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捺熄的火

Sameway

               

文:田田 图:同路人

日子总是平凡的多，偶而，生活中也会出现惊喜，而认识张强，绝对是个大大的惊喜。

张强与大胡子的结缘

一月初，画家何佩佩对大胡子RichardBradford说：「有个朋友想画人像参加绘画比赛，但是他没有相熟的西人朋友，你有兴趣吗?」大胡子随口回答：「好啊!」就这样，在一个夏日的清早，我们走进了张强位于EastDoncaster的画室。

画室不大，设在花园，阳光从窗外射入，一室灿烂，Richard在沙发上坐下，一脸怡然。张强拿起大大的刷子，默然端详片刻，倏地，画画之火，激烈拼发，一笔、两笔、三笔，一抹、两抹、三抹…..大刀阔斧，干脆利落，缤纷的釉彩，随着他的手舞足移，跳跃地泼撒开来。这是一个多么奇妙的结合，第一次的邂逅，就逮往了大胡子的风骨神韵，也就在此一刻，永恒地凝住在2.3米x 1.9米的画布上。

画完成，四人皆满意，纵然其中两人是画的门外汉。画外的Richard，看着画中的Richard，无声无息，目眩神迷；而我的心，追随着画像，一路上扬，一路上扬。

临别时，张强讷讷地问：「如何酬谢是好?」Richard腼腆地答：「饮茶好了! 虾饺、芋角、椒盐鱿鱼、绿茶红荳糕是我至爱。」〈全聚德〉的茶聚，再一次印证我初见张强时的惊喜：惊讶墨尔本绘画界，怎么一个、两个…..突然涌现那么多俊秀的年青华裔画家；喜悦墨尔本绘画界，有这么多俊秀的年青华裔画家。张强，无可置疑是个极具吸引力的帅哥，有着北方汉子的坦率、真挚，然而，难能可贵的是他身上流露一份，现代人匮乏的质璞，而质璞，我想，应是艺术的本质，而质璞，令我走向他。

二月上旬，我收到何佩佩的SMS：「好消息! Richard肖像入围
Doug Moran全国肖像大赛!」稍后她又来电相告：「张强的风景画，去年曾入围Archibald的Wynne Prize，封笔几近二十年，能两度入围著名的绘画大赛，几乎是奇迹!」甚么是Doug Moran?
甚么是Archibald?

甚么是在起伏跌宕之后，支持张强重新拿起画笔，涂涂抹抹?
这一切，在惊喜着我的心。

张强与画的结缘

张强出生于大连市县城普兰店，由于家庭成份为富农，中小学求学阶段，断断续续。70年代的社会风气是「开门办学」,学校不教书，学生不上课，去农村向贫下中农学习，张强被选入文艺宣传队，整日练唱革命歌、红军歌。那时大连有个作家写了部剧本〈小气象哨〉，中央派了个导演，挑选十几个演员，准备排练演出，张强又给选上了。排演了一年，就在电台播放，张强也在那时开始挣钱，挣得比他爸爸还多。电台播放不久，准备去中央电视台拍摄电视剧，张强遂第一次坐上飞机，第一次去了北京。但是那电视剧终于没能拍成，因为可怖的唐山大地震恰在那时发生。地震过后，四人帮下台，政治气候大变，〈小气象哨〉也就不用拍了，而张强也回了大连。

张强自幼喜爱画画，在排演〈小气象哨〉余闲，常常临摹商鞅等古代人物画像,期间，他遇上了伯乐。剧团经济不甚充裕，所有舞台布景都是人手绘画，负责舞台美术的是张天珍老师。张老师无意中发现张强的绘画天份，自愿提供笔、纸、颜料，从此，一个教得不亦乐乎，一个学得不亦乐乎。

77年全国恢复高考，张强开始懂得为自己的前途思量，拿出中小学课本努力学习，然而，长期缺课学业不扎实，对高考毫无信心，非常困扰。张老师又及时给他指示：「你的长项是画画，为何舍长取短? 你应考美术学院!」张强遂去〈文化馆〉刻苦学画。一年后报考沈阳〈鲁迅美术学院附中〉，没考上。翌年再接再励，终于在18岁考上最难考的〈鲁迅美术学院〉油画系。四年后毕业，担任〈芒种〉文学月刊美术编辑，位高薪优自由度大，张强遂成天之骄子。

日子就这么顺顺利利地过着，有一天，张强突然有一个想法：要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地球是否圆的。就这样他办了出国签证，89年底到达墨尔本。

张强与澳洲的结缘

张强是以学生身份，来澳学习语言，初来时人地生疏，为生活不得不找些贴补。先是在街头为人画肖像，当然，此画非彼画，与他的专业完全是两回事。画家沈嘉嶎是他〈鲁美〉校友的丈夫，先他来澳，住在雪梨，指点他去Newsagent买纸笔、喷胶，张强遂开始在墨尔本城市的大街小巷，开口问人: “Do you like portrait? “ 而就在那时认识陈军，结为毕生知己。因为City Council?准街头兜画，两人曾在Sunshine Market租一摊位，每周几次，一下课便赶去，因为画画认真，人物神情逼真，很受顾客欢迎，每天可挣100多元。纵然如此，街头画家还是太多，竞争太大，他不得不另找出路。90年代澳洲经济萧条，找工作极之困难，老外的工厂都贴着中文书写的「没有工作」。

这么多年来，张强几乎甚么工作都干过: 他在餐馆打工，中国的、日本的、意大利的，洗碗工资低，为了赚多些钱，在国内从未煮过饭的他，虚心请教大厨，回到家里，左手拿镬，右手往镬里抓两把米，然后拿着镬，不停地把米往上抛,抛了一个小时，他就大胆地去应征厨师职位。曾有整整一年，他远赴Echuca，早年与Bendigo同享盛名的华工掘金之地，因为那个餐馆包吃包住。在墨尔本时，住是个大问题，常常是七、八个人挤在一个小房子里。那时他正办移民申请,Echuca的信息太闭塞，因此他就辞了。他曾在Tullamarine镜框工厂做工，后来又与人合作，制造画框在市集摆卖地摊，因为合伙人钱银不清楚，两年后便散了，张强又开始打工。

有人捱不住，回中国去了，家人也让张强回去。但一无澳洲护照，二无充沛澳元;英文没学好，中文已退步，怎么回去?

张强有个朋友，回去一看，深感自己，一无是处，这么多年白活，就此疯了!
张强顽强地苦撑，与命运抗争，终于通过移民考试拿到PR。

拿到PR，1996年回国探亲，父母既高兴又烦恼，卅多岁的儿子仍未成家，亲朋戚友纷纷为他介绍女朋友，张强感到不同于澳洲的另类压力。有缘千里来相逢,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结识了后来成为妻子的她，从快便结了婚，第二年就回了澳洲。成了家，就想有自己的家，就买地盖房子，由于缺乏经验，英语又不太好，聘请的承办商能力不够，这个房子，拖拖拉拉的，竟盖了整整三年。然后，孩子陆续出世，张强这时更希望生活能稳定下来，过去的经验告诉他，打工没有安全感，因此下决心，自任老板，雇了几个员工做Fish & Chip的小生意。而妻子的健康自婚后一直不太好，所有的家务、照顾孩子，都落在张强身上，因此更没有时间让自己画画了。

日子就这么忙忙碌碌地过着，有一天，张强突然又有了一个想法:
人活着应做自己喜欢的事，为活着而活，没意思。渴望画画的火，一下子燃烧了，就这样他再次拿起笔，排山倒海似的激情，逼使他整个人投入画的天地。

张强与Archibald Prize
Sir JF Archibald 从无梦想成名，而且一生避免照相，有趣的是，他却成为澳洲历史最久，规模最大的肖像大赛的幕后主持人。1856年生于维多利亚省，15岁开始在Warrnambool一份乡村小报做记者，对新闻事业的爱好，令他从此与文字媒体结下毕生之缘。1880年他与朋友创办Bulletin杂志，提倡文化、培养国家意识、自我认同，塑成舆论，唤醒公众良知，引起当时极大回响。对艺术的爱好，令他加入纽省艺廊基金会工作，大力提掖年青作家和艺术家。

1900年他以50基尼( guinea，旧英国金币，1基尼时值1.05英磅)，委托墨尔本画家John Longstaff，为诗人Henry Lawson画像，很明显的，他十分钟爱此像，因此在遗嘱中，拨出款项，成立一年一度的肖像大赛。此画赛现分三大类: Archibald Prize-人像，Wynne Prize-风景及雕塑，Suliman Prize-主题创作。

张强知己陈军，二十年来，一直鼓励他重执画笔，为他打气。两年前他认识了墨尔本画家宋陵，宋陵为他提供很多画廊讯息，陈军也告诉他各种画赛数据，因此，他乘着圣诞假期，起早摸黑埋头苦干。2008年张强的一幅〈海边憇息〉(Resting at the beach)，1.1米x 1.1米，以丙稀画成，入围Archibald的Wynne Prize风景画。自此后，张强再也没有见过此画，因为他收到六、七个查询来电，最后以6000元为第七个知音者所购藏。

今年Archibald大赛，约有2000幅作品参赛，肖像有39幅入围、风景30幅、主题39幅。画家Guy Maestri的一幅土著盲人歌手Geoffrey Gurrumul Yunupingu的大特写，夺得五万元大奖。

华裔画家墨尔本有四位入围:傅红以百岁慈善家Dame Elisabeth Murdoch 的肖像，池展穗以著名主持人NeilMitchell肖像同入围Archibald PortraitPrize，何佩佩的City Life风景画入围Wynne Prize，宋陵的Shanghai Flower入围Suliman Prize。

雪梨一位:Adam Chang 名列五强，以一幅the Spirit of an AncientCulture入围Archibald。

布里斯本一位：陈军Archibald、Wynne各入围一幅，赛前夺冠呼声极高，可喜可贺。
入围作品将在全澳巡回展览直至明年初，俾使更多人欣赏优秀艺术品。

张强与Doug Moran National Portrait Prize
Doug Moran全国肖像大赛，由Doug Moran家族于1988年创立，庆祝澳洲立国二百周年。
最初每两年举办一次，现为一年一度，是澳洲最重要的画赛之一，更是全世界奖金最高的肖像画大赛，设大奖一名十五万，高度推荐奖三名，每名一万，推广提升澳洲当代肖像画，参加的画家和所画对像，必须是澳洲籍，但无须是著名人士。肖像所表达画家与所画人物之间的紧密连系，是评审极之重视的。今届得奖名单将于3月10日宣布，入围的30幅肖像，也由该日起至5月3日，在絚省州立图书馆展出，生动有力，兼容并蓄地描绘，当今澳洲多种多样的社会面貌。

自从得悉入围作品将于二月份在DougMoran网上展出，我们极为留意，可是一直到3月8日仍未出现，张强嘀咕：「Doug Moran怎么回事啊!」我不满：「澳洲人做事真慢!」终于一致同意Richard的看法：”Somethingmust have happened !”

(一定有事发生了!)终于在3月9日晚上11时半，我们打开计算机，30张肖像在屏幕上扫过去，扫过来，扫过去，又扫过来，不见Richard肖像。

忽然，眼角依稀瞄到一张画，无论颜色、用料、风格，都属张强的，我不禁大叫：”Stop!Click that one.” 。放大研究，左看右看，「怎么胡子不见了? 怎么鬈曲的金发，变成直直的黑发了?」赶快找标题，一看：「肖像-RichardBradford 画家-Zhang Qiang 」

就在此时，何佩佩的email来了：「问题大了!TheDoug Moran在网上出现了，他们用的是张强的自画像，却冠以Richard的名字! 是当时张强在匆忙中搞错了呢? 还是DougMoran弄错了。」坦白说，我是有些不开心，但Richard依然一脸自在：「不管是我的像，还是张强的像，都是张强画的!」好像挺豁达的。见我懊恼不已，安慰我：「反正我的名字都已经入围DougMoran了。」想不到，他不光喜爱中华美食，更具备中国人的阿Q精神。

翌日与张强联络，他毫不知情，正在BoxHill Tafe上英文课，回家打开计算机一看，立刻给Doug Moran打电话：「你们怎么搞的?」一下子，网上的30张画失踪了，直到10日子夜才再次出现，这次是「肖像-张强 画家-张强」。好了，证据被毁，死无对证；

幸好有人证，除我们四人，还有宋陵，还有Richard朋友大律师Sue，在网上见证了这个乌龙的移花接木。后来张强来电，感到对Richard很抱歉；何佩佩也来电，为Richard难过，又为我着急，着急这篇文章怎么写下去? 何佩佩真可爱，好像是她犯了错。经过一日一夜，也许受到Richard的感染，我现在是一片坦然，只是非常奇怪，今年DougMoran 肖像大奖得主，著名画家Ben Quilty，是去年的评委，瓜田李下，理应避讳，也许这就是中西文化、价值观的不同吧。

张强的上下求索艺术路
张强在参赛画的标题上，这样解说他画画的心路历程：「当我作画时，我要所画的对像跟随我，而不是我尝试去追随他。我尝试捕捉我当刻的激情。」
他对目前自己的画尚不满意，希望能减少日常俗务，全职画画，相信一年后水平必有所提高。他想表达的，不是形似，甚至不是神似；他想表达的是：
人、物，通过瞳人，进入大脑，由内心涌现的深邃感受。

张强没有学过中国画，但他喜欢国画的写意，一气呵成，认为国画的理论、画具都有西画借镜之处，例如：「搜尽奇峰打草稿」,又例如：「气润生动，骨法用笔。」一些国画老画家，自创画笔、颜料，也证实了张强「甚么工具都可以画」的说法。

对张强，每一笔的涂抹，是他心灵的涤尘；每一下的挥拨，是他生命的律动。
画画，是他的安身立命处。



[ 本帖最后由 Sameway 于 2009-3-30 15:17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