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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洲金融时报：如何战胜失智症（痴呆症）？
突破性的长期数据表明，富裕国家出现认知能力下降的老年人正在减少，颠覆了人们长期以来的固有认识。
精算师兼学者埃里克·斯塔拉德（Eric Stallard）开始研究美国老年人的失智症（痴呆症，dementia）发病情况时，被结果震惊得迟迟不敢发表。他花了两年半反复核查，才终于发布第一篇相关论文。
他回忆说：“我必须做到百分之百确定。”因为数据完全出乎意料。结果并未印证美国正面临日益严重的失智症浪潮，反而显示患病老年人的比例正在迅速下降。他说：“这种降幅让我非常震惊。”
过去十年，斯塔拉德一直在验证这一发现，而结果变得更加引人注目。去年，他与同事在《美国医学会杂志》发表研究指出，40年前，85至89岁的美国人中，每10人就有3人患有失智症；到了2024年，这一比例已降至每10人1人。
美国并非唯一受益于这一趋势的国家。鹿特丹伊拉斯姆斯医学中心的沃尔特斯（Frank Wolters）及其同事研究了近5万人，发现1988年至2015年间，北美和欧洲六国老年人的失智症确诊比例每十年下降13%。澳洲专家表示，虽然澳洲没有全国性的患病率研究，但预计本国趋势将与美国和英国相似。
一些规模较小的研究也发现了显著下降。追踪美国一个城镇三代居民的弗雷明汉心脏研究显示，从1970年代末到2010年代初的近40年间，新发失智症病例平均每十年下降20%。2013年，当Daft Punk的《Get Lucky》登上排行榜榜首时步入晚年的人，患失智症的概率比1978年听着斯汀在《Roxanne》中劝人关掉红灯时步入晚年的人低44%。
以往多数研究把所有老年人归为一组，再通过统计方式调整年龄差异。斯塔拉德则把年龄划分为较窄区间，比较50年间不同世代的人群。通过分析一代又一代人的变化，他估算，每往后一个出生年份，失智症发生率便下降2.5%至3%。
他说：“在我看来，这相当于这个领域的哥白尼革命。”它彻底颠覆了人们对失智症蔓延趋势的认识。欧洲多个国家和日本开展的类似世代研究，也发现了相同趋势。
守住记忆
失智症发病率为何下降，这种趋势能否持续，仍是尚未解答的重要问题。多数国家的老年人口持续增加，人们也活得更久，因此即使老年人中的患病比例下降，病例总数仍在上升。
至少目前，这一好消息主要出现在富裕国家。不过，人们曾担心失智症疫情即将失控、影响越来越多的人，并给医疗系统带来无法承受的压力，现在看来，这种担忧所描绘的局面好在被夸大了。
年龄是失智症最重要的单一风险因素。70岁以后，患病率大约每五年翻一倍。以美国2016年为例，70至74岁人群中只有4%患有失智症；75至79岁升至9%；80至84岁又升至18%；85岁以上人群则超过四分之一患病。
这种近乎指数式上升的规律，加上预期寿命延长，长期以来催生了许多令人担忧的预测。科雷什（Josef Coresh）、Michael Fang及其合著者去年在《自然·医学》发表研究，预计美国每年新增失智症病例将从2020年的约50万例翻倍，到2060年增至100万例。2022年发表的另一项研究估计，全球失智症患者将从2019年的约5700万人，增长近两倍，到2050年达到1.53亿人。
惊人的数字
这些数字又进一步催生了对失智症未来成本的惊人估计。2019年，全球失智症直接照护成本，包括家庭中的非正式照护，可能达到约1.3万亿美元，相当于1.8万亿澳元，约占全球国内生产总值的0.8%。如果把患者生活质量下降等间接成本计算在内，负担还会更高。
根据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资助的一套模型，仅美国去年的相关间接成本就达到约7810亿美元，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约2.5%。人口理事会的南迪（Arindam Nandi）、哈佛大学的布卢姆（David Bloom）等人采用了更广泛的计算方式，尝试为患者的痛苦定价，也就是估算人们愿意支付多少费用来避免这种痛苦。他们估计，2019年全球失智症成本为2.8万亿美元，到2030年将增至4.7万亿美元，2040年为8.5万亿美元，2050年达到16.9万亿美元。
然而，至少对富裕的西方国家而言，这些可怕预测几乎肯定是错误的。几乎所有预测模型都假设，未来几十年按年龄调整后的失智症发生率基本不会下降。由于多数西方国家的老年人口将继续增加，而且寿命会进一步延长，这种假设自然会得出病例数量大幅增长的结果。但失智症发生率即使每年只出现小幅变化，经过30年累积，也会产生乐观得多的结果。
为了证明这一点，伊拉斯姆斯医学中心的布鲁克（Chiara Celine Bruck）及其合著者，建立了一个涵盖1000万名荷兰人的详细计算机模拟，并研究失智症在两种情境下的发展。
第一种情境假设，除了人口老龄化外，失智症的基础风险不会随时间改变。与其他主流预测一样，模拟结果显示，到2050年，荷兰失智症患者人数将增加一倍以上。
第二种情境采用沃尔特斯的研究结果，也就是失智症发生率在调整年龄后每十年下降13%，并模拟这一趋势持续下去时的情况。结果显示，虽然老年人口增加仍会推动病例总数上升，但到2050年，病例不会增加一倍以上，而只会比2020年增长43%。
要让这类预测更加可靠，研究人员必须弄清为何越来越多人能够保持清晰的认知能力，进而更有根据地判断这一趋势能否持续。这并不容易，主要因为失智症由多种原因造成，通常会在数十年间缓慢发展，之后才明显表现出来。
科学家早已知道，失智症具有遗传因素。约25%的人口携带一份名为ApoE4的基因，它会使患阿尔茨海默病的风险达到普通人的两至三倍。阿尔茨海默病是数十种可能导致失智症的疾病中最常见的一种。另有2%至3%的人携带两份ApoE4基因，其风险则高出10至15倍。
然而，许多没有这些基因的人也会患上失智症，许多携带基因的人却不会发病。对其他病因的研究，在1970年代因芬兰北卡累利阿地区的一项公共卫生行动而取得突破。这个偏远、生活条件艰苦的地区，当时拥有全球最高的心脏病发作率之一。
为了降低心脏病危害，卫生部门鼓励居民戒烟、监测血压并健康饮食。这场公共卫生行动最终使心脏病死亡人数下降84%。芬兰健康与福利研究所研究员恩甘杜（Tiia Ngandu）表示，一项意外收获是，研究人员因此获得了一个庞大人群约40年的详细健康记录。
这些资料促成了一系列具有突破意义的观察性研究。研究发现，中年时期患有高血压、高胆固醇、肥胖或体能较差，都会增加20年后罹患失智症的风险。
领导部分研究的斯德哥尔摩卡罗琳斯卡学院学者基维佩尔托（Miia Kivipelto）说：“它真正改变了我们看待失智症的方式。我们发现，这并不只是一种无法预防的晚年疾病，而是一个从中年开始的过程，我们至少有可能减缓其发展。”
预防法则
不过，观察性研究无法排除研究人员未能测量或没有想到测量的变量，而这些因素也可能影响结果。消除这类干扰的最佳方式，是采用随机对照试验，也就是临床研究的黄金标准。参与者被分成两组，只有其中一组接受所测试的干预。
2009年，恩甘杜与基维佩尔托领导的团队启动了全球首项大型随机对照试验，研究持续两年的健康饮食、运动、认知训练和心血管治疗，能否降低高风险老年人的失智症风险。
这项名为FINGER的“芬兰老年人认知障碍与残疾预防干预研究”于2015年公布结果，证明人们通过采取健康生活方式，可以显著降低认知能力下降的风险。
美国、澳洲和日本等地开展的多项类似随机对照试验，也发现生活方式调整能带来显著益处。由于这些研究具有可比性，研究人员可以汇总结果，获得足够大的样本，分析生活方式与基因之间的相互作用。
其中一个尤其令人振奋的结果是，携带ApoE4基因的人从干预中获得的益处，反而比不携带该基因的人更大。基维佩尔托说：“你无法改变自己的基因，但可以采取行动，推迟疾病发作，或者减轻遗传因素的影响。”
这一发现意义重大。由全球顶尖专家组成的《柳叶刀》失智症委员会估计，通过在人生不同阶段处理14项“可改变的风险因素”，全球多达45%的失智症病例可能被推迟或预防。
这些因素包括改善儿童教育。教育不足与失智症风险增加60%有关；也包括在中年治疗听力损失、高胆固醇和抑郁症，以及老年时避免社会孤立。
委员会的研究为政策制定者降低失智症发病率及相关成本提供了重要启示。首先，不应只关注与失智症关联最强的因素，例如未经治疗的抑郁症，它会使患病风险比正常水平高120%。
处理关联风险相对较低、但在人群中更加普遍的问题，可能产生更大影响。委员会发现，例如治疗听力损失和高胆固醇，可能使失智症病例总数减少14%。
守护大脑
这些进展有助于解释，为何过去40年失智症发生率下降得如此迅速。教育水平提高，以及减少心脏病和中风的成功措施，也在无意中改善了大脑健康。
领导《柳叶刀》委员会的伦敦大学学院学者利文斯顿（Gill Livingston）说：“我从医学院毕业时，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当时我们认为失智症就像某种从外太空随机砸中你的东西。如今我们知道，政策和个人都能采取大量行动改变结果，这是极其积极、令人充满希望的进展。”
研究人员仍在发现新的风险因素。2024年，《柳叶刀》委员会新增了未经治疗的视力丧失，以及高水平的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
研究人员还在调查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潜在因素。其中有些很容易采取行动，例如定期使用牙线，因为牙龈感染引发的炎症可能损害大脑。
另一些因素，例如睡眠不足，可能只会让焦虑的失眠者多一个彻夜担忧的问题。基维佩尔托说，还有一些因素可能是双刃剑。
从事要求高、能够持续调动思维的工作，例如医学研究人员和记者，可能不太需要额外进行认知训练来保持头脑灵活。不过，这类工作也可能带来更大压力，而压力或许最终也会被证明是一项风险因素。
研究还发现了一些出人意料、可能帮助老年人保持思维敏锐的干预方法。其中最有希望的发现之一，来自斯坦福大学格尔德泽策（Pascal Geldsetzer）及其团队对威尔士一项自然实验的分析。
2013年，威尔士政府开始通过公共医疗系统，为70至79岁人群提供免费疫苗。这个变化与随机对照试验很相似，因为大量人群近乎随机地被分成两组：一组人在计划开始前几周已经年满80岁，因此没有资格接种；另一组则在计划开始几周后才满80岁，其中约一半按规定接受了疫苗。
研究发现，这种原本用于预防带状疱疹的疫苗，还能使人们在接种后至少七年内，罹患失智症的风险降低20%。带状疱疹是水痘病毒引起的一种疾病，主要影响老年人。
澳洲和加拿大的类似研究也验证了这一结论。格尔德泽策说：“我们对这一发现感到极其兴奋，因为它显示，如此简单、便宜的干预，可能避免五分之一的泽策说：“我们对这一发现感到极其兴奋，因为它显示，如此简单、便宜的干预，可能避免五分之一的病例。”
同一团队最近开展的研究还表明，对于接种前已经患有失智症的人，这种疫苗也可能减缓病情恶化。
这些结果本身令人鼓舞，也带来了更多充满吸引力的问题。考虑到失智症可能经过多年才显现，人们是否应在更年轻时，例如50岁，就接受疫苗接种？老年人是否应该每隔几年定期接种加强针？
专门针对失智症开发的治疗方法，带来的消息则没有那么振奋。直到最近，最受看好的药物还是Lecanemab和Donanemab等抗体药物。它们能够结合并清除β淀粉样蛋白，这种蛋白会在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大脑中堆积。
但研究显示，这类药物在现实中的疗效有限，而且可能引发严重的脑出血或脑肿胀风险，携带ApoE4基因的人尤其如此。
换言之，最需要这些药物的人，受到药物伤害的风险也最高。对一些研究人员而言，这些发现还动摇了一个假说：淀粉样蛋白缠结会导致阿尔茨海默病，而清除它们便能治愈疾病。
另一些人则认为，这些药物必须在人生更早阶段使用，才可能发挥作用。
一些观察人士希望，经常被宣传为几乎什么都能治的减重药GLP-1，能够像缩小腰围一样改善大脑状况。但一项随机对照试验发现，它对已经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人没有帮助，尽管较早的观察性研究曾显示，服用此类药物的人最初患上失智症的风险较低。
目前，大量药物正接受失智症治疗试验，其中许多原本用于治疗其他疾病。在赫尔辛基市中心的EasyFit健身房，一群身穿紧身运动服、头发花白的女性正走在这项研究前沿。
在物理治疗师温和鼓励下，她们开始热身。接下来一个小时，她们举起哑铃、挥动壶铃、嬉闹并开怀大笑，作为一项随机对照试验的参与者。
77岁的里塔（Riita）说：“阿尔茨海默病是一个真正的问题。如果能够改善帮助患者的方法，我非常愿意参与其中。”
里塔和同伴是三国近600名MET-FINGER研究参与者中的一部分。这项研究把更健康的生活方式与糖尿病药物二甲双胍结合起来，观察能否预防各种失智症，或至少推迟发病。
其他研究则在测试桑拿、冰浴等活动，希望失智症，或至少推迟发病。
其他研究则在测试桑拿、冰浴等活动，希望找到保持头脑敏锐的方法。
目前，即使最乐观的预测也认为，随着老年人口增加，未来几十年失智症病例总数仍会上升，只是增速会比此前预测慢得多。
不过，有充分理由期待，药物、疫苗、生活方式和政策变化的综合作用，可以让这条增长曲线进一步趋缓。在富裕国家，失智症患者总数甚至可能很快开始下降。
利文斯顿和基维佩尔托都指出，70岁以后失智症患病率每五年翻一倍这一严峻规律，也蕴藏着巨大机会。
只要把失智症平均发病时间推迟五年，病例总数便可减少约50%。利文斯顿说：“我乐观地认为，这是可能实现的。”
在赫尔辛基健身房锻炼的66岁女性丽莎（Lisa）也同样乐观。她每周举重或运动五次，部分动力来自自己的亲身经历。
她说：“看着自己的母亲变成另一个人，并不好受。我知道阿尔茨海默病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所以只要有能力，做这些事情总是好的。”
来源：
https://www.afr.com/life-and-lux ... ted-20260715-p60fnh
Jul 30, 2026 – 5.00a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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