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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时报长篇报道：AI正在强力冲击印度IT就业引擎 印度长期以来，一直都重押科技服务业，但颠覆正在到来。 凌晨1点半左右，45岁的甲骨文员工拉凯什（Rakesh）终于结束了一整天的电话会议和演示，在印度科技中心班加罗尔关上了笔记本电脑。 几个小时后，一个3月清晨太阳刚刚升起，他的手机便开始响个不停。同事纷纷打来电话，催他查看电子邮件。打开邮箱后，他发现自己在这家美国软件巨头的职业生涯已经结束。根据全印IT和ITeS员工工会（All India IT and ITeS Employees Union）的说法，与他一起失去工作的还有约一万名熟练的印度员工。 对于已经结婚并育有两个孩子的拉凯什来说，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被裁员前他们一直在做的工作。 他说：“我们利用AI技术，并用它开发了各种工具。我们倾注了汗水、鲜血和心血打造出来的工具，最后却把我们赶了出去。我们对公司表现出了忠诚，但公司没有站在我们这一边。” 甲骨文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拉凯什要求隐去身份，以免影响未来的就业机会。在AI时代，他只是越来越多遭到裁员的印度科技从业者之一。 IT服务业在推动印度经济增长和扩大中产阶层方面一直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但这个行业许多模式化、标准化的工作如今已经可以由生成式AI完成。印度IT行业雇用了600万人，对国内生产总值的贡献约为7%。如果无法转向价值更高的工作，这个行业可能面临更大麻烦，也会进一步加重印度政府的就业压力，政府目前已经难以为规模庞大的劳动力创造足够岗位。 在多年持续增加员工之后，印度IT行业已经开始裁员。评级机构标普7月发布的一份报告指出，截至今年3月，Infosys和Wipro的员工人数较2023年减少了5%至6%，塔塔咨询服务公司（TCS）和Tech Mahindra也出现了类似趋势。 投资者也越来越看淡这个行业的前景。追踪印度大型IT服务公司的Nifty IT指数今年迄今已经下跌18%，表现逊于蓝筹股Nifty 50指数。 尽管印度拥有大量科技人才，但该国对全球AI创新的贡献仍然十分有限。 这引发担忧：印度最终可能承受AI带来的更多冲击，却只能分享到较少的收益。 印度总理莫迪今年宣称，AI将为印度人创造数以百万计的新工作岗位。但印度政府首席经济顾问纳格斯瓦兰（V Anantha Nageswaran）也对风险发出警告。他在2026年初写道：“过去依靠印度比较优势、把大量工作交给印度企业完成的公司，未来可能不再需要这样做。如果转型速度跟不上，这可能掏空印度最核心的价值优势。” 卡纳塔克邦首席部长希瓦库马尔（DK Shivakumar）今年4月表示，快速发展的AI技术“将减少大量工作岗位。我甚至认为，班加罗尔以及全国其他地区的工作岗位肯定可能减少50%”。 许多印度年轻人对缺乏工作机会的不满已经接近爆发点。今年7月，数以万计民众走上街头，参加所谓的“蟑螂抗议”，反对教育体系腐败，以及他们眼中这个全球增长最快主要经济体机会匮乏的问题。如果AI的影响进一步蔓延到印度制造业，后果可能更加严重。 即使越来越多印度人进入学院和大学接受高等教育，根据阿齐姆·普莱姆吉大学（Azim Premji University）最近的一项研究，25岁以下大学毕业生中仍有近40%处于失业状态。 印度IT服务业也承认，随着AI威胁印度外包产业的基础，旧有模式正在发生改变。代表印度科技行业的游说组织Nasscom总裁南比亚尔（Rajesh Nambiar）表示：“进入新时代后，你不再需要像过去那样多的人。” 印度科技业的“双刃剑” 过去30多年，IT服务业一直是印度最具代表性的成功故事之一。上世纪90年代经济自由化之后，软件出口和后台业务外包帮助印度转型为全球科技支持中心。 依靠工资较低、但受教育程度高且英语能力强的技术劳动力，这个行业每年创造超过3000亿美元收入，也是印度私营部门最大的正规就业提供者，并帮助数以百万计大学毕业生进入中产阶层。 长期以来，这个行业的增长依赖一条简单公式：客户越多、工作越多，对科技工程师的需求就越大。但这种关系如今开始瓦解。 总部位于浦那的IT服务公司Persistent Systems首席执行官卡尔拉（Sandeep Kalra）表示：“过去，收入与员工人数之间基本保持线性关系，但这种关系肯定会被打破。利用AI，你可以用更少的人完成更多工作。” 这一变化发生之际，全球经济不确定性和地缘政治紧张局势正与AI部署叠加，共同抑制IT服务需求。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印度IT行业最大的客户，美国企业，正在大力采用AI。 标普分析师7月预计，在其评级覆盖的印度三家大型IT企业，Infosys、HCL Tech和Wipro，未来两个财年的收入增长率将放缓至2%至4%，低于上一年的4%至6%。分析师称AI对这些企业而言是一把“双刃剑”，未来一两年可能带来“显著影响”。 分析师写道：“它威胁着这些公司的旧商业模式，就像机器人取代工厂工人一样；但如果企业能够适应，并成为机器人的操作员、培训师或维修人员，也会打开新的大门。在AI时代，这些公司能多快、多有效地从出售人力转向出售专业能力和解决方案，可能成为决定成败的关键因素。” 这一警告出现之前，印度最大IT承包商TCS董事长钱德拉塞卡兰（N Chandrasekaran）今年6月曾预测，未来3年内，AI智能体可能承担公司一半的科技岗位。 他表示：“公司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大规模招聘。” 一些迹象表明，AI采用率不断提高已经加剧竞争，并压低印度外包企业能够向客户收取的价格。上个月，印度评级机构Crisil预计，未来一年行业收入增速将只有1%至3%，原因是客户正在重新审视科技开支、重新谈判部分现有合同，并减少签署新项目。 Sterlite位于恰特拉帕蒂·桑巴吉纳加尔（Chhatrapati Sambhajinagar）的制造厂工人正在生产光纤。自莫迪2014年上台以来，制造业占印度GDP的比重一直维持在约15%。 不过，印度IT企业高管坚持认为，AI将重塑员工的工作，而不是彻底取代他们。他们认为，无论企业采用价格越来越昂贵的西方大型语言模型，还是使用开源的中国替代产品，对能够把这些技术整合进复杂企业系统的人才需求只会增加。 TCS首席运营官苏布拉马尼安（Aarthi Subramanian）今年7月告诉分析师：“从基础设施到智能应用的整个技术体系中，做出技术决策正变得越来越困难，因为技术变化的速度太快了。” 她说：“我们发挥的一个重要作用，就是帮助客户作出这些技术选择。怎样把这些技术整合进现有、多样而复杂的系统环境？我认为这正是我们发挥非常重要作用的地方。” 竞争对手Wipro首席战略和技术官谢蒂（Hari Shetty）也持相同观点。他说：“世界变了，技术变了，需求变了，客户的要求也变了。我们今天做的所有项目，没有一个还完全沿用五年前的模式。” 另一些人则认为，印度科技工作正在向价值链上游移动。凯投宏观新兴市场副首席经济学家沙阿（Shilan Shah）表示，自2022年以来，印度商业和软件服务出口以美元计算已经增长了一倍。 这些数字可能也受到跨国公司在印度设立内部全球能力中心（GCC）的推动。这些中心除了处理后台业务外，还承担工程、产品开发和研究工作。 凯投宏观估计，印度的GCC数量已经从2020年的1400家增加至约2000家，雇用了190万名印度人。沙阿表示，第三方“传统外包模式会受到冲击，员工人数会下降”，但GCC扩张可能减轻招聘受到的冲击。“显然，这要求员工进行一定程度的再培训或技能升级，但至少存在这样一条渠道，可以吸收一部分就业人口。” 新德里也希望新岗位能够取代旧岗位。今年早些时候，包括阿达尼集团（Adani Group）和塔塔在内的印度大型企业和综合集团承诺投入超过2000亿美元用于AI相关投资。2024年，莫迪政府还为“IndiaAI Mission”计划安排了1040亿卢比预算，约合11亿美元，在5年内用于扩大印度科技基础设施和培训。 印度IT秘书S·克里希南（S Krishnan）表示：“我们需要更善于使用AI的人，因此AI技能培训是我们重点支持的一部分。某些类型的科技岗位可能会消失，但与此同时，也应该会出现一些新的科技岗位。” “印度制造”机器人 在印度南部工业重镇泰米尔纳德邦（Tamil Nadu）的卡鲁尔（Karur），一座坐落在深绿色田野之间的小城里，26岁的高塔姆·S（Gowtham S）和大约20多名工人正在一家纺织厂熨烫衣服。 他们头戴GoPro相机，或者佩戴内置摄像头的最新Meta智能眼镜。每人每月额外获得约100美元报酬，用于记录自己的全部工作过程。这些视频未来将被用来训练AI机器人，让机器人完成他们目前在这家由印度纺织集团Texworths拥有的工厂里从事的同样工作。 数据标注公司Objectways印度业务负责人兼首席运营官丹达帕尼（Pradeesh Dhandapani）发现，市场对所谓“第一视角视频”（egocentric videos）的需求正在上升。这类视频从人的视角记录活动，用于帮助训练AI机器人。 丹达帕尼表示，他的公司雇用了约700人，每天采集1500小时的视频。许多员工都在卡鲁尔，包括工厂工人、学生，甚至家庭主妇。训练人形机器人需要数千小时内容多样的视频，覆盖“普通人每天会做的所有日常活动”。 他说：“这种从A到Z的数据采集，是实际机器人技术的基础。”亚马逊、特斯拉和英伟达等大型科技公司要求他的公司每天提供相当于一个人连续6个月日常活动量的视频资料。 除了印度主要城市里的服务业岗位外，莫迪政府推动正规就业增长的另一个主要方向，是通过补贴计划、企业减税和基础设施投资，推动“印度制造”制造业复兴。 但这一计划至今仍没有真正全面起飞。自莫迪2014年上台以来，制造业占印度GDP的比重一直停滞在15%或更低水平，而印度在全球商品出口中的占比仅为1.8%。 如果AI机器人开始取代或自动化印度工厂中的这些人工劳动，可能会进一步阻碍新德里希望像中国和越南工业化时期那样，让大批印度人进入制造业就业的目标。不过至少目前，AI正在卡鲁尔等城市创造新的收入来源。卡鲁尔约有40万人口，稳定就业机会相对有限。 高塔姆日常生活中也会使用ChatGPT等面向消费者的AI平台。他知道，Meta智能眼镜拍摄的视频正在用于训练未来有一天可能取代他的机器。但这笔额外收入仍受到家人的欢迎，而他本人也依然乐观地认为：“AI是为了帮助人类，而不是取代我们。” 其他人则没有这么乐观。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Peterson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高级研究员、莫迪政府前首席经济顾问苏布拉马尼安（Arvind Subramanian）上个月在《金融时报》撰文称，长期科技变革正在给印度劳动力市场“蒙上一层阴影”。除了AI正在威胁印度IT服务业这一增长引擎外，他认为另一项危险是“机器人取代非技术劳动力”。 利用这种就业焦虑也可以赚钱。在印度的YouTube上，人们会看到AI生成的培训课程广告：经验丰富的年长员工受到老板羞辱并被威胁裁员，而更年轻的同事则凭借熟练掌握AI迅速超越他们。 IT行业工会则认为，现实情况更加复杂。IT和ITeS员工工会秘书长韦尔金（Alagunambi Welkin）表示，企业经常把AI当作裁员的借口，这属于一种“虚假叙事”。该工会去年曾组织针对TCS的抗议活动，当时TCS宣布裁减3万人，以推动公司向AI时代转型。 韦尔金说：“这种叙事是企业自己塑造出来的，目的是让它们周期性的裁员行为看起来合理。每当企业想优化资产负债表时，每年都会这么做。在印度，AI会创造更多就业岗位，但不幸的是，它也会提高工作的强度。” 无论如何，印度科技行业的招聘已经明显转弱。班加罗尔招聘咨询公司Xpheno数据显示，6月活跃职位空缺降至28个月来的最低水平。当月约有9.3万个科技职位正在招聘，环比下降14%，较一年前下降17%。 Xpheno联合创始人卡兰特（Kamal Karanth）表示，对于每年从印度高校大量涌出的数十万名计算机科学和工程专业毕业生来说，目前的就业市场“非常艰难”。他说：“我们存在人才供过于求的问题，即使他们今天已经做好了应对AI的准备，我们也没有那么多工作岗位。” 今年早些时候，前甲骨文员工拉凯什亲身感受到了这种现实。被裁员后，为了尽可能适应动荡的就业市场，他开始努力学习AI课程，用遣散费偿还家庭债务，并依靠身为学校教师的妻子的工资维持家庭生活。 投出数百份求职申请后，拉凯什只有两次进入候选名单。最终，他在另一家科技公司找到了工作，每月收入7.5万卢比，约合785美元，仅相当于他在甲骨文时期工资的四分之一。他说：“现在每一项开支都必须压得非常、非常紧。” 尽管如此，拉凯什仍认为自己算是幸运的。几个月过去，他许多前甲骨文同事仍然没有找到工作。他说： “我现在有一个非常大的WhatsApp群，里面的人都在找工作。 在印度，传统IT工作已经彻底死了。 ”        来源： https://www.ft.com/content/dee4b ... 7ce4?syn-25a6b1a6=1 Chris Kay in Bengaluru and Krishn Kaushik in Karur Published42 minutes ago 5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