已经成为AI芯片走私的标志性画面，她正用热风吹下电脑服务器包装上的序列号贴纸，这是一个公然规避出口管制、把英伟达处理器偷运至中国计划的一部分。 这绝非一次孤立事件。过去一年，从新加坡一座豪宅被查封，到台湾截获走私货物，全球针对芯片走私的执法行动不断扩大，揭露出一个庞大的网络： 受限制的芯片被重新转运，违反美国以国家安全为由实施的出口管制。 美国政府官员表示，华盛顿的出口限制并没有让英伟达产品从中国市场消失，反而催生出一个规模庞大的地下交易市场。 美国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公布的一张合成照片显示，经纪人在一处地点不明的仓库中篡改服务器包装箱上的序列号标签。 不断增加的案件，也让外界重新把目光投向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英伟达。随着世界各地执法部门开始逮捕嫌疑人，英伟达首席执行官黄仁勋（Jensen Huang）此前仍坚称没有证据证明存在走私。 黄仁勋与特朗普建立了异常密切的关系，并利用这种关系争取放宽相关限制。两人的关系在9月中旬的一场科技峰会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当时黄仁勋正在参加论坛，突然接到特朗普电话，他直接把手机拿到麦克风旁，让现场听到特朗普把AI安全风险称为一场“骗局”，而黄仁勋也附和了这一说法。 英伟达没有被指控违反出口管制，也没有被指控故意协助走私者，公司一直表示自己遵守相关规定。 但政府官员和行业专家越来越关注英伟达尽职调查体系中的漏洞，并质疑为何公司没有及时发现明显的危险信号。 泰国、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等国家正受到越来越多关注。这些地方一方面拥有合法数据中心，可向中国企业提供远程算力；另一方面，也被指成为芯片非法转运的中转站。 曾在拜登和特朗普政府时期负责美国国务院AI政策的雷姆勒（Daniel Remler）说：“我从来没有觉得我们得到过一个直接答案：如果这些芯片不是在服务中国客户，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芯片流向东南亚？根本没人真正面对这个问题。” 彭博去年曾报道，中国西部沙漠地区的运营商正在建设数十座数据中心，计划安装11.5万枚受到出口限制的英伟达处理器。 当时英伟达以及不少政府机构都认为，在华盛顿出口管制之下，这一计划不切实际。 但根据了解公开刑事案件细节的人士透露，美国官员如今认为，中国实际上已经通过走私获得了相当于这一规模甚至更多的算力，而且还有更多调查正在进行。 英伟达回应置评请求时承认，确实存在其他方面从事走私，但公司表示，与中国芯片制造商今年预计生产约200万枚处理器相比，这些走私数量微不足道。 英伟达发言人说：“政府和媒体发现的受管制美国产品非法转运数量微不足道，与中国自身已经拥有的庞大计算能力相比，只是沧海一粟。” “美国检方指控遭非法转运的英伟达产品，不到公司产品总量的0.5%。” 黑市究竟有多大很难准确衡量。不过，经常被包括黄仁勋在内的行业高管引用的AI研究公司SemiAnalysis表示，通过检查供应链以及比较生产和实际安装数据可以发现，已有数十万枚AI芯片突破管制流入市场。 这些芯片价值数十亿美元，足以装满许多小型数据中心，或者几座类似OpenAI正在美国建设的超大规模数据中心。 目前并不清楚这些芯片最终如何分配，但特朗普政府官员表示，其中至少一部分走私芯片流向了DeepSeek等中国大型科技企业，帮助这些公司与Anthropic和OpenAI竞争。 特朗普认为，AI主导权是一场关乎国家生存的竞争，并以“谁赢得AI，谁就赢得一切”为由，拒绝因为安全问题而放慢发展。 不过，特朗普政府内部一些官员表示，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在政策制定和执法上的表现一直不够有力。 这些官员称，特朗普在听取黄仁勋的意见后，更倾向把芯片出口限制当成谈判和筹集资金的工具，而不是国家安全政策。 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始后，政府曾对英伟达较低档次的AI加速器实施出口限制，但随后又批准销售这些处理器，甚至允许销售一些此前被禁止、性能更高的型号。 BIS一名发言人则表示，特朗普任内的“执法力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 一名白宫官员也为政府政策辩护。这名因未获授权公开发表评论而要求匿名的官员说：“本届政府对最尖端技术实施的出口管制制度，比上一届政府任由这些技术自由流向中国时严格得多。” 不过，无论特朗普政府官员还是黑市经纪人都表示，非法转运依然持续。 本文针对全球芯片走私为何屡禁不止的系统性问题展开调查，采访了五个国家的数十名人士，并查阅了包括东南亚贸易申报记录、中国政府文件和英伟达内部指引在内的大量资料。除特别注明外，受访者均因涉及高度敏感的地缘政治和法律问题而要求匿名。 2022年，拜登政府以担心北京利用英伟达、AMD等美国企业生产的先进半导体增强军事能力为由，限制向中国出口尖端AI芯片。 这一行动为中美贸易战开辟了新战线，而就在一个月后，OpenAI推出了ChatGPT。 此后全球对算力的需求爆炸式增长，加上中国无法大规模生产达到英伟达水平的芯片，高端美国处理器迅速成为这一地区最抢手的走私商品之一。 芯片走私链之所以能够迅速发展，与英伟达复杂的分销体系密切相关。 英伟达很少直接把芯片卖给最终用户。通常情况下，公司先向戴尔科技、超微电脑（Super Micro Computer）等硬件合作伙伴供货，由这些企业把芯片安装到服务器中，再经过第三方经销商，运往英伟达批准的地点。 非法经纪人正是利用了这一体系。他们以中国境外地址下订单，然后再把硬件改道运往中国。 英伟达确实会审查买家。2024年，公司因为无法确认最终用户身份而中止了一宗向泰国出售芯片的交易，此事后来促成美国检方提出刑事指控。 但检方表示，仍然有多名不法人员成功绕过了审核。 台湾基础设施供应商Flying Tiger就是其中之一，当地官员表示。 去年底，该公司订购了130台超微电脑服务器，里面安装了英伟达先进的Blackwell芯片。订单宣称，这些设备将用于台湾最大互联网交换服务提供商Chief Telecom拥有的一座AI数据中心。 检方称，Flying Tiger高管与英伟达、超微电脑和Chief Telecom的员工合谋，把这些服务器走私至中国，主要经日本和印度尼西亚中转。 他们涉嫌成功转运了其中74台。随后台湾有关部门发现运输清单存在异常，并于今年5月由海岸巡防署扣押剩余56台设备。 当黄仁勋被问及英伟达是否本可以阻止这些非法转运时，他最初的回应是，超微电脑应该加强尽职调查。超微电脑则表示，其相关政策与英伟达保持一致。 此后，一名英伟达经理因涉嫌是这一走私计划的核心人物而被捕。英伟达表示，公司正在处理针对该员工的相关指控。目前案件仍在等待审判。 一些美国官员表示，英伟达从一开始就应该质疑这笔交易。 英伟达曾表示，公司会优先向已经拥有设施、可以立即安装其产品的客户供货。 但根据起诉书，Flying Tiger租用的场地明显不足以容纳其订购的全部服务器。即便如此，超微电脑和英伟达在进行现场考察后仍批准了交易。 英伟达否认自己错过了明显的危险信号。 公司发言人表示：“一家位于友好国家的初创企业制定增长计划，是美国的机会，而不是应该害怕的‘危险信号’。” “采用英伟达技术的服务器本身就是可以融资的资产，可以帮助初创企业筹集资金和基础设施，包括数据中心空间。” 台湾有关部门公布的照片显示，在打击AI芯片非法转运行动升级之际，执法人员突袭了涉嫌参与走私的地点。 官员表示，英伟达的监管盲区还延伸至一个规模更大的案件，涉及超微电脑联合创办人伊尚·“沃利”·廖（Yih-Shyan “Wally” Liaw）。他今年3月遭起诉，被指涉嫌策划了监控录像中拍到的那项走私行动。 根据起诉书，廖及两名同伙向一家未具名的东南亚公司出售了价值25亿美元的硬件，后者负责安排把这些设备运往中国客户。 知情人士表示，这家中间商就是总部位于曼谷的数字基础设施企业OBON Corp.。OBON全名“One Belt One Network”，名称明显呼应北京的“一带一路”政策。 2024年初，OBON设立了一座小型数据中心，协助启动Siam AI。Siam AI后来成为泰国重点打造的本土AI企业，也是泰国首家英伟达官方Cloud Partner。获得这一身份被视为极具价值，因为可以得到英伟达更优先的芯片供应。 这是围绕英伟达多家服务器合作伙伴生产的硬件而展开的一系列刑事案件中最新的一宗。 这起案件之所以格外震动业界，不只是因为规模巨大，以及走私者竟然粗糙地使用普通家用吹风机拆除标签，还因为廖本人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财富》500强企业高管。 就在被捕前几天，他还参加了英伟达在圣何塞举行的旗舰峰会，并现场观看黄仁勋用标志性的金色Sharpie记号笔在超微电脑服务器上签名。 黄仁勋当时写道：“Super Micro真是超级棒！” 法院文件显示，廖很清楚相关法律风险。 去年，一名经纪人把美国首次逮捕芯片走私嫌疑人的新闻稿发给他时，他回复了一连串哭泣表情。 政府官员表示，与Flying Tiger案一样，只要进行最基本的审查，OBON的交易也应该立即引发警觉。 OBON本身没有足够的实际容量容纳其购买的庞大服务器数量。要安装这些设备，需要超过100兆瓦的数据中心容量，而当时整个泰国已经投入运行的数据中心容量也不过几百兆瓦。 起诉书还指称，OBON提供的建筑租赁文件是伪造的，而大多数硬件实际上直接流向了中国。 检方表示，尽管此前已经进行过多次合规审计，超微电脑仍然批准向OBON出售产品。 超微电脑表示，公司不知道廖涉嫌策划的相关计划。廖已经退出董事会，并对指控表示不认罪。他的审判将在明年3月开始。 英伟达此前表示，公司会定期检查全球各地的数据中心，但拒绝透露是否曾实地检查过OBON的设施。OBON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廖被起诉后，服务器制造商开始加强审查措施。 知情人士以及彭博查阅的公司电邮显示，新措施包括亲自到现场检查，以及要求客户自行申报硬件实际安装地点。 英伟达也加强了防范措施。公司此前已开始向客户推出可选的硬件追踪功能，同时还大幅缩减了一份内部“白名单”，名单上的亚洲企业原本可以预先获准购买AI芯片。 =========Part 1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